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川守着北京西山那座栖云庵的第三年,第一次在雨夜里收留了两名女香客,也第一次为了报案赤着脚狂奔了二十五公里。
那天是农历九月十八,山里下了一整天的雨。
北京城里还只是阴天,到了门头沟深处,雨就像被山风拧开了口子,哗啦啦往下倒。栖云庵坐在半山腰,前面是几十级青石台阶,后面靠着一片老栗子林。庵不大,两间殿,一间斋房,一间顾明川睡觉的小屋。
顾明川三十九岁,北京门头沟本地人,不是和尚。村里人叫他顾师傅,也有人叫他“守庙的”。
这座庵早些年还有几个老尼姑,后来人散了,庵也旧了,只剩一尊观音像、一口旧钟和几卷发黄的经书。顾明川的父亲年轻时帮庵里挑水修屋,临走前把钥匙交到他手里,说了一句:“庙小也是庙,门不能塌在人手里。”
顾明川就留下了。
他白天扫地、劈柴、修瓦,逢初一十五给来上香的人烧壶热水。晚上关山门,听风从檐角穿过去,一宿一宿地响。
那天傍晚,他刚把漏雨的窗缝塞好,山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
先是两下,很轻。
接着越来越急。
“有人吗?师傅,开开门!”
是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明川披上雨衣,拎起手电往山门走。木门一开,雨水斜着扑进来,门外站着两个女人。
年长的那个四十多岁,脸盘圆,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穿着一件灰色冲锋衣。她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扶着身边的年轻女人,喘得厉害。
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四五岁,白色外套上全是泥点,裤脚破了一道口子,头发贴在脸颊边,整个人像快站不住了。她眼睛很大,却不怎么敢抬头。
“师傅,我们从城里来上香,迷路了。”年长女人说,“车在山下坏了,手机又没电,天马上黑了,能不能让我们借住一宿?明儿天亮就走。”
顾明川把手电光往她们身后一照。
山路黑得像一口井,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流,远处连个车灯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
山里规矩多,庵里只有他一个男的,收留两个女香客过夜,说出去容易惹闲话。可这种天气把人赶下山,万一摔进沟里,连喊都没人听见。
“先进来吧。”他说,“先避雨。”
年长女人连声道谢:“谢谢师傅,谢谢。您真是积德。”
年轻女人跟着进门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顾明川伸手扶了一下,碰到她袖口时,指尖忽然顿住。
她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年轻女人猛地缩回手,低头说:“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顾明川没多问。
他把她们带到斋房,烧了姜汤,又找出两条干毛巾。年长女人接过毛巾,先给年轻女人擦头发,动作看着亲近,可手指一直扣在她肩膀上,像怕她跑了似的。
“你们怎么称呼?”顾明川问。
“我姓马,马秀琴。”年长女人答得很快,“这是我外甥女,小叶。她妈身体不好,我们来庵里给她妈求个平安。”
“身份证带了吗?庵里夜宿要登记。”
马秀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带了带了,山里还挺正规。”
她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给顾明川,又顺手把年轻女人的包拿了过去,说:“她包湿了,我给她找。”
顾明川看了她一眼。
年轻女人坐在灶火边,两只手捧着姜汤,指节发白。听到“身份证”三个字,她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
马秀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写自己的名字时笔走得很顺,写到年轻女人那一栏,她顿了一下,写了“叶小晴”三个字。
顾明川收本子时,看见年轻女人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
可他守山久了,人的细微动静比风声还容易听出来。
他把登记本合上,语气平常:“客房很久没人住,我去收拾一下。你们先把姜汤喝了。”
客房在西边,原来是老尼姑住过的屋。炕不大,但被褥干净。顾明川把炕烧热,又把窗户关严,拿了一盏充电灯放在桌上。
马秀琴跟在他后面,把屋里看了一圈。
她看的不是床,也不是窗。
她看的先是门栓,再是后墙那扇小窗,最后目光落在墙角的铁柜上。
顾明川没出声。
“师傅,”马秀琴像是随口问,“这庵里就您一个人?”
“嗯。”
“晚上没人上来?”
“雨这么大,没人来。”
“后头那条小路能下山吗?”
