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年轻人如此需要珍妮特·温特森

界面新闻记者 | 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Open the door（把门打开）！”珍妮特·温特森走到台上，对工作人员说，“我承诺过，要让每个人都能参与进来。”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坐席区的后方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观众。这是8月12日晚，温特森在本届上海书展的第一场公开活动。她身穿一件黑色夹克，露出花纹衬衫，下身是笔挺的西裤和皮鞋，带着一种英国人的干练，正微笑着看向观众。

在此之前，这位英国作家时隔九年将再度来华的消息很快传遍社群媒体。上海的行程中，温特森出席了两场对谈，一场的对谈嘉宾是《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译者于是，另一场的对谈嘉宾则是詹青云。活动开始前可谓一票难求，在二手交易平台，甚至有人以数百元的高价出售入场门票。来中国之前，温特森在Substack发文，邀请没有票的读者也前往现场，“就说你是跟我一起的，You are with me！如果要在场地外的大街上办活动，我也会这么做。”

上海场的观众人数显然超出了温特森的预期。场外提前数小时就排起了长队，其中不乏没有票、希望能等到入场机会的人，其中大多数都是年轻女性。距离活动开始还有半小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温特森在几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乘电梯下来，向未能入场的读者打招呼。旁边的安保一脸疑惑：“这是明星开演唱会吗？”在对谈现场，温特森跟詹青云开玩笑说；“他们应该给我们一个两千人的场地。”

温特森在思南文学之家的活动现场（图片来源：新经典文化）

如今很少有作家能在公众当中引起这样的狂热了，但温特森是例外。迄今为止，她的第一本书《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已经在中国售出超过一百万册，这部半自传性质的小说以虚构的方式“重述”了温特森在工人阶级教会家庭的成长历程，十六岁时，在被发现与一名女子发生关系后，温特森被赶出家门，在打零工和求学中重新改写自己的命运。四十年后在中国，这种叙事及其引发的情绪仍然强烈。

场地内外，很多人手捧着一本紫色封皮的新书《爱是搬起一块重石而不知缘故》，这本书是从温特森过去的十部代表作中选取关于爱的篇章，结集而成。“爱”也成了温特森此次中国行的主题，她被一再提问有关“爱”的话题，也试图给所有读者提供某种“爱”。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有关温特森的图文总是伴随着“感动”、“温柔”、“力量”等形容——这似乎正是人们渴望从她身上得到的。

经过严格的安保和检票流程，活动终于在延迟后开始。温特森开口向观众致歉，随后说：“请记住，别人可以侵占你的身体，但不能侵占你的灵魂。”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01 “我的职责是拯救灵魂”

抵达上海的第二天，从周围工作人员口中传出了一条关于温特森的规矩：她需要在活动开始前有二十分钟的独处时间。但在此之外的时间里，她几乎都被人群所包围，从采访、拍摄到演讲、聚会，很少间断。“每次来到中国，我都要很努力地工作。”温特森笑着说。即便如此，听说她仍然抽出时间去了健身房。这是她的好友、犯罪小说作家露丝·伦德尔的提议，“珍妮特，从现在开始，你每周去三次健身房。”过去二十五年，温特森一直照做，并称这是自己“收到过的最好的一条建议”。

温特森在上海（图片来源：新经典文化）

此行的温特森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只要走出休息室，她就会以热情饱满的姿态成为全场的焦点。第一场活动的嘉宾于是形容，温特森这种“激情澎湃”的风格，在中国的女作家生态里并不多见。为了这场对谈，于是事先准备了13个问题，并计算了时间：要在规定的一小时里聊完，每个问题大约要用4-5分钟。但在现场，温特森一个问题就讲了十分钟。她是那种天生的演说家，甚至不需要提问，自己就可以一直讲下去。

温特森讲了一个关于艺术起源的故事：饥寒交迫的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忽然有个人拿起一根木棒，丢在火里，又取出来，开始在洞穴的墙壁上绘画。什么样的人会在狩猎归来后，想到要制作蜡笔，并在墙壁上绘画？在那个时刻，人类不再只是血与肉，而是开始想象，并重新呈现现实，“所有人，我们生来就有讲故事的本领。”她说道。

温特森很擅长演讲。她讲一句，翻译讲一句，她很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停顿，由翻译进行转译，同时又不损失自己表达的节奏和音律。她左手举话筒，右手随之摆动，面带微笑，充满神采。“All of you, all of you（你们每个人），Think about it（想一想）。”她重复着，望向台下。在这个意义上，温特森仍然像是一个布道者。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在现场，她回忆自己儿时在宣传福音的帐篷里长大，被父母期待培养成传教士，“我确实是！我的职责是拯救灵魂。”她说道。

温特森在活动现场（图片来源：新经典文化）

过去几年温特森都在与人工智能打交道，是少数主动拥抱AI的作家。她曾在接受界面文化专访时表示，AI正在将人类推向历史的革命性时刻，它可以带我们跳出技术末日论，前提是人类摒弃陈旧思维模式，对未来进行更充分的想象。

在现场，时常会有观众表达对人工智能的焦虑，它是否会改变甚至取代人类的艺术创作？温特森提出了不一样的解释：AI公司只看数据，他们关注的是如何更快地创作出好的作品，但人类所爱的永远是过程，就像做晚餐一样，可以通过创意去使用不同食材，“我们要的是过程，但他们想夺走它。”不过温特森也透露，她已经从Anthropic公司收到了一大笔钱，因为他们在语料库里使用了她的所有书，“so good（很丰厚），也许我会用这笔钱买一个AI女友。”她笑着说。

