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最贤惠的少夫人。
夫君顾修远外出经商八载,归来时身边多了个六岁男童,名唤瑾哥儿。
说是落难同窗的遗孤,托我善待。
那孩子管他叫爹爹,却背地里喊我贱女人。
还看上了我女儿云姐儿的临水小筑。
我一一应下。
将亲女云姐儿的院子腾出来给他住,亲自带人收拾,摆满了从库房搬出的各色珍玩。
交好的太太劝我:「那定是你男人在外头的私生子,你真容他这般作践你闺女?」
我只是笑着说:「夫君在外奔波不易。」
「便是瑾哥儿真是他的骨血,我既为嫡母,也该一视同仁,好好补偿才是。」
这话传进了顾修远耳中。
当夜,他八年来头一回宿在了我房里。
握着我的手说:「娘子贤惠大度,瑾哥儿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往后我定不负你。」
直到那日,族中长辈齐聚,要为这义子正式记入族谱。
按规矩,需滴血认亲,以正血脉。
01
一碗清水端了上来。
顾修远信心满满,率先刺破指尖。
瑾哥儿笑嘻嘻地伸出小手。
两滴血落入清水中。
泾渭分明。
不相融。
顾修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面色铁青:「不可能。」
「这不可能。」
「爹爹,你怎么了?」瑾哥儿扯着顾修远的袖子。
随后小脸一皱。
「是不是这毒妇又气你了?」
他伸手指向我,声音尖利。
我捏着帕子,委屈地在眼角轻轻按了按,一言不发。
若在往日,顾修远早已将他抱起温言哄劝,再顺势给我一记冷眼。
可此刻,他浑然未觉。
他只死死盯着碗中那两滴泾渭分明的血,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和瑾哥儿的血怎会不相融?」
低吼声中压抑着怒气。
顾修远猛地转头。
怀疑的目光先扫过端水的老仆,又投向几位面色不虞的族老。
他们本就对顾修远硬要将义子写入族谱之事极为不满。
顾修远显然起了疑心。
「这水可是有人动了手脚?」
为首的白须族老重重一顿拐杖,沉声道:「贤侄!水是你府上的人备的,各位皆是见证。莫非贤侄是怀疑我等做了龌龊事?」
顾修远一噎,转头将视线放在我身上。
他眼眸森寒,带着审视与迁怒。
我适时上前半步,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困惑。
「夫君…瑾哥儿本就是义子,与您并无血缘,血不相融不是情理之中么?能有什么问题?」
「再说,」我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些许委屈,「妾身平日待瑾哥儿如何,满府上下都看在眼里。」
「我岂会……故意为难一个孩子?」
顾修远被我这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愈发难看,胸膛起伏。
「换水!」
他陡然厉喝,吩咐随从。
「顾忠,你去!亲自去后院井里打水,拿全新的碗来!」
随从顾忠不敢怠慢,快步离去。
大厅里死寂一片。
族老们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鄙夷。
方才还夸赞贤侄善待遗孤、为人仁义的几位,此刻也沉默地挪开了视线。
多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同情。
我只忧心忡忡望着顾修远,扮演着一位无措的妻子。
02
新水与新碗很快奉上,清澈透亮。
顾修远一把夺过银针,狠狠刺破自己指尖。
血珠涌出,他看也不看,任由其滴落碗中。
随即,他粗鲁地拽过吓呆的瑾哥儿,不顾他往后缩,抓住他细嫩的手指,猛地一刺!
「爹爹!疼……呜呜,好疼……」
瑾哥儿顿时嚎啕大哭。
往日里他稍哼一声,顾修远就心疼得不行,心肝宝贝地哄着。
此刻他却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碗中。
可那两滴血落入水中,缓慢下沉。
却依旧各自为营。
界限分明。
顾修远的眼眸危险地眯起。
随从顾忠扑通一声跪下:「老爷,属下用性命担保,此水绝无问题!」
顾修远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紧攥的拳头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息。
「哇!我要娘亲!爹爹坏,我要找娘亲!」
瑾哥儿哭嚷起来。
这是他在府里惯用的招数,往日他一提娘亲,顾修远便会对他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果然,听到娘亲二字,顾修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下一刻,一股滔天的怒火和被人愚弄的耻辱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赤红着眼,猛地将手中瓷碗狠狠摔到地上。
清水混着血滴溅了一地。
「野种!你们母子竟敢联手耍我!口口声声说是我的血脉,却让我顾修远替别的男人白白养了几年儿子!」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
先前还只是猜测的私生子传闻,此刻被顾修远亲口坐实,还牵扯出如此不堪的内情。
议论声顿时四起,众人脸色各异。
可顾修远却已顾不得这些。
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直指瑾哥儿煞白的小脸。
「好!你想找你娘?我这就成全你,送你去地下见她!」
「贤侄不可!」
「老爷息怒!」
厅内顿时大乱,惊叫声四起。
几个族老惊得站起身,面露骇然。
瑾哥儿吓得连哭都忘了,瘫软在地。
剑落下的前一瞬,我猛地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握住顾修远持剑的手腕。
「夫君,冷静。你刚在外闯出名堂归来,多少双眼睛盯着顾家,等着抓你的错处。」
我仰头看他,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恳切。
「今日族亲长辈皆在,你若当众斩杀一个手无寸铁、名义上还是你义子的孩童。暴虐嗜杀的罪名若扣下来,你这八年在外拼来的家业前程,还要不要了?」
顾修远的手臂猛地一僵,眼底戾气被冰水浇熄,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收回了剑。
「哼!」
他脸色铁青,目光嫌恶地掠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瑾哥儿,和往日的疼爱恍若隔世。
「把这来历不明的野种扔出府去!任其死活!」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爹爹!」
瑾哥儿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大厅,却无人回应。
大厅里一片混乱。
族老们摇头叹气,陆续告辞。
我强撑起精神送他们出府,姿态做得很足。
惹得众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免染上了同情。
不出一日,顾府发生的事情便会传遍扬州城。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置地上痛哭的瑾哥儿。
良久,众人散去,只余他瘫在地上抽噎。
瑾哥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住我的裙角。
第一次用哀求的目光看我:「夫人……我错了。」
「我以前不该抢云姐姐的东西,不该骂您。求您救我,别扔我出去,夫人……」
往日的骄纵和高傲荡然无存,只剩恐惧。
我缓缓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方洁净的丝帕,轻拭去他颊边泪痕。
看着他惶然无助的眼神,我的唇角缓缓勾起:
「好孩子,别哭了。」
「你生母……我见过的。」
「她当年可不会像你这般哭得这般可怜!」
03
其实,瑾哥儿生母的事,我早就知道。
一个低贱的绣娘,竟勾得顾家小少爷顾修远神魂颠倒。
满扬州城谁人不知?
