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单车去相亲,她穿睡衣见我,3天后,我去她单位面试惊呆了
第一章
我妈把那张写着女方电话的纸条拍在饭桌上的时候,我正在啃一根有点发软的油条。油条是昨天早上买的,没吃完,我妈舍不得扔,放在蒸锅里回了一下,吃着像嚼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这回是王姨亲自给你说的,姑娘在市建筑设计院上班,三十岁,属猴的,跟你正合。”我妈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在纸条上戳了戳,“这周末,你收拾利索点去。”
我没吭声,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三十岁还单身的女人,在介绍人嘴里要么是“条件太高挑花了眼”,要么是“性格有点怪”。我妈没提这些,只说是王姨远房表姐的侄女,知根知底。
“听见没有?”我妈提高了音量,顺手把我面前的空碗收走,瓷碗磕在铁皮洗碗槽里,当的一声。
“听见了。”我站起来,把凳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我约个时间。”
我妈背对着我,肩膀松下来一点。她没回头,只是说:“把你那辆破车擦擦,别骑得叮当响,让人家姑娘看笑话。”
我低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磨掉漆的金属圈,上面拴着一把孤零零的钥匙,车是二手山地车,绿白配色,骑了三年,坐垫裂了一道口子,我用黑色胶带缠了两圈。相亲骑单车,放在五年前我可能还会觉得这叫什么酷,现在我知道,这就是穷。
但我没打算打车。打车到城南,来回得六十多块,够我妈买三天的菜钱。我失业两个月了,上一家装修公司老板跑路,欠了我一个半月工资没给,劳动仲裁的材料交上去,还在等排期。银行卡里还剩七千三,下个月房租一千六,手机话费每个月最低消费三十八,我得算着花。
周六上午,我穿了件深灰色polo衫,领子洗得有点起毛边,裤子是条深色休闲裤,膝盖处有轻微的鼓包。对着卫生间那面边缘生锈的镜子刮了胡子,鬓角有两根白头发,我扯了扯,没扯掉。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带包烟,万一人家家里有长辈。”
“我不抽烟。”
“让你带着就带着,万一要递。”她塞给我一包红塔山,硬壳的,十八块。我看了看,没说话,装进裤兜里。
骑到城南用了四十多分钟,她发微信说在小区门口等。我快到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和蓝色棉布长裤的女人站在树荫下,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穿得比我随便,脚上是一双深蓝色塑料拖鞋,脚趾缩了一下,像是不太自在。我骑到近前,单脚撑地,喊了一声:“苏杭?”
她抬头看我,眼神从我的脸扫到我的车,又回到我脸上。我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明显的失望,也没有看到热情。她点了点头:“许东吧?上来吧,外面热。”
我锁好车,跟着她走进小区。小区不新,六层的多层,外立面刷过一层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起了皮。她家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我下意识扶了一下扶手,扶手是铁的,凉。
进了门,她弯腰从鞋柜里给我拿了双深蓝色拖鞋,塑料的,跟她脚上一个颜色。我换好鞋,抬头打量了一下这套房子。两室一厅,客厅不小,摆了一张深色木茶几,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电视墙上的壁纸卷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你坐,我给你倒杯水。”她说完往厨房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坐在沙发边缘,双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像来面试的。茶几上有一个玻璃果盘,里面放着一串绿葡萄,有几颗已经软了,表皮发皱。厨房里传来开水壶的声音,然后是水杯放在台面上的轻响。
她端着一杯白开水出来,放在我面前,自己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全勤奖”三个字,字已经掉了一半。
“你妈让你来的?”她坐下,缩进沙发另一头,把一只脚盘在身下。
“王姨介绍的。”我实话实说,“我妈把王姨的话重复了八遍。”
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我也是被我妈押着去的。昨晚上夜班,今天早上七点才到家,睡到九点半,我妈说人快到了,我懒得换衣服,就直接下去了。”
“夜班?”我有点意外。
“设计院对接施工项目的时候,有时候要赶图纸。”她低头吹了吹杯里的水,“你们这行白天忙,我习惯了白天补觉。”
我点点头,说我在装修公司做设计,不过最近公司倒了,在找工作。她“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我们中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只知了在叫,声音很响,像是从脑子里钻出来。
“你骑单车来的?”她突然问。
“嗯,省钱。”我自嘲地笑了一下,“顺便锻炼身体。”
她没笑,看了我一眼:“我原本想,要是来了个开车的,我就说我们小区没车位,让他赶紧走。骑车的,反而不知道怎么打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下次骑个三轮车来,你妈可能会直接把我连人带车扔出去。”
她终于笑出了声,眼睛弯起来,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一点。那个笑很短暂,像是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合适,很快又收敛了。
接下来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她说她平时工作很忙,没时间谈恋爱,之前见过两个相亲对象,一个见面第一句问她工资多少,另一个问她在单位能不能帮忙给孩子安排个实习。我问她,那你看我行不行。她歪头看了看我,说:“你至少没一开口就问我公积金。”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她在试探我,也可能在拒绝我,用一种不伤人但足够拉开距离的方式。
临走时,我在门口换鞋。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说:“许东,我今天不是不尊重你。我是真没把相亲当回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直起身,看着她:“我知道。我也不太会相,都是家里逼的。不过今天聊得还行。”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下楼,找到自己的单车,开锁的时候发现后座被人贴了一张小广告,撕下来的时候留了一块不干胶。我骑上车,太阳晒得后颈发烫。苏杭,市建筑设计院。我回想她说话的样子,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经过脑子筛选过一遍。这样的女人,不太可能属于我。
当天晚上我妈问我情况,我只说“还行”。我妈追问“还行是行还是不行”,我说“人家条件不错,看不上我正常”。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三天后,我按照手机里的面试通知,骑车去了市建筑设计院。
通知是两天前发到我邮箱的,应聘的岗位是“结构设计助理”,月薪面议。我投过这家单位,大概是一个月前,当时还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他们会联系我。我把这事告诉我妈,她高兴得当晚多炒了一个菜,还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重新熨了一遍。
面试那天我换了一件浅蓝色长袖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配一条黑色西裤,是我妹妹周雨结婚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骑车不能穿西裤,我把它叠好放进双肩包,到了地方找了个公共卫生间换上的。
建筑设计院在城南,和我相亲那个小区只隔一条河。我骑车经过的时候朝那个小区方向看了一眼,四楼的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口的保安看了我的面试通知,让我登记,然后指了指后面的办公楼。六层楼,灰色外墙,楼前的旗杆底座有一圈矮冬青。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一楼大厅很安静,脚步声在地砖上格外清晰。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推着一车图纸出来,差点撞到我。我侧身让了让,进了电梯,按了五楼。
会议室在五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请进”。
我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长条会议桌后面坐着的三个人。两边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头发花白。中间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衫,头发披着,正低头翻一份简历。
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苏杭。
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脚钉在原地。她也认出我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低下头,用笔在简历上点了点,说:“请坐。”
我机械地走到对面的椅子前坐下,手心的汗把简历边角洇湿了一小块。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
“许东,二十九岁,南城理工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有四年装修公司设计工作经验,参与过三个商业综合体和两个旧房改造项目。”苏杭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和她完全无关的文件,“你上一家公司为什么离职?”
“公司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工资还欠着一个半月。”
戴眼镜的男人笑了一声,有点轻。苏杭没笑,抬眼看了我一眼:“你在之前的项目里主要负责哪部分?”
“前期方案配合、深化施工图、还有和施工方沟通。”我答,“现场也跑过,量尺寸、核材料。”
她点点头,又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有关于钢结构节点处理的,有关于住宅荷载取值的,还问了我对剪力墙和框架结构在实际项目中的选择看法。我一一回答,虽然紧张,但这些东西我做过,脑子里有底。她的提问方式很利落,不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另外两个男人偶尔插一句,问得不多。整个面试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苏杭合上简历,说:“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和旁边的男人低声交谈,没有看我。
走出设计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站在原地,骑上单车,车链条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她穿着西装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我穿着借来的西裤坐在对面。三天前她穿睡衣缩在沙发里,三天后她坐在会议室里决定我能不能拿到这份工作。
我不知道该觉得难堪,还是该觉得荒谬。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河水的腥气。我骑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回到家,我妈问我面试怎么样,我只说“等通知”。她把电风扇朝我这边转了转,说:“吹吹,看你这满头汗。”
我坐在沙发上,风扇呼呼地吹着,背上的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后背凉飕飕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我拿起来一看,是苏杭发来的。
“今天面试表现不错。正常流程通知,别多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谢谢。”
她没有再回。
过了五天,我收到了录用通知。邮件是人力资源部发的,落款处写着“苏杭”。月薪六千,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七千五,五险一金齐全。对于目前的我来说,这份工作像是从路边捡来的一把伞,虽然不够大,但足够挡雨。
我入职那天是周一,办完手续后去五楼的设计二部报到。带我的组长叫赵工,四十来岁,微胖,头发稀疏,说话嗓门大,人很爽快。他带我到工位,指着一台老旧的电脑说:“这机器慢,开机五分钟,你去倒杯水回来它还没好。”
我把双肩包放进抽屉,抬头时看见苏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没穿西装,换了一件藏蓝色翻领短袖,胸口别着工牌。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我说:“许东,欢迎加入设计院。”
语气公事公办,像对着所有新员工。我点点头,说谢谢苏主管。她“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赵工等她走远了,压低声音说:“你认识苏杭?”
