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
【楔子】初二
我叫秦晚,嫁给陈景舟三年,在陈家过了三个年。
前两年的春节,我都是咬着牙熬过来的。陈家的规矩多,尤其是婆婆孙桂芳立下的规矩——除夕的年夜饭,儿媳妇不准上桌;初一祭祖,儿媳妇不准进祠堂;初二回娘家,儿媳妇不准天没亮就出门,免得“把娘家的晦气带回婆家”。
每一条规矩,都精准地踩在我的底线上。但我忍了。
为什么忍?因为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婆家,能忍则忍,别让人家说咱们没教养。”
我听了我妈的话。所以我忍了三年。
三年里,孙桂芳对我颐指气使,我笑脸相迎;陈景舟的妹妹陈晓雯对我冷嘲热讽,我假装听不见;逢年过节,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在客厅里欢声笑语,我告诉自己——这就是命,嫁人了就得认命。
但今年的春节,我不想忍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腊月二十九,我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作响,我系着围裙,满头大汗地往锅里下丸子。孙桂芳走进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几个盘子,皱起了眉头:“怎么才炸了这么点?够谁吃的?”
“妈,我还没炸完呢。这些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手脚这么慢,等你炸完黄花菜都凉了。”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炸丸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香:“等会儿你去祠堂把香上了,再把供桌擦一擦。”
“妈,我手上都是油,等会儿弄完再去行吗?”
“等会儿等会儿,什么事都等会儿!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把香往灶台上一摔,气呼呼地走了。
我看着那把散落在灶台上的香,再看看自己油腻的双手,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我在这家里当了三年免费保姆,任劳任怨,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变本加厉的挑剔和使唤。
我图什么呢?
丸子炸完后,我没有去上香,也没有擦供桌。我解下围裙,洗了手,回到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陈景舟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床边,问:“怎么了?妈说让你去上香,你怎么不去?”
“我不想去了。”
“不想去?”他皱了皱眉,“大过年的,别惹妈不高兴。”
“我不去上香就是惹她不高兴,她让我一个人做一桌子年夜饭、不准我上桌吃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高兴?”
陈景舟沉默了。
他沉默的样子,和三年来每一次我和他母亲发生矛盾时一模一样——不说话,不表态,不作为。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陈景舟,我想回娘家过年。”
他愣住了:“明天就是除夕了,你现在说要回娘家?”
“对,现在就走。”
“你别闹了……”
“我没有闹。”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我是认真的。”
他看着我麻利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他走过来,按住我的手:“秦晚,大过年的,你非要弄得一家人都不高兴吗?”
我甩开他的手:“一家人?你们有把我当过一家人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孙桂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娘家。”
“回娘家?”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明天就是除夕了,你回娘家?你让亲戚朋友们怎么看我们陈家?”
“那是您的事,跟我无关。”
“你——!”她气得脸都红了,“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笑了笑:“妈,您放心,我会回来的。毕竟,我是您陈家的儿媳妇嘛。初二那天,我一定准时回来给您拜年。”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陈家大门。
身后传来孙桂芳尖利的嗓音:“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大过年的跑回娘家,像什么话!”
然后是陈景舟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回答。
我没有回头去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第一章 回娘家
我妈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我进了门,换了拖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我爸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我,也愣了一下,但同样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正好,你妈刚包了饺子。”
那一刻,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回到这里,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被接纳的、被爱着的。
我妈去厨房给我煮饺子。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妈,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吗?”
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想说自然会说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把这三年来在陈家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年夜饭不准上桌、初一不准进祠堂、初二不准早出门、平日里当牛做马还被嫌弃……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妈把煮好的饺子捞进碗里,端到餐桌上,递给我一双筷子:“先吃,吃饱了再说。”
我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我最爱吃的味道。我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眼泪掉进碗里,和醋混在一起,咸咸的、酸酸的。
我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秦晚,妈以前跟你说,在婆家要忍。但妈今天要收回这句话。”
我抬起头,看着她。
“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她说,“你越是忍,人家就越得寸进尺。你这次回来,是对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可是妈,我以后怎么办?难道真的不回去了?”
“回,当然要回。”我妈说,“但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那我该怎么做?”