他们曾同乘一骑招摇过市,去城外踏青。
她敢跑到顾修远的书斋外,往里扔亲手做的香囊。
世家太太们撇着嘴议论:「狐媚子就是狐媚子,尽使些下作手段。」
「那样的出身,也妄想做顾家少奶奶?给她个妾室的名分都是恩典了!」
顾老夫人每次听到,都尴尬地陪笑。
回头就把顾修远锁在府里,逼他断个干净。
顾修远起初反抗得厉害,喊着什么「非她不娶,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老夫人手段更硬。
关押、绝食,最后直接往他房里塞了个眉眼肖似绣娘的丫鬟。
听说,不足一月,他便妥协了。
他找到绣娘,说正妻无望,只能许她妾室之位。
绣娘闻言,只是冷笑,转身便收拾行囊,孤身远赴他乡。
太太们讥讽:「给脸不要脸,等顾少爷娶了新妇,谁还记得她?」
可她们错了。
绣娘走后,顾修远反而丢了魂。
被迫相看的贵女,他一个也瞧不上。
好不容易强定下盐商之女。
他竟转头向父亲请命,誓要外出经商,不立下家业不归。
顾老爷思量再三,准了。
顾府却慌了。
外出经商凶险,一去不知多少年,谁家女儿肯嫁过来守活寡?
盐商家迅速退了婚。
其他人家也避之不及。
挑来拣去,顾老夫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这个落魄书香门第的女儿身上。
放在以往,我的出身连给他做妾都勉强。
如今,竟成了唯一愿意嫁的人选。
我爹本也不愿。
可我将顾府那厚厚的礼单推到他面前。
「爹,这上面的东西,您清贫一辈子也挣不来。」
「在扬州,无人提携,您便永远只是个穷教书先生。」
「您那学生前日还暗示,想让我嫁给她家那个痴傻的儿子……那火坑,难道就比顾府强么?」
「女儿不甘心。更不愿,永远被人捏在手里,随意配给阿猫阿狗。」
04
大婚那日,我顺从地饮下婆母给的助孕汤药。
顾修远被灌得半醉,直到深夜才被推进新房。
他一身酒气,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冰冷地警告:
「别对我有什么妄想。我心有所属,不日便去寻她。你只需安安分分,在府中替我尽孝。」
我温顺垂眸,为他宽衣解带,主动承欢。
翌日,他便收拾行囊离家。
公婆心中有愧,全力运作,将我爹的私塾扩建成小有名气的学堂。
两月后,我诊出喜脉,生下女儿云姐儿。
我爹的学堂,便又跟着多收了几十个学生。
顾修远离开的八年,是我过得最舒心的八年。
公婆待我近乎纵容,府中库房钥匙、田产地契,尽数交到我手中。
顶着顾家少奶奶的名头,我在扬州城太太圈中如鱼得水,再无人敢轻慢。
直到顾修远归家前一月,婆母握着我的手,小心试探:
「锦宁,若修远他……带了人回来,你可会委屈?」
我为她斟满热茶,笑容温婉得体:
「顾府于我家恩重如山,儿媳感激尚且不及,何来委屈?」
公婆欣慰异常,转头又为我爹谋了份人人眼红的差事,扬州府学教授。
后来,我见到了瑾哥儿,瞬间明了那「人」是何含义。
八年未见,顾修远轮廓更深,气势更沉。
他抱着那男孩,对我毫无隐瞒:
「她染病去了。这是她留下的孩子,瑾哥儿。我会护他一世周全。」
他怀中的瑾哥儿抬起眼,充满敌意地瞪着我:
「你就是那个拆散我爹娘,硬要嫁进来的毒妇?」
顾修远面露尴尬,张了张嘴,终究沉默。
我懂他的沉默。
为维护在瑾哥儿眼中情深义重的形象,有些真相他必须掩盖。
可我不介意替他背这个锅,毕竟从他身上我拿到了诸多好处。
我微笑着上前,替他解开沉重的行囊,声音柔和如常:
「夫君放心,妾身明白。」
可我没想到。
这并不是府中多了张嘴的事。
瑾哥儿入府的第一日,便盯上了云姐儿的临水小筑。
那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为体弱畏寒的云姐儿精心布置的。
我刚想开口,顾修远已不耐地挥手打断:
「瑾哥儿随我在外吃了八年苦,如今要个院子罢了,有何不可?」
云姐儿得知后,红了眼眶,当夜便收拾书箱住进了外祖家,再不归家。
瑾哥儿大摇大摆住了进去,又将云姐儿房内来不及带走的书画笔砚,尽数搜刮到自己的箱笼里。
