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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念薇走后的第五天。
景琛翻到了那本食谱。
在厨房的橱柜最上层。
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
大概是太高了,他平时不往那层看。
拿下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陆景琛的胃」。
字迹是念薇的。
圆圆的,一笔一画很认真。
他愣了一下。
往下翻。
每一页都记着一样东西。
他不能吃太辣的。
他胃寒,早上适合喝粥。
他对海鲜过敏,但不是所有海鲜,只有虾和蟹。
他喜欢糖醋口味,不喜欢太甜。
他喝茶只喝龙井,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
他不吃香菜。
他不吃葱。
他吃面条喜欢加醋。
一页一页。
密密麻麻。
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图。
比如他过敏的那页,画了个打叉的虾。
旁边写着「切记切记」。
景琛翻到第三十二页。
莲子汤的做法。
材料、步骤、火候。
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
「他不太爱喝汤,但这道汤养胃。多做几次,他也许会习惯。」
景琛拿着笔记本站在厨房里。
站了很久。
他想起这三年来。
每一顿饭。
每一道菜。
她从没做错过。
辣的没有,虾蟹没有,葱香菜没有。
他一直以为是巧合。
是她做饭正好合他口味。
原来不是巧合。
是她一道一道记下来的。
是他吃了三年,从来没问过她一句。
他把笔记本合上。
又打开。
翻到最后几页。
字迹变得潦草了一些。
像是写得匆忙。
倒数第二页写着一段话。
没有标题。
「今天他生日。准备了蛋糕和围巾。他回来得很晚,和苏晚晴一起。我把蛋糕吃了。味道还行。围巾放在他衣柜里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发现。也许永远不会。没关系。」
「没关系」三个字。
被划掉了一次。
又重新写了一遍。
景琛盯着那三个字。
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不是疼。
是闷。
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
推不开,也搬不动。
他把笔记本放到桌上。
走到阳台。
栀子花的叶子蔫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土。
是干的。
他想起来,便签上写的一周浇两次。
他拿了个杯子,接了水。
浇了一点。
不多。
和便签上说的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那盆花。
叶子还是蔫的。
他知道,一次水救不活。
就像三年的忽视。
不是一天能补回来的。
他拿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
翻了很久。
没有念薇的号码。
她换号了。
或者说,她把他的号码删了。
他从来没存过她的号码。
因为不需要。
她一直在身边。
随时都在。
现在不在了。
他连找她的方式都没有。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
楼下有小孩在跑。
有人在遛狗。
路灯亮了。
天暗了。
又是傍晚了。
以前这个时候,厨房会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烟机嗡嗡响。
偶尔飘来菜香。
他站在阳台上等饭好。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安静得让人发慌。
(12)
第八天。
景琛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了。
「陆景琛?」
男声。
有点熟悉。
「我是傅言修。」
景琛皱眉。
「谁?」
「沈念薇的主治医生。」
景琛的手指收紧了。
「她怎么了?」
傅言修顿了一下。
「她有心脏问题。二尖瓣脱垂,伴轻度返流。」
景琛站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云城的天际线。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查出来的。她来做过检查。」
「她没跟我说过。」
傅言修沉默了两秒。
「她让我不要告诉你。」
景琛闭了一下眼。
「严重吗?」
「目前不算严重。但她需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如果情绪波动太大,或者过度劳累,会恶化。」
景琛的嗓音哑了。
「她现在在哪?」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她特意嘱咐过。」
「傅医生,我是她丈夫。」
「你现在还是吗?」
这句话像一巴掌。
景琛无话可说。
傅言修叹了口气。
「陆先生,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担心她。她走之前最后一次复查,指标不太好。我建议她尽快做进一步检查。但她没来。」
景琛握着手机。
「她没去复查?」
「没有。药也该吃完了。」
景琛的脑子很乱。
「你联系不上她?」
「电话能打通,但她不接。只回消息说没事。」
「那她到底在哪?」
傅言修犹豫了一下。
「我只知道她离开了云城。具体去了哪,她没说。」
景琛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
手撑着玻璃。
指尖发白。
她有心脏病。
她有心脏病,他不知道。
她一个人去检查,一个人拿药,一个人扛着。
而他那时候在干什么?
