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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亲子鉴定报告拍在满月宴的转盘上时,我老婆正抱着孩子给娘家舅妈敬酒。
玻璃转盘还在转,那份报告像片白生生的刀片,转到谁跟前谁就哑了嗓子。全场几十号人,愣是静得能听见后厨传菜铃响。
我丈母娘手里那杯茅台洒了半杯在桌布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我老婆猛地转过头,脸白得跟她身上那件敬酒服似的,怀里孩子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哇一声哭出来。
我没看她。我看着台上循环播放的宝宝百日照,照片里那孩子眉眼确实像我,嘴巴鼻子都像,像得我一度觉得那些聊天记录不过是我疑神疑鬼。
可白纸黑字写着:排除周成林为周涵宇的生物学父亲。
“周成林你疯了!”我老婆终于出了声,嗓子尖得能刮破玻璃,“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你怀疑孩子?”
我丈人从主桌站起来,拐杖戳着地砖,一下一下,像要把地砖杵出个洞来。他这辈子最好面子,今天这满月宴,宾客名单是他拟的,请的是县城半个有头有脸的人。
我没接话。我掏出手机,点开蓝牙,连上宴会厅那个本来准备放宝宝成长视频的大屏幕。
第一张截图弹出来的时候,我小舅子刚塞进嘴里的红烧肉直接掉在了白衬衫上。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不大,但投影放大后足够让最后一排的人看清每一个字。头像是我老婆方雅,备注“赵总监”。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十七分,方雅发的:你儿子踢我了。赵总监回:明晚我给他讲故事。
“明晚”是我被公司派去省城出差的那天。
宴会厅像被人按了静音键,紧接着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我丈母娘开始嚎,一边嚎一边冲过来抢我手机,被我侧身躲开。她没站稳,往前跄了一步,被我小姨子扶住。方雅站在原地没动,怀里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像没听见,眼睛直勾勾盯着大屏幕。
第二张截图,是赵总监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胸口,上面有几道指甲印。配文只有四个字:昨晚抓的。时间显示是上个月九号。
我丈人拐杖不戳地了。他站在主桌旁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手抖得厉害,脸上的老年斑都透出灰白色。
“周成林……”方雅的声音变了调,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关掉投影,把手机揣回兜里。宴会厅的音响还在放《亲亲我的宝贝》,甜得发腻的旋律和满场死寂搅在一起,荒诞得像出蹩脚的戏。
“你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说,“你手机没关蓝牙,和车连上了。那天你让我去后备箱拿水,你自己说的,你忘了吗?”
方雅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三个月。整整十个月。我看着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她凌晨三点说饿,我爬起来给她煮面。看着她腰酸得翻不了身,我跪在床上给她垫枕头。看着她疼了十六个小时从产房推出来,脸上全是汗,跟我说老公辛苦了。
我一直没戳穿。
我给我丈人满上酒,也给方雅倒了一杯。酒是五粮液,宴席上最高的规格。我举起自己的杯子,冲全场笑了一下。
“各位慢慢吃。今天这顿我请,大家吃好喝好。”
我把酒泼在了地上。
那晚回到家,方雅跪在玄关没起来。她没哭,就是跪着,膝盖压着她自己的包,包带子绷得快要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亲子鉴定又看了一遍。纸张边缘被我捏得起了毛,那几个字却像刀子刻进去的,越看越清晰。
“孩子是他的。”方雅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很轻,却每个字都往我心里钉,“我不想瞒你了。那次你出差,我喝多了,赵启明送我回来……就那一次。之后我断了。真的断了。可后来我发现怀孕了,我算了日子,拿不准。我不敢说。”
“拿不准?”我转头看她,“你拿不准,所以你就赌?赌那孩子是我的?”
