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岁，我妈喝上了人生第一杯咖啡

上海滩的退休阿姨，是最欢喜吃咖啡的。你去上海随便一条马路上找一家咖啡馆，里面肯定有至少两个以上中老年女性，正在悠闲喝着一杯咖啡。

但我家属于松江乡下，乡下女人的下午是不喝咖啡的。我妈每天一吃完午饭，立刻变身职业杀手，深入小区某个人家或者棋牌室，在麻将桌上大杀特杀，杀到片甲不留，回家清点一番收获，再决定自己以何种心情用晚膳。

直到前两天，因为我妈这个杀手太无情，触发了小区内部熔断机制，被暂时停止挂牌营业。那天我正好想开车去黄浦江，看看它到底有多宽。我问我妈，要不要去喝杯咖啡？她欣然应允，我们便一路往黄浦江开。

到黄浦江附近的车墩农村，记忆中关于乡下的画面忽然被悉数唤醒，马路两边高大整齐的水杉树，八月绿意盎然长势正旺的稻田，那些两上两下的乡下自建房，没有拆迁，卧在稻田一隅，七八栋一排成为一个宅基村落，完全是我童年的复制版。

我不自觉说出，哇，跟小时候差不多。我妈立刻反驳说，那可比老早要清爽多了。是啊，仔细看看的话，马路上一尘不染，有些路上还种了景观灌木，依然是间距一致，专人打理的模样。还有一样，缺少了稻田里的农人，我小时候，不管什么时候，田里总有人在操劳，拔草，筑地，垄沟里挑挑水草。现在田里只有一两只白鹭，从稻田中悠然飞起，又飘摇着落下。

稻田里的咖啡馆，看起来像是以前大队房子改的，比一般房子要高大的多，房前放着一个时髦的窑炉，咖啡馆里也有一个，烧着火，用来烤披萨。嗨，放在几十年前，乡下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家门口竟然会开一座咖啡馆。

我妈坐在村咖里，端详着四周说：这里没有装修，全是毛坯。

是的，按照现在流行的废土风，墙面甚至没有刷漆，只刷了清水泥，毛坯房里装上水晶吊灯，放上西式桌椅，用强烈的反差显出格调。几十年前，我家乡下的房子也是这般，那时这是非常彻底的贫穷的证明。所以稍微赚一点钱，要赶紧去买三合板，买马赛克瓷砖。

在咖啡馆里点了一杯小羊拿铁，一杯柠檬苏打水，送上来后，我妈说，这是人生第一次喝咖啡。

这让我震惊，小时候，我们曾经在某个亲戚的家，看着他喜笑颜开拿出来一罐玻璃装的雀巢咖啡，泡给我们吃。我喝了一口，被苦味震惊，赶紧放下，印象中我妈应该也喝了一口，她一定皱眉说，奈噶苦呀（怎么这么苦）？

这个亲戚后来又像变魔法一样，放了点白色的咖啡伴侣，还是不能改变它强烈的苦味。那时完全想不到，长大后我会变成一个嗜咖啡如命的人，每天早上如果不喝一两杯咖啡，这一天便算没有正常开机。我母亲从来不喝咖啡，她说咖啡让她胃里难受。

这是乡下人对咖啡的正常看法，他们说，吃不来。

没想到她对现在流行的小羊拿铁一见钟情，觉得太好玩了，每喝一口，都能吃掉一只小羊，而且因为是抹茶味，她并没觉得苦。看来一个人如果喝不来咖啡，一定是没找到适合的咖啡。

车墩乡下跟我们乡下不同，似乎很用心地保持着农村的原汁原味，从咖啡馆望出去，稻田旁有一排自建房，二楼封好的阳台里，有人正在一件件晾着衣服。每户人家门前，都有一个极大的场地，停放着一两辆车。

我母亲说：现在条件好了，家家户户都有车了。

我家住这种房子的时候，大概是90年代初。那时乡间几乎没有轿车，只有我爸一辆旧摩托车，每次发动都要好长时间。大部分时间，骑自行车。在还没有筑水泥路的乡间土路上，一次坐在我妈车后座上，一辆运鸡的卡车经过，大概是因为太过颠簸，车上忽然掉下来两只鸡。我母亲一阵欣喜，说啊呀，两只鸡落下来了，我们赶紧去捡。

那条乡村小道上本来一个人都没有，等她吭哧吭哧带着我骑上去，快到的时候，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男人，笑嘻嘻把那两只鸡捡走了。我妈非常遗憾，就差一点点，如果没有带我，她一定能捉到那两只鸡。

那时乡村偏僻又闭塞，每到周六日，都渴望我姑姑能来家里，他们有车，一般吃完饭后，大家便盘算着，去松江镇上兜一圈吧，去泗泾镇上兜一圈吧。镇上有书店，有卖零食的摊子，还有卖衣服的招商市场，百货商店。对小孩来说，镇上才是一切的开始。至于上海，那是一个更宏大，更繁华，更五光十色的存在。

去一趟上海，回来后可以津津乐道许久。

去上海喝星巴克，那是21世纪初，每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没被时代抛弃，必须要做的事。

那时我从来没想过要带我妈去喝一杯咖啡，因为那时所有的一切都要往前看，人像一列停不下来的列车，你但凡慢一点，晚了几年没结婚没生小孩，乡下爸妈恨不得把你扔到火车上。不像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咖啡馆里，望着稻田，喝着咖啡。

我妈甚至没问我一句：这样一杯多少钱啊？

咖啡馆里还卖松江大米，我兴冲冲买了一袋，我妈撇嘴说：今年的稻子还没下来呢，这是陈米，不好吃的。

不过无所谓，就像开在稻田里的咖啡馆一样，只是为了一种情怀。

从咖啡馆往前再开，便是黄浦江，江面上停着许许多多的运输船。我母亲又说，以前来这里一趟，多么不容易，骑车要好久呢。在没车之前，他们需要走路一两个小时望亲眷，所以女眷嫁到这里，算是远嫁。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似乎没变，回家路上再次路过稻田，我又开始发梦，最好有一天，我也能在稻田之中，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或者书店。

那是再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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