我妈看着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初二那天,你大大方方地回去拜年。他们要是给你脸色看,你也别忍着。该怼就怼,该闹就闹。大不了就撕破脸,反正你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怕什么?”
我看着我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说得对。
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二章 初二
大年初二,我起了个大早。
我换上最鲜艳的一件红色大衣,涂上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精致,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即将奔赴战场的紧张。
我妈站在我身后,帮我理了理衣领:“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记住妈说的话——该怼就怼,该闹就闹。天塌下来,妈给你顶着。”
我转过身,抱了她一下:“妈,谢谢你。”
她拍了拍我的背:“去吧。”
我拎着礼品盒,出了门。
陈家距离我家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我开车过去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等会儿迎接我的会是什么。是孙桂芳的冷脸,还是陈晓雯的阴阳怪气?是陈景舟的沉默,还是一大家子人的围攻?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我没想到,迎接我的,会是一句“奔丧”。
到了陈家,我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陈景舟,他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惊喜,有愧疚,也有一丝担忧。
“你来了。”
“嗯,来给妈拜年。”我拎着礼品盒,进了门。
客厅里坐满了人。孙桂芳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她娘家的几个亲戚——大姨、二舅、三婶,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陈晓雯坐在孙桂芳身边,正嗑着瓜子聊天。
看到我进来,客厅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打量。
孙桂芳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哟,这不是秦晚吗?我还以为你回娘家奔丧去了呢。”
客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陈晓雯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妈,您别这么说。嫂子说不定是回娘家学习怎么当个好媳妇去了呢。”
又是一阵笑声。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那盒没来得及放下的礼品,感觉自己像一个小丑。
陈景舟站在我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
我放下礼品盒,笑了笑:“妈,您说得对。我确实是回来奔丧的。”
孙桂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接这个话茬。
“奔谁的丧?”她问。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向陈景舟的卧室。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上层翻出了一件东西——那是去年陈景舟他爸去世时,孙桂芳给自己准备的一套麻衣孝服。当时她哭天抢地地说要跟着老头子一起走,连寿衣都准备好了。后来被亲戚们劝住了,这套麻衣就一直放在衣柜里,再也没有动过。
我拿着那套麻衣,走出卧室,回到客厅。
所有人都看着我手里的麻衣,脸上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了震惊。
孙桂芳的脸色变了:“秦晚,你拿那东西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她面前,展开那套麻衣,当着所有人的面,披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扯开嗓子,用最大的声音哭喊了一句:
“妈——!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您让我这当媳妇的怎么活啊——!”
客厅里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孙桂芳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秦晚!你疯了!大过年的你咒我死?!”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妈,不是您说的吗?我回娘家是奔丧。我寻思着,既然是奔丧,那肯定是家里有人没了。可我看了一圈,家里人都好好的,就您最像……”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哆嗦得像风中落叶,“你反了天了!你敢咒我!”
“妈,我没咒您啊。”我一脸无辜地说,“是您自己说的,我回娘家是奔丧。我这不是配合您嘛。您看,孝服我都穿上了,丧也奔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旁边的亲戚们赶紧扶住她,有的掐人中,有的抚胸口,客厅里乱成一团。
陈晓雯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秦晚!你太过分了!大过年的你咒我妈死,你还是人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着她,微微一笑:“小姑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只是按照妈说的去做而已。妈说我回娘家是奔丧,那我回来奔丧,有什么错?”
“你——!”
“再说了,”我打断她,“妈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我这一跪一哭,就当是提前演练了。等哪天妈真的百年归老了,我也好知道流程,不至于手忙脚乱嘛。”
“秦晚!!!”孙桂芳终于缓过劲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你给我滚!滚出我家!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麻衣,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陈景舟身边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看着他:“陈景舟,你也听到了,是你妈让我滚的。不是我自己要走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永远说不出话来的嘴,心里最后一点留恋也烟消云散了。
“对了,”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人,“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年过年,我就不来了。你们自己慢慢过吧。”
说完,我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三年了。
整整三年,我终于把这口气吐出来了。
第三章 后续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一直在响。
先是陈景舟的电话,我没接。然后是陈晓雯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骂我的话——“秦晚你太过分了!”“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毒妇!”我一条都没回,直接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然后是孙桂芳娘家的亲戚们,有的打电话来劝和,有的发消息来指责,我一个都没理。
最后是我妈打来的电话。
“秦晚,怎么样了?”