顾明川回头看她。
马秀琴立刻笑了笑:“我就是怕明早前头路滑,想问问有没有近道。”
“后头是栗子林,过了林子是断崖。”顾明川说,“不熟路别走。”
马秀琴点头:“好,好,听您的。”
说完,她把年轻女人推进屋里:“小叶,赶紧歇着。”
门关上前,年轻女人忽然回头看了顾明川一眼。
那眼神不像感激。
像求救。
顾明川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肩上。他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回了斋房。
他不是没见过狼狈的人。
山里迷路的驴友、跟家里吵架跑上山的孩子、冬天来求签却没赶上下山车的老人,他都留过。有人怕,有人慌,有人客气,也有人撒谎。
可年轻女人那双眼睛不对。
那不是迷路后的害怕。
那是被人盯住后不敢喊的怕。
晚上七点多,雨还没停。
顾明川煮了面条,端到客房。马秀琴开门开得很快,挡在门口。
“师傅,麻烦您了。”
“让她也吃点。”顾明川说。
“她胃不好,一会儿吃。”
屋里充电灯亮着,年轻女人坐在炕沿上,头发已经半干,脸色却比刚才更白。她听见顾明川说话,手指慢慢抓住裤缝。
顾明川把两碗面放在桌上。
就在他转身时,年轻女人忽然端起桌上的水杯,手一抖,半杯水洒在桌面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马秀琴低声骂了一句。
年轻女人慌忙伸手去擦。
顾明川看见她的食指在水迹里划了三下。
不是乱擦。
是三个数字。
110。
他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马秀琴已经抓起毛巾,把桌上的水全擦干净。她笑着看向顾明川:“孩子从小笨手笨脚,让您见笑。”
顾明川没有看年轻女人,只点了点头:“没事。吃完碗放门口,我来收。”
他走出客房,脚步没有加快。
直到回到斋房,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庵里手机信号本来就差。下雨时更差。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个空圈,连一格都没有。
斋房角落有部老座机,是以前村里给庵里装的。顾明川拿起来,耳边一片死寂。
线路又断了。
他放下电话,走到门边,望着黑沉沉的山路。
从栖云庵到镇派出所,走大路是二十三公里多,山腰那段绕弯多,算上庵门到公路的老石阶,正好二十五公里。
平时他骑那辆旧电三轮下山买米,要一个多小时。可电三轮今天下午被他推到棚下充电,雨水把插排打湿了,车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明川站了很久。
屋外传来马秀琴的声音:“师傅,庵里有没有热水?我外甥女想再泡泡脚。”
顾明川应了一声,端了半盆热水过去。
开门时,年轻女人坐在炕上,脚没动。
马秀琴接过盆,笑得和气:“麻烦您了。等明儿下山,我们一定给庵里添香油钱。”
顾明川低头看见炕边有一小片白色药板,被马秀琴的鞋尖挡着。
药板上少了两粒。
他装作没看见,转身关门。
夜里九点,庵里彻底静下来。
顾明川没有睡。
他坐在斋房的小桌前,手里捏着登记本,翻来覆去看那两个名字。
马秀琴的身份证是真的,户籍地在河北某县。年轻女人没有出示身份证,登记本上的“叶小晴”是马秀琴写的。
他想起下午那道手腕红印,想起桌上的“110”,想起马秀琴问后山有没有近道时的眼神。
再等一等,也许只是误会。
可如果不是误会呢?
顾明川拿起手机,走到院子中央,举过头顶试信号。雨水打在脸上,他站了五分钟,屏幕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这时,客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炕沿。
接着是年轻女人压低的哭声:“我不走,我要回家。”
顾明川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马秀琴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又急又冷:“你小点声!你以为到了这儿还能由你?我跟你说,天亮前有人来接,过了山口就没人找得到你。”
“我妈会报警的。”
“你妈以为你在同学家散心。”马秀琴笑了一声,“手机在我这儿,你发过消息了,说想一个人静两天。小姑娘,别犯倔,到了人家那边好好过日子,比你在北京租房强。”
年轻女人哭得更厉害:“你骗我,你说带我来庵里给我妈求签。”
“我不这么说,你肯跟我走?”马秀琴压低声音,“人家给了定钱,退不了。你要是再闹,我就再给你吃一片。反正明早四点半,车在老栗子沟等。”
顾明川的手慢慢攥紧。
他没有再犹豫。
这不是家务事,不是误会,也不是普通迷路。
这是案子。
他回到斋房,把手电装进口袋,又找出一把小刀和一卷纱布。他换上旧跑鞋,想了想,又把跑鞋脱了。
雨太大,山路滑,跑鞋底早磨平了,穿着反而容易摔。赤脚能抓住石面,只是会疼。
他把手机揣进怀里,把登记本撕下那一页放进塑料袋,塞在内衣口袋里。
出门前,他走到客房外,轻轻敲了一下门。
马秀琴立刻问:“谁?”
