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女子病住ICU无人理,两天后儿子发微信:妈你孙子点名吃饺子
我叫周岚,四十八岁,在北京南城一家社区图书馆做管理员。
住进ICU的第二天晚上,我醒了两次。
第一次醒来,是因为喉咙里插着管子,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会儿跳高,一会儿落下,护士站在床尾核对药袋,没注意到我睁开了眼。
第二次醒来,是因为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那部手机不是我的,是护士从我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来的。她说联系不上家属,只能先替我充上电。
我抬不起胳膊,只能偏着头看屏幕。
微信上跳出一条消息。
是儿子周扬发来的。
“妈,小满明天幼儿园有活动,点名要吃你包的荠菜虾仁饺子,今晚能不能包?我下班过去拿。”
我盯着那句话,眼睛一阵发酸。
两天前,我在图书馆值完晚班,刚走到地铁站出口,突然喘不上气。那会儿北京下着小雨,风从领口往里面钻,我扶着栏杆坐了十几分钟,想等缓过来再走。
后来是路人帮我叫了急救车。
医生说我急性呼吸衰竭,肺部感染严重,送来得算及时。当天晚上做了紧急处理,第二天才从昏迷里醒过来。
我没有告诉周扬。
不是不想告诉,是来不及。
护士拿着我的手机问:“周女士,您儿子电话打不通,家属还有别人吗?”
我当时说了我妹妹的电话,可妹妹在河北,接到电话后说马上买票过来。她赶上高铁也要几个小时,我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周扬应该不知道我在医院。
可看着他发来的那行字,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想告诉他,我现在在ICU,不能包饺子。
可手指头没有力气,喉咙也说不出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以后,我闭上眼睛,听着旁边机器规律的滴声。
那一刻我想,等我能出去,就给小满包一次。
就这一次。
我和周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说过话了。
他不是坏孩子。
至少在我心里,他小时候不是。
周扬出生那年,我二十六岁,和他爸爸一起住在丰台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老房子里。孩子出生后,他爸爸常年出差,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打疫苗,一个人排队买奶粉,一个人半夜爬起来给他量体温。
后来他爸爸在外地出了车祸,人没抢救过来。
那一年,周扬刚上小学。
我没哭几天,就去找了份工作。白天在图书馆整理图书,晚上接校对的零活,周末还去培训班给孩子们登记作业。
周扬的同学都有爸爸接送,只有他放学后坐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有一次下大雪,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服,坐在台阶上冻得鼻尖通红。我赶过去时,他把手藏在袖子里,装得若无其事。
我问他:“冷不冷?”
他说:“不冷,妈,你怎么才来?”
我那时候觉得,他只要还愿意等我,我就算再累也值得。
后来他考上大学,去了外地。
临走那天,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问我:“妈,你以后别总来学校找我,行吗?同学看见了不好。”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不好?”
他说:“你穿得太朴素了,说话又土,他们会笑我。”
那时候我没生气。
我只是回屋换了一件新买的外套,把袖口上脱线的地方藏了起来。
他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结婚,买了房,生了女儿。
我去他们家帮忙照顾小满,前后住了两年。
小满刚会走路的时候,最喜欢抱着我的腿喊“姥姥”。周扬工作忙,儿媳妇也忙,我每天六点起床做饭,送孩子,买菜,擦地,晚上还要把小满哄睡。
后来小满上了幼儿园,儿媳妇委婉地跟我说,家里房间不够,老人长期住着不方便。
周扬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收拾东西时,他过来帮我拎了一个袋子,说:“妈,你回去住也挺好的,离你单位近。”
我笑了笑:“嗯,挺好。”
其实我住的地方离单位要换两趟公交。
那天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临走前说:“等小满放假,我带她去看你。”
小满后来去过一次。
那次她在我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周扬就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带她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孩子手里的粉色水壶慢慢消失在拐角。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不主动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他们愿意来,我就准备饭。
他们不来,我就一个人吃。
只是我没想到,住进ICU以后,周扬第一个问我的,还是饺子。
护士早上来给我擦手时,见我一直盯着手机,问:“家里人联系上了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闭了闭眼。
护士看了看屏幕:“您儿子让您包饺子?”