“相亲见过一面。”我没隐瞒。
赵工眼睛瞪大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你小子,有福气。不过我给你提个醒,苏杭这姑娘,工作上不好说话,你别因为她面试过你就套近乎。她最烦那套。”
我说不会。赵工拍拍我的肩:“干活吧,先把这些旧图纸看看,熟悉熟悉。”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跳出一堆老旧系统提示。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开始往正道上走了,虽然前面还有什么坑,我还看不清。
第二章
上班第三天,我才真正知道苏杭在单位里的位置。设计院分好几个部门,苏杭隶属人力资源与综合管理部,但她有注册结构师证,也参与部分项目图纸审核。她比我早来五年,从普通设计员做到主管,在院里出了名的拼。
赵工说,苏杭刚来那会儿,天天加班到十点,周末也不休,有回赶上项目审核,她发高烧还来,抱着图纸坐在会议室里,额头贴着退烧贴,愣是把会开完了。
“小姑娘不容易。”赵工叹了口气,“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和她弟拉扯大。她弟还在念书,家里开销大,她不拼不行。”
我坐在电脑前,把赵工给我的旧图纸翻了一页。图纸角落的图签栏里,设计人那一栏写着“苏杭”,日期是三年前。她的手绘签字很工整,横平竖直。我想起她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很难和眼前这些线条冷硬的图纸联系起来。
入职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没和她单独说过话。偶尔在走廊或食堂碰到,她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头,像两个信号不好的对讲机。我不知道她是否后悔录用我,也不知道院里有没有人知道我们相过亲。赵工嘴严,应该不会说。我自己更不会提。
我妈倒是很兴奋,逢人就说我儿子去市建筑设计院上班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劲儿。有回我去小区门口便利店买水,碰见楼下刘婶,她拍着我的胳膊说:“小许有出息了,什么时候请吃喜糖?”我尴尬地笑了笑,说还早。
其实不早。我妈已经把我的婚事当成了头等大事。她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每次都是“王姨又给你物色了一个”“你二姑家邻居的女儿在银行上班”“你周末回家一趟,我给你约了个姑娘”。我以工作忙为借口推了几次,但推不掉的时候,还是得去。
相亲这回事,像进菜市场买菜。双方坐下来,互相掂量对方几斤几两。房子、车子、存款、工资、学历、身高、体重,全摆在明面上。有些女方听见我租房骑单车,脸色就淡了;有些女方问能不能接受和公婆同住,我说我只有我妈,她们松一口气,又问我妈以后跟谁。我说我有个妹妹,但我妈肯定跟我住。她们就不说话了。
有一次相亲,对方是个中学老师,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问我:“你现在租房子,以后买房有什么打算?”我说看家里情况,先攒首付。她又问:“你父亲不在了,那你妈以后的养老,是不是全靠你?”我说是。她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没再继续话题。最后介绍人告诉我,人家觉得我条件“不太合适”。
我妈知道后,在家生闷气,坐在厨房里择菜,把菜叶扔得啪啪响。我走过去说:“妈,你要想开点,强扭的瓜不甜。”她抬头瞪我:“你倒是扭一个我看看。”
我哑了。
九月的一天,院里通知我参加一个项目会议,说是需要设计二部配合。我抱着笔记本到会议室,推门看见苏杭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和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说话。她看见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示意我坐。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甲方代表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嗓门很大,喜欢用手指敲桌子,提出的要求来来回回变,一会儿说这个层高不够,一会儿说那个外立面要改。赵工在旁边不停打圆场,苏杭则一直低头记录,偶尔抬头说两句。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苏杭从后面跟上来,说:“许东,你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她递给我一份文件:“这个项目的结构方案你拿回去看看,明天给我个初步意见。赵工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厚厚一沓。她又说:“甲方那个王总,说话不好听,你以后见多了就习惯了。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他又不给我发工资。”
她看我一眼,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他给我发。”
我笑了。气氛放松了一些。我们并肩往楼下走,经过走廊的窗户时,夕阳从外面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忽然问:“你最近还在相亲?”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妈打过电话。”她语气平淡,“王姨传话,说你最近见了好几个,都不太合适。我妈就想起我,问我还跟你联系不。”
我有点尴尬:“我妈不知道你就在我单位。”
“我也没跟我妈说。”她顿了顿,“这院里人多嘴杂,能少一件事就少一件事。你面试过了之后,我就跟王姨说咱俩不合适,省得两边老人再掺和。王姨应该也跟你妈说了吧。”
我想起我妈最近确实没再提苏杭。当时我以为是我妈觉得女方条件太好,没戏。原来是她主动掐断了这条线。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来面试?”她反问我。
“因为我需要工作。”
“我也需要工作。”她说,“在同一家单位,如果让人知道我们是相亲对象,后面不管发生什么,都说不清。”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心里还是有点空,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不重,但晃了晃。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煮了一碗挂面,煎了个鸡蛋,油星溅到手上,疼了一下。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苏杭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转发的行业新闻,配了个“学无止境”的表情。其余一片空白。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碗。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冲在手上很舒服。
第二天我把结构方案意见整理好,打印出来放进她办公室的文件盒里。她不在,桌上堆着许多文件,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建到一半的模型。我往旁边看了看,发现她桌角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杯身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笑脸。我认得出来,那笔迹是她自己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和苏杭的接触慢慢多了起来。有些是工作上的必要交接,有些是在食堂拼桌。她对工作认真到了苛刻的地步,有次我做的图纸标注尺寸多了一个零,她打回来说:“这个错误如果到现场,损失不是一万两万。”我重新改好,她看完说:“以后做完先自己核对一遍,别浪费大家时间。”我点头,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
赵工私下说:“苏杭对你算客气的了。之前有个实习生把梁配筋画错了,她当着全组人的面把图纸摔在桌上,那小姑娘哭着跑出去。”
我心想,那我是不是该谢谢她不摔之恩。
有一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改图,忽然接到我妈电话。她声音很急,说:“东东,你妹那边出事了,你赶紧去一趟。”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你妹跟她婆婆又吵起来了,小刘打电话给你没接,打到我这儿来了。你过去看看,别让你妹吃亏。”
我抓起外套,跟赵工请了假,匆匆下楼。骑到妹妹家用了半个小时。她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七楼,没电梯。我爬到六楼就听见孩子的哭声和大人争执的声音。
敲开门,妹妹周雨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两岁的女儿,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她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脸朝另一边,胸口剧烈起伏。妹夫小刘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只碎了一半的玻璃杯,不知所措。
“哥。”周雨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我走进去,把孩子接过来,拍着她的背。孩子哭了一阵,在我怀里慢慢安静下来。我看向小刘:“怎么回事?”
小刘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妈妈先开口了:“你妹妹嫌我给孩子喂饭喂多了,说我不讲卫生。我好心带孩子,倒成了罪过。”
周雨立刻顶回去:“你用嘴吹饭,还嚼了喂她,我说了多少次了,小孩不能这样,你就是不听。今天她拉肚子,你还给她吃冰西瓜。”
“我带我儿子的时候就是这么带的,不也长得好好的?”婆婆站起来,声音尖起来。
“你儿子是你儿子,我女儿是我女儿!”周雨吼了一句。
孩子被吓到,又哭起来。我拍了拍她的背,对周雨说:“你先把孩子抱进屋里去,我来跟阿姨说。”
周雨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关上了门。我示意小刘把地上的碎玻璃扫了,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说:“阿姨,我妹妹脾气急,说话冲,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但孩子拉肚子,冰西瓜确实不能吃。”
婆婆看了我一眼,语气软了一些:“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看孩子热,就给她吃了一口。”
“我知道您是为孩子好。”我尽量平和,“可医生说小孩子肠胃弱,大人嚼过的东西有细菌,容易传染。以后再喂,您吹凉就行,别嚼。”
她没说话,扭过头去。小刘扫完地,搓着手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我站起来,说:“我进去看看周雨。阿姨您喝口水,歇歇。”
卧室里,周雨坐在床边,孩子在她怀里抽噎。她抬头看我,眼泪又流下来:“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每天上班累死,回来还要看他们脸色。他妈妈什么都管,孩子穿什么吃什么都要插手。小刘一点用没有,就会和稀泥。”
我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你婆婆带孩子也不容易,有些旧观念改不了。你跟她硬顶,只会越来越僵。让小刘在中间多说说,你抓大放小。”
“关键小刘根本不说。”周雨咬住嘴唇,“他怕他妈。”
“那你就让他不怕。”我说,“改天我找他聊聊。但你现在先别闹了,孩子看着呢。”
周雨低头看着女儿,眼泪掉在孩子的小手上,孩子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头。我心里又酸又闷。我知道这种家庭矛盾,外人再劝也解决不了根本。周雨结婚时我就有顾虑,她婆婆强势,小刘没主见,但周雨非说小刘对她好。日子过下来,当初的好越来越薄,柴米油盐磨出来的刺却越来越尖。
临走时,小刘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我拍拍他的肩:“多护着点周雨,她一个人嫁到你们家,不容易。你妈那边,该说的时候也得说。”
他点点头,眼神躲闪。
我下楼,跨上单车,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在老旧的水泥地面上。我骑了一段,停下来,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工发来的微信:“许东,明天上午九点开会,甲方要来谈变更,你准备一下。”
我回了个“好”。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进来,是苏杭的。她问:“家里出什么事了?走得那么急。”
我打了几个字:“没事,我妹家有点小矛盾,去看了看。”发出去后,我又补了一句,“谢谢苏主管关心。”
她回:“别叫苏主管,不是工作场合。”
我看着这四个字,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这是让我私下叫名字?我试探着回:“好,苏杭。”
她没有再回。
那晚我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坐了很久。隔壁有人在放一首老歌,歌声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我想到周雨红肿的眼睛,想到我妈在电话里急切的声音,想到苏杭那条“别叫苏主管”的消息。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头。
生活没有给我太多时间伤春悲秋。第二天开会,甲方王总果然又提了新变更,要求把裙楼部分的外墙改为干挂石材,预算增加一大截。赵工说:“王总,这个得重新出图,还要跟审图中心沟通,时间来不及。”王总把手一挥:“那是你们的事,我只要结果。”
我坐在旁边,握着笔,想发火,又忍住了。苏杭坐在我对面,用眼神示意我别说话。会后她把我叫到一边:“这个项目工期紧,你配合赵工把结构变更部分先做出来,石材荷载要复核,明天给我第一版。”
我说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做不完我陪你一起加。”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陪你一起”。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扑通一声,响得很轻。
第三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住在设计院。白天开会、跑现场、改图,晚上回到出租屋还要继续用笔记本远程画图。苏杭也加班,好几次我离开时看见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不出声,我也不打扰,各干各的。
有天晚上十点多,我饿得胃疼,去楼下便利店买泡面。回来时看见苏杭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我走过去,她看见我,有点意外:“你也没走?”
“去买点吃的。”我举了举手里的泡面,“你呢?”
她提了提袋子:“面包和酸奶,本来想上去吃完再走。”
“那一起吧。”我脱口而出。
她没拒绝。我们上了楼,回到各自工位。我泡了面,她坐在我旁边的空椅上,把面包掰成小块小口吃。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偶尔咕咚一声。
“你天天这么晚,你妈不说你?”她问。
“我妈在老家,管不着我。”我喝了口汤,“她只知道我加班,不知道我加班到几点。”
她笑了一下:“我妈也是。每次打电话都问吃饭没,也不问我几点下班。好像问了也没用。”
我看着她,她坐在荧光灯下,脸色有些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我忽然说:“苏杭,你太拼了。”
她停下手,看着我。我补了一句:“我是说,身体要紧。”
她放下手里的面包,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我弟明年要毕业了,我想在他毕业前把家里那套老房子翻修一下,再给我妈存点养老钱。不拼不行。”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我知道这种“不拼不行”的滋味。我爸走的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住院花光了家里积蓄,还借了亲戚几万块,这两年才还清。我妈每个月只有一千八的养老金,加上我妹给的一点,勉强够用。
那次之后,我们加班时偶尔会一起吃个宵夜,有时就在办公室泡面,有时去街对面的一家兰州拉面馆。她吃牛肉面只加一个蛋,不吃辣,每次都要一碗清汤。我习惯性地抽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把筷子擦一遍再吃。
赵工看在眼里,有一回挤眉弄眼地对我说:“许东,你和苏杭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加班凑巧一起吃饭。”
他“嗐”了一声:“男女之间哪有什么凑巧。你是真不开窍还是装不开窍?”
我没接话。我其实不是不开窍。我只是清楚,苏杭和我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窗户纸,而是一整扇防盗门。她想往前走,我却还在泥里。
十月中旬,项目告一段落,我终于能准时下班。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她腌了一罐酸豆角,让我周末回去拿。我说好。她又问:“你妹最近怎么样?跟她婆婆还闹吗?”
“还那样,比之前好点。”我说,“小刘请了几天假在家帮忙带孩子,两个人商量着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抓紧点,趁我还能动,以后给你带带孩子。别等你妹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还没个着落。”
“知道了妈。”我无奈地应了一声。
周六我坐公交回我妈家,没骑车。我妈住在城南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五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进门就闻到酸豆角的味道。她在厨房里忙活,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盘红烧鱼,一盘青椒炒肉丝,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我说:“妈,就我们俩,你弄这么多菜干嘛。”
“你难得回来。”她背对着我,用铲子翻着锅里的菜,“再说,周雨说她也来。”
我“哦”了一声,洗了手去摆碗筷。周雨带着孩子来得晚,进门时脸色不好,眼睛下面也是青的。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到床上,才出来吃饭。
我妈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周雨扒了几口饭,说:“妈,我想离婚。”
我妈筷子一放:“又胡说什么!孩子还这么小,离什么婚!”