在跟苏晚晴吃饭。
在怀疑她去闹事。
在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他想起那天签字的时候。
她很平静。
太平静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她不在乎。
是她已经把所有的在乎都用完了。
连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拨了周屿的电话。
「查沈念薇的去向。火车站、机场、长途车站,所有的监控都调。」
周屿愣了一下。
「景琛哥,这是不是……」
「别问。查。」
周屿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
景琛坐在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是明天要签的合同。
几个亿的项目。
他看了很久。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她。
她的字。
她的便签。
她的食谱本。
她说的那句「没关系」。
她说没关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
他想不起来了。
三年来,他几乎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
现在想看,却找不着人了。
他再次拨了傅言修的电话。
「傅医生,我还有几个问题。」
「你说。」
「她查出病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傅言修沉默了一下。
「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做完检查,拿了结果,我问她有没有家属陪同。她说没有。」
「她一个人来的?」
「是。整个流程都是一个人。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我看她脸色不好,问她要不要叫人来。她说不用。」
景琛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拿结果的时候,哭了吗?」
「没有。」傅言修说,「她很平静。看完结果,问了我几个问题,拿了处方,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知不知道这个病会恶化?」
「我跟她说了。她说她知道。」
「她说知道了之后呢?」
「她笑了一下。说,那我就多注意吧。」
景琛挂了电话。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云城的夜景。
万家灯火。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了。
以前有。
每天晚上他回家,厨房的灯都亮着。
那盏灯是念薇开的。
她总是等他。
不管多晚。
现在那盏灯灭了。
是他亲手灭的。
他拿起车钥匙,回了家。
推开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感应灯。
但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念薇会听到车声,提前把灯打开。
让门一开就是暖的。
现在只有冷白的感应灯。
他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空了。
以前冰箱总是满的。
水果,蔬菜,牛奶,酸奶。
她每周补两次货。
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过期的她会丢掉,新鲜的放前面。
他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冰箱空了。
只剩一罐过期的酸奶。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保质期是两周前。
她走之前买的。
他没喝。
过期了。
他把酸奶放回去。
关上冰箱门。
冰箱门上还贴着那几张便签。
黄色的,正方形的。
她的字迹。
他伸手摸了一下。
纸张有些毛边了。
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蹲下来。
蹲在冰箱前。
把头埋进手臂里。
没有哭。
但整个人在发抖。
像一台终于过载的机器。
(13)
周屿用了三天,没查到念薇的去向。
火车站的监控只拍到她进站。
之后买了去哪里的票,查不到。
她用的是现金。
没刷身份证。
像是在躲。
景琛换了个方向。
他让周屿去查苏晚晴。
「查她回国的真正原因。」
周屿觉得奇怪。
但还是查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景琛坐在书房里。
周屿把文件放在桌上。
「景琛哥,苏小姐三年前出国,不是公派。是跟一个姓陈的男人走的。那个男的做进出口贸易,在温城有公司。」
景琛翻着文件。
「然后呢?」
「两年后,那个男的破产了。苏小姐跟他分了。回国前,她联系过陆阿姨。是陆阿姨让她回来的。」
景琛的手停住了。
「我妈?」
「是。陆阿姨给苏小姐买了机票,让她回来。」
景琛把文件放下。
靠在椅背上。
原来如此。
他妈不喜欢念薇。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觉得沈家配不上陆家。
觉得念薇是来攀高枝的。
所以苏晚晴一回来,珮珊就迫不及待地把她往家里领。
家宴上的那一幕,不是巧合。
是安排好的。
他想起苏晚晴出现在家宴上的那个笑。
想起她说「嫂子做的菜真好看」时,眼里的试探。
想起那通电话。
想起她编造的念薇去公司闹事。
全是设计好的。
而他,一步一步走进了套里。
还亲手把念薇推了出去。
他打了个电话给苏晚晴。
「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景琛哥,这么晚了——」
「十五分钟,云山咖啡馆。」
他先到了。
坐在角落。