温特森也会有“老派”的一面。在活动上，她总是提到读书，这被她视为解决包括AI在内的许多难题的答案，“有人会说，我没有时间读书。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开玩笑吗？你当然有空了，你每时每刻都有空读书。”温特森指出，阅读、音乐、绘画、舞蹈、戏剧，这些艺术形式并不是通常人们认为的那样，是供有钱有闲的人来消遣娱乐，它们承载着人类的想象力，能够让人看见现实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并创造出尚未存在的事物。这背后的驱动力不是钱或权力，而是爱，这颠覆了当下世界的主导价值观。“阅读是性感的”，温特森说。全场响起最大的一次掌声。

02 当作家成为脆弱的回应者

当话题来到爱情，活动开始超出演讲的范畴。在第二场与詹青云的对谈中，温特森频频将话筒递向台下，向观众提问：“谁认为爱情是快乐的？请举手。”“谁认为爱情是搬起一块重石？”后一个问题似乎获得了更多的响应。下一个问题是，“你觉得爱情是必需品吗？”现场有些沉寂，一旁的詹青云笑着举起手说，“只有我觉得是。”詹青云接着问：“你们觉得爱能超越社会规范吗？”仍然只有少数人举起手。

温特森与詹青云在上海书城的活动现场（图片来源：新经典文化）

也是在这个时候，对谈渐渐变成了一场“心理咨询”，或者说是倾诉与疏导。第一位拿到话筒的观众说：“我在五年前确诊了双向情感障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第二位观众接过话筒，“我是母胎单身，应该怎么去爱？”另一位家长站起来，替自己14岁的女儿提问，她的女儿不想结婚也不想谈恋爱，“你能不能给她说两句？”

这的确是一种时代情绪。詹青云在一边指出，如今有很多年轻人选择不结婚，离婚率也在升高，温特森立刻回应：“Good choice（好选择）！Marriage sucks（婚姻糟透了）。”在温特森看来，浪漫爱情或许并不是必需品，友情也可以是更高级的爱情。她在台上妙语连珠，“也许我们应该被允许跟自己的朋友结婚”，“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跟我的猫结婚！”现场再次响起一阵阵掌声。

对于人们提出的困惑，温特森也一一作出回应。某种意义上，她不是在解释复杂的文学现象和观念，而是在回答“人应当如何生活”，尤其是对于年轻人。温特森告诉台下的观众，感到痛苦、受挫，都是很正常的，不要害怕它。她热情地鼓励她们发挥想象力，去书写自己的故事，“爱没有唯一正确的方式，感受你心里对爱的感觉，不需要参照别人的方式去爱。”说完她也会开句玩笑：“在我们那个年代，不会担心无法爱上别人，我们就是跟人睡觉。”接着她又指向那位母胎单身的女孩，“有人想跟她聊天吗？请举手。”一只只手举起，现场仿佛成为了一个互助社群。

温特森与读者交流（图片来源：新经典文化）

这似乎印证了过去一年的新现象：访谈或对话正在成为新时代的心理咨询。“娱乐硬糖”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当下人们迫切地需要空间来展示自己的脆弱，同时也渴望观看、聆听他人的脆弱，从中获取解释自己生活的叙事框架，“没有灵魂深处闹革命，也满足不了观众揽镜自照的期待。”也正因如此，今天的流行文化中几乎所有专家都在谈论爱情。

温特森成为了回答这一问题的绝佳人选。从《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开始，关于被遗弃和自己去找到爱，成为了温特森的写作主题，她自己就是在通过写作去重新定义性别、爱、激情、身体，还有我们自己。如于是所说，温特森让人们意识到女性的主体性，“出身是可以被改写的，我们要成为改写自己命运的人，而不是成为一个被定义的人。”

这与当下反叛原生家庭的情绪实现了呼应。一位观众提问：“在不被主流价值观接纳和认可的环境里，我们该如何坚定地做自己？”温特森再次谈到《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这本出版于四十年前的书，她形容自己的童年是“艰辛且缺乏爱的”，她从不相信养父母爱过自己，因此她更理解以一个破碎的、受过创伤的成年人身份去尝试爱这件事情。温特森开始引用弗洛伊德的观点，认为大脑是可以重新学习和建构的，“通过重新理解，我们可以改变过去。这是讲故事的方式，你在重新讲述自己的故事。”她激动地对台下说：“每个人都有选择成为谁的权利，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英] 珍妮特·温特森 著 于是 译
新经典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8-3

8月16日晚，温特森在北京发布了新一期的Substack。她在文中形容中国读者“充满希望和热情”，“和世界各地的人一样，他们担忧经济，但他们更担忧能否找到一个可以相爱的人，一个同样爱自己的人。”同时她也意识到，“他们想要获得答案，或者至少是启示。”在温特森看来，在这些生命经验之间，是文学在连接着彼此，她写道，“我们在故事的阶梯上相遇（We meet on the steps of a story）。”时间仿佛倒回到几天前的夜晚，将近两小时的活动来到最后一个问题，接过话筒的观众还没有开口，温特森抢先提问：“你在寻找爱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