“我没胡说。”周雨眼眶红了,“小刘他妈妈越来越过分,昨天说我没把家里收拾干净,当着我面跟邻居说我不中用。小刘一句话不说,回屋里就装没听见。”
“你婆婆嘴碎,你忍忍就过去了。”我妈叹气,“你哥一个人,你又离了,这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周雨把筷子拍在桌上:“我管别人怎么看!我过不下去了。”
我看看我妈,又看看周雨,说:“妈,先听小雨说。别急着劝。”
周雨抽抽搭搭地讲了一通,无非是婆婆插手孩子教育、夫妻之间越来越没话说、小刘下班就玩手机,什么也不管。我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我爸走后,我妈把我和周雨拉扯大,她一辈子最看重“完整家庭”。她怕周雨离婚,更怕别人说闲话。但周雨想要的,她已经撑不下去了。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我妈没再强硬,只是不断给周雨夹菜。周雨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去抱孩子。
我送周雨下楼的时候,她小声说:“哥,我就是说说气话。离了婚,孩子怎么办?我也没地方去。”我拍拍她的肩:“先别冲动。你回去跟小刘好好谈一次,把底线说清楚。他要是真改,就给他个机会。要是不改,你再想别的路。哥永远站你这边。”
周雨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目送她抱着孩子上了公交,车门关上,慢慢消失在车流里。
回到楼上,我妈正在洗碗。我走过去要帮忙,她不让。我站在旁边,说:“妈,周雨的事,你别总让她忍。她忍了三年了。”
我妈动作停了停,说:“不忍能怎么办?孩子那么小,离了谁带?她婆婆再不好,也是孩子的亲奶奶。”
“那就让她跟小刘自己解决。”我说,“你越劝她忍,她越觉得没退路。”
我妈没说话,把碗一个个放好,用抹布擦干净手。她转身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东东,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们过得不好。你爸不在了,我没什么本事,只能求着你们稳稳当当的。”
我上去抱住她的肩,说:“妈,我知道。我们会好好的。”
她拍了一下我的背,说:“去把那罐酸豆角拿上,回去炒肉末吃。”
我拎着那罐酸豆角下楼。傍晚的巷子里飘着饭菜香,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跑。我走了一段,骑上共享单车,往出租屋方向去。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到家后,我把酸豆角放进冰箱,看见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苏杭发的:“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烧烤,今天开始营业了,去不去?”另一条是赵工发的:“明天的图纸审核别忘了。”
我先回了赵工“收到”,然后看着苏杭那条消息,想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去。”
第四章
烧烤店在河西,一间不起眼的门面,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我骑车过去,苏杭已经到了,坐在店门口的小桌旁,正拿着一瓶冰豆奶喝。她穿了一件米色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上班时年轻好几岁。
“你挺快。”她抬眼看我,把菜单推过来。
我坐下来,看了看菜单,勾了几个,又递给她:“你点吧,我什么都吃。”
她加了几串蔬菜,把菜单交给老板。我起开一瓶豆奶,喝了一口,说:“你今天不加班?”
“项目结束,领导开恩。”她笑了笑,“我也要喘口气,不然没等结婚,先把自己熬成老太太。”
我笑了:“你要是老太太,这街上就没年轻人了。”
她白了我一眼,没接话。烤串上来,油汪汪的,辣椒面撒得均匀。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转到生活。她问我在哪租的房子,我说城西,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六。她“嗯”了一声,说:“我在城东,和我妈一起住。单位旁边那个小区,租的。”
“你弟呢?”
“他住校,周末偶尔回来。”她剥了一颗毛豆,“我妈身体不好,前年做了个子宫肌瘤手术,现在不能太累。我弟要考研,家里指望他能有出息。所以我就得把家先撑着。”
我说:“你爸呢?”
她顿了一下,说:“我大二的时候走的,心梗,很突然。那会儿我弟刚上初中。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供我们念书。我毕了业就拼命挣钱,不想让她再那么累。”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她平时在单位那么强硬,像一块铁。可此刻坐在烧烤摊前,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你呢?”她问我,“你爸……”
“也是病,肝癌。”我喝了一口豆奶,“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住院三个月,借了一圈钱。后来人走了,债还在。我那时候刚毕业,什么也不懂,只能靠我妈和我妹。我妈为了还债,把家里一套小房子卖了,搬去租房。后来我工作慢慢好起来,才把债还清。”
苏杭看着我,没说话,把一串烤蘑菇递到我盘子里。我接过来,说:“所以我知道你那种感觉。就是身后没有人了,只能自己站起来。”
她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通了。不是爱情,但比同事近一点,像两个同样在生活里挣扎过的人,看见彼此身上的泥。
吃完烧烤,我们在河边走了一段。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苏杭说:“许东,你这个人,其实挺稳的。”
“我妈也这么说。”我笑,“她说我是没大出息,但也不会饿死。”
她笑了:“那挺好的。现在这世道,能稳住就不容易。”
我们在一个路口分开。她往东,我往西。我跨上单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回头,背影在人群里慢慢变小。我忽然有一种念头:如果我不是她同事,如果我条件再好一点,也许我敢追她。可现实是,我连追她的资格都要先掂量掂量。
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常。上班、画图、开会、加班。我和苏杭没有再私下约饭,好像那顿烧烤只是平淡生活里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十月底,院里接到一个大项目,需要抽调人手。赵工推荐我进项目组,说:“这项目是跟外地一家设计公司联合,业主方要求高,但干好了,你的资历能往上提一大截。”我自然愿意。
项目组第一次碰头会,苏杭也在,她负责统筹协调。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来自不同部门。苏杭站在白板前,讲话条理清晰,把任务分解得明明白白。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烧烤摊前剥毛豆的样子。这种反差让我有些走神。
会议结束,苏杭叫住我:“许东,你留一下。”
等人走完,她关上门,说:“这次项目周期三个月,预计每周要加三天班。你家里有没有困难?提前说,别中途撂挑子。”
我摇头:“没有。”
她点点头,又说:“另外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你进项目组后,可能会有人传闲话,说你是靠我的关系进来的。你别理会。”
我皱眉:“谁这么说?”
“我听风就是雨,不用管。”她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这院里就这样,你越在意,别人越来劲。做好自己就行。”
我看着她,忽然说:“苏杭,你其实不用替我挡这些。我许东进来靠的是自己,面试也好,工作也好,我心里清楚。”
她抬头看我,眼神柔和了一点:“我知道。但人言可畏。你现在刚起步,别让这些影响到你。”
我点头,说:“我请你去喝杯奶茶吧,楼下新开了一家。”
她一愣,笑了:“你这是拿奶茶堵我的嘴?”
“不是,就是觉得你最近瘦了。”我说。
她没拒绝。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走到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她点了一杯少糖的乌龙茶,我点了一杯热牛奶。收银员多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我有点不自在,她倒是很坦然,端着杯子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
“许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怎样?”她突然问。
我愣住:“什么意思?”
“就是,你到三十五、四十岁,想过成什么样的日子?”她喝了一口茶,眼睛看着窗外的行人。
我认真想了想,说:“有个自己的房子,不用太大,能把我妈接来住。有个稳定的工作,能供得起孩子上学。周末能陪家人逛超市、做做饭。不欠债,不生病。就这些。”
她听了,轻轻笑了一下:“你的愿望很朴素。”
“那你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让我弟顺利毕业,找个好工作。让我妈能过几天轻松日子。我自己的事,倒没怎么想。”
“也该想想。”我看着她的侧脸,“你不能总替别人活。”
她转过脸,看着我。我们之间突然静下来,只有奶茶店背景音乐在响,是一首轻缓的英文歌。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许东,你知道我为什么穿睡衣见你吗?”她忽然说。
我摇摇头。
“我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这次再不去相亲,就跟我断绝关系。”她笑了一下,有些无奈,“我那天又累又气,就想,你要真是个好脾气的人,就不会介意。要是介意,那正好,省得浪费时间。”
“那我不介意,是不是算过关了?”我半开玩笑。
她低头,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茶:“你倒是会顺杆爬。”
我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太轻,配不上我们各自肩上的东西。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变了,像春天的冰,表面还硬,底下已经有水流在动。
第五章
项目进入紧张期,我几乎天天泡在设计院。苏杭偶尔从五楼下来,走到我工位旁边看看进度,也不多说话,站一会儿就走。她的出现,像是一个无声的督促。我不用抬头,也能从脚步声认出她。
有天下午,我对着一个结构节点画了几遍都不满意,烦躁地把笔往桌上一扔。赵工刚好经过,说:“小伙子,急什么,这个节点我年轻时候也画不好。去喝口水,回来再弄。”
我起身去茶水间,看见苏杭也在,她正往杯子里倒热水。蒸汽糊住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见我,说:“你的节点我看了,思路对,就是少了一个连接板的详图。你参照一下五号楼那个做法,别自己硬想。”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有点意外。
“中午你不在,我路过你工位。”她端起杯子,“下午有个技术会,你准备一下,可能让你汇报。”
我叹气:“我画得还不行,汇报怕出错。”
“出错了就改。谁还没被甲方骂过。”她转身走出茶水间,丢下一句,“别怂。”
我回到工位,按照她说的把连接板详图补上,思路果然顺了。下午的技术会,我汇报了结构方案,虽然中间有点磕绊,但整体算完整。甲方代表提了几个问题,我答得不太完美,赵工在旁边补充,苏杭也帮着圆了几句。会后,她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下次把荷载组合再算细一点,别让人问住。”
我点头,心里又服气又不服气。
晚上加班到九点,我下楼买了两份炒河粉,给苏杭办公室送了一份。她正对着电脑核对招聘信息,头也不抬地说:“放旁边,我一会儿吃。”
我把河粉放在她桌角,说:“你中午饭就吃了一块面包,现在还不饿?”
她抬头,摘下眼镜,按了按眼角:“你怎么知道我中午吃面包?”
“我看见了。”我指了指她桌角的包装袋。
她没说话,拿起河粉,拆开筷子,慢慢吃起来。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也拆开自己那份,两个人安静地吃。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筷子碰到饭盒的轻响。
“许东,你以后别给我买饭了。”她忽然说。
我停住筷子:“为什么?”
“我不想欠你太多。”她没抬头,吃得很慢。
我看着她,说:“我没觉得你欠我。就是顺手带一份。”
“我知道。”她终于抬头,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但院里人多,会有人说你讨好我。对你不好。”
我把筷子放下,认真地说:“苏杭,我许东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不至于靠给女领导买饭混日子。我只是……看你太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半晌,她低声说:“谢谢。”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粉。
那天之后,她不再推辞我偶尔带饭,但也会在第二天回请我一杯豆浆或一个包子。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主动提起,也不刻意回避。
十一月中旬,我妈打电话来,说王姨又要给我介绍对象。这次是个护士,在区人民医院上班,二十五岁。我妈说:“这次年龄小,性格好,你周末回来见见。”
我本想拒绝,但听出我妈声音里的期盼,又咽了回去。我说:“行,见见。”
相亲地点在城南一家茶餐厅。我骑车过去,路上堵车,迟到了五分钟。对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浅蓝色毛衣,头发披着,看起来很文静。我坐下,连声道歉。她笑了笑,说没关系,她也刚到。
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她叫林晓,确实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喜欢看小说和养多肉。我问她为什么来相亲,她说家里催,自己圈子小,想多认识人。我心想,我也是。
临近结束,我说:“我条件一般,没房没车,租房骑单车,工作上刚起步。你考虑清楚。”她听了,笑了:“你这人倒实诚。不过我也没车,住单位宿舍。条件不条件,看人吧。”
我有点意外。她给了我一个新的可能性:也许不是所有女孩都盯着房子车子。但我也清楚,婚姻不是只有起步时的好感。我回了一个礼貌的笑。
我没想到,这次相亲会传进苏杭耳朵里。
第二天上班,赵工一看见我就贼笑:“听说你昨天去相亲了?护士,二十五岁?行啊你,广撒网。”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
“王姨跟我一个小区。”赵工拍拍我肩,“这城里说小不小,说大,也就那么些人。”
我心里一紧。赵工知道了,苏杭很可能也会知道。果然,下午苏杭经过我工位时,表情淡淡的,说:“许东,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我跟她进去,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了我几秒,说:“听说你昨天去相亲了。”
“嗯。”我没否认,“我妈安排的。”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有合适的,处一处也好。这院里工作忙,你也得考虑个人问题。”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我说:“苏杭,你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很认真:“许东,我没有立场管你相亲。我只是……作为同事,提醒你,如果真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就诚心对人。别因为工作上的暧昧,耽误别人。”
我心里腾地一下冒了火,但压住了。我问她:“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工作上的暧昧?”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走到窗边,语气平静:“你是个好脾气的人,对我好,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这种好,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刚好我在这里?”