“我。”顾明川声音平稳,“雨大,怕你们冷,我把炕再添点柴。后半夜山里降温。”
马秀琴开了一条门缝。
顾明川没有往里看,只把几块柴放在门边:“明早别走后山,危险。等天亮,我送你们下前山。”
“行,听您的。”马秀琴说。
她关门时,屋里的年轻女人忽然咳了一声。
很短。
像是拼命把哭声压回去。
顾明川转身走到院里。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绕到灶房后面的柴棚,拨开草帘,从一条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小缝钻了出去。
那是他自己留的口子。
夏天暴雨冲坏山门,他就是从那里出去找人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房的灯。
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马秀琴走动的影子。
顾明川没再停。
他沿着庵后的排水沟下到石阶,踩进冰凉的雨水里,朝山下跑去。
山路刚下过雨,石头滑得像抹了油。
前五公里是最难的。
栖云庵下面那段路窄,两边全是灌木和乱石。顾明川赤脚踩上去,第一脚就被碎石硌得钻心疼。他咬住牙,没出声。
他不能慢。
马秀琴说四点半有人来接。
从现在到四点半,只有六个多小时。二十五公里山路,夜里,又下雨,他必须跑到派出所,再把人带回来。
跑到山腰时,雨小了些,雾却起来了。
手电光打出去,只能照见两三米远。再往前全是白茫茫的水汽。
顾明川熟悉这条路。
哪块石头松,哪一段有青苔,哪棵歪脖子松后面是急弯,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可夜路到底不是白天。
跑到第七公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泥里。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撑着地爬起来,手掌被划破了,泥水混着血流下来。
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他忽然想起女儿顾小满。
小满十六岁,在城里跟她妈住。父女俩上一次好好说话,是两个月前。小满问他:“爸,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躲在庙里?”
他当时没回答。
他确实像躲。
离婚后,他不想回城里,不想听邻居问,不想看女儿别扭的脸,更不想承认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一间空屋。
守庙清净。
清净到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也不用再承担谁的失望。
可今晚,那个叫不出真名的姑娘在水迹里写下“110”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人躲在山里,也躲不开该管的事。
如果小满有一天在外面喊救命,他希望遇到的人会怎么做?
顾明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往下跑。
第十二公里,他跑到废弃的护林站。
那里原本有个公用电话亭,十几年前撤了,只剩一个歪掉的铁架子。他扶着铁架子喘气,脚底已经麻了。麻过之后是更尖锐的疼,像每一步都踩在玻璃渣上。
他从怀里摸出手机,又试了一次。
没有信号。
他把手机塞回去,沿着公路继续跑。
夜里没有车。
山路一圈一圈往下绕,远处镇子的灯看着不远,跑起来却像永远够不着。
第十八公里,雨停了。
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得他湿衣服贴在背上。他开始发冷,牙齿打颤,腿也不听使唤。
他在路边蹲了半分钟,用纱布把脚底缠了一圈。
纱布很快被血浸透。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地上。
就在那一刻,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歇十分钟。
就十分钟。
可他马上想起马秀琴那句话:“四点半,车在老栗子沟等。”
顾明川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意逼得他清醒过来。
“不歇。”
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哑,被风一吹就散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顾明川冲进潭口镇派出所。
值班大厅灯亮着,一个年轻民警正低头整理材料,听见动静抬头,吓得站了起来。
门口的男人浑身泥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裤腿破了,脚上缠着一圈血红的纱布。地砖上被他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血印。
“同志。”顾明川扶着门框,喘得几乎说不出整句,“我要报案。”
民警赶紧过来扶他:“您先坐,慢慢说,哪儿受伤了?”
顾明川摇头,手伸进怀里,把塑料袋拿出来。
袋子里是那页登记纸,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皱了。
“栖云庵。”他说,“我庵里有两名女香客,年长的那个控制了年轻姑娘。她们说四点半有人到老栗子沟接人。年轻姑娘在桌上写了110,我听见她说要回家。”
值班民警脸色变了。
“您怎么过来的?”