方雅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始哭。不是嚎啕,就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声音不大,却比满月宴上那阵哭闹更让我烦躁。
我站起身,从卧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我把协议书放在她面前,又放了一支笔。
“孩子归你。房子归我。存款对半。你签了吧。”
方雅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周成林,你早就算好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发现聊天记录的第二天。”我说,“我找了律师。我做了两次亲子鉴定,一次是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抽羊水做的。一次是孩子出生后三天,用的脐带血。两次结果一样。”
方雅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手指抓着协议书,纸都被她攥皱了。
“你不想要我了?”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成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孩子……孩子还小,他不能没有爸爸……”
“他有爸爸。”我说,“你让他亲爸来养。赵启明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三十岁当上总监,家里在省城有房。你跟了他,孩子跟着他,不亏。”
方雅猛地摇头:“他不会要我的。他……他有未婚妻。他一直没告诉我。我后来才知道的,所以我才……”
“所以才断的?”我笑了一声,“方雅,你断得了吗?你手机上那些聊天记录,上个月还有。你躺在我身边,给别的男人发你儿子的胎动视频。你跟我说他踢你了,让我摸。你转头就告诉他了。你把我当什么?”
方雅不说话了。她跪在玄关,怀里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口红、纸巾、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我认得那张B超单,是她怀孕五个月时我陪她去拍的。当时医生说孩子长得很好,脚丫子特别有劲。
我别开眼。
“签吧。你要是不签,我就把那些聊天记录和你跟他的开房记录一起,发到你们公司群里。赵启明的工作保不保得住,你心里清楚。”
方雅的手开始抖。她拿起笔,犹豫了几秒,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我收起协议书,站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方雅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成林。”
我没回头。
“孩子……孩子今天满月。”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最后抱他一下?”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冰凉的,凉得我掌心发麻。
我推开门,没有回头。
方雅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带着孩子,还有她那几箱衣服。我在阳台上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牌号是本地的,应该是早就约好的。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婴儿床还摆在主卧角落,床头挂着那个会转的音乐铃,彩色的小鱼一条一条,一动不动。我走过去,碰了一下,音乐铃转了起来,叮叮咚咚的,是《小星星》。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婴儿床,听那音乐叮叮咚咚响了很久。一直响到发条走完,最后一个音符拖了半拍,戛然而止。
事情没有完。
方雅走后的第三天,赵启明来找我了。
他比我小三岁,穿一身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站在我家门口,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周成林,你什么意思?你把那些东西发到我公司了?”
我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
“我没发。我只是给方雅看了选项。”
赵启明脸色铁青:“你威胁她?你一个大男人,拿那些东西威胁一个女人,你算什么本事?”
“我算什么本事?”我笑了一声,“赵总监,你睡我老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算什么本事?”
赵启明脸上肌肉抽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像要动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从鞋柜上拿起手机,点开录像。
“你碰我一下试试。我保证你明天上头条。你们公司老板的邮箱我也有,要不要我把你跟方雅在酒店电梯里的视频一起发过去?那个角度拍得不错,监控高清的。”
赵启明停住了。他的拳头攥得死紧,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手腕。可他到底没再往前。
“你想要什么?”他咬着牙问。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事儿没完。”我把手机收了,站直身子,“你最好把你儿子照顾好。要是让我知道你对方雅和孩子不好……”
我没把话说完。我笑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赵启明在门外骂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皮鞋踢在门上的闷响。
我没搭理他。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方雅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淡黄色印记。大概是泪滴干了留下的。
我把协议书扔进抽屉,上了锁。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方雅净身出户,只要了孩子。我知道她没地方去,她娘家那边,满月宴上那么一闹,她爸妈的脸面算是丢干净了。她爸当天晚上就给她打电话,说你要么把孩子送走,要么别回这个家。
方雅没送。
她租了个老小区的单间,离她公司不远。赵启明没管她。据说赵启明被公司领导约谈,虽然没被开除,但升职的事黄了。他未婚妻家知道了这件事,婚约直接作废。赵启明把火全撒在方雅身上,说她是故意怀孕要害他。
方雅什么也没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去奶孩子。我那段时间没联系她。我把主卧的婴儿床拆了,音乐铃收进储物间。我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墙纸,换了床,换了所有能换的东西。
可有些东西换不掉。
比如半夜醒来,手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摸到的是冰冷的床单。比如路过母婴店,脚会不自觉地慢下来。比如手机相册里那些怀孕期间拍的照片,我删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反反复复,最后还是没删干净。
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语气又气又急:“成林啊,你们那事怎么闹成这样?这以后怎么办呐?你媳妇她……她真做出那种事了?”