我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如果你分不清,就先别急着对我好,也别急着去相亲。想清楚,你要什么。”
我站在办公室中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她说得不对,但她说中了一点:我确实没想清楚。我对她好,有喜欢的成分,也有同病相怜的成分。可被她这样直接拆开,我很不舒服。
“苏杭,你太理智了。”我听见自己说,“你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感情都要先看合不合适。”
她眼神一黯,说:“许东,我要是不理智,这个家早散了。”
我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几次想给苏杭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我给林晓发了条消息,说:“昨天聊得不错,但我目前情况不稳定,可能给不了你什么。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她很快回:“好,没关系。祝你工作顺利。”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想起苏杭的话,她说我要什么。我到底要什么?
我要一份能养家的工作,要我妈不再操心,要周雨过得顺心。我也想要一个能在我加班时陪我吃河粉的人,想要在深夜回家时看到一盏亮着的灯。可这个人是不是苏杭,我没敢想得太深。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苏杭没再提那件事,我也没解释。我们退回到同事的位置,客客气气。
但生活没让我们冷却太久。
第六章
十一月底,项目出了一件麻烦事。我负责的一个子项,在施工图审查时被查出框架柱配筋不足,存在安全隐患。审图中心的意见写得严厉,要求重新计算并修改。这个错误严格来说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原方案里该柱的荷载取值偏低,我在深化时没有复核出来。
赵工被叫到领导办公室,苏杭也被叫去了。我坐在工位上,手心全是汗。过了两个小时,赵工回来,脸色铁青,把一叠图纸摔在我桌上:“许东,你怎么回事?这个柱子错了多久了?审图中心要是把这个事捅到上面去,整个项目都得停工!”
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哑:“赵工,是我没复核清楚,责任在我。”
赵工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赶紧改。苏杭在领导面前帮你说了一堆好话,说你对项目整体把握不错,这个错是流程问题。她可是顶着压力的。”
我愣住,看向五楼方向。
那天晚上我留在办公室改图,重新建模计算。数据跑一遍要半个多小时,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眼睛酸胀。苏杭下来,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放在我桌上。
“谢谢。”我没抬头。
“这个错误虽然低级,但不是不能补救。”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审图中心那边我去沟通,你安心把修改稿做出来。”
我停下鼠标,转头看她:“苏杭,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你在领导面前帮我说好话,院里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也会受影响。”
她笑了一下,很轻:“我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项目是大家的,出了事一起扛。你以后多核一遍,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我忽然说:“苏杭,我想清楚了。”
她一愣:“想清楚什么?”
“我要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在这里,也不是因为刚好。就是想每天能看见你,能和你吃碗面,能听你骂我图纸画得烂。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也知道这院里规矩多。但我还是想,如果有机会,我不想过几年再后悔。”
她怔怔地看着我,像没料到我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番话。她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得复杂,眼底有一丝慌乱,又有一丝柔软。她低头,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许东,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转移压力吗?”
我摇头:“不是。我就是怕再不说,以后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最后她站起来,说:“先把图纸改完。别的事,等你过了这关再说。”
我点头。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但我知道,她给了我一个可能。
接下来三天,我几乎不眠不休。重新建模、复核计算、修改图纸。苏杭每天下班前都来看一眼进度,有时给我带个盒饭。赵工也留下来帮我查数据。第三天晚上十一点,我终于把修改稿发出去,合上电脑,整个人像被抽空。
苏杭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把一张草稿纸戳了个洞。我轻轻叫她:“苏杭,醒醒,回去睡。”
她睁开眼睛,迷糊了一下,说:“改完了?”
“嗯,发走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说:“走,我陪你去吃碗面。你脸色白得像纸。”
我笑:“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晚我们去了街角那家拉面馆。老板娘看见我们,热情招呼:“好久没见你们了,还是老样子?”苏杭点点头,说:“两碗牛肉面,加两个蛋。”我有些意外,平时她只加一个蛋。她看穿我的心思,说:“今天庆祝你过关,我请。”
我抢着付钱,她把我的手挡开,从钱包里拿出零钱递给老板娘。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家常,像是她本来就该这样。
面端上来,冒着热气。我们谁都没提那晚的话,只是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她忽然说:“许东,我弟下周回来,我想让他见见你。”
我抬头,差点被面呛到:“什么意思?”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你不是说想清楚了?我总得让你见见家里人。不过提前说好,我弟人很好,就是脾气有点冲,你说话注意点。”
我有点慌:“你弟……他知道我们的事吗?”
“我现在跟他说。”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弟的微信。她打了几个字:“下周回来一趟,姐给你介绍个人。”
她弟秒回:“相亲?你烦不烦。”紧接着一条:“不过你眼光差,我得把关。”
我哭笑不得:“你弟这是多不信任你。”
“他怕我被人骗。”她收起手机,看着我,“所以你得有点诚意。”
我坐直了身子,说:“你放心,我虽然穷,但诚意管够。”
她笑出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一刻,我觉得所有压力都值了。
第七章
苏杭的弟弟叫苏航,二十二岁,在邻市念建筑学,大四。周六下午,他坐高铁回来。苏杭让我到车站接,说她自己要加班,让我先跟苏航聊聊。我有点紧张,骑着我的单车去了高铁站。出站口人来人往,苏航个子很高,穿着黑色连帽衫,背着双肩包,耳朵里塞着耳机。我一眼认出了他,因为他眉眼和苏杭有几分像。
我走过去:“苏航?我是许东,你姐让我来接你。”
他摘下耳机,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后的单车上:“你骑这个来的?”
“嗯,离得不远。”我笑了笑,“走,先把包放下来。”
他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把包往我手里一塞,跨上后座。我骑上车,后座突然多了个大小伙子,车头晃了一下。他“啧”了一声:“行不行啊,别把我摔了。”
“放心,我骑了五年了。”我稳住方向,穿过车站前混乱的车流。
骑到设计院附近,苏航下来,撇了撇嘴:“你平时就这么带我去见我姐?这车连个后座都硌屁股。”
我推着车,说:“这后座是硬点,但比没有强。你姐第一次见我也是看我这车。”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我姐没把你连车扔进河里?”
“没有。她请我上楼喝了杯水。”我也笑。
他拍拍我的肩:“兄弟,你有点东西。我姐平时都不让外人进家。”
我心里一暖。
我们到设计院附近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苏航话不多,先低头玩了会儿手机,然后抬头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知道苏杭肯定跟他说了我的情况,就实话实说:“转正后七千五,加上项目奖金,一年大概十万出头。”
他“哦”了一声,又问:“有房吗?”
“没有,租房。”我坦然,“打算明年攒点钱,再想办法。”
他点点头,意外地没有嘲讽:“这城市房价变态,不怪你。我姐呢?她买房了吗?”
“她也没有,跟你们妈妈租房住。”我顿了顿,“她压力大,每月工资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给你当生活费,还要管家里开销。”
苏航低头,把吸管戳进奶茶里,用力搅了几下:“我知道她累。所以我毕业了想赶紧挣钱,不让她那么难。”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感动。这个男孩表面吊儿郎当,心里明白得很。
苏杭下班后来找我们。她看到我和苏航坐在一起聊天,似乎松了口气。我起身给她让位,她坐在苏航旁边,说:“你们聊得怎么样?”
苏航耸肩:“还行,没动手。”
苏杭拍了他一下:“正经点。”
苏航说:“姐,这人不错,至少没装。他骑单车接我,我还以为得打车呢。”
苏杭看我一眼,笑了:“他跟谁都说自己骑单车,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穷。”
我无奈:“我这不是实事求是。”
那天晚上,苏杭请客,我们三个去吃了一家湘菜馆。苏航能吃辣,苏杭不吃,我吃了两口也被辣得满头汗。苏航笑我:“姐夫,你这吃辣水平不行啊,以后怎么跟我姐过。”
他这声“姐夫”叫得我心头一跳,看向苏杭。她也在看我,脸微微红了一下,假装低头倒茶。我咳嗽一声,说:“你姐不吃辣,我陪她吃不辣的就行。”
苏航“哟”了一声,不再说话。
送走苏航后,苏杭和我沿着街边慢慢走。她问我:“我弟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挺好的,知道你辛苦。”我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叫我姐夫了。”
苏杭别过脸,说:“小孩子乱叫。”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苏杭,你弟这关过了,你妈那关呢?”
她的脚步顿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那边,得慢慢来。她知道我进设计院不容易,最怕我找个人拖我后腿。你现在的工作,她可能会问很多。”
“我明白。”我说,“我不怕问。”
苏杭抬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的,又带着一点温柔。她说:“许东,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从你面试那天就想过,如果我们在一起,要面对多少麻烦。但我觉得,你这个人能扛。”
我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缩了一下,没有抽开。我说:“我也不能保证以后不让你受委屈。但我会尽力。”
她没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我的手指。我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已经走了很久。
第八章
苏杭的妈妈叫陈秀娥,五十六岁,身体不太好,腿有风湿,天气一变就疼。她住在城东那套老房子里,和苏杭一起。苏杭提前跟她打了招呼,说周末带个朋友回家吃饭。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先去菜市场买了水果和几样菜。我特意问苏杭她妈爱吃什么,苏杭说:“你别折腾,她爱吃鱼,你买条鲈鱼就行。”我去市场挑了条活鲈鱼,又买了两斤橙子、一箱牛奶。结账时摊主问我:“去丈母娘家?”我笑了笑,说:“是。”
骑单车去她家,车把上挂着水果,后座用绳子绑着牛奶箱。经过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牛奶箱歪了,我停下来扶正。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经过,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送礼送这么寒碜,丈母娘不好打发哦。”我笑:“礼轻情意重嘛。”
到了苏杭家楼下,我锁好车,把东西拎上楼。她家在三楼,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苏杭出来迎我,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小声说:“我妈今天话可能多,你别紧张。”我点头,心里其实很紧张。
进屋后,我看见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上搭着一条米色毯子。她看见我,撑了撑身子要站起来。我赶紧说:“阿姨您坐,别起来。”她打量了我几眼,说:“小许吧,长得挺精神。”我笑了笑,说:“阿姨好,给您带了点水果和鱼。”
陈秀娥接过东西,客气了几句,让苏杭去厨房做饭。苏杭挽起袖子进厨房,我想去帮忙,被陈秀娥叫住:“小许,你坐,陪我聊会儿。”
我坐下,屁股只挨着沙发边。陈秀娥问我工作、家庭,问得直接:爸做什么、妈身体怎样、有没有房子、以后什么打算。我一一回答,不隐瞒。说到没房子时,她脸上的表情明显淡了一点,但没说什么难听话。
“小许,你也知道,我们家条件一般。苏杭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们姐弟拉扯大。苏杭从小要强,什么事情都自己扛。我身体不好,帮不上她什么忙,就想她能找个能替她分担的人。”陈秀娥叹了口气,“不是我看不起你没房子,我是怕你以后跟她一样,什么都要从头来,两个人一起累。”
我点头:“阿姨,您的担心我理解。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房子,但我工作稳定,也愿意努力。我不会让苏杭一个人扛。”
陈秀娥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嘴上说说谁都会。你以后要是没做到呢?”