苏晚晴进来的时候,还带着笑。
「景琛哥,什么事这么急?」
她坐下来,想点单。
景琛把周屿整理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景琛哥,这是……」
「你三年前出国,不是因为学业。是跟一个姓陈的男人走的。」
苏晚晴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两年后他破产了,你跟他分了。然后联系了我妈,让她叫你回来。」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边角。
「景琛哥,你听我解释——」
「你回来之后,编造念薇去你公司闹事。在家宴上故意刺激她。约她吃饭,说放不下我。」
他一条一条数。
声音很平。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苏晚晴的眼圈红了。
「我是真的放不下你。」
「你放不下的不是我。是陆家的钱。」
苏晚晴的脸白了。
「景琛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你跟那个姓陈的在一起两年,他在温城的公司账目我一清二楚。你经手过其中三笔转账。」
苏晚晴不说话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在景琛看来,那些眼泪跟念薇的不一样。
念薇的眼泪是安静的。
是忍了很久才掉的。
苏晚晴的眼泪是武器。
是用来博同情的。
「以后别再联系我了。也别来陆家。」
他站起来。
苏晚晴抬起头。
「景琛哥,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
「我没变。我只是终于不瞎了。」
他转身走了。
出了咖啡馆。
夜风很凉。
他站在街边。
云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拿起手机。
翻到苏晚晴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景琛哥,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
他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想说。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晚晴从来不是他的白月光。
她只是他给自己的一个借口。
一个不用对念薇用心的借口。
因为有了「忘不掉的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冷漠。
理直气壮地忽视。
理直气壮地不爱。
他不是放不下苏晚晴。
他是不敢面对自己对念薇的忽视。
所以他把责任推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让她替他背了三年的锅。
他低下头。
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很凉。
但不如心里的凉。
(14)
景琛去找了林诗韵。
甜品店在锦溪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装修温馨。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蛋糕和饼干。
诗韵正在柜台后面切蛋糕。
看见他进来,刀停了。
「你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不算友好。
「我找你问件事。」
「关于念薇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放下刀,拿纸巾擦手。
「林诗韵,我知道你对她好。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
「不喜欢是轻的。」诗韵抬起头看他,「我恨你。」
景琛没反驳。
「她现在在哪?」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她有心脏病。」
诗韵的表情变了。
「什么?」
「二尖瓣脱垂。需要吃药,需要复查。她走之前指标不太好。」
诗韵的手攥紧了纸巾。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谁都没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诗韵靠在柜台上。
「你知道她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景琛摇头。
诗韵冷笑了一下。
「她每天五点半起床。给你做早餐。你的衣服她手洗,因为你说洗衣机洗不干净衬衫领口。你的书房她每天擦一遍。你的药她按时买,放到你找得到的地方。你应酬到深夜,她等到深夜。你喝醉了,她扶你上床,帮你脱鞋,盖被子。你从来没醒过来看见她。」
景琛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知道她生日是哪天吗?」
景琛愣住了。
他想了想。
想不起来。
诗韵看着他。
眼里有泪。
也有火。
「六月十五。她生日那天,你在外地出差。她一个人在家,给自己煮了碗面。连蛋糕都没买。」
景琛的手指攥紧了。
「她说你记不住没关系。她说你忙。她说等你不忙了,再补。」
诗韵的声音开始抖。
「可是三年了。你一次都没补过。」
景琛站在甜品店里。
周围是蛋糕的香气。
甜甜的。
可他嘴里是苦的。
诗韵又开口了。
「你知道她有一年除夕,一个人在你家过的吗?」
景琛愣了一下。
「哪一年?」
「结婚第一年。除夕那天你去公司了,说是年底有急事。她一个人在家包了饺子。包了一百多个。冻在冰箱里。后来你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她热了一碗给你。你说不好吃。」
景琛不记得这件事了。
完全不记得。
「她跟我说的时候,在笑。她说你不喜欢韭菜馅的。她记下来了,第二年换了白菜猪肉的。」
