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大姐。心里咯噔一下。大姐知道我作息,从来不会这么早打电话。接起来,她声音是哑的:"小弟,妈走了。刚走的,没受罪,睡着走的。"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餐铺子在支摊子,铁皮盖子哐当响。我老婆翻了个身问谁啊,我说大姐,妈走了。她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其实有心理准备。妈今年84,脑梗之后在床上躺了快两年,后面半年基本认不得人。可你再多准备,真到这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拿勺子挖了一块走。
我赶到大哥家的时候,大哥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眼睛直勾勾盯着妈那屋的房门。见我进来,他嘴动了动,没出声。我喊了声大哥,他在那点点头,突然就说了一句:"小弟,妈走了,往后谁来养我?"
我当时愣在那。大哥56了,比我还大两岁,1米78的个子,两百多斤,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搬运工,手上全是老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就那么淌下来,顺着脸上的褶子流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毛巾上。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肩膀。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说:"我还没吃早饭呢,每天都是妈给我做早饭的。"
我想起来,大哥这辈子没结过婚。年轻的时候相过几个,都吹了。要么嫌他太闷,要么嫌他工资低,还有个姑娘都谈婚论嫁了,最后嫌他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爹要伺候——那时候我妈身体还硬朗,伺候了我爹八年,大哥就在旁边帮着搭把手。
等把我爹送走了,大哥都四十多了,彻底歇了成家的心思。后来就跟我妈两个人过,我妈做饭他干活,我妈种菜他浇园,我妈上街他骑三轮车带着。我妈老说:"你大哥笨,不会照顾自己,我得看着他。"
前年我妈脑梗住院,大哥在ICU外面守了七天七夜,谁换他都不走。我给他送饭,他扒拉两口就说吃不下了。后来妈抢救回来,但是半身不遂,话也说不利索了。我们姐弟几个商量轮流照顾,大哥死活不同意,说妈在他这住惯了,换地方怕妈不习惯。
那阵子我天天往大哥家跑。他不会做饭,以前都是妈做,他就打下手洗个菜切个葱。妈一倒,他连电饭煲都不会用。我老婆教了他三天,他总算学会按那个煮饭键了,但是炒菜还是不行,不是咸了就是糊了。后来我们请了个白天的护工,晚上大哥自己来。
他学得可认真了。护工给妈翻身擦洗,他就在旁边看着,说万一人家请假了他能顶上。护工给妈喂饭,他也盯着,说怕喂快了呛着。有次我去,看见他自己在那练习用针管往鼻饲管里打流食,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打一次洒半桌子。我说你练这个干啥,有护工呢。他说:"万一呢?万一晚上妈要吃东西,护工不在,我总不能让她饿着。"
妈后来慢慢能吃点软烂的东西了,大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每天变着花样熬粥,小米的、南瓜的、山药的,一小碗能熬两个小时,熬得稠稠的,凉到温度刚好才端过去。妈那时候已经不太认人了,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忘了咽,大哥就拿着小勺子等,等她自己想起来,有时候等好几分钟。他也不急,就那么举着勺子,嘴还跟着一张一合的,好像在帮妈使劲。
那两年大哥瘦了快三十斤。原来圆滚滚的肚子瘪下去了,脸上的肉也松了。我们让他也注意身体,他摆摆手说没事,说妈都没放弃,他更不能垮。可我看得出来,他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是心里头绷着一根弦,一天到晚不敢松。
有一次半夜妈发高烧,大哥一个人背着她下楼去医院——六楼,没电梯,他自己都56了,背着个老太太,不知道咋下去的。到了医院给我打电话,嗓子都是劈的。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坐在急诊的塑料椅子上,妈在里头输液,他外套都没穿,就穿了件秋衣,上面全是汗渍。
我说大哥你回去换件衣服,他摇头,说等妈退烧了再说。那回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大哥就陪了半个月,白天晚上都在,护工都不要,说医院里他信不过别人。我们姐弟轮番去替他,他就在旁边坐着打盹,一有动静眼睛就睁开了。
现在妈走了,这根绷了两年的弦,啪地断了。
后事是几个姐姐张罗的。大哥全程不说话,让干什么干什么,像个提线木偶。出殡那天早上,他穿着一件黑外套,站在灵堂前头,腰佝偻着,显得矮了好多。亲戚们来吊唁,跟他握手,他就点头,嘴唇发白。
往山上送的时候,他一直扶着棺材,手就没松开过。到了地方,要下葬了,他突然扑通跪下了,抓着棺材板不撒手,嘴里呜噜呜噜地说:"妈,妈你别走,你走了我咋办,我早上吃啥……"
几个侄子侄女婿上去拉他,他两百多斤的块头往下坠,三四个人才拽起来。他跪在地上,膝盖全是泥,脸上的泪和泥糊在一起,一直重复那句话:"往后谁养我……"
在场的人都哭了。那些帮忙的村里人,抬棺材的壮劳力,一个个眼圈都红着。我扶着他,自己眼泪也止不住。
其实大哥不是没人管。我们姐弟五个,除了他,都成家了,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都过得去。大姐早说了,妈走了,大哥就跟她过。二姐也说,去她那也行。我更不用说,房子虽然不大,给大哥腾间屋还是腾得出来的。