他拿着一方澄泥砚在手里把玩,歪头冲我笑:
「我拿了这些,云姐姐不会生气吧?」
我望着他与他生母极为相似的眉眼,缓缓展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怎么会。」
「库房里还有一套更好的湖笔徽墨,正配这方砚台。」
「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来。」
05
「少奶奶,瑾哥儿已从云姐儿的院中搬出。强占的东西也一件不落全还回去了。」
忙完一切时,已经天黑。
贴身婢女鸣玉向我汇报府中的动向。
我点点头,吩咐她明日安排人仔细清扫院落,好给云姐儿写信,叫她回家。
回到屋里,我洗漱了下便准备歇下。
门外却响起了拍门声。
顾修远的声音响起:「开门!」
鸣玉急着要去应门,被我一个眼神止住。
我清了清嗓子,淡淡道:
「夫君……妾身今夜,实在不便服侍。」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是顾修远平静的质问:
「不便?你是在为白天的事使性子?」
我深吸一口气,嗓音染上了哽咽:
「妾身不敢。只是心中实在难受。」
「我沈家虽门第不高,可我亦是您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进顾府的正妻。夫君若想纳妾,我自会禀明母亲,为您张罗清白的良家子。夫君若在外有了骨血,带回来,我也必会视如己出,好生教养。」
「可我万万没想到……」
我的声音在这里顿住,抽泣了几声。
「夫君您不仅在外早已另立家室,更将我蒙在鼓里,诓骗我说是什么落难同窗的遗孤!您原打算在族亲面前,借着滴血认亲,当众逼我认下这亲子,好让他名正言顺入族谱,是不是?」
「夫君,在您心里,我便是那般心胸狭窄、容不下人的妒妇吗?需要用这般算计来对付?」
门外,一片死寂。
只有顾修远粗重的呼吸声,和夜风吹过廊檐的细微呜咽。
过了许久,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鸣玉急得跺脚:
「少奶奶!老爷心里有愧才来找您,正是缓和的好时候,您怎么……」
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意。
「若这么轻易便让他进了门,他今日的愧疚,明日便忘了。公婆那边,也会觉得此事轻易揭过。」
「往后谁还会将我今日受的委屈放在心上?」
我闭了闭眼睛。
脑中闪过顾修远滴血认亲时眼中的杀意。
既然他此番归来,并非为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
而是既要利用我主母的身份稳住后方,心底又始终鄙夷我的出身,视我如无物……
那我也不必再将他看作可倚仗的夫君。
只当他是我沈锦宁扶摇直上的青云梯。
06
「既然老爷心中烦闷,想要借酒消愁……」
「那就再往书房送几坛好酒过去。」
「务必让前院的人都看见,老爷今夜醉得厉害。」
酒送得正是时候。
几坛好酒下肚,将顾修远本就不甚清明的神智彻底搅成了一团烂泥,连人都识不清。
婆母白日里称病不出,避开所有风雨。
夜里却终究坐不住,听说儿子在书房酗酒不停,还是撑着来了。
她披了件婢女拿的深青外衫,由婢女搀扶着。
刚踏入书房门槛,醉眼朦胧的顾修远正瘫在椅中。
那抹深青撞入他涣散的视线。
不知怎的,竟与他记忆中某个久远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据说那位绣娘,最爱着深青的衣裙。
顾修远混沌的脑子里,又浮起被欺骗的狂怒与不甘。
「你……」
他盯着那抹青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喉间发出怒音。
「你竟敢……骗我?」
婆母没听清,蹙着眉,心疼又气恼地凑近些:
「修远,你说什……」
话音未落。
顾修远猛地抄起手边的酒壶,不管不顾,朝着那团模糊的青色身影,狠狠砸了过去!