我一时语塞。苏杭从厨房探出头:“妈,你让人家歇会儿,别跟审犯人似的。”
陈秀娥摆摆手:“我跟小许说几句话,你炒你的菜。”
我深吸一口气,说:“阿姨,我知道您不放心。这样,您可以先观察我,看我说的是不是真心。我也不急着结婚,但我对苏杭是认真的。她需要什么,我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陈秀娥“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说:“你妹妹周雨,跟你住得近吗?”
我摇头:“她在城东,跟婆婆有些矛盾,最近正闹心。”
陈秀娥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以后要是对苏杭好,也对她弟好点。我就这么一个要求。”
我连忙应下。
吃饭时,苏杭做了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青菜豆腐汤。我帮忙盛饭拿筷。陈秀娥吃得很慢,时不时给我夹菜。我逐渐放松下来,讲了些工作上的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饭后,苏杭在厨房洗碗,我陪陈秀娥看电视。她忽然说:“小许,我知道你爸也不在了,你妈一个人在老家。以后你妈养老,你打算怎么办?”
我顿了顿,说:“我想把我妈接来,跟我们一起住。不过要等房子大一点。她现在在老家住惯了,也不愿意马上过来。”
陈秀娥点点头:“你倒是有孝心。不过婆媳住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以后要平衡好。”
我苦笑:“我妹的婚姻就是栽在婆媳上,我心里有数。”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走的时候,陈秀娥送我到门口,把一袋苹果塞给我:“拿回去吃,别光给苏杭买东西。”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苏杭送我下楼。楼道里,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说:“今天表现还行。”
我笑:“你妈没把我赶出去,就是胜利。”
她捶了我一下:“她说了,要观察你。你以后表现好点。”
“我天天来给阿姨买鱼。”我开玩笑。
她没说话,看着我跨上单车。我骑出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单元门口,逆着光,身影清瘦。我挥挥手,她也轻轻挥了挥。
第九章
我妈知道我有了对象,是在十二月中旬。那天她打电话来,声音里掩饰不住激动:“东东,王姨说看见你和一个姑娘在街上走,是不是真的?干什么的?”我犹豫了一下,说:“就是我们单位的,苏杭。”我妈愣了:“苏杭?就是之前相亲那个?不是说不合适吗?”
我“嗯”了一声:“她当时是不想让我妈那边掺和,就说不合适。后来我们在单位又碰上了。”
我妈在电话里笑起来:“你这孩子,有主意了。那姑娘条件好,你可别亏待人家。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
我说:“年底工作忙,过阵子吧。”
我妈又叮嘱了一通,让我买点水果上门,别空着手。我一一应下。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种久违的踏实。
然而现实没让我踏实太久。十二月下旬,陈秀娥的风湿病犯了,膝盖肿得厉害,下不了楼。苏杭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可单位项目正赶进度,她白天去医院,晚上回来还要远程处理工作。我去看她,她正蹲在卫生间给母亲洗脚,袖子挽到肘弯,额前的头发落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接过她手里的毛巾,说:“我来吧。”苏杭愣了一下,让开位置。我蹲下,试了试水温,轻轻把陈秀娥的脚放进去。陈秀娥的脚有些浮肿,我一下一下擦着,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等把脚擦干,陈秀娥忽然开口:“小许,难为你了。”我抬头笑:“阿姨,这有什么。我在家也给我妈洗过脚。”
苏杭站在门口,眼眶有点红。我起身把水倒掉,洗了手。苏杭小声说:“你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我说:“我不来,你就自己扛。以后这些事,分给我点。”
她低头,没说话,伸手把我袖子上沾的水滴弹了弹。
那天之后,我隔天就去苏杭家帮帮忙,有时买点菜,有时带陈秀娥下楼晒太阳。陈秀娥对我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有一次甚至跟苏杭说:“小许这孩子,心细。”
苏杭后来说,她妈妈很少夸人。我听了,心里得意了一阵子。
可我妈那边,也开始催着我们定下来。她听说苏杭妈妈生病,特意从老家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到城里,带了一袋自己晒的红薯干和两盒核桃粉。我带着她去了苏杭家。两个老太太一见面,倒挺投缘,聊起儿女家常来没完。
我妈说:“我们家条件不好,东东没房没车,就是人老实、肯干。亲家你放心,以后我们全家都对苏杭好。”陈秀娥笑着点头:“我看出来了,小许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人。苏杭交给他,我放心一半。”
苏杭在厨房倒茶,听见这话,出来说:“妈,你们这就把我许出去了?”我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夸夸许东。”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老太太互相客气,心里既欣慰又有点酸。
我们的事,算是半公开了。院里的同事也渐渐知道,赵工不再挤眉弄眼,而是正儿八经地说:“许东,你跟苏杭,院领导虽然没明说,但背地里都看好的。你们一个设计一个综合,不影响工作就行。”我点点头,说:“放心,工作归工作。”
可工作上的交集,哪能分得那么清。十二月底,我们因为一个项目加班,苏杭累得差点低血糖。她蹲在走廊里,脸色发白,我跑出去买了一杯热红糖水,她喝完才缓过来。旁边有同事看见,小声说:“苏主管有福气。”她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否认。
元旦前一天,项目终于阶段性收尾。院门口挂上了红灯笼,门卫大爷笑着说:“小伙子,今年过年带媳妇回去吧?”我笑了笑,说:“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苏杭正好从楼里出来,听见这话,说:“我也得看我妈愿不愿意。”
我骑车带她去河边。冬天的河面很静,风刮得脸生疼。我停下车,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她推着车,我走在她旁边。她说:“许东,明年有什么打算?”
我望着远处的霓虹,说:“先把这工作干稳,再多学点东西。等条件好一点,就去看房子。”
她笑了:“听你这话,像在表决心。”
我认真地说:“苏杭,我不是给你画饼。我知道你现在累,家里什么都要你管。我能做的不多,但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忽然说:“许东,咱们结婚吧,先不办酒。就领个证,省下的钱给我妈看病,给你妈修修老房子。”
我怔住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认真的?”
她点头:“我弟明年毕业,他工作了,我就没那么大压力。你也有你的难处。咱们都别等了。我就想有个家,不用太大,能累的时候回去躺着。”
我一把将她抱住,抱得很紧。她在我怀里,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头靠在我肩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还有冬天空气里的冷味。
“苏杭,我怕你以后吃苦。”我声音有点哑。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我吃的苦还少吗?跟你一起,至少有个伴。”
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那咱们领证。我回去跟我妈说。你家那边,我再去一趟。”
她点点头。我们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路灯全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映在石板路上,像一幅画。
第十章
回到出租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听完,在那边半天没出声,然后说:“苏杭这姑娘,是真想跟你过日子。妈没意见。就是领证了,好歹请两家吃个饭,别让人家觉得咱委屈了。”我说:“好,我张罗。”
第二天,我又去了苏杭家。陈秀娥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小毯子。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把苏杭的意思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小许,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们结婚,我不能给你什么陪嫁。”她语气平静,“苏杭这些年挣的钱都贴给了家里。你要是计较这些,趁早说。”
我摇头:“阿姨,我不要陪嫁。苏杭就是最好的。”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湿了:“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享过福。你以后多担待。”
我握住她的手,说:“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她。”
她别过脸,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领证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很冷,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藏蓝色棉服,苏杭穿了一件红色高领毛衣。我们坐公交去民政局,排了半个多小时队。填表、拍照、宣誓,一切简单而平静。出了大门,我把结婚证举到阳光下,红色的封面有些晃眼。
“中午想吃什么?”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想吃你煮的面。”
我笑了:“那容易,回家给你煮。”
我们去超市买了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盒肥牛。回到我的出租屋,房间小,厨房更小,转身都困难。我洗菜切菜,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说:“许东,你这厨房,连个抽油烟机都是坏的。”
“房东说年后换。”我把肥牛下到锅里,“咱们以后买个房子,厨房一定装个好的。”
她“嗯”了一声,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我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她闷声说:“谢谢你,许东。”
“谢什么。”我关了火,转过身,把她圈进怀里。
这个出租屋,冬天冷,夏天热,墙皮有点发霉,水龙头有时会漏水。但此刻,我怀里抱着她,觉得这地方有了家的味道。
晚上我们回了趟我妈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包了饺子。苏杭抢着去厨房帮忙,我妈不让,把她推到客厅坐着。周雨也来了,带着孩子。孩子已经两岁多,会跑了,嘴里“舅舅、舅妈”叫得不清楚。苏杭笑着逗她,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周雨偷偷把我拉到一边,说:“哥,嫂子真好。你好好待人家。”我点头:“你也一样,跟你家小刘好好的。”
周雨叹了口气,说:“最近好多了。他跟他妈谈了一次,现在孩子的事他管得多一点。”我拍拍她的肩:“慢慢来,别急。”
饭桌上,我妈给苏杭夹菜,夹得她碗里堆成山。苏杭小声说:“妈,我吃不了。”她这一声“妈”叫得很自然,我妈愣了下,眼圈红了,说:“好,好,吃不了给许东吃。”我接过她碗里的菜,大口吃掉。全家人笑作一团。