“妈,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啊!那孩子……那孩子毕竟……哎呀,他叫你那么久的爸,你就忍心……”
我打断她:“妈,他从来没叫过我爸。他才一个月大。”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半天气,最后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你爸这两天血压又高了。你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我知道了。我下周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演的是不知道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波接一波。我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空烟灰缸,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句话:村里人都知道了。
方雅的老家和我家隔得不远,两个乡镇挨着。满月宴上那么多亲戚,消息传回去用不了三天。我甚至能想到那些人的表情,那种又同情又看热闹的眼神。
我不怕那些。我怕的是我爸妈。他们老实巴交一辈子,到老了被人戳脊梁骨,说我儿子没本事,老婆跟人跑了。
我最怕的,是我妈欲言又止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口气。她怕我难过,怕我想不开,怕我一个人在城里出事。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在电话里故作轻松,说没事,说挺好的,说改天回去看他们。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方雅她妈。
那是离婚后第二个月,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走到停车场,刚掏出钥匙,就听见旁边有人喊我。
“成林。”
我转过头,看见我前丈母娘站在我车旁边。她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白了不少,原来染的黑色褪了,露出灰白相间的发根。
我没说话,站在原地。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递给我。我借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罐咸菜和一瓶自家做的辣酱。
“成林,妈……阿姨知道你恨我们家雅雅。”她的声音哑着,像好几天没睡好,“这些你拿着。你胃不好,自己做饭少放辣。这辣酱不辣,养胃的。”
我没接。
她把袋子硬塞进我手里,手指冰凉,触到我的掌心时,像冰块碰了一下。
“千错万错都是雅雅的错。阿姨没脸见你。”她说着,声音开始发颤,“可阿姨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我开口,嗓子有点干。
“那孩子……那孩子你能不能偶尔去看看?”她的眼睛突然涌出泪来,“雅雅一个人带着他,瘦得不成人样了。孩子没个爸,以后怎么办?我知道你不是他亲爸,可你……你好歹……”
“阿姨。”我打断她,“我要是去看他,方雅怎么面对我?我又怎么面对自己?我每次看到那个孩子,就会想起来他妈妈做了什么事。您想让我怎么过?”
她愣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流进嘴角,她也没擦。
“是我为难你了。”她低下头,“是我不该来。”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在停车场里,手里拎着那袋咸菜和辣酱,站了很久。深秋的风穿堂而过,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辣酱放在冰箱里,咸菜塞进储物柜。我没有吃。也没有扔。
过了两天,我下班路上经过方雅租的那片老小区。我本来没想停,可鬼使神差地,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没下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我看见方雅从小区门口出来。她背着个很大的妈咪包,怀里抱着孩子,走得很吃力。孩子长了不少,白白胖胖的,睡着了。
方雅比上次见面又瘦了。她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蜡黄。她走到路边,蹲下来,把妈咪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奶瓶。孩子醒了,开始哭。她手忙脚乱地哄,奶嘴塞了几次没塞进去。
我掐了烟,拉开车门。
“方雅。”
她猛地抬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僵住了。孩子还在哭,一声接一声,在傍晚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奶瓶,把奶嘴轻轻放进孩子嘴里。孩子立马不哭了,开始咕嘟咕嘟地喝奶。
方雅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
“你……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他睁着眼睛,黑葡萄似的,盯着我看。他确实像我。嘴巴鼻子都像。如果我不知道那件事,我永远不会怀疑。
“你妈找过我。”我说,“让我来看你。”
方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成林,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来看……”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打断她,“我是来看孩子的。你妈说得对,孩子没罪。”
方雅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那天晚上,我请方雅在小区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她吃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有害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赵启明有没有联系你?”我问。
她摇摇头。
“他拉黑我了。我去找他,他说孩子不是他的,让我以后别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可筷子尖在抖,“他未婚妻家闹得很大。他被公司调去了分公司,算是降了。他把所有错都推在我头上。”
“你打算怎么办?”