诗韵的声音在发抖。
「但你第二年除夕,在外面吃的。没回家。」
景琛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她从来不跟我抱怨你。一次都没有。她每次提你,都是说,景琛今天很忙。景琛最近压力大。景琛其实人很好的,只是不善表达。」
诗韵看着他。
「你知道我听了多少遍这些话吗?我听了三年。三年我都替她累。」
景琛的手在发抖。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的病?」
诗韵擦了一下眼睛。
「没有。她什么都不说。她什么都自己扛。你知道为什么吗?」
景琛摇头。
「因为她怕给你添麻烦。」
这句话像刀子。
一刀一刀。
割在他心上。
「诗韵,我需要找到她。」
诗韵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去了清澜。」
景琛抬起头。
「清澜?」
「她在那边开了个小花店。具体地址我不知道。她只告诉我城市名。」
景琛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诗韵在身后说了一句。
「陆景琛。」
他停下。
「你要是再伤她一次,我跟你拼命。」
景琛没回头。
推门出去了。
门外是锦溪的巷子。
窄窄的,铺着青石板。
他走在巷子里。
脚步很快。
快到几乎在跑。
(15)
清澜是个小城。
靠海,风大,节奏慢。
跟云城完全不一样。
念薇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喜欢上了。
她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铺面。
在棠梨巷。
巷子不长,两边种着梧桐树。
春天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
她把铺面收拾了一下。
刷了白墙,换了玻璃门。
摆上木架子。
从花市进了一批花。
玫瑰,雏菊,满天星,向日葵。
还有栀子花。
她给花店取了个名字。
「念念」。
两个字。
简单。
也没有人问她念的是谁。
清澜的人不八卦。
你开你的店,我过我的日子。
互不打扰。
念薇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早上七点开门。
修剪花枝,换水,摆花。
下午人少的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
看书,或者发呆。
晚上六点关门。
回去做饭,吃药,睡觉。
傅言修每周给她打一次电话。
问她身体怎么样,药吃了没有。
有时候从云城寄东西过来。
营养品,水果,她爱吃的桂花糕。
念薇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言修哥,你不用老担心我。」
「我答应过你爸,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那你按时复查了吗?」
念薇沉默了一下。
「最近太忙了,过几天去。」
「念薇。」
「好好好,我去。」
她挂了电话,看着花店门口的阳光。
梧桐叶在风里晃。
有只猫趴在对面店的门口,懒洋洋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偶尔还是会疼。
但不频繁。
她把药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
每天早上吃一粒。
有时候忘了,就下午补。
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没有人在她面前晚归。
没有人在她面前接别人的电话。
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这段婚姻是个错误」。
也没有人在她面前,让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她不恨景琛。
恨太累了。
她只是不想再疼了。
有一天,一个小姑娘来买花。
高中生,扎马尾辫。
「姐姐,我想买一束玫瑰。送给我妈妈。」
「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我妈说红色的最好看。」
念薇帮她包了一束红玫瑰。
系了丝带。
小姑娘接过花,笑得很开心。
「谢谢姐姐!你开花店好幸福啊。」
念薇笑了。
「是挺幸福的。」
小姑娘跑了。
念薇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
风把栀子花的香气吹过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年,她在阳台上种栀子花。
景琛路过,看了一眼。
说了一句。
「什么味道?」
「栀子花。」
「哦。」
就一个字。
然后走了。
那是他对她的花,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念薇收回目光。
回了店里。
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枝。
咔嚓。
咔嚓。
花枝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动作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16)
景琛到清澜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小城比他想象的小。
街道窄,楼不高。
空气里有海的味道。
他站在棠梨巷口。
两旁的梧桐树很老了,枝叶交织在一起,像搭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子。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
看见了那家花店。
门面不大。
白墙,玻璃门。
门口摆着两桶鲜花。
一桶雏菊,一桶向日葵。