「砰!」
07
「听说了吗?昨夜里,老爷差点把老夫人的头给开了瓢!」
「可不是!酒壶都砸碎了!」
「要不是老太爷跟在老夫人身后,及时给了老爷一板凳,老夫人估计就要遭殃了。」
「老爷挨了老太爷一板凳,现在还没醒呢!」
翌日清晨,我醒来时,昨晚的事情已如风般传遍了顾府每个角落。
我什么也没说。
只熬了一盅安神补气的药羹,亲自提着去往婆母的院子。
婆母半靠在榻上,额角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连声呻吟着头疼。
我放下食盒,上前为她换药。
纱布揭开,青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婆母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不轻。
她眼圈泛红,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锦宁,昨日是修远对不住你。我们顾府对不住你。」
随后朝旁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捧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几十张地契。
我目光轻扫。
皆是扬州最繁华地段的铺面,日进斗金。
「这些你收着。」
婆母将锦盒推到我面前。
「府学正好缺个位置,你爹正合适。老爷已经打点好了,不日便会有调令。」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目光复杂。
「娘现在只盼着,你和修远往后能好好的。」
我垂眸,看着锦盒里那足以让我和沈家后半生无忧的凭证。
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感激与柔顺。
「娘放心,儿媳明白的。」
08
将消息带回娘家时,爹爹勃然大怒。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面。
「我便是现在辞馆归田,也绝不用我女儿忍辱换来的前程!」
我按住他颤抖的手。
「爹,别这样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望进他发红的眼眶,一字一顿。
「等您借这阵东风,真正爬到了高处,站稳了脚跟……」
「女儿自然不会受辱。」
我的眼前,恍惚又闪过许多年前的那一幕。
我们一家接到父亲任学堂教习的聘书,租了驾最简陋的马车,大包小包风尘仆仆来到扬州。
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小姐经过,指着我们叽叽喳喳地笑:
「瞧那车,那包袱,真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
爹娘窘迫地低下头,赔着尴尬的笑。
这时,另一道清亮却刻薄的女声插了进来。
「瞧见了么?为了点权势前程,就能卑微成这副模样,活像摇尾乞怜的狗。」
「我啊,宁可死,也绝不活成他们这样!」
说话的是一个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的女子,蹙起双眉,面露鄙夷。
她身边站着一位锦衣华服、眉目俊朗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听了她的话,眼中盛满了欣赏。
他温柔地附和女子。
「你说得对。」
闻言,爹爹也有了脾气,当面侮辱妻女,这事怎么能忍。
可驾车的车夫慌忙压低声音提醒我们:
「那位公子可是扬州顾家的小少爷顾修远,你们得罪不起的!」
我抬起头。
正好对上顾修远瞥来的视线。
那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我们一家,随即又落回那女子身上,满是笑意。
我们只能攥紧拳头,将所有屈辱默默咽下,驾车离去。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
只有站得足够高,高到让所有人仰望,才能在这扬州城里活得像个人。
思绪回笼,眼前的桌案已不再是初入扬州时的简陋。
而我,也不再是当日只能选择沉默的弱者。
爹爹不知何时沉默了。
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抬手摸了把脸庞。
再转回来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决。
「爹知道了。」
「你放心。这官,爹不仅要当,还要当得比谁都高!」
09
拜别父母。
等回到顾府院中时,顾修远竟已在屋内等着。
他半靠在床头,额角一大块青紫红肿,衬得他脸色有些颓唐,失了往日的锐利。
见我进屋,他目光动了动,没说话。
我记起婆母塞的铺面地契和父亲即将到手的肥缺,面色如常地走过去,温声道:
「夫君醒了?头还疼么?」
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替他轻轻按揉伤处。
指尖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掌心滚烫,带着些潮意。
「锦宁,」
他声音沙哑,透着股罕见的别扭。
「昨日是为夫混账,对不住你。」
这是他离家八年来第一次低头。
想来公婆昨夜不止动了粗,怕是还狠狠将其训斥了一通。
苦心经营八年,公婆终究是对我有了些不忍。
我眼帘低垂,摇了摇头:
「夫君言重了。夫妻本是一体。」
他像是被这句话触动,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
挣扎片刻,他张了口:
「我当年去了外地,确实寻到了她。我们瞒着你在那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我四处经商,她随我奔波劳碌,后来染了病,没熬过去,只留下瑾哥儿。我是真以为那是我的骨血。」
他闭上眼,眉宇间尽是痛苦。
「可我没想到她竟连这个都骗我。」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我,目光里混杂着愧悔。