我没回答。
她把手机放到我手边,叹了口气:“您现在不能吃东西,等好一点再说吧。”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满第一次吃荠菜饺子的样子。
那孩子不爱吃菜,儿媳妇每天追着喂。只有我包饺子时,她能一口气吃十几个。
我会把虾仁剁得很细,荠菜焯水后挤干,馅里少放盐,多放一点香油。小满吃一个,我就在旁边问一句:“好吃吗?”
她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姥姥包的最好吃。”
周扬那时候也会笑。
可这几年,他已经很少在我家吃饭了。
偶尔来一次,总是坐下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就起身,说公司还有事。
我有一回炖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排骨,等到晚上九点,他发来一条消息。
“妈,今天不去了,你自己吃吧。”
那锅排骨我吃了三天。
后来我就不再问他吃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妹妹终于赶到了医院。
她站在ICU门外,隔着玻璃看了我好一会儿,进去前还特意整理了一下头发。
“你这个人,怎么住院也不跟孩子说?”她握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厉害,“周扬知道吗?”
我摇头。
“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我看向旁边的手机。
妹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让你包饺子?”
我轻轻点了点头。
妹妹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你都这样了,他还想着吃饺子?”
我闭上眼睛。
她很快又压低声音:“我给他打电话。”
我睁开眼,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打?”
我盯着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手机。
妹妹看懂了,没再坚持。
那天傍晚,周扬又发来一条微信。
“妈,怎么不回?小满一直等着呢。你要是没空,提前说一声,我好买别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胸口忽然一阵发紧。
护士赶紧过来调氧气,妹妹站在旁边不停叫我的名字。
等那阵难受过去,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看手机了。
后来我睡了很久。
梦里回到了周扬上小学的时候。
那天他在学校和同学打架,把人家的眼镜碰坏了。老师让我赔钱,我没有钱,只好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
那是他爸爸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周扬在旁边哭,说:“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摸摸他的头:“没事,妈在呢。”
醒来后,我发现妹妹坐在床边削苹果。
她低着头说:“周扬刚才来过电话。”
我问:“他说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看着她。
妹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他说小满的幼儿园活动改到后天了,饺子如果来不及包,就算了。”
我笑了一下。
“他是不是还问我病得重不重?”
妹妹沉默了。
她不说,我就知道答案了。
我住了五天ICU。
第五天晚上,医生说我可以转普通病房,但还要观察几天。妹妹帮我收拾东西时,周扬终于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妹妹。
“妈,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我靠在床头,嗓子还是很哑:“你不是挺忙的吗?”
他的脸僵了一下。
“我也是刚知道。小姨给我打电话,说你住院了。”
“嗯。”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进ICU?”
“肺炎,缺氧。”
他把水果放到床边,走近两步:“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他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看着他:“不知道。”
他抿了抿嘴:“小满明天有幼儿园活动,她还惦记着你的饺子。”
妹妹猛地站了起来:“周扬,你妈差点没命,你第一句话问的是饺子,第二句话还是饺子?”
周扬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小满想吃,她不知道她姥姥住院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你没告诉她。你可以告诉她姥姥生病了,不能包。可你没有,你只会问什么时候能包。”
周扬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比记忆里老了很多。
眼角有细纹,下巴上冒着青色胡茬,手指不停地捏着羽绒服拉链。
他小时候紧张时,也爱捏衣服上的拉链。
我说:“周扬,你回去吧。”
他抬起头:“妈?”