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
写了两个字。
「念念」。
景琛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他看见她了。
沈念薇站在柜台后面。
穿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裙子。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比以前瘦了很多。
锁骨很明显。
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她正在修剪一枝玫瑰。
剪刀咔嚓一声,多余的叶子落下来。
她弯腰去捡。
动作很慢。
像是在节省力气。
景琛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下。
叮。
念薇抬起头。
看见他。
她的表情没有变。
没有惊讶。
没有慌张。
甚至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不太相熟的人。
「欢迎光临。要买花吗?」
这句话让景琛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叫他「欢迎光临」。
三年来,她每次见他,都会笑一下。
哪怕他不理她,她也会笑。
现在不笑了。
用对待陌生人的语气跟他说话。
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念薇。」
他叫她。
她放下剪刀。
「你来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怎么找到的?」
「林诗韵告诉我的。」
念薇哦了一声。
「她嘴还是不够硬。」
景琛走近两步。
看清了她的脸。
瘦了。
眼窝有点深。
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眼睛很亮。
比在云城的时候亮。
「你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
「药吃了吗?」
「吃了。」
「复查了吗?」
念薇没答。
转过身去整理花桶。
「你专程来问这个?」
「我专程来找你。」
念薇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摆花。
「找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不走。」
念薇回头看他。
第一次有了情绪。
不是愤怒。
是疲倦。
「陆景琛,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离婚协议签了。」
「还没办手续。」
「迟早的事。」
景琛看着她。
「念薇,我错了。」
念薇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
像棠梨巷的风。
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来是为了接你回去。」
念薇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
「你的身体需要——」
「我的身体我自己管。」她打断他,「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胃药吃了没有?过敏的药还有没有?」
景琛愣住了。
她走了。
她离开了他。
离婚了。
净身出户了。
还在问他胃药吃了没有。
他喉咙发紧。
「念薇。」
「我下班了。」她解下围裙,挂在钩子上,「你走吧。别来了。」
她从柜台后面出来。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栀子花的香气。
跟以前一样。
她走到门口,开了门。
站在门边,等他出去。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很近。
又很远。
跟三年前一样。
景琛走了出去。
念薇在他身后关了门。
锁响了。
咔嗒。
很轻。
但很清楚。
他站在巷子里。
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门里,她已经转身回去了。
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
站到天黑。
(17)
第二天,景琛又来了。
念薇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早。」
念薇没理他。
开了门进去。
他跟在后面。
把豆浆放在柜台上。
「你还没吃早饭吧。」
念薇看了一眼豆浆。
没喝。
继续摆花。
景琛没走。
他在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不说话。
就看着她。
念薇修剪花枝。
换水。
整理订单。
打电话进货。
忙了一个小时。
他坐了一个小时。
一句话没说。
中午。
念薇吃了碗面。
是从隔壁店买的。
只买了一份。
景琛没问她为什么不买两份。
他自己去隔壁买了碗面。
端回来,坐在角落吃。
念薇看了他一眼。
没赶他。
也没理他。
下午。
店里来了客人。
一对年轻情侣,买花。
念薇笑着给他们推荐。
「女朋友喜欢什么颜色的?」
「粉色?」
「粉玫瑰很好看。我帮你包一束。」
她包花的时候,手指很灵活。
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递过去的时候,男孩的女朋友笑得很开心。
「谢谢姐姐!」
景琛坐在角落。
看着她笑。
她笑起来还是好看的。
跟以前一样。
不,比以前好看。
因为现在的笑是真的。
在云城的时候,她对着他笑,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笑是放松的。
是自在的。
是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