“妈,我把事儿办了。”我说,“我把孙桂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没吃亏吧?”
“没有。我好着呢。”
“那就行。”我妈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菜,“办完了就回来吧,妈给你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方向盘,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痛快。
是那种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
回到家里,我妈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从锅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新闻,看到我回来,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我妈端着一大碗排骨汤走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吧,补补身子。”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到了胃里。
“妈,我跟陈家闹翻了。”
“嗯。”
“我可能以后都不回去了。”
“嗯。”
“陈景舟也没来找我。”
“嗯。”
我妈的反应平静得让我有些意外:“妈,你不担心我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担心什么?你又不是做错了事。你没错,妈就不担心。”
我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我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她说,“天又塌不下来。”
“那要是陈景舟要跟我离婚呢?”
“离就离。”我妈说得云淡风轻,“离了婚,妈养你。”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
“妈……”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递给我一张纸巾,“多大点事,值得哭成这样?快吃饭,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低头继续喝汤。
排骨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甜的,暖暖的,是我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喝着喝着,我忽然觉得,离婚也没什么可怕的。
反正,我还有家可回。
第四章 陈景舟的决定
我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陈景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他给我发过消息,我也没回。我需要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段婚姻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正月十二那天,陈景舟直接找到了我娘家。
他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陪我爸下棋。门铃响了,我去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秦晚。”他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能谈谈吗?”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他进了门,看到我爸妈,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爸,妈。”
我爸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坐吧”,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他在沙发上坐下,我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口了:“秦晚,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那天的事,是我妈不对。她不该说那种话。”他低着头,声音很低,“但我也有不对。我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话,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的指责。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然后呢?”我说,“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是来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那个你妈说我是奔丧的家?”
“我已经跟我妈谈过了。”他急忙说,“我跟她说,如果她再这样对你,我就搬出来住。那套房子留给她,我们自己租房住。”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感动,也没有意外。
因为类似的承诺,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我和孙桂芳发生矛盾,他都会说“我会跟妈谈谈”。每一次他谈完之后,孙桂芳确实会消停几天,但过不了多久,一切又会恢复原样。然后下一次矛盾爆发,他再次道歉,再次承诺,再次循环。
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陈景舟,你记不记得,你上一次说‘我会跟妈谈谈’是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
“三个月前,中秋节。”我说,“你妈让我一个人做十个人的饭菜,自己坐在客厅里跟亲戚们聊天。我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上。你跟我说,‘我会跟妈谈谈’。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上上次说这句话,是去年过年。你妈不让我上桌吃饭,你跟我说,‘我会跟妈谈谈’。然后第二年,我还是坐在厨房门口吃。”
“你上上上次说这句话,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的春节。你妈让我一个人打扫整栋房子的卫生,你跟我说,‘我会跟妈谈谈’。结果呢?结果第二年春节,我依然是一个人打扫整栋房子。”
“陈景舟,你的‘我会跟妈谈谈’,我已经听了三年了。我不想再听了。”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秦晚,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但我是真的想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行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陈景舟,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说,“但不是让你回去跟你妈谈。我是要你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你跟我搬出去住,从此以后我们的小家我们自己说了算。要么你回去继续当你妈的好儿子,我们好聚好散。”
他愣住了。
“秦晚,你一定要逼我做选择吗?”