「锦宁,往日种种皆是我不对。从今往后,那些前尘旧事,我皆会割舍干净。我们日后好好做夫妻,可好?」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脸上徐徐绽开春风般的笑意。
「夫君能这样想,妾身很高兴。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心底,却是一片讥诮。
真是可笑至极。
在外与旁人拜堂成亲,做了八年恩爱夫妻,连儿子都悉心养到六岁,非要带回扬州逼我这正妻认下。
如今发现是一场空,便轻飘飘一句割舍干净,便指望我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他终究,还是将我沈锦宁,想得太卑贱了些。
但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抽回手,转而为他解开寝衣的系带。
「夫君身上还有伤,早些安置吧。」
烛火被吹熄。
黑暗中,我任由那具带着药气的躯体靠近,压下喉间本能的反胃,放松了僵硬的身躯。
10
自那夜后。
顾修远倒真与我过了几日恩爱夫妻。
白日携我同游,为我买脂粉钗环。
夜里也宿在我房中,同我谈天说地。
可不过三五日,外头便飘来了老爷夜宿秦淮河的消息。
「少奶奶,外头都传遍了。老爷才安分几日啊?他怎能这么对你?」
鸣玉替我委屈。
可我只坐在窗下绣帕子,闻言把绣棚递给她看。
「这兰草纹样,可还清雅?」
鸣玉一愣,看着那帕子,眼圈更红了:
「少奶奶!您还有心思绣这个!现在外面都笑话您,说老爷根本就不在乎您……」
她话没说完,可剩下的我都猜得到。
顾修远归家没多久,便急不可耐地扎进了温柔乡。
他这般放浪,便是将我这个正妻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我收回手,继续落针。
「那便去告诉老爷,我在云锦阁做了套衣裳,让他回来的路上帮我取一下。」
鸣玉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地替我传话。
消息传到秦淮河畔后,顾修远才从媚香楼里出来。
新来的红倌人云娘,眉眼神韵皆似当年的绣娘,又极善劝酒。
待顾修远出来时,已醉得一塌糊涂。
小厮驾着他,踉踉跄跄往顾府去。
可顾修远又醉着喃喃:
「去云锦阁拿衣裳……」
小厮便又扶着他去云锦阁。
正巧,云锦阁里头正逢贵客临门。
扬州知府最宠爱的五小姐,闲来出府散心,正嬉笑着挑选入秋的新衣。
掌柜的给她拿出一件深青色的织锦袄裙,款式与八年前流行的样式相似。
醉得人事不知的顾修远,被那抹熟悉的青色猛地吸住了视线。
五小姐转身进了内室试衣。
「别…别走!」
他含糊地咕哝一声,猛地挣开小厮,竟不管不顾朝着那抹青色消失的内室帘幕扑去。
事关知府千金清誉,知府震怒。
幸而顾家几代经营,在扬州根基深厚,此事也未酿成实质大错。
顾修远刚跌进去,便被五小姐的惊呼和随之而来的家丁拳脚相加地轰了出来。
加之顾家那位嫁入苏州王家的姑奶奶连夜派人说情。
知府总算网开一面。
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可金枝玉叶的知府千金,哪受得了这气?
她暗中使了银子,买通了行刑的差役。
三十杀威棒,看着数目未增,落下来的力道和位置却变了。
一顿板子打完,顾修远被人抬回顾府时,右腿已是鲜血淋漓。
大夫战战兢兢地诊过,摇了摇头。
「老爷右腿筋骨受损极重,怕是……怕是日后行走会有些不便……」
「不便是什么意思?」
大夫吓得一哆嗦。
「就是……可能会……步履蹒跚……」
「你说什么?不可能!」
闻言,顾修远目眦欲裂,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伤处痛得闷哼一声,颓然倒下。
他死死盯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右腿,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1
风头无两的顾家老爷,转眼间,便成了个跛子。
消息传得很快,顷刻间便成了扬州城最热闹的谈资。
酒肆里,茶馆中,甚至深宅内院的太太小姐们聚会时,都不乏窃笑与唏嘘:
「听说了吗?顾家那个……那条腿哟,可惜了。」
「可不是,喝酒喝糊涂了,竟冒犯到知府千金头上……」
顾修远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日躺在床上不愿见人,更不愿出门。
送进去的汤药饭菜,时常原封不动地又被端出来。
公公顾老太爷原本已打算颐养天年,将生意与人脉逐步移交给儿子。
如今见此情状,只得拖着老迈身躯重新打起精神,日日早出晚归,竭力维持着顾家体面。
婆母则终日待在佛堂,在香烟缭绕中拜佛念经,常常念着念着经便落下泪来。
喃喃道:「造孽……真是造孽啊……」
我每日忙碌非常。
一面要安抚公婆,主持中馈。
一面还要派人四处打听,甚至亲自出门寻访名医,然后将人请回府中带到顾修远床前。
顾修远起初眼中还燃着微弱的希望之火,配合着各种针灸、药敷、乃至令人牙酸的推拿正骨。
可一次次失望之后,他渐渐放弃了。
无论多少名医调理下日渐好转,他的右腿依旧不甚利索。
他每每只是走了几步,便颓然坐下。
鸣玉私下为我抱不平:
「少奶奶,您已经尽心尽力了,老爷自己不振作,您也别太难过了。」
我拿着帕子轻拭眼角,声音低柔:
「他是我的夫君,我岂能不难过?」
心中却毫无波澜。
顾修远若一直风光无限步步高升,顾府上下只会更觉我沈锦宁高攀了他。
对我和娘家的提携便未必尽心尽力。
反而当他跌入低谷时,他们才会念起我的好,生出补偿之心。
果然,见我日夜不休地照顾顾修远,毫无怨言,公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浓重的愧疚。
12
没过几日,婆母又拉着我的手,将扬州城外两处上好的田庄和城内一家生意红火的绸缎庄契纸塞进我手里。
「锦宁,修远如今这样,苦了你了。这些你拿着。」
一个深夜,温存过后。
顾修远忽然披衣起身,默默踱步到院中。
石桌上搁着一壶早已冷透的酒。
他坐下,盯着那酒壶,半晌没动。
我随手披了件外袍跟出去。
将一件玄色大氅轻轻覆在他肩上。