他忽然意识到,她离开他之后,过得比跟他在一起时好。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很难受。
但不是为她难受。
是为自己。
第三天。
他又来了。
这次没带豆浆。
带了把剪刀。
进门什么也没说,蹲下来就开始帮她修剪花桶里多余的枯叶。
念薇低头看着他。
「你干什么?」
「帮忙。」
「我不需要帮忙。」
「我知道。但我需要。」
念薇看着他。
他的手指很生疏。
剪错了一枝好好的雏菊。
她皱了一下眉。
「那枝还能卖。」
「抱歉。」
他蹲在那里,认真地学怎么修剪。
一个掌管几十亿生意的人,蹲在小花店里剪花枝。
画面很奇怪。
但念薇没笑。
她转过头去,继续忙自己的。
不赶他。
也不理他。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来。
早上来,晚上走。
帮她搬花桶。
帮她换水。
帮她收店门。
话很少。
偶尔说一句。
「这桶放哪?」
「门口。」
「好。」
就这么简单。
傅言修打电话来的时候,念薇正在后院晾衣服。
「念薇,听说陆景琛去清澜了?」
「你怎么知道?」
「他找我要过你的地址。我没给。但他还是找到了。」
念薇沉默了一下。
「他每天都来花店。」
「你想让他走吗?」
念薇想了想。
「不知道。」
傅言修停了一下。
「念薇,你的身体不能再受刺激了。下周必须来复查。」
「我知道。」
「还有,如果他伤害你——」
「言修哥,他不会了。」
这句话说出来,念薇自己愣了一下。
她不确定这是相信,还是习惯。
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挂了电话。
从后院走回店里。
景琛正在擦玻璃门。
袖子卷到手肘。
很认真。
擦到门角的时候,还蹲下来仔细擦了一遍。
念薇站在他身后。
「陆景琛。」
他回头。
「你打算在这待多久?」
他站起来。
「你让我待多久,我待多久。」
念薇看着他的眼睛。
很认真。
没有躲闪。
没有敷衍。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陆景琛,不会蹲下来擦门。
也不会认错。
更不会追到一座小城来。
「你变了。」
「不是变了。是终于看清了。」
念薇没接话。
转身回了柜台。
但那天晚上关店的时候,她多买了一份面。
(18)
那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下午还好好的,天蓝得像洗过。
四点多的时候,忽然暗了。
乌云从海边涌过来,压得很低。
风也大了。
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
念薇在店里收门口的花桶。
「要下大的。」她说。
景琛从角落站起来。
「我来。」
他帮她把花桶一桶一桶搬进店里。
最后一桶搬进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
很大。
像天上有人在倒水。
啪啪啪打在玻璃门上。
念薇关了门。
店里暗下来。
她开了灯。
暖黄色的光。
雨声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满屋子的花。
念薇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被风吹乱的花枝。
忽然,她的手停了。
胸口一阵绞痛。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她扶住柜台。
眼前发花。
「念薇?」
景琛走过来。
「你怎么了?」
「没事……」
话没说完,腿一软。
整个人往前倒。
景琛一把接住了她。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
很烫。
「念薇!」
她没回应。
眼睛闭着。
脸白得像纸。
景琛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抱起她。
往外冲。
雨打在身上,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车停在巷口。
一百米的距离。
他跑得很快。
怀里的人很轻。
轻得他心里发慌。
到了车边。
把她放进后座。
发动车。
踩油门。
「清澜人民医院在哪?」
他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掏手机搜导航。
雨刷开到最大。
还是看不清路。
他不停回头看她。
她躺在后座上,一动不动。
嘴唇发紫。
「念薇,你撑住。」
他声音在抖。
「你听到没有?撑住。」
八分钟后,到了医院。
急诊。
他把车停在门口,抱她进去。
「医生!急诊!」
护士推来担架。
把她接过去。
推进了抢救室。
门关了。
红灯亮了。
景琛站在门外。
全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
水从衣服上往下滴。
地板上聚了一摊水。
他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看着那盏红灯。
手机响了。
傅言修。
「陆景琛,念薇怎么样了?」
「在医院。抢救。」
「我马上来。」
景琛挂了电话。
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怕。
他从来没这么怕过。
谈几亿的合同,他不怕。
跟竞争对手谈判,他不怕。
但他怕这扇门打开,医生出来说一句「我们尽力了」。
他怕再也见不到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眶就热了。
他仰起头。
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灯管很亮。
亮得刺眼。
像三年前那盏饭厅的灯。
他想起那天晚上。
碗碎了。
她蹲在地上捡。
血珠落在白瓷砖上。
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如果那时候他多问一句呢?
如果那时候他蹲下来,帮她包扎一下呢?
如果那时候他说一句「我带你去医院」呢?