“小满不是明天要活动吗?你回去陪她。”
“我陪你也行。”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说:“我可以请假。”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请假,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小姨骂你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我把脸转向窗户。
病房外的走廊很亮,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车轮压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
周扬站了一会儿,拎起那袋水果。
“妈,我明天再来看你。”
“别来了。”
他愣住了。
“你工作忙,小满也需要你。你不用每天过来。”
“我不是因为忙才没来。”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说话。
我转回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事都能自己扛?你小时候我确实什么都替你扛过,可那不是你不管我的理由。”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没有停。
“我住进ICU两天,你没有问过我一句好不好。你知道我醒来后最先看见的是什么吗?是你问我能不能包饺子的消息。”
“妈,我不知道你在ICU。”
“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没告诉你。可你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说不出话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
“你走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解释,转身离开了。
妹妹把门关上,回来时还在生气。
“你就该让他说清楚。”
“他说不清楚。”
“那你也不能总替他找理由。”
我闭上眼睛:“我没替他找理由。”
“你就是。”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妹妹说得对。
我替周扬找了三十七年的理由。
他小时候不爱打电话,我说他害羞。
他上大学后不回家,我说他课业忙。
他工作后不来看我,我说他压力大。
他结婚后把我送回去,我说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
可有一天我躺在ICU里,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帮忙,他依旧只记得我会包饺子。
我再也找不出理由了。
转到普通病房后,我开始做康复。
第一次下床时,双腿软得像不是自己的。妹妹扶着我走到窗边,我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喘得厉害。
窗外是北京冬天灰白的天。
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孩子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周扬小时候第一次发烧。
他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他跑去医院。那时候没有网约车,我在路边拦了十几辆出租车,司机都嫌孩子吐得脏,不肯停。
最后是一辆拉货的面包车把我们送到医院。
司机说:“孩子要紧,先上车。”
那一夜我抱着周扬坐在急诊走廊里,他的额头滚烫,手却一直抓着我的衣服。
我那时候对他说:“别怕,妈在这儿。”
我希望他长大以后,也会对我说一次。
可我等了三十七年,没等到。
出院前一天,周扬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
他没带水果,也没带保健品,只带了一个纸袋。
他站在病房门口,先问我:“我能进来吗?”
我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把纸袋放下。
里面是一只保温饭盒,还有一张手写的纸。
我没问是什么。
他自己打开饭盒:“我炖了鸡汤,问过医生了,能喝一点。”
我看了一眼。
汤里没有油,鸡肉切得很碎,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蒸南瓜。
“你做的?”
“嗯。”
“会做饭了?”
“跟着视频学的。”
他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很轻:“妈,你吃两口。”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味道很淡,鸡肉也炖得发柴。
我还是说:“还行。”
他坐在床边,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以前以为你不会生病。”
我看着他。
“小时候你什么都能扛,家里的水管坏了你能修,停电了你能找人,半夜发烧你背着我跑医院。后来我成家了,觉得你永远都在原来的地方,随时能接电话,随时能给小满做饭。”
“人不是家具,不能永远摆在原来的地方。”
他低着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看向我,眼睛有些红。
我把勺子放回饭盒里:“你现在知道的是,你差点失去一个能包饺子的人。你还不知道,你差点失去的是你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没有骂他。
骂完了也不能把那两天补回来。
“周扬,”我说,“我出院以后,不会再住你家,也不会固定每周去给小满做饭。”
“我知道。”
“以后你想见我,可以来。但别把来看我和让不让我包饺子混在一起。”
“妈,我不会了。”
“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
“以后我生病,别等我主动通知你。你是我儿子,至少应该知道我住在哪里,吃什么药,哪家医院的急诊电话。”
他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不是记住,是做。”
“我会做。”
我看着他,补了一句:“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从紧急联系人里换掉。”
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而是害怕。
他握紧了手指:“妈,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话。”
“你不能不要我。”
“我没说不要你。”
我把饭盒推回他面前。
“我只是不要再把自己的命,交给你什么时候想起来。”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扬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一滴一滴地掉。
我也没有安慰他。
他小时候受了委屈,我总是第一时间把他抱进怀里。可现在他已经三十岁了,不能每次犯错都靠我替他擦眼泪。
那天他坐到探视时间结束才走。
临走前,他从纸袋里拿出那张手写的纸,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几行字。
“周岚,肺部感染,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吃太咸。紧急联系人:周扬。”
下面还写着他的电话号码。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字。
我问:“这是什么?”
“我把你的情况写下来,放在我手机里,也发给我媳妇了。”
“你媳妇知道?”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以后小满想吃饺子,可以自己学着包。”
我笑了一下:“她会包吗?”