可大哥不干。他说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闹脾气,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从山上回来,亲戚们都散了。几个姐姐在收拾东西,把妈的被子衣服归拢归拢,有的要烧掉,有的留着做个念想。大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颗石榴树底下,盯着地上发呆。那颗石榴树还是我爸活着的时候栽的,几十年了,每年秋天结一树红果子,妈就会摘了给我们每家送一兜。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在他旁边坐下。
"大哥,"我说,"要不你搬我那儿去住吧,咱俩还有个照应。"
他摇摇头:"你上班忙,嫂子也忙,我在那碍事。"
"大姐那边也行,她家房子大,外甥女也上大学了……"
他还是摇头:"不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了。其实我知道,他要的不是有人管他吃管他住。他要的是那个每天早晨在厨房里给他煮粥的人,是那个坐在堂屋里等他下班回来的人,是那个就算认不得他了,听见他喊妈还会咧嘴笑一下的人。
那个人没了。谁也替不了。
那天下午,我帮大哥收拾屋子。妈的房间已经空了,床拆了,柜子腾空了,墙上还有挂过东西留下的印子。大哥站在门口没进去,就往里看了两眼,然后把门关上了。
晚上我走的时候,大哥站在门口送我。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他整个人站在暗影里,看着特别单薄。我说大哥你晚上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饺子。他说知道了。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手插在口袋里,就跟以前我每次走的时候一样。以前妈也会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门框,朝他喊:"老大,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大哥就嗯一声,弯腰拎起垃圾袋。
这回没人喊他了。
我开出去半里地,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场。哭我妈,也哭我大哥。
后来的一阵子,我几乎天天给大哥打电话,问他吃了没,睡了没。他都说挺好的,让我别操心。有次我中午过去,看见他煮了一锅挂面,啥也没放,就倒了点酱油,碗旁边放着一碟子咸菜。我说你就吃这个?他说挺好吃的,以前妈也老给他煮挂面。
我尝了一口,咸得齁嗓子。不知道他是怎么咽下去的。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有天早上他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小弟,我想学做饭。"
我愣了一下,说行啊,我让嫂子去教你。
他说:"不用嫂子,你教我就行。我想学妈以前做的那些菜,韭菜盒子,还有那个粉蒸肉。"
我鼻子一酸,说好。
那天下午我去他家,带着韭菜和肉。他围裙都系好了,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摆着妈的遗像,是前年过年照的,妈笑得可好看了。大哥看了眼遗像,说:"妈,你看着,我学做你那个韭菜盒子。"
他笨手笨脚地和面,面不是硬了就是软了,擀皮子擀得这边薄那边厚。我手把手教他,他学得特别认真,鼻子尖上全是汗。韭菜切得长短不一,鸡蛋炒得有点糊了,但是最后包出来,搁锅里一煎,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咬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伸手抹了把脸。
"有点咸了,"他说,"妈做的没这么咸。"
我说慢慢来,多做几次就好了。他点点头,把那半个韭菜盒子吃完了,然后把剩下的装进饭盒里,说留着明天早上热着吃。
临走的时候,他又站在门口送我。这次天还亮着,我看见他瘦了不少,但精神好像比上回好了一点。他冲我摆摆手,说路上慢点开。
我开出去一段,从后视镜里看他转身回屋了。那个背影还是佝偻着,步子有点拖,但比前些天稳当了些。他走到门口,弯腰把地上的一袋垃圾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关上了门。
我转回头来开车,心里琢磨着大哥那句话——"往后谁来养我"。
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不是真的不知道谁养他。他有姐有弟有侄子外甥,怎么也饿不着。他问的是他自己,是那个跟妈过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妈会不在的他自己。
妈的走,带走了他前半辈子所有确定的东西。每天早上有人叫他起床,每天晚上有人等他回家,每个节日有人包好饺子等他来吃。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就是他活着的坐标系。坐标系没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他开始学做饭,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他是想在这个没有妈的世界里,重新给自己找点能抓住的东西。韭菜盒子咸了淡了,好歹是他自己做的。妈的味道找不回来了,但他得学着做自己的味道。
这大概就是人活着的办法吧。天塌了,哭完了,还得一点一点把那片天重新支棱起来。支得高不高不要紧,能挡住雨就行。
我大哥今年56了,往后还有好几十年。他得学会养自己了,没人能替他吃那碗挂面,也没人能替他过那一个一个的早晨。
石榴树还在院子里,秋天还会结果子。到时候我帮他摘,一家分一兜。妈不在了,我们这几个兄弟姐妹,得更紧地凑在一起才行。
大哥,你慢慢学。韭菜盒子咸了咱就少放点盐,日子难了咱就慢慢过。妈看着你呢,她肯定不想看你天天吃酱油挂面。
往后谁来养你?
你自己养你自己。我们陪着你一起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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