可是没有如果。
红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景琛猛地站起来。
「她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
「暂时稳定了。但她的情况不太好。二尖瓣脱垂加重,返流明显。建议尽快手术。」
「手术风险大吗?」
「有风险。但不做的话,会更危险。」
景琛的指甲掐进掌心。
「做。」
「需要家属签字。」
「我签。」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
景琛顿了一下。
「我是她丈夫。」
(19)
傅言修是第二天到的。
他从云城开了四个小时的车。
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景琛还在病房外面坐着。
一夜没合眼。
「她醒了吗?」
「还没有。」
傅言修在他旁边坐下。
看了一眼他的样子。
眼眶下面是青的。
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皱巴巴的。
「你去休息一下。」
「不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景琛,我跟你说实话。」
傅言修开口了。
「她的心脏问题,不是突然恶化的。是长期积累的。情绪波动,劳累,营养不良,都有影响。」
景琛没说话。
「你知道她在云城最后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景琛的手指收紧了。
「她每天睡四个小时。失眠。吃不下东西。瘦了十几斤。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为什么不睡?」
「你觉得呢?」
景琛不说话了。
他知道。
她在等他。
每天等到凌晨。
等一个不会早归的人。
天亮了。
病房的门开了。
护士出来。
「她醒了。」
景琛站起来。
腿有点麻。
但他顾不上。
推门进去。
病房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透进灰白的天光。
念薇躺在床上。
脸色还是白的。
但眼睛睁着。
看见他进来,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在这。」
念薇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天花板。
「傅言修来了?」
「来了,在外面。」
「手术什么时候做?」
「医生说越快越好。」
念薇嗯了一声。
闭上眼。
「念薇。」
她没睁眼。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不想听。」
「你听一句。就一句。」
她沉默了。
算是默许。
景琛在床边坐下来。
看着她的侧脸。
瘦了太多。
以前有点婴儿肥。
现在棱角都出来了。
「我来清澜不是为了接你回去。」
念薇睁开眼,看他。
「我来是因为,我欠你太多。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念薇没说话。
「你的食谱本我看了。你的便签我看了。围巾我找到了。你三年来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可我以前不知道。是我瞎。是我混蛋。」
念薇看着他。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他深吸一口气,「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因为愧疚才来的。」
念薇看着他。
他看着她。
「这三年,我每天都看见你。但我假装看不见。因为我不想承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早就爱上你了。」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
滴。滴。滴。
念薇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忍了很久。
久到眼眶都酸了。
「你说晚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念薇偏过头去,不看他了。「你不知道我等了多少个晚上。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门响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我生日那天,一个人吃面是什么味道。」
景琛的喉咙哽住了。
「你不知道我在医院拿到检查结果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但我不敢。因为你在跟别人吃饭。」
景琛低下头。
他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念薇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了一下。
「景琛,你走吧。」
「我不走。」
「你走。」
「我哪儿也不去。」
念薇闭上眼。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很凉。
景琛伸出手,帮她擦掉。
她没躲。
也没回应。
只是闭着眼。
任由他擦。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声音。
滴。滴。滴。
像心跳。
又像倒计时。
但这一次。
他哪里也不去。
(20)
手术排在三天后。
傅言修联系了省里的专家团队。
主刀的是一位姓顾的教授,做过上百例同类手术。
术前谈话那天,傅言修、景琛和念薇三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
顾教授把风险讲得很清楚。
「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但不排除术中出现意外。」
念薇听完了。
点头。
「我做。」
景琛握着她的手。
手心全是汗。
念薇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
「你不紧张?」
「紧张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行了。」
她把他的手掰开。
「你松开,手心都是汗。」
景琛没松。
攥得更紧了。
念薇挣扎了一下。
没挣开。
也就不挣了。
手术前一晚。
景琛守在病房里。
念薇睡不着。
两个人在黑暗里聊天。