“不会。”
“那就学。”
他也笑了,但笑完以后,眼睛又红了。
“妈,荠菜虾仁饺子,真的很难包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学。”
“别学了,包出来你也不爱吃。”
“我想学会。”
我看着他。
他没有说是为了小满,也没有说是为了我。
这反而让我觉得,他可能终于明白了一点。
我说:“先把面和水的比例记住,别一上来就放太多水。”
“好。”
“荠菜要焯水,不然有土腥味。”
“好。”
“虾仁不能剁成泥,要留一点颗粒。”
“我记住了。”
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等我继续交代。
我摆摆手:“回去吧。”
“妈,明天我来接你出院。”
“我自己叫车。”
“我来接。”
“你不用上班?”
“请了半天假。”
“那就来吧。”
他走后,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随身的钱包。
出院那天,北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很快化成了水。
周扬果然来了。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手里拎着一件厚外套,还带了一个新的保温杯。
“医生说你不能着凉。”
我看了看他:“你现在记得挺清楚。”
“我回去看了三遍注意事项。”
“你以前读书要有这个劲儿,也不至于每次都让我去家长会。”
他笑了一下:“妈,你还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
他替我把外套披上,动作有点笨拙。以前都是我给他穿衣服,现在他给我扣扣子,扣了半天也没扣上。
我伸手拍开他的手:“别扣了,拉链拉上就行。”
“好。”
我们走到医院门口,周扬把轮椅推到我面前。
我没坐。
“我能走。”
“医生让你慢慢走。”
“那你慢点扶。”
他停了一下,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走下台阶时,我的脚步很慢。他也跟着慢下来,没有催我。
门口出租车一辆接一辆经过,车轮压过薄雪,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忽然问:“小满的幼儿园活动怎么样?”
“那天没去。”
“为什么?”
“她说想等你出院以后一起吃饺子。”
我看向他:“你没告诉她我不能包?”
“我告诉她了。”
“她怎么说?”
“她说那就让爸爸包。”
我忍不住笑了。
“你会包吗?”
“我正在学。”
“包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下:“第一锅全破了。”
“第二锅呢?”
“第二锅没熟。”
我笑得胸口发疼,赶紧停下来喘气。
周扬慌忙问:“妈,难受吗?”
“没事,笑岔气了。”
他没有笑,扶着我站了好一会儿,确认我喘匀了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车边,他打开后座车门,先把座位上的东西全拿走,又把保温杯放在门边。
我坐进去时,他弯腰替我系安全带。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他坐在自行车后座,我每天骑车送他上学。每到路口,我都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的围巾没有缠进车轮。
如今他弯着腰替我系安全带,头发落在额前,露出一截白色的头皮。
我突然意识到,他真的长大了。
只是长大不代表自然就懂得怎么爱人。
很多事情,得有人告诉他。
车开出去后,周扬问:“妈,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清淡点。”
“我回去给你煮粥?”
“你会煮粥吗?”
“会,手机上有教程。”
“别看教程了,米和水一比十,煮开后转小火。”
“好。”
“还有,别放那些乱七八糟的养生粉。”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问:“饺子什么时候包?”
我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街景。
“等我身体好一点。”
“那我等你。”
“不是让你等我给你包。”
“我知道。”
“你自己也得学。”
“我会学。”
我没有再说话。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外面是灰白色的北京街道,树枝上挂着细碎的雪。
回到家后,周扬把我送到楼上,又把厨房里过期的食物全清理了一遍。他发现我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袋燕麦,脸色变得很难看。
“妈,你平时就吃这些?”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以后我每周来给你买菜。”
“别每周来。”
“那我三天来一次。”
“你听不懂话是不是?”
他站在冰箱门边,半天才说:“那我每周给你打两个电话。”
“一个就够了。”
“两个。”
“一个。”
“那就一个半。”
我看了他一眼:“电话可以多打,别为了完成任务似的,接通后只问一句吃没吃。”
“我会跟你说话。”
“你有什么可说的?”
“公司里的事,小满的事,家里的事。”
“别只说小满。”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也可以说说你自己。你累不累,烦不烦,跟媳妇吵没吵架。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妈,你想知道这些?”
