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凤岭
“有菜没菜,酱油炖蛋。”儿时,家里来客了,母亲将一碗酱油炖鸡蛋端上餐桌,我见了嘴馋。那个年代物质贫乏,酱油炖蛋成了招待客人时才有的菜。
村上人家都做酱油。伏里开工,秋里出成品。
清晨,阳光洒在田园陌上,禾苗挂着清亮的露珠。田地间,黄豆长得结实,豆秆上挂满成串的豆荚。风中,听得见豆粒在豆荚中晃动的声响。家乡盛产优质的黄豆。酱油的原料便是这黄豆。
做酱油,晒酱油,从入伏到晚秋。清代《邗江三百吟》载:“三伏成功是老油,几经暴露乃名‘秋’。”我家在盐城的西乡,与邗江距离不远,做酱油的习俗亦相同。做酱油,头伏里浸豆,入秋时出酱油,名曰“头秋老油”;中伏里浸豆,中秋时出酱油,名曰“二秋老油”;末伏里浸豆,晚秋时出酱油,名曰“三秋老油”。头伏、中伏、末伏浸豆做出的酱油,统称“伏秋酱油”。
做酱油是母亲的拿手活儿。只见她将黄豆煮熟,拌匀大麦面粉后,用割来的新鲜茭草叶盖好。发酵后,放进缸中,兑上熟盐水,紧扣防虫网罩,置于前屋平台,日晒夜露。晴好天气时,酱油缸从不加盖。我不解,问母亲:“夜深了,怎么不把酱油缸盖好呢?”母亲说:“白天太阳晒一晒,月夜露水浸一浸,酱油的味道会更鲜。”
秋来伏未尽,抓紧时间把新做的酱油晒一晒。晒酱油是村子的一道风景线。一户户人家,高台上晒出的酱油散发着香气,溢满了村子。我隔三差五将手指伸进油缸中,蘸一蘸,放入口中。起初苦涩,后慢慢生甜,随着时间变长,酱油的鲜味愈来愈浓。母亲说:“大凡酱油、腌菜之物,初时苦涩,历经阳光晒,月露浸,苦涩自然变了甜。”
伏秋酱油鲜,刻在了我的味蕾里。“白米饭,大麦糁子饭,更有酱油炖鸡蛋。”时不时地,母亲还做出酱油焖嫩鸡。做这道菜肴,母亲先将鸡仔肉用酱油浸一会儿,拌上生姜、蒜末和香料,放入锅中焖蒸数个钟头,出锅便是上等的菜肴。那一年,新四军在盐城,小战士抗日负了伤,养伤于黄家岸寺庙。村东老墩子上邹大娘做出酱油焖嫩鸡,借去寺庙拜佛做掩护,送给小战士养伤壮身体,成了一段军民同心抗日的佳话。
又到食用伏秋酱油时,我与发小回忆起过往,做了一道酱油炖鸡蛋。我俩品尝后,不约而同地感叹:伏秋酱油鲜,味觉里又回到了童年。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19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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