方雅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半晌才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孩子还小,我不能垮。”
我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里面有五万块。算是我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
方雅愣住了,眼泪又涌出来。她拼命摇头,把卡推回来。
“我不要。我不能要你的钱。我不配。”
“不是给你的。”我把卡又推过去,“是给孩子的。你要是不收,就是让他跟着你受苦。你想让他受苦吗?”
方雅说不出话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没再说话。我起身去结了账,然后走出面馆。深秋的夜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桂花香。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几个月的郁气,似乎散了一点点。
可也只是一点点。
真正让我重新审视这件事的,是一个星期后,赵启明的未婚妻找到了我。
她叫宋薇,二十六岁,在一家银行上班,长得漂亮,个子高挑。她约我在咖啡馆见面,穿一身黑色风衣,化着精致的妆,看上去一点不像被退婚的样子。
“周先生,久仰。”她坐下,开门见山,“我知道方雅的事。我也知道你在满月宴上做了什么。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能忍这么久。”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赵启明他……可能不止方雅一个。我不知道你关不关心,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抬起眼皮:“什么意思?”
“意思是,”宋薇从包里拿出一沓东西放在桌上,“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房记录有一百多条,其中跟方雅的有二十三条。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剩下那些,是跟别的女人。他有个微信号,专门用来约。方雅只是其中一个,只不过她倒霉,怀了孕。”
我盯着那沓打印出来的记录,没有说话。
“我想跟你合作。”宋薇说,“赵启明家欠我家一个解释。他父母到现在还不肯退彩礼,说是我悔婚。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而你,你应该也很想再补一刀吧?”
我往后一靠,看着她。
“我凭什么信你?”
宋薇笑了一下,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我。视频里是赵启明和一个陌生女人在酒店大堂搂搂抱抱,时间是一个月前。
“你跟他还有联系?”我问。
“我请了私家侦探。”宋薇收起手机,“本来是想查他有没有出轨证据,好退彩礼。没想到查出来一箩筐。周先生,我不亏。你也别觉得我在利用你。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你不想看到方雅一个人扛着孩子,而那个畜生什么都不用担吧?”
我沉默了。坦白说,我不关心赵启明怎么样。他在我心里早就是个人渣。但宋薇有句话戳中了我——方雅一个人扛着孩子。
那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的,可他无辜。方雅有错,但错不致死。赵启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就想走。
“你想怎么做?”我开口。
宋薇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有他公司一个股东的联系方式。只要你愿意出面作证,加上这些聊天记录和开房证据,我有办法让他彻底完蛋。”
我摇头:“作证可以。但我不出面。我提供东西,你去弄。”
宋薇想了想,点头:“行。”
事情比我想象的顺利。赵启明被公司辞退的消息,是在十月底。紧接着,宋薇家通过法院要回了彩礼。赵启明父母在小区里被邻居指指点点,没过多久就搬了家。
赵启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凶狠,骂我是“阴险小人”,说要找人弄我。我回了一句:“你来。我报警等着你。”然后挂了电话。他没来。
方雅是在十一月初知道这一切的。那天我去给她送一些孩子的用品,顺便跟她说了一嘴。
她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解气,也有一丝不安。
“你……你为了我,去跟他的未婚妻合作?”