“我不是在逼你。”我说,“我是在逼我自己。我已经浪费了三年时间在一个不把我当家人的家庭里。我不想再浪费下一个三年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我选你。”
第五章 新家
陈景舟说到做到。
他当天就回家收拾了东西,搬到了我娘家附近的出租屋里。孙桂芳自然是闹了一场,又哭又骂,说他没良心,说他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窍。但这一次,陈景舟没有妥协。
他收拾好东西,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孙桂芳追到门口,扯着他的袖子不放:“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陈景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妈,我已经结婚了。我有自己的家庭了。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尊重我的选择,什么时候再联系我吧。”
说完,他掰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
“但我没有后悔。”他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走出来,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我妈的阴影里。我不想那样活。”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虽然迟钝,虽然懦弱,但他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虽然这一步,花了整整三年。
我们在出租屋里安顿下来。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我们一起去宜家买了新的床单和被套,在墙上挂了几幅简单的装饰画,又买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
搬家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新买的沙发上,看着还没拆封的纸箱和堆在角落里的杂物,相视一笑。
“秦晚。”他握住我的手,“对不起,让你跟我过这种日子。”
“这种日子怎么了?”我说,“我觉得挺好的。”
“哪里好了?房子是租的,家具是便宜的,连窗帘都是从淘宝上买的……”
“但这里是我的家。”我说,“不是别人的家。是我说了算的家。”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忽然有些红。
他低下头,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秦晚,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反握住他的手:“不用谢我。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屋内,两个曾经走散的人,终于重新找到了彼此。
三年后
三年后的春节,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
不大,两室一厅,在城市的边缘,离市中心有些远,但阳光很好。首付是我们俩一起攒的,房贷是我们俩一起还的,房产证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除夕那天,我们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四菜一汤。虽然比不上陈家当年的年夜饭丰盛,但每一道菜都是我们自己喜欢吃的。
吃饭的时候,陈景舟给我倒了一杯果汁,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举起杯:“秦晚,新年快乐。”
我也举起杯:“新年快乐。”
“谢谢你,陪我走过了最难的那几年。”
“也谢谢你,终于学会了站在我这边。”
我们碰了碰杯,相视一笑。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整个城市。
屋内,两个人,一桌菜,一只猫,灯火可亲。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多大的房子,不需要多豪华的装修,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只要有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
第六章 平静的日子
新家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没有孙桂芳的冷言冷语,没有陈晓雯的阴阳怪气,没有那些所谓的“规矩”和“传统”。每天早上,我和陈景舟一起出门,在路口的小店买两个煎饼果子,边走边吃。晚上下班回来,轮流做饭,有时候简单地煮个面条,有时候兴致来了做三菜一汤。周末一起去超市采购,囤上一周的食材和日用品,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像两只搬运食物的蚂蚁。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陈景舟变了。他开始主动分担家务,洗碗、拖地、洗衣服,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回家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他开始学着表达自己的想法,不再凡事都唯唯诺诺。有一次,他公司组织团建,有个同事开玩笑说他“怕老婆”,他笑着说:“怕老婆怎么了?怕老婆说明我尊重她。你们不怕老婆的,家里都是你们说了算?”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很久。
这个男人,终于长大了。
虽然过程很艰难,虽然代价很大,但他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至于陈家那边,陈景舟和他妈的联系越来越少。起初孙桂芳还会打电话来骂他,骂他没良心、白眼狼、被女人拿捏住了。陈景舟不跟她吵,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骂完了,说一句“妈你保重身体”,然后挂掉电话。
后来,孙桂芳的电话越来越少。大概是终于意识到,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陈晓雯倒是彻底断了联系。她把我微信拉黑了,我也把她拉黑了,彼此眼不见为净。
有一次,我在超市里偶遇了陈家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亲戚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大意是孙桂芳这两年老了很多,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一个人住在那个大房子里,冷冷清清的。陈晓雯嫁人了,嫁到了外地,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你要是有空,就回去看看她吧。”那个亲戚说,“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惦记你们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没有回去看她。
不是记恨,而是我知道,我和她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次探望就能解决的。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儿媳妇,而是一个能让她继续掌控一切的傀儡。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她也给不了我想要的。与其勉强相处,彼此难受,不如保持距离,各自安好。
陈景舟偶尔会回去看她,带一些水果和营养品,坐上一个小时,说几句话,然后离开。他从不强求我一起去,我也不主动提起。
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那是他的母亲,他可以去尽孝,但不必拉着我一起去受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个电话的到来。
第七章 电话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陈景舟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秦晚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听起来有些焦急。
“我是。您是?”