饭后,苏杭帮忙洗碗。我妈把我叫到阳台上,说:“东东,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得多高兴。”我心里一酸,说:“妈,我以后常回来。”她摆摆手:“不用常回来,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我老了,也不能拖累你们。”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楼下的巷子里,有小孩子在放摔炮,一声一声,清脆地响。我忽然觉得,生活虽然一直很难,但终究还是把最珍贵的东西,一点点交到了我手里。
第十一章
婚后,我们暂时住在我的出租屋。苏杭搬过来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纸箱里是她的书和图纸,箱盖没盖严,上面露着几本注册结构师考试的教材。我帮她整理,她说:“等过了年,我得把剩下的两科考了。”我说:“好,以后晚上我帮你做饭,你专心看书。”
其实她也很难专心。院里的事多,家里的事也多。陈秀娥的身体时好时坏,苏杭每周要回去两次。我只要有空就陪着去,帮老人买菜、修修小家电。陈秀娥嘴上不说,但每次都会给我准备一个苹果或一把花生,像对孩子一样。
我妈知道我租的房子小,几次打电话来让我搬回她那边住,说能省房租。我回绝了,因为苏杭上班远,而且我们刚结婚,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我妈没再坚持,只说过年早点回去。
腊月二十九,我带着苏杭回了我妈那儿。这是她第一次以儿媳妇身份回婆家。她显得比平时拘谨,进门换鞋时还小声问我:“你妈会不会嫌我礼数不够?”我笑:“她只会嫌你买太多东西。”果然,我妈看见我们拎的大包小包,数落了我一顿:“花这冤枉钱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苏杭笑着说:“妈,这是我单位发的年货,没花钱。”我妈这才收下。
年夜饭是我和苏杭一起做的。她拌了一个凉菜,我炒了几个热菜,我妈非要自己包饺子。三个人在厨房里挤着,有说有笑。客厅的电视机播着春晚,声音调得很小。吃饭时,苏杭给我妈倒了一杯红酒,自己也倒了一点。她举起杯,说:“妈,谢谢您把许东养得这么好。以后我跟他一起孝顺您。”我妈听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我坐在她们中间,心里又暖又胀。这个场景,我无数次想过,可真正到来时,还是觉得不真实。
守岁时,我收到了苏航的微信。他发来一张自己在学校宿舍吃饺子的照片,说:“姐夫,过年好。我姐脾气倔,你多让着她。”我回:“你姐很好,你放心。”苏杭凑过来看,笑骂:“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我搂住她的肩,说:“他也是为你好。”
大年初二,我们去苏杭家拜年。陈秀娥见到我们,脸上挂着笑,非要给我们做红烧肉。苏杭拦住她,说:“妈,你腿刚好点,别累着,我来做。”陈秀娥不依,最后我掌勺,她和苏杭在旁边打下手。那天晚上,陈秀娥拉着我的手,说:“小许,妈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苏杭。现在她有了你,我死也瞑目了。”我赶紧说:“阿姨您说哪的话,您得看着我们越来越好。”她笑了笑,点点头。
过完年,生活恢复平常。我们一边还外债,一边攒钱。苏杭的工资卡她自己拿着,每个月给陈秀娥一些生活费,再给苏航转八百。我的工资除了房租和日常开销,尽量多存一点。我们有一个共同账户,是苏杭提议的,每个月各存两千,谁也不能动。我笑她:“这是存老婆本?”她白我一眼:“是存买房的。”
说到房子,我们开始认真留意。城里的房价高得吓人,地段好点的每平米一万二起,稍微偏一点也要八千多。我们算了一笔账:以目前收入,要买一套七十平的小两室,首付得十五六万。我们手头能拿出来的,加上我妹说能借的一点,也就四五万。还差得远。
苏杭说:“不着急,先看。房价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但我们也不能一直租房。”我点头,心里却隐隐发愁。我妈那边没什么积蓄,我不可能开口。苏航明年毕业,可能还要用钱。我只能更拼命工作。
四月,设计院开始评聘中级职称。我符合条件,可以参加院内推荐。苏杭鼓励我试试。我花了一个月准备材料、写论文、找项目总结。苏杭每晚帮我看格式、提修改意见。她虽然比我小一岁,但评职称比我早,经验丰富。有她帮我,我心里有底。
评审那天,我有些紧张。苏杭送我到会议室门口,捏了捏我的手:“别慌,你做过的东西我都看过,没问题。”我点点头,走进去。
评审会上,我陈述完,几个评委问了些问题,我一一作答。走出来的那一刻,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苏杭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递给我,说:“走,回家庆祝。”我接过杯子,握住她的手,说:“谢谢你,苏杭。”
她轻轻回握,说:“夫妻之间,谢什么。”
第十二章
职称结果下来的那天,是个周五。赵工先知道消息,在办公室大嗓门一喊:“许东,通过了!”整个设计二部都抬起头,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我笑着说谢谢,心里却没有想象中激动。我第一时间给苏杭发了微信:“过了。”她秒回:“中午食堂加个鸡腿,我请。”
中午我们在食堂相对而坐。她真的给我餐盘里加了一个鸡腿,自己吃着一份清炒时蔬。我把鸡腿夹回她碗里:“你多吃点,最近又瘦了。”她瞪我一眼:“你觉得自己很胖?”我笑了,又把鸡腿夹回来,说:“那咱俩分着吃。”她用筷子把鸡腿分成两半,一人一半。
旁边有同事经过,笑着说:“苏主管和小许,结婚好几个月了,还跟谈恋爱似的。”苏杭抬头,淡定地说:“我们本来就是合法夫妻。”那同事被噎了一下,讪讪走了。我冲苏杭竖了个大拇指。
职称提升后,我的工资加了八百。加上项目奖金,每月到手能到八千五左右。苏杭也升了一级,月薪近万。我们算了算,如果节省一点,一年能存下七八万。离首付近了一步。
可天不遂人愿。五月,苏航快毕业时,突然打电话来,说他女朋友怀孕了,需要结婚。苏杭在电话里问他:“你疯了?你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结婚养孩子?”苏航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知道错了。但她家里逼得紧,得给个交代。”
苏杭气得胸口疼,挂了电话后坐在沙发上掉眼泪。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这样,赶紧问怎么回事。她哽咽着把情况说了。我心里也堵得慌。苏航才二十二,刚毕业就结婚生子,现实的担子他能扛住吗?可事情已经出了,光骂没用。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苏航的学校。我找他谈了一次,他整个人蔫蔫的,头发乱糟糟。我说:“苏航,你姐这些年供你不容易。你自己惹的麻烦,得自己扛。我作为姐夫,能帮的有限。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找工作,把态度拿出来。人家女孩家里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先订婚,但结婚的事不能全压给你姐和你妈。”
他低头说:“姐夫,我知道对不起我姐。我会去工作,不让她再为我操心。”
我看着他,叹口气:“你最好做到。”
几天后,苏航的女朋友和她父母来了一趟。苏杭请他们吃饭,我在场作陪。对方父母态度还算通情达理,说也不是故意要拆散,就是担心女儿受委屈。最后商定,先领证,等苏航工作稳定后再办婚礼。彩礼方面,对方说看着给,不苛求。苏杭私下跟我说:“苏航这事,把我攒的一点钱都要搭进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该搭就搭。谁让他是你弟。咱们买房的计划往后推一推,不着急。”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苏航六月毕业,七月在邻市找到一份建筑设计助理的工作,月薪四千。他自己留一千五,剩下的交给妻子。苏杭帮他垫了彩礼和租房押金,前后花了三万多。我知道她心疼,但她从不在我面前抱怨。只是有一天晚上,她对我说:“许东,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就像个无底洞,我填了这么多年,怎么都填不满。”
我抱住她,说:“不会的。苏航现在有工作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你做了太多,该为自己活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前。我感觉她的肩膀微微发抖。这个在外面强撑了这么多年的女人,此刻终于能在我面前软下来。
第十三章
苏航的事告一段落后,我开始频繁跑项目现场。六月天热,我经常顶着大太阳去工地量尺、核对钢筋。一天下来,后背湿透,皮肤晒得发红。苏杭心疼我,每天往我包里塞一瓶防晒霜和两瓶水。我笑她:“你以前不是只关心图纸吗?”她拧我一把:“别贫,注意安全。”
七月中旬,我妈打电话来,说她想把老房子简单修一下,房顶有点漏,厨房的墙面也脱了皮。我周末回去看了看,情况确实不好。那套房子建了快三十年,预制板结构,下雨时楼顶积水渗下来,墙角长了一圈霉斑。我妈说:“我想着花个几千块弄一下,能住就行。”我不同意:“妈,这房子太老了,修了也撑不了几年。我租个房子给你,你搬过来住。”
她不肯:“我住惯了,搬来搬去麻烦。再说你租的房子也小,搬过去更挤。”我拗不过她,只能先找人把房顶做了防水,把厨房墙面重新粉刷。材料费加人工,花了四千多。苏杭主动拿了两千,说:“妈的房子也是我们的家。”我推辞,她直接塞进我手里。
过了几天,我抽空回了趟老家,亲自盯着工人干活。傍晚收工时,我坐在阳台上喝水,我妈端了碗绿豆汤上来。她坐在我旁边,忽然说:“东东,妈想跟你们商量个事。这房子太旧了,我住着也不安心。我想把它卖了,钱给你们凑首付。我租个小地方,或者跟你们一起租都行。”
我看着她,心里发紧:“妈,这房子是你和我爸留下的,不能卖。”
她笑了笑:“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爸走了,这房子留着也就是个念想。你为了给我修房子,还让苏杭跟着操心。卖了它,你们早点买房,也能让我去住新房。这样不是更好?”
我摇头:“苏杭不会同意的。”
“我会跟她说。”我妈握住我的手,“妈这辈子没能给你们什么,这房子就算我给你们的一点心意。等你们买了房,我搬去住,也踏实。”
我沉默了。我知道我妈是真心想帮我们。可这房子是她最后的安全感,如果卖了,她什么都没有。我不忍心。
回家后,我把事情告诉苏杭。她听完,立刻说:“不能卖。妈就这一套房子,卖了住哪儿?我们买房是我们自己的事,不能动妈的养老本。”我点头,说:“我也这么想。可我妈坚持,我拦不住。”苏杭想了想,说:“周末我回去跟妈说。”
周末,我们回了我妈那儿。苏杭拉着我妈的手,劝了半天。她说:“妈,您这房子不能卖。我们年轻,挣钱的路还长。您把房子留着,自己也有个退路。以后我们买了房,您想住就住,想回就回,都随您。但卖房子不行。”
我妈红着眼睛,说:“可我不卖,你们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苏杭笑:“您放心,我们慢慢攒,总会有的。您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我妈最终被说服了。那天晚上,苏杭在厨房给我妈煮面,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家,虽然穷,但心齐。
第十四章
八月的一天,我接到周雨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小刘失业了。小刘所在的一家物流公司倒闭,他没了工作,天天在家喝闷酒,家里的房贷和孩子开销全靠她一个人工资撑着。婆婆知道后不但不安慰,反而埋怨周雨没本事,说要不是跟她结婚,儿子不会这么倒霉。周雨气得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骑车赶过去时,周雨正在我妈家客厅给孩子喂饭。她眼睛红肿,手在发抖。我妈坐在旁边,一声声叹气。我走过去,接过孩子,说:“小刘人呢?”
“在家。他妈骂我,他也没拦着。”周雨抹了把眼泪,“哥,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他没工作我不怨他,可他妈天天对我指桑骂槐,他装哑巴。这婚……我真不想过了。”
我妈张嘴想劝,我示意她先别说。我蹲下来,对周雨说:“小雨,你现在别想太多。先在这儿住着,孩子我和妈帮你看。小刘那边,我去跟他聊。他要是还认不清问题,我们再谈别的。”
周雨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孩子衣服上。
我把孩子交给妈,出门去找小刘。他正在家里喝酒,桌上横七竖八几个啤酒罐。我走进去,他抬头看我,眼神躲闪。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说:“小刘,我妹一个人带孩子在娘家哭,你在这喝酒。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家?”
