凌晨三点,我把给小宝冲好的奶粉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手指还残留着玻璃瓶的温度。老公——不,应该说是现在的丈夫,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又凉了吧?别把他吵醒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奶瓶又捂回手心里。
结婚两年,我像个陀螺,围着这个家转。我带着和前夫离婚时分得的一小笔积蓄,搬进了他这间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成了这个五岁男孩的继母。客厅的墙上,挂着我们三个人的合影,他搂着我,小宝坐在他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阳光很好,好到我几乎忘了,照片外,还有另外两个孩子,也曾经这样坐在我的怀里。
微信响了,前夫发来一张照片。是大宝的期末成绩单,全A,下面一行小字:“老师说,下学期可以跳级。”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晌,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真好。”
他把两个孩子都带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决绝得像要把我从他们的生命里彻底擦掉。我起初是怨的,怨他连探视权都不给我。可后来,我渐渐明白,有些路,踏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就像我当初铁了心要离婚,就像我如今铁了心要经营好这个新的家。
新的丈夫在隔壁房间喊我:“老婆,小宝又踢被子了,你过来看看。”
我应了一声,把温好的奶瓶放下,起身走过去。路过穿衣镜时,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头发随意地挽着,睡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我停了一下,把它重新扣好。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很满,又好像很空的东西。
隔壁房间的小宝其实已经醒了,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我把他抱起来,他身上有股婴儿特有的奶香气,干净又柔软。我拍着他的背,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他很快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地打在我的颈窝里,湿湿热热的。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的大宝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趴在我肩头。我甚至能记起他当时穿的是一件蓝色的小熊连体衣。可现在,他已经是个能拿全A的少年了,他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了我这个妈妈的位置。
我把熟睡的小宝轻轻放回被窝,给他掖好被角。丈夫已经又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关上台灯,黑暗一下子涌上来。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
我躺下来,盯着那道光线,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当初为了所谓的爱情,我亲手拆散了一个家。如今,我再用同样的力气,去缝合另一个家。这算不算是一种因果?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我得起来做早饭,小宝幼儿园要交手工作业,丈夫的衬衫需要熨烫。生活像个巨大的齿轮,咔哒咔哒地往前转,我被裹挟在里面,成了一枚新的、称职的螺丝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前夫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说:“孩子们问起你,我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出差。”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过去,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冰凉。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要的,平静的、不需要再为过去挣扎的、属于当下的生活。
至于那些被带走的,和那些留在身边的,都不过是命运在我手心写下的,两行不一样的注脚。一行是失去,一行是得到。而我,只是恰好都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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