“不是为了你。”我说,“是为了让孩子将来不用面对一个不认他的爸爸。也是为了让你看清,那个人不值得你为他隐瞒。”
方雅低下头,把孩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轻轻地拍着。孩子咿咿呀呀地叫,小手朝着我抓。
“他没有一天来看过孩子。”方雅低声说,“孩子发烧那几天,我给他打电话,他关机。我抱着孩子去医院,排了两个小时队。护士问我,孩子爸爸呢?我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有恨,有怜,有愤怒,还有一点我极力想否认的不舍。
“都过去了。”我说。
方雅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成林,你恨我吧。你该恨我。可你别对自己不好。我听说你胃出血住院了。你以前就不好好吃饭,现在一个人更要照顾自己。”
我愣了一下。胃出血是半个月前的事。那天加班没吃饭,晚上胃痛得晕在办公室里,被同事送去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我谁都没告诉。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你同事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你瘦了好多。”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敢去看你。我怕你看到我更生气。”
我没说话。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怀里的孩子朝我笑了一下,嘴角冒出一个奶泡泡。
我伸手抹掉那个奶泡,指尖触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等孩子大一点,我准备重新找工作。现在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点兼职。够花。”她说。
“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上班?”
“我妈偶尔来帮我。她……背着我爸来的。”方雅苦笑了一下,“我爸到现在都不理我。他说我丢了他的脸。可我妈心疼我。”
我点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不是几句话能抹平的。
临别时,方雅叫住我。
“成林。”她站在楼下,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怀里孩子已经睡着了,“如果……如果以后你想看孩子,随时都可以来。我会告诉他,你是他的……叔叔。我不会让他缠着你。”
我没有回头。
“再说吧。”我说。
我走了。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婴儿床的音乐铃,叮叮咚咚地转。我梦见自己站在婴儿床旁边,低头看。孩子躺在里面,冲我笑。我伸手去抱他,却摸到一纸亲子鉴定。纸是冰的,像满月宴上那个玻璃转盘。
我醒了。窗外在下雨。我摸黑去了储物间,把那个音乐铃翻出来。发条已经锈了,拧了几下,不转了。
我坐在地上,听着雨声,突然觉得这房子大得可怕。
那天之后,我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我删了方雅所有的联系方式,除了那个电话号码我背得太熟,删不掉。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那个孩子。可他们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闯进脑子里。
比如超市里看到别人家的婴儿车,比如手机推送一条“宝宝满月注意事项”,比如下雨天路过那家面馆。
我知道方雅还住在那片老小区。我有两次开车经过,看见她窗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显得特别孤单。
可我没有停下来。
我妈又打电话来,语气比上次急切:“成林啊,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你要不要回来见见?人家不介意你离过婚,在镇上当老师,人可好了。”
“妈,我不想。”
“你不想?你都三十四了!你想拖到什么时候?隔壁老李家的儿子,二婚都生了二胎了!你不能为了那个女人,把自己一辈子都耽误了啊!”
我握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楼下车来车往,灯河一样流过去。
“我不是为了她。”我说,“我就是没那个心思。”
“没心思没心思!你什么时候有心思?你妈我六十多了,还能活几年?我就想抱个自己的孙子!那孩子……那孩子不是你的种啊!”我妈的声音哽咽了。
我闭上眼。
“妈,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心软,妈知道。可你不能心软到替别人养孩子啊!方雅她做出那种事,还有什么脸回来找你?你要是有出息,就赶紧找一个好的,让她看看!”