“跑来的。”
“从栖云庵?”
“嗯。”
民警愣了一下:“那得二十多公里。”
“二十五公里。”顾明川抬起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再晚,人就被带走了。”
值班民警立刻拿起电话。
不到五分钟,派出所里灯全亮了。
所长赵建军披着外套从楼上下来,听完顾明川的话,只问了三个问题:“对方几个人?有没有车?姑娘现在是否清醒?”
顾明川回答得很快:“庵里看见的是两女。电话里提到老栗子沟有人接,应该还有车和司机。姑娘清醒,但可能被喂过药。”
赵建军看了他一眼:“你还能带路吗?”
旁边民警说:“所长,他脚都这样了。”
顾明川扶着椅背站起来:“我能。老栗子沟岔路多,你们不熟,容易走错。”
赵建军没再劝,转头吩咐:“两辆车,带急救包。联系分局,请求支援。小刘,你给卫生院打电话,让医生待命。”
警车开出派出所时,天还是黑的。
顾明川坐在后排,脚底疼得一跳一跳。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路灯。
警笛没有拉。
赵建军说怕惊动山上接应的人,只开了警灯。
车到半山,前面一棵被雨打断的老槐树横在路中央,车过不去了。几个民警下车搬树,顾明川也要下去,被赵建军按住肩膀。
“你省点劲,后面还得认路。”
顾明川没有争。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倒下,才是添乱。
绕过断树后,车开到老栗子沟附近,天边已经泛出灰白。
赵建军关了车灯。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里走,远远看见沟口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车旁站着一个男人,戴鸭舌帽,正在抽烟。
赵建军打了个手势,两名民警从侧面绕过去。
顾明川的心一下提起来。
从老栗子沟再往上走,就是栖云庵的后山小路。马秀琴如果带人下来,正好会经过这里。
果然,几分钟后,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马秀琴的声音先响起来:“快点!别装了,再磨蹭天都亮了。”
年轻女人踉跄着从树影里出来,头发散乱,嘴唇发白,手被一条围巾缠着。马秀琴拽着围巾另一头,像牵着一件行李。
看见面包车,马秀琴明显松了口气。
“开门。”她冲司机喊。
司机刚要拉车门,赵建军从树后走了出来。
“别动,警察。”
马秀琴整个人僵住。
她第一反应不是松手,而是把年轻女人往身前一拽。
“警察同志,误会!”她声音一下拔高,“这是我外甥女,她跟家里吵架,我带她回去。”
年轻女人听见警察两个字,像是终于从噩梦里醒过来。她挣了一下,哭着喊:“我不认识她!我叫沈若宁,我妈叫许兰,在海淀花园路住。她骗我来的,她拿了我手机!”
马秀琴脸色一变,抬手就去捂她的嘴。
旁边民警冲上去,把马秀琴的手反剪到身后。
司机也被按在车门上。
沈若宁站在原地,像撑到最后一口气的人忽然松下来,整个人软软往地上倒。
顾明川想过去扶,脚下一疼,差点跪倒。
赵建军扶住他:“别动。”
沈若宁被女民警扶住,披上警服外套。她脸上全是泪,隔着几步看见顾明川,嘴唇抖了好几下。
“顾师傅。”她喊的是昨晚听见的称呼,“你真的去报警了?”
顾明川点点头。
沈若宁哭得更厉害:“我以为你没看见。”
“看见了。”顾明川说,“水写的110,我看见了。”
沈若宁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哭声终于不再压着。
那哭声在清晨的山沟里传出去,很哑,却像把人心里堵了一夜的石头搬开了。
马秀琴还在狡辩。
“她精神有问题,她妈把她托给我的。她自己不懂事,警察同志,你们不能听她一面之词。”
赵建军从司机车里搜出一个黑色手包。
包里有沈若宁的身份证、手机、银行卡,还有一板安眠药。手机开机后,里面有几条已发送的信息。
“妈,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别找我。”
“我和朋友在外面住两天。”
信息语气不像本人,发送时间正是昨天下午她们上山之前。
沈若宁看见手机,声音发抖:“不是我发的,是她拿我手指解锁发的。”
马秀琴还想说话,赵建军把那页登记纸拿出来,放到她眼前。
“你在庵里登记她叫叶小晴,现在又说她是你外甥女。她身份证上叫沈若宁。你给解释解释?”