“我是陈晓雯。”
我愣了一下。
自从那次初二的事件之后,我和陈晓雯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拉黑了我,我也拉黑了她。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有事吗?”我的语气平淡。
“我妈住院了。”陈晓雯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天下午突发脑梗,现在还在抢救室里。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让我通知家属。”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景舟的。”
“秦晚……”她叫住我,声音有些犹豫,“你能不能……也来看看我妈?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惦记你们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
“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陈景舟从阳台进来,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你妈住院了。脑梗,在抢救。”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放下手中的衣服,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秦晚,你……”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来,拿起外套,“等我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开车赶往医院。一路上,陈景舟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和焦虑——毕竟那是他妈,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矛盾,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
我伸手握住他放在档位上的手:“别担心,会没事的。”
他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我们直奔抢救室。走廊里,陈晓雯正坐在长椅上,眼睛哭得红肿。看到我们来了,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妈怎么样了?”陈景舟问。
“还在抢救。”陈晓雯的声音沙哑,“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陈景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抢救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凌晨一点,医生终于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表情疲惫,但语气带着一丝欣慰:“抢救过来了。但病人还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反复,就基本脱离危险了。”
陈景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墙上。
陈晓雯捂着脸,哭了出来。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八章 ICU外的和解
孙桂芳在ICU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景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ICU外面。他不肯回家,不肯吃饭,就那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ICU紧闭的大门发呆。
我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医院,给他送饭,陪他坐一会儿。陈晓雯也来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横眉冷对,而是沉默地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偶尔和我对视一眼,又迅速地移开目光。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在ICU外面,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
第三天下午,医生通知我们,孙桂芳的病情稳定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陈景舟第一个冲了进去。我跟在后面,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孙桂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花白,整个人瘦了一圈。她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陈景舟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了我。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陈景舟在病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妈,你感觉怎么样?”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过了一会儿,陈晓雯也走了出来,在我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秦晚,谢谢你来看我妈。”
“不用谢。”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对不起。”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都过去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你真的不恨我们吗?”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说不恨是假的。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让自己活得那么累。”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秦晚,你比我勇敢。”
我没有回答。
我们就这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有一些裂痕,也许永远都无法完全弥合。
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放下仇恨,试着向前看。
第九章 出院
孙桂芳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陈景舟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医院陪她。我每隔几天也会去一趟,带一些水果和营养品,坐上一会儿,说几句客套话,然后离开。
孙桂芳对我的态度,依然不冷不热。她不会主动跟我说话,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冷嘲热讽。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出院那天,我去医院接她。
陈景舟去办出院手续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孙桂芳两个人。她坐在床边,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水杯,一本旧书。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帮忙。
她收拾好东西,抬起头,看着我,忽然开口了:“秦晚。”
“嗯?”
“你恨我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对不起。”
我愣住了。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对你不好,处处刁难你,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不是一个好婆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低下了头。
虽然这声“对不起”迟到了三年,但它终究还是来了。
“都过去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会的。”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有再说话。
陈景舟办完手续回来,看到我们俩相对无言的样子,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事。”我说,“走吧,回家。”
孙桂芳站起来,陈景舟扶着她,慢慢地走出了病房。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一些伤口,也许永远都无法完全愈合。
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放下过去,试着向前走。
尾声 除夕
那年除夕,我们是在孙桂芳家过的。
不是我提议的,是陈景舟提议的。他说:“妈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咱们去陪陪她吧。”
我答应了。
除夕那天,我们买了很多菜,开车去了那个熟悉的老小区。爬上六楼,敲开门,孙桂芳站在门口,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住,但她还是尽力营造出了一些过年的气氛。
陈景舟去厨房忙活了。我坐在客厅里,和孙桂芳一起看电视。
两人之间有些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你爸呢?”
“也挺好的。”
“那就好。”
然后又是沉默。
陈景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妈,红烧肉是甜口还是咸口?”
“甜口。”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甜口的。”
陈景舟笑了笑,缩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孙桂芳看着厨房的方向,目光有些悠远。
“他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先跑到厨房里偷吃一块。我说他,他也不听,嘿嘿笑着就跑掉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一转眼,他都这么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老了。”
“妈。”我开口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回来陪您过。”
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好。好。”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陈景舟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清炒时蔬……虽然卖相不如饭店里的精致,但每一道菜都是用心的味道。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碰了碰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照亮了整个城市。
屋内,三个人,一桌菜,灯火可亲。
这一刻,我等了三年。
虽然来得有些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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