他放下酒罐,捂着脸:“哥,我也没办法。工作没了,我妈天天骂我,周雨也不理解我。我心里憋得慌。”
我叹气:“你妈骂你,你就把气撒给周雨?她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比你累十倍。你失业了可以再找,可你要是继续这样,这个家就真散了。”
他抬头,眼睛通红:“我知道我不好。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开始,你先戒酒。去找工作,哪怕先送外卖、跑滴滴,也比在家强。你妈那边,你得硬一点,告诉她周雨是你老婆,不许再骂。你要是一天不硬,周雨就多受一天气。”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小刘家的楼道里堆满杂物,灯泡昏黄,照得人像蒙了一层灰。我骑上单车,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给苏杭发了条消息:“晚点回来,在周雨这边。”她回:“妈做了饭,我们等你。”
我忽然觉得,不管外面多难,有个人说“我们等你”,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第十五章
小刘没有让我失望。他第二天就戒了酒,跑出去找了一份外卖骑手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虽然辛苦,但总算有了收入。他母亲见儿子振作起来,对周雨的态度也好了一些。周雨带着孩子搬了回去,日子慢慢平稳下来。
我和苏杭的生活也在向前走。九月,我们终于看中了一套房子,在城西靠近地铁站的一个老小区,六十多平,两室一厅,总价五十八万。首付十二万,加上税费和中介费,总共需要十四万。我们手头有七万,我妹借了我们三万,苏航还了一万五。还差两万五。
苏杭说,可以找同事凑一凑。我犹豫,她坚持:“买房是大事,我们俩一起背,不丢人。等过了年,项目奖金下来就能还上。”我点头。她找了赵工借了两万,又跟一个关系好的同事借了五千。赵工很爽快,说:“你们俩结婚我还没随份子,这钱不急着还。”
办过户那天,苏杭和我一起去了政务大厅。签完字,拿到房产证,她打开看了一眼,笑着说:“许东,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了。”我接过红色的本子,心里像有块石头落了地。我抱住她,在政务大厅门口转了一圈,旁边的人看着我们,笑我们傻。我不在乎。
房子是老装修,需要简单翻新。我们自己动手,刷墙、换灯、修水管。苏杭戴着一顶旧报纸折的帽子,脸上沾着白漆,像个孩子。我站在梯子上刷天花板,她在下面扶着梯子,时不时仰头看我。我说:“你站远点,一会儿油漆掉你眼里。”她笑:“掉你头上才好。”
我们用了一个月,把房子收拾得能住人。虽然不大,但干净亮堂。厨房装上了新抽油烟机,是苏杭挑的,白色,吸力很强。她说:“以后你炒菜,再也不用担心满屋烟。”我笑:“这房子是你设计的,你说了算。”
搬进去那天,我妈来了,陈秀娥也来了。两个老太太坐在客厅新买的布艺沙发上,东摸摸西看看,脸上笑开了花。我妈说:“这房子真好,向阳。”陈秀娥说:“小许和苏杭能干。”我和苏杭在厨房忙活,听着她们聊天,心里又暖又踏实。
周雨带着孩子也来了,孩子在客厅跑来跑去,把一盒抽纸抽了满地。苏杭笑着蹲下去捡,孩子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叫“舅妈”。苏杭抱起她,亲了一口。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热。
第十六章
新房的生活平静而琐碎。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有时我加班,她先回家做饭;有时她开会晚,我热好饭等她。周末我们会去逛超市,也会去陈秀娥那里坐坐。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大起大落,但每一处都是真实的。
可平静之下,也有暗涌。院里开始有传言,说苏杭能升主管,是因为她当年和某个领导关系好。又说许东进设计院,是苏杭安排的。我听到后,气得想找人理论。苏杭拦住我,说:“这些闲话一直都有。你去争,反而着了道。”我知道她说的对,可心里还是堵。
赵工也听到了,私下跟我说:“许东,你别管那些。院里的人就那样,谁升了都有人说。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没人能拿你怎样。”我点头。
事情在十月底闹得有点大。院里搞年度考评,苏杭分管的招聘工作出了一个纰漏:一个新员工的学历认证材料过期,被上级部门抽查时发现。虽然问题不大,但影响到部门评分。有人在会上公开提出来,说苏杭工作不够细致。苏杭没有辩解,把责任揽了下来。
我坐在下面,拳头攥得发白。散会后,我找到她,说:“明明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那人的材料是初审同事弄漏的。你为什么不反驳?”她看着我,苦笑:“反驳了又能怎样?我是负责人,出了错就是我的责任。这个锅我不背,难道让底下人背?”
我心疼她,却无话可说。这就是她的担当,也是她肩膀上的重量。我唯一能做的,是站在她身后。
那天晚上,我给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她坐在餐桌前,吃得很慢。我说:“苏杭,你要是不想当这个主管了,就换我来养你。”她抬头笑了:“你养得起吗?”我认真:“养不起也养。大不了我再去送外卖。”她放下筷子,眼波一闪:“少说傻话。日子会好的。”
我握住她的手,说:“对,会好的。”
第十七章
十一月中旬,苏杭的注册结构师考试成绩出来了。她最后两科全部通过。这意味着她拿到了注册资格,在院里的地位更加稳固。我比她还高兴,当晚请她去吃了一家她想吃很久的日料店。她笑我:“这顿能吃掉你一周工资。”我说:“你考了五年,终于过了,我高兴。”她眼里有光,说:“这五年,我掉了多少头发。”
我看着她,说:“以后少熬夜,多休息。”她点头,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我碗里。
有了注册证,苏杭的工资涨了,还有了部分技术股。我们的房贷压力轻了一些。她开始计划:“明年,我们再存点钱,给我妈换个好点的房子,或者租个一楼的,她腿脚不方便。”我说:“好,我们一起。”
可还没等我们喘匀气,我妈那边出了事。
十二月初,我妈在菜市场门口被一辆电动三轮车撞倒,脚踝骨折。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工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我赶去医院,我妈躺在病床上,脚上打着石膏,脸上还有擦伤。她看见我,说:“没事,就是崴了一下,你别告诉苏杭,她忙。”我握着她的手,眼圈红了:“妈,你都被撞了,还瞒什么。”
苏杭很快赶来了。她请了假,在医院忙前忙后,办手续、缴费、和医生沟通。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苏杭,连累你们了。”苏杭摇头:“妈,您别这么说。您摔了,我们照顾您是天经地义。”
我妈住院的那段时间,苏杭每天下班后先去医院,再回家做饭带过去。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周雨也常来,带着孩子。一家人围着病床转,虽然累,但心不散。苏航听说后,还寄了五百块钱回来,说给妈买点营养品。我妈拿着钱,眼泪直流。
出院后,我妈不能自己住,我们把她接到家里。苏杭把朝南的大卧室让给她,我们搬进小房间。我妈不肯,说你们小两口住大屋,我住小屋。苏杭不依,说:“妈,您这腿不方便,大屋有阳台,晒得到太阳。我们年轻人住哪儿都一样。”我妈拗不过,只好答应。
晚上,我妈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陪她说话。她忽然小声说:“东东,苏杭对我真好。你以后可千万别对不起她。”我笑:“妈,您放心,我这辈子都欠她的。”我妈点点头,闭上眼睛睡了。
我轻手轻脚退出房间,看见苏杭在客厅整理她明天要用的文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妈睡了?”我点头,走过去抱住她。她靠着我,轻声说:“许东,这个月我们多花了不少钱。你妈的事,我还有一点存款。”我说:“不用,我还有。你别总把自己掏空。”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呼吸温热。
第十八章
我妈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月,等脚能下地了,就吵着要回去。她说:“我在这儿总耽误你们休息。回去我一个人能行。”我和苏杭不放心,可她坚持,说再不回去,老房子该落灰了。最后我送她回去,苏杭给她买了一堆菜,把冰箱塞满。
临走时,我妈拉着苏杭的手,说:“苏杭,你比亲闺女还亲。妈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镯子,你拿着。”她说着,从手上褪下一个银镯子,要往苏杭手腕上戴。苏杭连忙推拒:“妈,这我不能要。您自己留着。”我妈硬塞给她,说:“你接着,这是妈的一点心意。我当年结婚时,你奶奶给我的。现在给你,是让你知道,这个家认你。”
苏杭收下了,眼眶发红。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这个镯子不贵重,但在我妈心里,它比什么都重。
回去的路上,苏杭坐在公交车上,低头转着腕上的镯子,说:“许东,你妈把传家宝都给我了,你以后可别欺负我。”我笑:“我哪敢。家里现在你最大。”她轻轻打了我一下,把脑袋靠在我肩上。
公交车颠簸着向前,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我想起第一次骑单车去相亲的那个夏天,想起她穿着睡衣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想起面试那天她抬头看我时的惊讶,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我们领证那天的阳光。这些片段像无数颗珠子,被时间串起来,成了现在的我们。
第十九章
日子继续往前走。春节时,我们回了老家,苏航带着妻子和孩子也回来了。陈秀娥也来了。一大家人挤在我妈那套老房子里,热闹得不行。苏航的孩子刚会爬,在地板上蹭来蹭去。苏杭逗孩子玩,笑得眼睛弯弯。我忽然意识到,苏杭很爱孩子。
晚上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许东,我们也要个孩子吧。”我愣了一下,说:“你工作那么忙,现在是不是有点早?”她摇头:“不早了。我三十一了。再等下去,我怕以后不好生。”我抱紧她:“好,咱们顺其自然。”
过了年,苏杭开始注意身体,减少加班。院里领导也体谅她,把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推了。我尽量多做饭,给她买叶酸和牛奶。她笑我太紧张,我说:“这是我该做的。”
四月初,苏杭告诉我她可能怀孕了。我正洗菜,手一滑,菜叶掉进水池。我抬头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一根验孕棒,上面有两道红杠。我冲过去,想抱她又不敢用力,最后只轻轻搂住她,说:“真的?”她点头,眼里有泪。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什么也听不见,但我激动得想哭。
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里乐坏了,一个劲儿说:“我这就去给你们买鸡,炖汤喝。”陈秀娥也高兴,说:“苏杭,你要保重身体,别太要强了。”
苏杭怀孕前期反应大,吐得厉害。我每天早上起来给她熬粥,她勉强吃一点。赵工关心,让我必要时请假。苏杭怕耽误工作,坚持上班。我只能每天接送她,中午盯着她吃饭。
工作上的事,我尽量多分担。院里知道她怀孕后,把一些重活转给了别人。苏杭不高兴,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我劝她:“你现在是两个人,悠着点。等生完孩子,你想怎么拼都行。”她瞪我,却也没再坚持。
第二十章
怀孕五个月时,苏杭腿肿,晚上睡不好。我买了泡脚桶,每晚给她打热水,按脚。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蹲在面前,说:“许东,你会不会觉得我拖累你?”我抬头:“你瞎说什么。你怀的是我的孩子,我做什么都应该。”她伸手摸摸我的头发,说:“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低头继续按。生活确实不轻松,房贷、生活费、产检费用、未来孩子的开销,像一座座小山。可我从没觉得她拖累。相反,是她让我从一个只会骑车相亲的迷茫青年,变成了一个愿意扛起家的男人。
七月中旬,苏杭请了产假。苏航的妻子带着孩子来陪了她几天。我妈也来了,带着自己养的土鸡和鸡蛋。陈秀娥每天打电话来问。苏杭被一群亲人围着,脸上常常挂着笑。
九月底,苏杭生了一个女儿,六斤八两。我在产房外等得腿软,护士出来报喜时,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进去看她,她满头汗,虚弱地对我笑。我握住她的手,说:“老婆,辛苦了。”她轻轻摇头,说:“看看孩子。”
我抱起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手在抖。她睁开眼睛看我,小小的嘴巴动了一下。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
我妈和陈秀娥都来了,两个姥姥抢着抱孩子。苏航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姐,你真了不起。”苏杭笑:“你以后好好对你老婆。”他重重点头。
第二十一章
女儿取名许暖,小名暖暖。她出生后,家里彻底忙乱起来。苏杭休产假,我白天上班,晚上起来给孩子冲奶、换尿布。苏杭心疼我,总是趁我睡着时自己悄悄起来。有一次我醒来,看见她抱着孩子在月光下轻轻拍着,头发散乱,身形比之前丰润了些。我走过去,把衣服披在她肩上,说:“我来吧,你睡。”她摇头,小声说:“你白天还要画图,别累着。”
我坚持把孩子接过来,让她去躺。她坐在床边看我,忽然说:“许东,我以前觉得,我一个人什么都能扛。现在有了你和暖暖,我才知道,原来被人分担是这种感觉。”我回头看她,心里像被温水流过。
暖暖满月后,苏杭渐渐恢复。她休完产假回到设计院,整个人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领导体谅她,让她主要负责内业和审核,少跑现场。她有些不甘,但为了孩子,也接受了。
我们在工作和带孩子之间手忙脚乱地寻找平衡。我妈主动提出过来帮我们带孩子。苏杭考虑再三,同意了。她怕婆媳同住会有矛盾,但实在抽不开身。我安慰她:“我妈不是强势的人,你也不是。有什么问题,我们商量着来。”她点头。
我妈搬来后,把家务全包了。她做饭、洗衣、带孩子,忙前忙后。苏杭下班回来,总不让她多干活,两人常常在厨房里你争我抢。我看在眼里,心里又温暖又好笑。