声音都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景琛。」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感觉的?」
他想了很久。
「大概是看到你冰箱上便签的那天。」
「那么晚?」
「不。其实更早。」
他顿了一下。
「你做的第一顿饭。我吃了一口,心里想,味道怎么这么合适。」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自己,不能觉得合适。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念薇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苏晚晴?」
「不是放不下她。是不敢面对你。」
他声音很低。
「你太好。好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我假装看不见。假装不在乎。用冷漠把你推开。」
「你知道这有多蠢吗?」
「现在知道了。」
念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也有蠢的时候。」
「什么时候?」
「结婚那天。你说谢谢我来。我居然还笑了。」
景琛的心疼了一下。
「对不起。」
「别老说对不起。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等你好了。我在清澜陪你。你想开花店,我帮你进货。你想去别的地方,我跟你去。」
「你的公司呢?」
「交给周屿。」
「他行吗?」
「他比我用心。」
念薇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笑。
「景琛。」
「嗯。」
「如果我手术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的。」
「如果。」她的声音很轻,「你帮我把花店照看好。栀子花一周浇两次。别浇太多。」
景琛的鼻子酸了。
「你自己浇。」
「好。」
她闭上眼。
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景琛。」
「嗯。」
「我也爱你。很早就是。」
景琛的手抖了一下。
他侧过脸去。
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但念薇知道。
他在哭。
第二天早上八点。
手术室的门关了。
景琛站在外面。
傅言修站在他旁边。
「别怕。百分之八十五。」
景琛没说话。
他盯着那盏红灯。
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傅言修给他递了杯水。
他没喝。
四个小时。
灯灭了。
门开了。
顾教授走出来。
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景琛的腿一软。
差点跪在地上。
傅言修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
他摇头。
没事。
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没事。
就好。
念薇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
脸白白的。
嘴角微微抿着。
像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景琛跟着推车走到病房。
护士把她安顿好。
挂上点滴。
各种仪器。
滴。滴。滴。
他坐在床边。
握着她的手。
没松开。
下午三点。
她醒了。
睁眼看见他。
第一句话。
「栀子花……浇了吗?」
景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泪和笑一起出来。
「浇了。不多不少。」
念薇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就放心了。」
一年后。
棠梨巷。
「念念」花店。
门口多了两桶新花。
一桶白玫瑰,一桶粉色绣球。
店里的装修没变。
白墙,木架子,暖黄的灯。
但多了一样东西。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张照片。
两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一个穿米色裙子。
站在花店门口。
都笑着。
那天是清澜入秋以来最好的天气。
阳光好,风也轻。
景琛蹲在地上摆花桶。
念薇在柜台后面算账。
门铃响了。
叮。
进来一个客人。
念薇抬头。
「欢迎光临。要买花吗?」
客人挑了一束向日葵。
付了钱,走了。
店里又安静了。
景琛站起来。
走到柜台前。
「念薇。」
「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钻石。
是很简单的银戒。
上面刻了一行小字。
「余生是你。」
念薇看着戒指。
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托人在云城定做的。」
「为什么不是钻石?」
「你不喜欢钻石。你说过。」
念薇想了想。
她确实说过。
大概是结婚第二年。
有一次路过珠宝店,她随口说了一句。
「钻石太闪了,我不喜欢。简单的就好。」
他当时在看手机。
她以为他没听见。
原来听见了。
「你记了三年?」
「记了。」
念薇的眼眶红了。
但她忍住了。
「陆景琛。」
「嗯。」
「你确定吗?这次。」
「确定。」
「不会再让我一个人等门了?」
「不会。以后我等你关门。」
念薇伸出手。
他帮她戴上戒指。
银色的圈,在暖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很低调。
但很好看。
念薇低头看了看。
然后抬起头。
「景琛。」
「嗯。」
「这三年,值了。」
景琛看着她。
她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笑出来的笑。
亮亮的。
暖暖的。
像清澜午后穿过梧桐叶的阳光。
他伸手抱住了她。
很紧。
像要把这三年欠的拥抱,一次还清。
花店里很安静。
栀子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门口的铃铛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叮。
很轻。
像一声回应。
又像一声祝福。
有些人走了,还会回来。
不是因为回头。
是因为终于看见。
身边那个人,才是最好的风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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