他毫无反应,仿佛失了魂,只固执地仰头望着天上弯月。
唇线紧抿,眼窝深陷,在月光下尽显颓废落寞。
我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
「夫君,可是在思念外头的日子?」
他肩背几不可察一僵,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我脸上。
我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
「妾身前些日子收拾书房,见到夫君早年留下的笔墨。」
「诗稿上豪情壮志,写的是闯荡天下积累家业。画卷里笔意苍凉,描的是孤帆远影碧空尽。」
「夫君胸中有丘壑,妾身一直明白。这四四方方的顾府和扬州,根本不适合你。」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抓起桌上冷酒,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呛入喉咙。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红,声音嘶哑:
「回不去了!我这副样子,还怎么出去?一个跛子如何在商场上立足?如何与人谈生意?」
我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握壶的手腕,将那酒壶夺了过来。
他怔住,愕然抬眼看向我。
月光洒下,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近得能清楚看清他眼眸中我的面容。
我攥紧冰凉的酒壶,不退不避:
「自我朝开立,妾身是没听说过跛脚的商人。」
「可你顾修远,年少时便聪慧过人闻名扬州!是当年让同行侧目的顾家小少爷!是外出经商八载满载而归的能人!外头的风浪波折都没能击垮你,如今不过腿脚不便了些,怎么就不敢再去闯一闯了?」
顾修远的瞳孔骤然缩紧,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我微微前倾,温柔地看进他的眼里。
「与其留在扬州,每日担心旁人背后的指指点点,不如重回那片天地。用家业,用真金白银,把所有嘲笑你的人都踩在脚底下!」
「到那时,谁还敢笑话你?谁还敢提你的腿?」
夜风卷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寒。
顾修远死死地盯着我,呼吸愈发粗重,眼中那点茫然渐渐被好胜与狠戾所取代。
似乎又成了那个在商海沉浮中拼杀出来的顾家少爷。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头顶的弯月悄悄划过了大半个天际。
终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13
顾修远再次外出经商。
离家前,他几乎寸步不离守着我。
清晨,他会接过婢女手中的螺黛,神情专注地为我描眉。
午后则会在书房铺开宣纸,说要为我画下一幅小像,容他带在身边。
日光透过窗棂,他眉宇微蹙,每笔勾勒都落得慎重。
我亦投桃报李。
常常待在厨房,亲手为他烹制菜肴点心。
离别前夜,我握着他带着薄茧的手,温声低语:
「夫君只管闯荡立业。妾身会守着顾府,守着公婆,安心等你归来。」
这次,他眼中再无当年的冷漠疏离。
他深深地看着我,然后闭着眼轻轻吻在我的额间。
离家那日,他高踞马上,身着锦袍,立于队伍之首。
周遭车马喧哗,旌旗飘扬,他率领队伍缓缓移动。
走出城门很远,几乎要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突然猛地勒住马缰,霍然回首。
目光如鹰隼,穿透送行人群,投向我所站立的城楼方向。
此后,外头的书信定期抵达顾府。
信中,他事无巨细。
沿途的风景,生意的状况,甚至某个年轻伙计闹的笑话……
字里行间,竟真有了几分与家中妻子闲话家常的温存。
随信附上的,总有些各地物件儿,尤以各种首饰为多。
信中总带一句「此物衬你」。
每逢信来,我总拿着信笺去往婆母院中,再与她一同展开念诵。
婆母每每眼圈泛红,握着我的手念叨:
「好孩子,多亏有你,修远他才振作起来……」
「看他如今这般惦记你,娘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许是嘉奖,我父亲在府学的职位又往上晋了一级,做了教授。
14
顾修远的信来得愈发频繁。
到后来,几乎每封必问及我的饮食冷暖,问我可曾吃过外头吃食,是否喜欢他新寄回的玩意儿。
连向来对顾修远颇有微词的鸣玉,在帮我整理那摞日渐厚重的信笺时,都忍不住轻声感叹:
「少奶奶,老爷这次真是将您放心尖了。信里念叨的,全是您的事。」
「他对您,是真用心了……」
彼时,我正对镜试戴他最新寄回的一条额饰。
银丝缠绕,中间嵌着一枚蓝宝石。
闻言,我正准备将额饰调正的手微微一顿。
用心?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顺,只是额间的蓝石过于夺目。
我忽然想起昨日某人寄来的信。
信中写着:
「锦宁你别信他,顾修远哄女人的手段十年如一日。他送你的头面首饰,多年前可都送过那位死去的绣娘……」
顾修远的每封家书后头。
总跟着另一封密信。
字迹潦草,总透着股酸劲:
「锦宁,他送你的那些物件,都是那女子有过的。」
「他在外头醉酒,还念着那女子的名字。你眼里不向来容不得沙子?切莫被他骗了!」
我看完就烧,只觉得可笑。
顾忠。顾修远的贴身随从。
当年来到扬州,我与顾忠成了邻里,一来二去生了情。
他那时还会红着脸,结结巴巴说将来要让我过好日子。
可后来呢?
顾修远那骄纵的表妹不过多看了他两眼,他便忙不迭地跑来。
「锦宁,我对不住你,我当真是身不由己。」
再后来,我高攀嫁入顾府。
他倒偷偷摸摸找我,拉着我的手腕不放:
「锦宁,我错了,我后悔了。我都打点好了,我们一起走吧,离开扬州。」
我慢慢抽回手,借着月光打量他。
他脸上脖颈处皆有伤痕,怕是表小姐性情暴戾的传闻不假。
我轻叹了口气:
「拿了顾家的好处,如何能一走了之?你也没有个一官半职,我若走了,家中父母岂不是要跟着我们一起颠沛流离?」
他脸涨得通红:
「锦宁,你等着!等我出息了,一定回来娶你!」
出息?