马秀琴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司机低着头,脸色越来越灰。
天彻底亮了。
栖云庵的屋檐还在滴水,院子里落满湿叶。客房门半开着,炕上被褥凌乱,桌上那只杯子倒着,昨晚写过110的水迹早干了,只留下浅浅一圈。
顾明川被扶回庵里时,第一件事不是坐下。
他先走到观音像前,把歪掉的香炉扶正,又把被雨水打湿的蒲团拿到廊下晾。
赵建军看着他的脚,皱眉:“你这人也是倔。二十五公里山路,脚不想要了?”
顾明川低头看了看。
脚底的纱布已经看不出白色了。
他说:“当时没想脚。”
“那你想什么?”
顾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她在我庵里喊救命,我不能装没听见。”
赵建军没再说话。
救护车到的时候,沈若宁已经清醒了些。医生给她测了血压,又检查了手腕和瞳孔,说她身体虚,疑似服用镇静类药物,需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沈若宁上车前,坚持要见顾明川。
顾明川坐在斋房门槛上,医生正给他处理脚底伤口。酒精一碰上去,他疼得肩膀绷直,却没喊。
沈若宁站在他面前,身上披着警服,脸白得像纸。
“顾师傅。”她低声说,“谢谢你。”
顾明川抬头:“回去给你妈打个电话。”
沈若宁眼泪又掉下来:“我妈肯定急疯了。”
“那就早点让她知道你没事。”
沈若宁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你为什么敢跑那么远?你不怕她们发现吗?”
顾明川想了想。
“怕。”他说,“但你更怕。”
沈若宁怔住。
她的手慢慢抓紧警服领口,像那句话终于把她撑住了。她对顾明川深深鞠了一躬,才被女民警扶上救护车。
案子后来查得很快。
马秀琴不叫马秀琴,真名马翠莲,和那个面包车司机常年在几个省市边缘活动,打着“介绍对象”“找工作”“陪人散心”的名义,专挑独居、刚毕业、刚失业或者跟家里闹矛盾的年轻女孩下手。
沈若宁是北京海淀一家画室的助教。她母亲前阵子做手术,她压力大,和家里吵了几句。马翠莲是她母亲病友的远房亲戚,见过她两次,知道她心软,也知道她信这些求平安的事。
那天马翠莲说,西山深处有个老庵,求签很灵,能替母亲祈福。沈若宁一开始没答应,后来马翠莲又说:“你妈为了你操心半辈子,你连一炷香都不肯替她上?”
这句话戳中了沈若宁。
她跟着来了。
到了山下,她才发现不对。车不是去景区,路越走越偏,马翠莲拿她手机说帮她拍照,转手就把手机关了。她想跑,司机把车门锁死。后来车在雨里熄火,马翠莲怕夜里走山路出事,才临时带她上栖云庵借宿,打算天亮前从后山老栗子沟把人送走。
“她没想到庵里有人会真管。”赵建军后来跟顾明川说,“更没想到你能跑二十五公里。”
顾明川当时正坐在卫生院换药。
他脚底缝了几针,膝盖也包着纱布。赵建军把一杯热豆浆放到他手边。
“你这次算立了大功。”
顾明川捧着豆浆,摇头:“别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要不是你,那姑娘就被带出北京了。”
顾明川看着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的脚,半天才说:“她要是没在桌上写那三个数字,我也许还在犹豫。”
赵建军说:“能看见,就是本事。看见了还去做,就是良心。”
顾明川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离婚那年,他在公交公司开车。有天车上一个老人摔倒,他停车去扶,后来老人家属非说是急刹导致的,闹了一个多月。公司查了监控,还了他清白,可那段时间,他被骂怕了。
从那以后,路边有人争吵,他绕着走。别人开口求帮忙,他先想会不会惹麻烦。
他以为这是长了记性。
后来才知道,有些记性会把人活生生磨钝。
栖云庵清净,他躲进去,谁也不用管。
直到沈若宁在水里写下110。
那三个数字像一根针,把他麻木了很久的心戳醒了。
第三天下午,沈若宁的母亲许兰来了栖云庵。
她五十多岁,头发半白,刚下车就扶着山门哭。沈若宁陪在她身边,脸色还有些虚,但精神好了很多。
顾明川正在廊下修被风掀开的瓦片,听见动静下来。
许兰看见他,膝盖一弯就要跪。
顾明川赶紧扶住:“您别这样。”
许兰哭得说不出话,只抓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瘦,因为刚做过手术,手背上还有青紫的针眼。她抓住顾明川时,用力得像抓着一根从水里递来的绳子。