“妈。”我打断她,“别说了。我不找。至少现在不找。您要是再逼我,我就不回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然后开始哭。哭完了又骂,骂完了又哭。我听着,心里像钝刀子割。
最后她挂了电话,声音里带着绝望:“成林,妈求你了。你回来一趟。你爸最近老说胸口闷,我怕……”
我攥紧了手机。
“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是周六。我开车回了老家。深秋的县城铺满落叶,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车子拐进村口时,我看见几个老人在村口小卖部门前坐着,远远地盯着我的车看。
我没停。
回到家,我妈早就张罗了一桌子菜。我爸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他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看。我喊了声“爸”,他哼了一声。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我爸扒了两口饭,突然开口:“那女的,你跟她还有联系没?”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没有就好。”我爸说,“那孩子你别再管了。不是你的种,你去看他,让人知道了笑话。”
我没说话。
“你二姨晚上过来,你见见人家。那姑娘我见过,好得很。你要是再挑三拣四,就别叫我爸了。”
我放下筷子。
“爸,我见。但成不成,我说了算。”
我爸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见到了那个镇上的老师。她叫徐婉,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透着一种让人舒服的平和。
我们坐在堂屋里聊天。我妈和我二姨躲在厨房偷听,门缝露出一双眼睛。徐婉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脸红红的。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她说,“我不介意。离过婚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恍惚。她是个好姑娘。如果两年前遇见她,我肯定觉得合适。可现在,我心里像砌了一堵墙,怎么都进不去。
“徐老师,”我开口,“你是个好人。但我现在,真的没那个心思。我不想耽误你。”
徐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但她没生气。
“我懂。你还没走出来。”她顿了一下,“可人总要走出来的。你不能一直困在过去。我来之前就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你前妻。我不在乎。我可以等。”
“等什么?”我苦笑,“等一个没有结果的人?”
“等一个值得的人。”徐婉说,“周成林,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你太善良了。你恨她,可你又放不下她。你不想让我掺和进来,是怕伤害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自己关起来,伤害的是你自己。”
我沉默了。
徐婉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电话。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打给我。我不逼你。”
她走了。我妈冲出来,一把抢过纸条,埋怨道:“你看看人家多好!你怎么就……哎呀我的傻儿子啊!”
我把纸条从我妈手里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妈,我去趟县城。”我说。
“大晚上去县城做什么?”
“有点事。”
我没等她再问,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在漆黑的乡道上开着,两边是沉沉的田野。我开了很远,最后停在一片新建的墓园外面。那里有方雅她爷爷的墓。我没进去,就坐在车里,熄了火。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屏幕上的光映着我的脸,惨白一片。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成林?”方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慌乱。
“你在家吗?”我问。
“在……在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想问问,孩子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他挺好的。这两天有点咳嗽,我带他去医院看了,开了药。现在睡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成林,你……是不是喝酒了?”方雅的声音很轻。
“没有。我今天回老家了。见了个对象。”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哦。那……那挺好的。恭喜你。”
“我没答应。”我说。
“为什么?”
我没回答。我抬头看着车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田野照得惨白惨白的。
“方雅,”我开口,“如果我说我恨你,这话不假。可如果我说我完全不在乎你了,那是我在骗自己。”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甚至不确定她还在不在听。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继续说,“我没有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来那些聊天记录。每次看到那个孩子,我都会想起来那份亲子鉴定。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的声音哑了,带着压抑的哭腔,“成林,你不用勉强自己。我活该。我不奢求你的原谅。”
“我没说原谅你。”我闭上眼,“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希望你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
“成林……”
“我挂了。你早点休息。”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我靠在座椅上,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得厉害。
我没有回家。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刚亮,我开车回了市里。在高速上,我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疼。
有些东西,你明知道不该碰,可它就在那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出来,会流血。不拔,就一直疼。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十一月中旬,宋薇又联系了我一次。她说赵启明回老家了,在县城开了个麻辣烫店,生意不怎么样,天天跟客人吵架。她问我:“你解气了吗?”
我想了想,说:“解不解气,都无所谓了。他过得不好,我也不会因此开心。”
“你真是奇怪。”宋薇说,“换了我,非得去他店门口放串鞭炮不可。”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下雪。我忽然想起方雅租的那个老小区,听她说那房子暖气不太好,冬天冷。孩子那么小,受得了吗?
