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十点,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周报、周报,满脑子都是还没写完的周报。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人事发来的微信消息。
“王主管,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关系。具体补偿方案详见附件,请于今日内到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我看了三遍。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面谈,没有工作交接。就这么一条冷冰冰的微信,把我打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地,竟然松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像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被人搬走了,留下一个空洞,风穿过去,有点凉,但更多的是轻盈。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起身换了件衣服,打车去了公司。
周末的办公区安静得像一座坟场,只有几个保安在值班。我刷门禁卡的时候,系统提示“该卡权限已失效”。保安认得我,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工位上还堆着我上周没收拾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抽屉里还有半袋没拆封的咖啡。我拿了个纸箱,把东西一股脑儿倒进去,连整理都懒得整理。
人事部的门开着,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里面刷手机,看见我来了,立刻站起来,递给我一份文件。“王主管,您签个字就行,补偿金会在下个月发薪日打到您卡上。”
我翻了翻,补偿方案写得还算厚道,N+1,没有抠抠搜搜地玩文字游戏。我签了字,把笔往桌上一扔。
“对了,工作群,”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我现在退?”
“您随意。”
我点开置顶的那个群,公司大群,142个人。往上翻了翻,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销售部的小张发的一张加班照片,配文“向奋斗者致敬”。底下齐刷刷的“点赞”“辛苦了”“加油”。
我按下“退出群聊”,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点了确定。
又打开部门群,55个人。这个群跟了我三年,从部门刚组建到全员被裁,所有的心血、争吵、庆功、加班,都在里面。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退出。
然后是项目群、客户群、供应商群……一个一个退,像在清理手机里积攒已久的垃圾文件,每清掉一个,手机就轻快一分。
最后一个群退完,我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您不看看补偿方案细则?”人事姑娘好心提醒。
“不用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少给。”我笑了笑,抱着纸箱往外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那面印着公司logo的墙特别刺眼。我盯着看了三秒钟,突然想到,这三年我每天早上进公司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面墙,晚上加班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它。现在想想,那logo到底长什么样,我居然说不上来。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我遇到了邻居遛狗回来。那只金毛认识我,使劲摇着尾巴往我身上扑。我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它舔了舔我的手。
“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邻居问。
“辞职了。”我说。
邻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正好,下午一起去钓鱼?”
“行啊。”
回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彻底关机,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拉上窗帘。
卧室里暗下来,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那种被抛弃的恐慌,也没有愤怒和不甘,甚至连失眠的迹象都没有。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味,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中途睁眼看时间。就只是沉下去,一直沉下去,沉到所有声音和光线都消失的地方。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习惯性地想按开机键,手指都碰到按键了,又缩了回来。
算了,明天再说吧。
我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原来这三年,我一直在等这个周日。等一个不用再回微信、不用再写周报、不用再假装很忙的周日。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我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周一早上六点,我自然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的长条。我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我打开手机,微信消息炸了锅。未读消息99+,大多是同事发来的,问什么情况,怎么回事,王主管你怎么走了。我一条都没回,直接把微信的通知功能关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喂,老赵,上次你说你们公司缺个销售总监,现在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大哥,早上六点,你疯了吗?”
“别废话,招不招?”
“招招招,你过来面试,我亲自面你。”
“行,下午两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渐渐热闹起来,上班的、遛狗的、送孩子上学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我突然觉得,这个周日,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不是因为解脱,也不是因为重新开始,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群退了可以再加,手机关机了可以再开。但那个被困在周报、会议、KPI里的自己,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我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吃个早饭。路过那盆从公司带回来的绿萝时,我停下来看了看。它已经蔫了,叶子发黄,软塌塌地垂着,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我把它丢进垃圾桶里,转身出了门。
阳光很好,早餐摊的老板正在煎鸡蛋,油花滋滋地响,香味飘了半条街。我过去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吃得满头大汗。
手机响了,是老赵发来的微信:“下午两点,别迟到,面试官很凶的。”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锁了屏。碗里的豆浆还剩半碗,我端起来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在桌上,朝老板比了个大拇指。
油条真好吃,豆浆真香,活着真好。
只是当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想起那个周日早上,我走出公司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logo墙。现在我终于知道它长什么样了——蓝色的,像一只张开的翅膀,下面是公司的名字,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我用了三年青春换来的一个logo。
我笑了笑,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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