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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学的考试在每月中旬。
十五那天早上,管事的陈先生站在槐树底下敲了一下铜磬,声音不高,但密密的,像水波一样在院子里荡开一圈。
十几名学子从各间屋子里走出来,端着各自的砚台和笔,在槐树底下的矮几旁落了座。
陶侃端着他的砚台和那管笔走到最末一排的矮几前坐下来。
砚台是膳堂灶台边公用的那方,笔是周访送的,笔毛蘸过墨之后柔软地聚在一起,笔尖微微弯着,像一根被驯服了的细草。
他把《左传》放在矮几左侧,把砚台放在正前方,把笔搁在砚台边沿,然后把手平放在矮几边缘,等着。
陈先生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卷纸——是郡学统一印发的试题纸,纸面印着朱红色的竖格。他清了清嗓子,把纸卷展开,念了题目。
"试论'学而时习之'四字之义。"
旁边有人低声啧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也太简单了"。
陶侃没有动。他在脑子里把那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过了一遍——他背过它,抄过它,但"论其义"和"背其文"不是一回事。
他提起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落笔。
他在想:什么是"学"?什么是"习"?为什么孔子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然后说"不亦说乎"?
他想起母亲坐在织机前的时候——她学的时候手会停、会错、会想。但织布的时候手不停,梭子从左手飞到右手,筘齿压下来,那就是"习"。习不是新鲜事,是把学来的东西变成身体里的一部分。
他把笔落下去。墨在纸上渗开来,笔尖行走的时候留下一道道均匀的、深浅一致的墨线。他写得慢,但笔势不顿,每一笔都落得稳。
"学之谓知其所未闻,习之谓行其所已知。学而不习,则知无归处;习而不学,则行无所依。二者相须,乃成其功。"
他写完这一段,停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纸面抬起来,落在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的光上。他又想起了织机。
母亲织布的时候没有人教她怎么把梭子穿过去——她学过一次,然后自己重复了十几年,直到手和梭子之间不需要经过脑子。那就是"习"。他提起笔,继续往下写。
"故学与习合,则喜从中生。非因得名之喜,非因获利之喜,乃因知有所归、行有所依之喜也。"
他写完了,把笔搁在砚台边沿,把答卷上的墨迹吹了吹。
旁边的几个学子还在埋头写着,有的咬笔杆,有的偏头看窗台外面的鸟。他安静地坐着,把手指上沾的一点墨在衣摆内侧蹭了蹭,然后把手垂在身侧。
铜磬又响了一声。陈先生沿着槐树底下的矮几走了一圈,把每张矮几上的答卷收起来,一卷一卷地卷好夹在腋下。
走到陶侃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答卷,墨迹已经干了大半,字迹工整,每一笔都稳。他把纸卷拿起来的时候看了陶侃一眼,没有说话。
考试结束之后,人群散了。周访从前面那排矮几站起来走过来,蹲在陶侃旁边。"你写完了?"
"写完了。"
"我写了两行就停了。"周访说,"'学而时习之'——那个话谁不会背?要论它的意思,能论的都被前人说完了。"
"写自己想的就行。"陶侃把砚台端起来,把笔拿在手里,站起来往小屋走。周访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张收好的答卷——纸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涂改的痕迹。"你写得多长?"
陶侃想了一下。"大概三四行。"
周访没再说话。他走回自己的屋子,过了一会儿又折回来,站在陶侃门口,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那个'学与习相须',我没想到。"
陶侃把砚台和笔放回窗台上,在木榻边沿坐下来,把那卷《左传》拿过来放在膝上,但没有翻开。
结果出来得很快。第二天一早,陈先生站在槐树底下,把评判过的答卷展开来开始念名字。被念到的人走过去领自己的卷子,多数人低着头接过来就回屋了。念到陶侃的时候,陈先生的声音顿了一下。
"陶侃——第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槐树底下有人抬了抬头,有人偏过头往陶侃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陶侃走过去,从陈先生手里接过自己的答卷。纸面上多了一行朱批——陈先生的字,笔锋圆润,写得从容:"学与习相须,得圣人之旨。文简而意深,佳。"
他拿着答卷走回人群里,在原来的位置站定了。
旁边有人又看了他一眼——是邓粲。
他站在人群另一侧,手里攥着自己的答卷,眉头微微拧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从陶侃脸上移开的时候,下巴的线条绷得紧了一些。
周访在陶侃旁边蹲着,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你看看——第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按不住的、往上翘的尾音。
陶侃把答卷卷好握在手心里,没有回答。
他没有看邓粲的方向。他站在原地,陈先生还在继续念其他人的名字,但他没有在听了。
他的耳朵里装着一句话,是刚刚自己写的——"学与习合,则喜从中生。"
他转身走回小屋,在木榻边坐下来,把答卷展开又看了一遍。
陈先生的朱批写在纸面右侧,红字在泛黄的纸面上清清楚楚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答卷卷好放在《左传》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管笔拿起来看了看。笔毛尖端还残留着一点墨渍,他用手捻了捻,没捻掉,又放回去了。
院子外面有人经过。
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几下,停了一下,又响了几下。陶侃站在窗台前没有动。
阳光从窗洞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把他指缝间那点没洗干净的墨渍照成一小块暗青色的印记。
他听见槐树底下有人在说话——是邓粲的声音,压低了,但他还是听清了。
"陈先生就喜欢这种寒门苦读的样子。"
他站在窗台前,手指上那块墨渍还在。
他没有去想那句话。那句话已经在他身后的答卷上有了答案——他写的那三四行字,此刻正和陈先生的朱批并排躺在一起。邓粲的话和那三四行字之间,他知道自己该信哪一个。
他转身走回木榻边,把那卷《论语》翻开。
他翻到第一篇,找到"学而时习之"那一片竹简,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往下读。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竹片上,把那些已经泛黄的竹面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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