我犹豫了半天,拿起车钥匙,去了趟商场。我买了个电暖器,又买了些孩子的衣服和奶粉。店员问我孩子多大了,我说两个月。她笑眯眯地夸我贴心。
我拎着东西到方雅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我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去。我把东西放在门口,准备走。
这时楼道的感应灯亮了。
“成林?”
我转过身。方雅抱着孩子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穿着件旧棉衣,头发散着。她看见我,又看见地上的东西,眼眶一下红了。
“你……你来了怎么不上来?”
“我放下就走。”我说,“天冷了,你那个房子暖气不行。这些你拿着。”
方雅走下楼,一步一顿。孩子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他醒着,看见我,又开始咿咿呀呀。
方雅走到我面前,站定。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成林,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多难受?你明明可以恨我,可以不理我。可你偏偏……”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别哭。”我说,“我不是来看你哭的。”
“那你来做什么?”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你只是来看孩子吗?你自己信吗?”
我沉默了。楼道的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只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方雅。”我开口,“我试过恨你。真的。我试过再也不管你。可我做不到。”
黑暗中,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每次我下了决心,要跟你彻底断了。可一静下来,我就会想,你现在在做什么。孩子有没有好好吃奶。天冷了,你有没有冻着。你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我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成林……”她声音发着抖。
“我想了三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往前迈了一步,借着一楼某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我不可能原谅你。但我不能否认,我还在乎你。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可能是没出息吧。”
方雅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妈妈的情绪,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伸出手,从她怀里接过孩子。他小小的一团,热乎乎的,在我手臂里扭动。我轻轻拍着他,嘴里下意识地哼着那首《小星星》。孩子慢慢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我,黑亮亮的。
方雅看着我们,哭得说不出话。
那一晚,我留了下来。睡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方雅给我找了两床厚被子,又灌了个热水袋塞进来。她没说话,眼睛肿着,动作却很轻。
半夜,我听到孩子哭,方雅起床喂奶。她在卧室里轻轻唱着走调的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闭着眼,听着那歌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方雅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转过身,看见我醒了,笑了一下。
“醒了?趁热吃吧。你胃不好,别吃凉的。”
我坐起来,端起粥。白米粥,熬得软烂,里面放了红枣。我喝了一口,胃里暖融融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我问。
“一直会。你没发现而已。”她说完,低头继续晾衣服。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生活不一定非要分个对错。人都会犯错。有些错大得无法弥补,可日子还得往前过。
“方雅。”我叫她。
她转过身。
“今天天气好,带我去看看孩子打疫苗的地方吧。以后我陪你去。”
方雅愣了愣,随即眼圈又红了。她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住没掉下来。
我没有说原谅。我也没有说重新开始。我只是做了这个决定——也许我们无法回到从前,但我们可以试着,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基础上,搭建点新的东西。
那天早上,阳光从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方雅的脸上。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有泪,也有光。
我知道,路还很长。信任碎了,要一点点粘。伤痕深了,要一点点养。可至少这一刻,我怀里抱着孩子,面前站着她。这个冬天,不会那么冷了。
后来,徐婉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她说:“你发朋友圈了。那孩子……是你前妻的吧?你终究还是回去了。”
我回了一句:“不是回去。是重新开始。可能结果未必好,但我想试试。”
徐婉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祝你好。你这个傻子。”
是的。我是个傻子。一个放不下的傻子。
孩子满三个月那天,我请了假,带他和方雅去照相馆拍照。方雅给孩子穿了件红色的连体衣,衬得他小脸粉扑扑的。摄影师逗他笑,他咧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拍照的时候,方雅站在我旁边,悄悄地碰了碰我的手。我转头看她,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谢谢你。”她轻声说。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秋天停车场里她妈塞给我那瓶辣酱时一样凉。可我知道,捂一捂就暖了。
镜头前面,孩子咯咯笑出声。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的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个冬天的桂花香,似乎又飘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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