可时间长了,摩擦还是难免。我妈带孩子还是老习惯,喜欢把饭嚼软了喂。苏杭看到后,温和地制止了。我妈有些委屈,说:“以前不都这么喂?也没见你们出毛病。”苏杭耐心解释,说细菌对孩子肠胃不好。我妈虽然听了,但脸色不太好看。
晚上苏杭对我说:“我不是怪妈,我是为了孩子。”我点头:“我知道。我明天再跟妈说说。”我找到我妈,委婉地提了提。她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现在讲究科学,但你们小年轻,总嫌我老方法。我是怕孩子吃不饱。”我拍拍她:“妈,您帮我们带孩子,我们感激。但有些事,您听苏杭的,她是亲妈,不会害孩子。”我妈没说话,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她没再嚼食喂孩子,但偶尔会小声嘀咕。苏杭尽量多跟妈聊天,给她买衣服,带她散步。两人的关系渐渐融洽。我知道,她们都在为这个家让步。
第二十二章
暖暖半岁时,我们经历了一次经济紧张。苏杭的产假工资不多,我又刚交了一笔房贷和取暖费。月底,卡里只剩不到一千块。苏杭没说什么,只是买菜时挑特价的。我看在眼里,心里难受。晚上我打开电脑,想看看有没有兼职。苏杭走过来,盖住屏幕,说:“别熬了,下个月奖金就下来。我们还没到过不下去的时候。”我握住她的手,说:“我就是怕委屈了你和暖暖。”她靠在我肩上:“跟了你,不委屈。”
那段时间,赵工给我介绍了一个私活,帮一个朋友的小厂房做结构加固设计。我下班后做,周末也不休息。挣了六千块外快。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补贴家用,一份给苏杭和暖暖各买了件衣服。苏杭笑我:“自己连双鞋都不舍得买,倒舍得给我们买。”我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开了胶的旧鞋,说:“我穿什么都行。”
她没说话,第二天回了一双新运动鞋,放在我床头。我起床看见,心里又酸又甜。
第二十三章
暖暖十个月时,会叫“爸爸”了。那天我下班回来,她坐在小推车里,朝我伸出胖乎乎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爸爸。”我愣在门口,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我冲过去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她咯咯笑。苏杭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她一整天都在叫,就等着你回来。”我抱着女儿,亲了又亲。
我妈站在旁边,抹着眼睛说:“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们别错过。”我点头,心里发誓要尽量多陪她。
可工作忙,常常回家时暖暖已经睡了。我只能站在小床边,借着月光看她。她的小手举在耳边,呼吸均匀。苏杭轻声说:“今天暖暖会扶站了,能站五秒钟。”我笑了,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
有时候我想,生活给我的甜,都是苏杭和暖暖给的。那些苦,都值得。
第二十四章
苏航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在公司干得不错,考下了一个二级建造师证,工资涨到六千。他给苏杭打电话,说:“姐,我能养活老婆孩子了,你以后别那么累。”苏杭在电话里笑着,说:“那你也别忘了妈,常回来看看。”苏航应下。陈秀娥那边,苏航每个月都寄点钱。苏杭的负担轻了一些。
我们计划着给陈秀娥换个房子。她现在住的房子在四楼,没电梯,腿脚越来越不好。我们看了几个一楼的出租房,都不太合适。后来苏航说,让陈秀娥搬去他那边,跟他一起住。苏杭不同意,说苏航家已经有老婆孩子,再住一起不方便。苏航说:“姐,你为我付出那么多,也该让我管管妈了。”苏杭听了,眼泪掉下来。最后商定,陈秀娥留在老房子,但苏航每个月多寄钱,我们周末都过去。
我有时候骑着当年的那辆单车,带着苏杭和暖暖回陈秀娥家。单车上装了一个儿童座椅,暖暖坐在前面,苏杭坐在后座。车有点旧了,链条发出咯吱声。我用力蹬着,穿过城市的街巷。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河水的味道。苏杭搂着我的腰,暖暖在我怀里咿咿呀呀。我突然想起那年第一次骑车去相亲,我骑的也是这辆车。
到了陈秀娥家楼下,我把车锁好。苏杭抱起暖暖,我跟在后面上楼。陈秀娥已经等在门口,笑着说:“远远听见你们车响,就知道来了。”暖暖扑进外婆怀里,笑成一团。
吃饭时,陈秀娥做了很多菜。她时不时给苏杭夹菜,又给我夹。我看着这个家,虽然不富裕,但每个人都在努力。这种人间烟火,最让人踏实。
第二十五章
十一月,院里组织体检。苏杭查出乳腺有个小结节,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她回来告诉我时,语气很平静,但脸色发白。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她点头,没有拒绝。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她躺在旁边,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也没睡着。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别怕,不会有事的。”她“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第二天,我们去了市医院。B超、钼靶,等结果时,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腿不自觉地抖。苏杭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墙上的叫号屏。我伸手搂住她,说:“不管怎样,我都在。”
结果出来,是良性,但需要定期复查,注意情绪和作息。医生交代了几句。苏杭出来后,长长吐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抱住她,在医院的走廊上,不顾旁人目光,说:“以后你少生气,少熬夜。这身体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
她靠在我怀里,说:“好。我以后更惜命。”
从那以后,苏杭真的变了一些。她不再那么拼命,会主动提出休息,会请假陪暖暖去公园。我心里既高兴又心疼。这个曾经把自己当铁打的女人,终于学会了柔软。
第二十六章
暖暖一岁半时,我们给她报了早教班。每周末带她去上课。她坐在一堆小朋友中间,眼睛亮晶晶的,玩得开心。苏杭坐在外面,透过玻璃看她,脸上带着笑。我坐在她旁边,说:“你看,暖暖比你社交能力强。”她白我一眼:“随你。”
早教班旁边有一家电影院。有次下课早,苏杭说:“我们好久没看电影了。”我买了票,把我妈叫来带孩子。我们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一部很长的文艺片。她靠在我肩上,手里捧着一小桶爆米花。电影演到中间,我低头看她,她居然睡着了,睫毛在银幕光下轻轻颤动。我没有叫醒她,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那一刻,我觉得很幸福。像所有平凡夫妻一样,在拥挤的生活里偷得半日闲。
电影散场,她醒来,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了多久?”我笑:“快一个小时。”她捶我:“你怎么不叫我。”我搂着她:“你难得睡这么香。”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胸前,像只猫。
第二十七章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暖暖两岁了,会说很多话,会自己吃饭,会闹着小脾气。我妈回了老家,因为她说苏杭能自己带了,她总在城里不习惯。我和苏杭劝她留下,她不肯。最后我每周回去看她,或者她来住几天。
有一次我骑单车带着暖暖回我妈家。暖暖坐在儿童座椅上,一路问:“爸爸,那是什么?”我一一回答。她指着远处一条河,说:“爸爸,河里有鱼吗?”我说:“有。你妈上次还说要带你来抓鱼。”她高兴地拍手。
到我妈家,我妈已经在楼下等。她接过暖暖,亲了又亲。吃饭时,她小声问我:“苏杭对你好不好?”我笑:“好得很。”她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你也要对人家好。”
晚上回城时,暖暖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单手扶车,用另一只手抱着她,骑得很慢。路过设计院门口时,五楼还有几盏灯亮着。我抬头看了看,想起那些和苏杭一起加班的日子,想起她说“别叫苏主管”的模样。时间过得真快,我们结婚已经三年了。
到家时,苏杭在门口等着。她接过熟睡的暖暖,低声说:“你累坏了吧。怎么不打个车?”我擦了把汗:“不累。骑单车挺好,能看看风景。”她笑了,说:“还是那辆破车?”我点头:“它陪了我这么多年,舍不得换。”她伸手帮我摘掉肩膀上的一片树叶,说:“那就留着。以后等暖暖大了,告诉她,她爸当初就是骑着它去相亲的。”
我笑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我站在自己的家里,看着这个为我们忙碌了三年的女人,心里一片安静。
第二十八章
我们商量着,等暖暖三岁上幼儿园后,苏杭可以适当恢复一些工作强度,我也想考个注册证。苏杭支持我,说:“你考过了,我们换个离我妈和幼儿园都近的房子。”我点头。生活又有了新目标。
五月初,我报名了注册结构师考试。每天下班后看书到深夜。苏杭帮我带暖暖,尽量不打扰我。有次我学到十二点,走出书房,看见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给孩子织了一半的毛衣。我走过去,轻轻拿走毛线,给她盖上毯子。她醒过来,迷迷糊糊说:“看完了?”我点头:“看完了。走吧,去床上睡。”
她站起来,揉着眼睛说:“你以后别学太晚,身体要紧。”我扶着她进卧室,说:“就这几个月,考完就好了。”
她突然转身抱住我,说:“许东,你变了。”
我怔住:“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觉得配不上我,什么都往后缩。现在你敢想了,也敢干了。”她把头埋在我胸前,“我喜欢你这样。”
我笑了,轻声说:“因为我有你了,有暖暖了。我不能总缩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紧我。
第二十九章
那个夏天,我妈生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血压高,头晕。我回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不好。苏杭也去了,带了血压计和一堆药。她坐在床边,给我妈量血压,嘱咐她按时吃药。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苏杭,妈这身体,怕是帮不了你们几年了。”苏杭眼睛一红:“妈,您说什么呢。您得看着暖暖上小学、上中学,还得给她做红烧鱼呢。”
我妈笑了,说:“好,我等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这个家,靠的从来不是血缘,而是日复一日的真心。苏杭对我妈好,不是装的,是发自肺腑。我妈对苏杭好,也是真的。
八月底,我参加了注册考试。考完那天,我骑车去接苏杭下班。她站在院门口,看见我,远远地招手。我骑过去,她跳上后座,说:“考得怎么样?”我笑:“还行,会的都写了。”她拍拍我的背:“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载着她,穿过傍晚的街道。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她搂着我的腰,头靠在我背上。风从我们身边掠过,带着秋天将至的凉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幸福就是这样。不是大富大贵,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平凡的日子里,有人愿意坐在你的单车后座,和你一起回家。
第三十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暖暖上了幼儿园。苏杭的工作恢复了忙碌,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要命。我也在十月收到了注册考试成绩通知:我过了两科,还差一科。苏杭笑着说:“不错,明年再战。”我点头,心里没有遗憾。有些事,慢慢来,也能到。
我们开始看新的房子。这个老小区虽然住着有感情,但离我妈和陈秀娥都远。我们想换一套三室,能让两个老人偶尔来住。可房价又涨了不少。苏杭说:“不急,等攒够首付再换。现在这房子也能住。”我知道她怕我压力大。我抱住她,说:“好,我们慢慢来。”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老单车还停在角落,车座上的胶带换过两次,车身漆掉了不少。我有时会骑它去买菜,有时载着暖暖去公园。车虽旧,但还能走。就像我们的生活,虽然不宽裕,但一直在往前。
我回头,苏杭正在厨房做饭,暖暖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暖黄的灯光下,这个家真实得让我想落泪。我走到暖暖身边,坐下,陪她一起搭。她仰头看我,笑着说:“爸爸,搭个大房子。”我说:“好,搭个和咱们家一样的。”苏杭端菜出来,笑着说:“两个小朋友,洗手吃饭。”我抱起暖暖,朝苏杭走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窗后面,都有普通人的悲欢。我们这一路,有过委屈、疲惫、争吵、无奈,可也有理解、包容、扶持和爱。这就是日子。它不完美,但足够让我用尽力气去活。
我抬起头,望着苏杭的眼睛。她也在看我,眼神温柔而坚定。我轻轻说:“苏杭,咱们会越来越好。”她点头:“会。”
暖暖在我怀里拍手:“越来越好,越来越好。”我和苏杭同时笑了。
那辆单车静静停在楼下,像一段过去,也像一种见证。它从那个夏天一路骑到现在,穿过相亲的尴尬、面试的惊愕、工作的起落、家庭的悲欢。它没有换,我们也没有散。
这就是我和苏杭的故事。一个骑单车去相亲的男人,一个穿睡衣见面的女人,在烟火人间里,彼此选择,也彼此成全。我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只有一日三餐,四季轮转,和一份不曾松开的陪伴。
未来的路还长,但只要人还在,家还在,我们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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