我心里冷笑。
他的出息,就是靠娶了顾修远的表妹,在顾府里混了个随从头领,整天跟在顾修远屁股后头点头哈腰。
但我没说。
我只是垂下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好,我等着。」
因为留着他,总有用处。
15
果真。
顾修远外出经商,不过个把月光景,顾忠的密信就来了。
「老爷在外地竟娶了一个绣娘,对外称是正头夫人,宴席摆了整整三天,全店伙计都喝了喜酒。」
我捏着信,心彻底冷了。
原来如此。
我总算明白,顾家的门第为何会落到我这个落魄教书先生的女儿头上。
家世单薄,在扬州毫无倚仗。
如此才听不到外头的风声。
任由顾修远在千里之外瞒天过海,另娶他人。
从那日起。
八年筹谋。
我开始不经意地给顾忠回信。
信中尽诉伤悲,哄着他当我放在顾修远身边的眼线。
我更加尽心尽力,晨昏定省,管理中馈,将顾府打理得光鲜亮丽。
一年又一年,公婆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利用,慢慢多了些依赖和愧疚。
手里头有了银钱,我经营起了生意。
媚香楼的姑娘们名动扬州,云锦阁的样式深受贵人青睐。
生意甚至做到了苏州、杭州。
只是路途遥远,难免出「差错」。
有一回,一批衣裳里混了件不干净的。
偏偏是那件最贵的深青袄裙,被顾修远在外地娶的夫人一眼看中,爱不释手。
她欢天喜地地穿上了身。
没多久,那边就传回消息:
「那位夫人染了急病,没了。」
16
两年后,顾修远再度大胜归家。
不过他胸口受了劫匪一刀,险些失了性命。
这次,回到扬州,他没要家中准备的接风宴席。
而是跪在父母面前,求了一道给我掌家之权的明示。
回府那日,他眉宇间染了风霜,搂着我的肩,哑声道:
「这次重伤差点就回不来了。」
「往后我再也不出去,就在扬州陪着你,好好教导云姐儿,好好过日子。」
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我依偎在他肩头,指尖抚过他胸口狰狞的伤痕:
「夫君说笑了。夫君吉人天相,自有神明相助。」
「如今北边生意未平,南边又有新铺,正是用人之际,好男儿岂能困于温柔乡?」
他身子微微一僵,低头看我:
「娘子不想我留下?」
「旁的女子,怕是都拜神求佛望夫君平安留在身边……」
「我这一去便是数年光景,你当真舍得?」
我抬眼,目光澄澈地望着他:
「妾身自然盼着夫君平安。」
「可正因如此,才更盼着夫君能立不世之功。公婆年事已高,就指望你重振门楣。苏州王家的姑奶奶,也需你在外建功成为王家的助力。」
我顿了顿,声音更低。
「再说,我娘家势弱。云姐儿日后要想顺遂,不被人看轻,夫君此刻,更该去搏个泼天富贵,为云姐儿,也为你我,挣一个稳稳当当的将来。」
闻言,顾修远没再开口。
他只深深地看着我,眼神中复杂翻涌。
最终,他松开了揽着我肩膀的手,一言不发走去书房,在那枯坐了一夜。
17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直至次日清晨,他才推门而出,眼下乌青一片。
却对我重重点了点头:
「好!」
于是,顾修远再次离家。
临行前,他握着我的手反复叮嘱:
「娘子,家书务必常写。多写些,什么都行。」
我应下了。
此后的每一封家书,我都按时寄出。
信中只简单地禀报公婆身体康健,云姐儿学业进步,府中诸事平顺。
末了,再添上一句:
「望夫君以生意为重,奋勇向前。」
他起初还回信问:
「旁人妻子来信,都是劝夫君在外小心再小心,切莫伤了性命。唯你总勉励我奋勇当先,娘子,我就这般不值得你担忧?」
我提笔,敷衍他:
「夫君此言差矣,你是商铺东家,身系重任,自当一往无前为伙计表率。」
他又问:
「连月苦战,娘子信中只问生意,可有一字问及为夫寒暖?可有一句关切我是否受伤?」
我只回:
「作为顾家妇,自是盼家中生意兴隆,家业昌盛。」
这之后,他的信便断了。
我知晓他心中有怨气。
可我倒乐得清闲,笔也搁下了。
懒得再去温言哄他。
后来,安插在商队中的眼线传回密报:
「东家近来常酗酒,每回信使至,总要醉醺醺地追问:‘有我的信吗?扬州顾府来的?’」
一次他醉得狠了,扯着送信的小伙计问:
「你说,她为何不肯多与我写几句话?」
「我洋洋洒洒写满三五张纸,问她饮食,问她起居。她就回我一张,只问生意,从不问我如何。」
「单是我的娘子如此,还是旁人的家书也是如此?」
小伙计战战兢兢:
「东家,您……您娘子不是几年前就在外地……」
「不是她!」
顾修远粗暴地打断,双目赤红,执拗道,
「是我扬州的娘子!明媒正娶的顾家少奶奶沈锦宁!」
小伙计愣住,犹豫道:
「扬州的娘子?那小的就不明白了。咱铺里弟兄收到的家书,婆娘们恨不得把家里母鸡今天下了几个蛋都写上,嘘寒问暖,啰嗦得很。」
「怎会有娘子不想知道夫君胖了瘦了、伤了病了的?」
他偷眼觑着顾修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硬着头皮嘀咕道:
「除非……除非那娘子心里头,压根就没惦记着东家您?」
「毕竟当年东家您在外地另立家室,扬州怎会一点风声没有?那位娘子若是心里有您,怎会连来问一句都不曾?」
顾修远举着酒囊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
18
大雪纷飞时。
外地传来了顾修远的死讯。
消息上说,他率商队遭遇山匪中了埋伏,冲在前面,不幸中刀。