“我生你不是只为了知道你女儿吃几个饺子。”
这句话说完,他低下头,笑了。
笑着笑着,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晚上七点,他要走的时候,小满发来视频。
周扬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里,小满穿着黄色睡衣,手里举着一张画。
“姥姥,你看,这是我画的饺子。”
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只圆滚滚的东西,旁边还有两个小人。
我问:“这是谁?”
“这是姥姥,这是我爸爸。”
“你爸爸怎么没有头发?”
“因为爸爸包饺子的时候急秃了。”
周扬在旁边说:“周小满,别乱说。”
小满咯咯笑起来:“姥姥,你什么时候能包饺子?”
“医生说过一阵子。”
“那你不舒服的时候,我让爸爸包。”
“好。”
“爸爸包的不好吃。”
“你还没吃呢。”
“看样子就知道不好吃。”
我忍不住笑了。
周扬把手机拿过去:“小满,跟姥姥说晚安。”
“姥姥晚安,我想你。”
“姥姥也想你。”
视频挂断后,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扬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
“妈,”他说,“你以后要是不舒服,一定告诉我。”
“知道了。”
“别只发一个好字。”
“看情况。”
“别看情况。”
我抬头看着他:“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再想吃饺子,先问我有没有力气。”
他点头:“好。”
“如果我说没有,就别追着问。”
“好。”
“如果我说不包,也别让小满来求我。”
他停了几秒,点头:“好。”
我看着他的脸:“周扬,亲情不是谁欠谁的一笔账。我养你,不是为了你以后拿我的付出来换饭菜。你有需要可以说,我愿意帮是我的选择;我不愿意,你也得接受。”
他握着门把手,轻声说:“我明白了。”
“你最好明白。”
“那妈,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别太早。”
“几点合适?”
“晚上七点。”
“好。”
“别迟到。”
“不会。”
他关门前,又回头问:“妈,荠菜饺子里能不能放一点木耳?”
“不能。”
“为什么?”
“小满不爱吃。”
“她现在长大了,兴许爱吃了。”
“那也得先问她。”
“行,我问她。”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站在玄关。
屋里还留着周扬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厨房冰箱里也多了几样新鲜蔬菜。
我走过去打开冰箱,看到一盒洗好的荠菜。
旁边贴着一张纸,是周扬写的。
“妈,医生说你三个月内不能劳累。饺子我先学着,等你愿意的时候,我们一起包。”
我看了很久,把那张纸撕下来,压在餐桌上的玻璃板下面。
不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原谅他。
有些冷落,不会因为一碗鸡汤、一句道歉就消失。
我只是突然明白,周扬并不是天生不会爱人,他只是一直以为,我不需要被爱。
而我也不该再用一次次包饺子,证明自己还被需要。
第二天晚上七点,电话准时响了。
周扬在那边问:“妈,今天气喘不喘?”
“还行。”
“有没有吃饭?”
“吃了小米粥。”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医生说晚上不能太早睡,先坐一会儿。窗户别开太大,外面冷。”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忽然有些不习惯。
“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那你说点自己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今天包饺子了。”
“你包的?”
“嗯,荠菜猪肉的。”
“不是虾仁的?”
“虾仁太贵,我先练普通的。”
“包了几个?”
“二十七个,破了十九个。”
我笑了:“剩下八个呢?”
“皮太厚,煮成了面疙瘩。”
“你这水平,离能吃还早着呢。”
“我会继续练。”
“别浪费粮食。”
“那我下次少包几个。”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他在电话里讲那些破饺子,心里慢慢松了一点。
不是原谅,也不是回到从前。
是从今天开始,我们都学着用新的方式相处。
晚上十点,我去厨房倒水,经过冰箱时停了一下。
那盒荠菜还在里面,叶子洗得很干净,根上的泥一点都没有。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我现在还不能包。
医生说要休息,不能久站,也不能用力。
但等身体真正恢复以后,我也许会包一顿。
不是因为小满点名,也不是因为周扬想吃。
如果那天我有力气,如果我自己愿意,我就包。
我会把虾仁切成小颗粒,荠菜焯水后挤干,少放盐,多放香油。
然后把饺子分成三份。
一份给小满。
一份给周扬。
剩下的一份,留给我自己。
因为这一次,我想先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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