“顾师傅,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许兰哽咽着说,“那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打不通,我还以为她真跟我赌气。我差点就没报警。我差点就信了那几条信息。”
沈若宁站在旁边,眼眶红着:“妈。”
许兰转身抱住她,母女俩在山门里哭了很久。
顾明川没有劝。
他只是进斋房倒了两杯热水,放在石桌上。
过了一会儿,许兰擦干眼泪,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封。
“顾师傅,这是我们一点心意。您必须收下。医药费、误工费,还有庵里添灯油的钱,我们都该出。”
顾明川把红封推回去:“医药费派出所那边说会按见义勇为流程处理。灯油钱,您以后愿意来上柱香就行。”
许兰急了:“这怎么能一样?您跑二十五公里救我女儿。”
顾明川看向沈若宁:“我不是卖这二十五公里的。”
许兰怔住。
顾明川说得很慢:“我收下钱,这事就像一笔账。可那天晚上,她不是欠我,她是在求救。我也不是帮她还人情,我只是去报案。”
许兰低下头,眼泪又落下来。
沈若宁轻声说:“妈,听顾师傅的吧。”
最后,许兰没再坚持。她把红封收回去,却从包里拿出一小盆绿萝。
“那这个您得收。”她说,“若宁在医院非让我买的。她说庵里屋子旧,但窗台有光,放盆绿萝会好看点。”
顾明川看着那盆绿萝。
叶子不多,倒很精神。黑色塑料盆外面套了个白瓷盆,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一下,接过来:“这个可以。”
沈若宁笑了笑。
那是她出事后第一次笑。
顾明川把绿萝放在斋房窗台上。窗外是山,窗内是灶火,绿萝夹在中间,显得格外鲜活。
这件事很快在镇上传开了。
有人说栖云庵的守庙人厉害,夜里跑了二十五公里,硬是把人从坏人手里救回来。有人说他傻,手机没信号就等天亮呗,万一摔死在路上怎么办。还有人专门上山看他,绕着他包扎的脚问:“顾师傅,真跑了二十五公里啊?你当时不疼?”
顾明川每次都说:“疼。”
别人等着听后半句,他却没了。
疼就是疼。
没什么可美化的。
脚底缝针的时候疼,半夜踩碎石的时候疼,摔倒爬起来的时候也疼。
可疼和该不该去,是两回事。
镇里后来给栖云庵装了一个信号增强器,还在斋房接了一部新的固定电话。山门外也多了一块小牌子:夜间借宿请登记,遇险请拨打报警电话。
顾明川把牌子钉上去时,村主任老刘站在旁边,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可别自己硬跑了。”
顾明川笑了一下:“有电话就不跑。”
老刘看着他的脚:“你这人嘴上软,骨头硬。”
顾明川没说话。
他只是把牌子钉牢,又用手晃了晃,确认不会被风吹掉。
半个月后,顾小满来了。
那天是周六,阳光很好。顾明川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山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女儿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上。
小满已经高二了,个子快到他肩膀。她穿一件蓝白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青春期别扭。
顾明川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妈送我到山下,我自己走上来的。”小满说,“你电话里说你没事,我不信。”
顾明川把手里的被角放下:“我真没事。”
小满盯着他走路的姿势:“你脚还瘸着。”
“快好了。”
“二十五公里。”小满忽然说,“你跑的时候想什么?”
顾明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把被子搭到绳上,拍了拍灰:“想别摔。”
小满不满意:“就这个?”
顾明川看了她一眼。
小满低着头,鞋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新闻里没写你的名字,但我们班有人刷到了,说北京有个守寺的男的,收留两个女香客过夜后,半夜跑去报案。我一看那个庵门,就知道是你。”
顾明川心里一沉:“影响你了?”
“没有。”小满抬头,“我就是忽然觉得,我以前说你躲在庙里,好像不太对。”
顾明川没说话。
小满走进院子,看见窗台上的绿萝,又看见斋房墙边摞着新劈好的柴。
“你在这里不是躲着。”她说,“你是在守着。”
顾明川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转身去拿水壶:“喝水吗?”