清理遗物时,亲随在他染血的胸衣里,找到一封揉得不成样子的信。
据说临死前夜,他对着烛火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终也没能送出去。
死讯传来后,知府在衙门里当着众人的面,掉了眼泪。
抚恤、褒奖的文书一道接一道地发下来。
赏下良田千亩,白银万两,珍奇财宝更是数不胜数。
我接过了顾家掌家娘子的金册与印信。
女儿云姐儿,被破格赐封孝女,享誉乡里。
等到顾修远的遗物被木箱抬进顾府时,婆母哭晕了过去。
我也看到了他那封未寄出的信。
信上涂改无数,只有中间那句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锦宁,这些年你心里……可曾有过我半分?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几日后,公婆实在承受不了亲子早逝,决定返回徽州老宅休养身体。
临行前,他们把顾府的所有事宜以及结交人脉全部托付给了我。
握着我的手喃喃道:
「顾家荣辱,日后就都在你一人肩上了……」
大权在握后。
我腾出时间,驾着马车来到西郊的一处别院。
几年不见,瑾哥儿出落得愈发标致。
眉眼间的影子愈发清晰。
像极了绣娘。
也像极了顾修远。
若是公婆和顾修远在,见了定要大惊失色。
可惜,自族谱宴后,他便被遗忘在此,无人问津。
「夫人。」
瑾哥儿见了我,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笑着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过去:
「这里有些银票,足够你安稳度日。今日便启程去苏州吧,那是你生母的故乡,也算落叶归根。」
瑾哥儿瞬间红了眼眶,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夫人大恩大德,瑾哥儿没齿难忘!」
他激动地挽起袖子,露出拇指上一只水头尚可的白玉扳指。
「夫人您看,您当年送瑾哥儿的扳指,瑾哥儿一直戴着,从不敢离身!」
我的目光在那扳指上停留一瞬,笑意加深:
「难为你还留着。起来吧。」
他起身,仍用戴着扳指的手抹泪。
我状似无意地问:
「你可还记得你生母?」
瑾哥儿立刻点头。
「记得。娘亲是天底下对瑾哥儿最好的人,是瑾哥儿最重要的人。」
我心中叹了口气,那便留不得了。
可脸上只浅浅一笑:
「她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女子。陪着先老爷在外吃苦,操持家务。我心里,一直是佩服的。」
瑾哥儿闻言,眼泪流得更凶,又是好一番感恩戴德。
送走他的马车。
我回到府中,叫来了顾忠。
顾修远死后。
顾忠便急不可耐地围拢过来,声称愿为我做尽所有污浊之事,换一个长相厮守。
我为他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有件事,需你亲自去办。」
他眼睛一亮,握住我尚未收回的手,语气急切:
「锦宁,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求事成之后,你允我常伴左右……可好?」
我任他握着,没有抽回。
只抬眼看他,微微一笑:
「好啊。只要你办好这件事。」
19
几日后,地方官府上报,城外山中发现两具尸体。
一具年轻男尸,衣衫普通,身中数剑,腕上空无一物。
另一具男尸,面容被利器划得稀烂,难以辨认,死于剧毒。
案子递到扬州府。
按流程该细查。
我给父亲去了一封家书。
不出半月,此案便草草了结,再无波澜。
彼时,我的书房阳光正好。
妆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白玉扳指,水光潋滟。
与瑾哥儿指上那只一模一样。
我拿起扳指对光细看。
这扳指来自云南,在打造时,以特殊技艺渗入了一味奇药。
长期佩戴,不会立刻要人性命。
只会让佩戴者的血液渐渐变得稀薄,难以与他血相融。
20
多年后,母亲拉着我到内室,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你爹近来总说事忙,三天两头晚归,身上有时还带着脂粉香。」
「锦宁,为娘该怎么办?」
我听着,并不意外。
父亲官越做越大。
面对诱惑,迟早忍不住。
毕竟那些圣贤书教男人修身齐家,功成名就则纳美妾、享齐人之福。
我给她倒了杯安神茶,缓缓道:
「听说南边几个州府遭了水灾,朝廷正愁派谁去督办赈灾、重整河工。」
母亲愣了一下:
「你打算……」
「我会请公爹上个折子,举荐父亲去。」
我放下茶壶,看着母亲的眼睛。
「爹爹若只有我们母女,他便是你的丈夫,我的父亲。家宅安宁,前程似锦。」
「可若他在外头有了别人,甚至有了儿子。你便是他的糟糠妻,亲疏远近,到时可就难说了。」
「与其整日猜忌不安,不如让他去该去的地方。」
母亲脸色渐渐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是年八月,扬州府学教授沈年,奉命赴南边督办赈灾,殉职。
其妻封孺人,享俸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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