小满跟着进了斋房。
斋房还是旧样子,木桌、炉子、墙上挂着雨衣。只是窗台多了那盆绿萝,叶子朝着光,长出了新的嫩芽。
小满坐在桌边,看见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是什么?”
顾明川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沈若宁那晚用水写110时,指甲不小心划出的痕迹。水干了,字没了,划痕却还在,只有在斜光里才能看见。
“一个姑娘留下的。”顾明川说。
小满伸手摸了一下:“她还好吗?”
“好了。回家了。”
“那就好。”
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他们一沉默,就像隔着一堵墙。今天这沉默却没那么难受,像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可以慢慢说。
小满从书包里拿出一袋药:“我妈让我带的。换药的,消炎的,还有创可贴。”
顾明川接过来:“替我谢谢你妈。”
“她说不用谢。”小满顿了顿,“她还说,你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认死理这点倒一直没变。”
顾明川笑了。
小满也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小满没有下山。
她给母亲打电话,说想在庵里住一晚。顾明川把客房重新收拾出来,炕烧得很热。小满坐在炕上写作业,顾明川在院里关山门。
门闩落下时,小满忽然在屋里喊:“爸。”
顾明川回头:“怎么了?”
“那天晚上,你留那两个女香客住下的时候,不害怕别人说闲话吗?”
顾明川想了想:“怕。”
“那你还留?”
“雨夜把人赶下山,会出事。”
“后来发现不对,你也怕吧?”
“怕。”
“那你还跑二十五公里?”
顾明川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看着女儿探出窗外的脸,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怕是一回事。”他说,“看见有人求救,是另一回事。人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把门关上。”
小满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爸,我以前怪你不回城里陪我。”
顾明川握着门闩的手紧了紧。
小满说:“现在也怪一点。但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我。”
顾明川走到窗下,抬头看她。
小满眼睛有点红,却故意别开脸:“你以后下山看我,别总买那种硬得咬不动的桃酥。我不爱吃。”
顾明川鼻子发酸。
“那你爱吃什么?”
“城南那家栗子糕。”
“行。”顾明川说,“下次买栗子糕。”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像每个父亲都会说。
可顾明川知道,有些关系就是从这种普通话里一点点接回来的。
马翠莲和司机后来被刑拘,案子移交分局。沈若宁配合做了几次笔录,身体慢慢恢复。她给顾明川发过一条短信,说自己重新回画室上班了,也和母亲好好谈了一次。
短信最后写:顾师傅,我那天在水里写110,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我现在才知道,人活着,有时候就是靠别人多看一眼。
顾明川看完短信,坐在斋房门口很久。
他没有回太多,只打了几个字:好好回家,好好生活。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扫院子。
栖云庵还是那座旧庵。
风吹过檐角,钟声偶尔响一下。初一十五来上香的人多一点,平时还是清静。只是山门口多了盏感应灯,夜里有人走近,会自己亮起来。
顾明川每晚关门前,都会在院子里转一圈。
看客房窗子有没有关好,看新电话有没有线路,看那块夜宿登记牌有没有松动,也看斋房窗台上的绿萝是不是缺水。
有时候,他会站在山门前,往山下望。
那条二十五公里的路,在白天看起来并不吓人。山弯接着山弯,公路像一根灰色的线,绕过栗子林,穿过废护林站,一直通到镇上。
可顾明川知道,那天夜里,它有多长。
长到每一步都疼。
也长到足够把一个求救的人,从黑暗里拉回来。
后来又有人问他:“顾师傅,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留陌生女香客过夜吗?”
顾明川正在给观音像前的香炉添灰。
他抬头看了看山门。
“会。”他说,“该留还得留。”
那人又问:“不怕再出事?”
顾明川把香炉摆正,声音不高:“出事不是因为开门,是因为坏人借了好人的门。门不能因此就不开了。”
他说完,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阳光从山门照进来,落在那块新牌子上,也落在斋房窗台那盆绿萝上。绿萝的新叶已经长开了,嫩绿嫩绿的,像雨夜之后终于亮起来的一点春色。
顾明川弯腰扫到门槛边,忽然听见远处有车声。
他抬头,看见山路尽头,小满拎着一盒栗子糕从车上下来,冲他挥手。
“爸!”
顾明川放下扫帚,站在山门里应了一声。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座庵还是小,殿房还是旧,路也还是远。
可门里门外,已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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