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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想去爷爷家住,爷爷家更自在。”
女儿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书包里塞最后两本练习册。她背对着我,声音平平的,像在讨论明天食堂吃什么。
我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豆浆,在厨房门口站了三秒钟。
“行啊,什么时候?”
我答得比想象中快。快到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落地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眨了眨。
“就这周末?”
“好。”
我把豆浆倒进水池,冲了冲杯子。杯底磕在陶瓷水槽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十四岁。青春期。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很正常。
我擦干手,打开手机日历。
“你爸那边……我跟他说。”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拾书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那行字打了删、删了打——
“苏然,欣欣说想去你那边住几天。”
发送。
对面回得很快。
“行,我跟我爸妈说一声。”
隔了五秒又蹦出一条。
“她是不是跟你闹脾气了?青春期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也没必要回。
苏然是我前夫。离婚六年,他搬出去第二年就领了新女友进门,那姑娘叫周念,小他九岁。据说在什么文化公司做策划,朋友圈里全是插花、烘焙、读书会的精致九宫格。
我曾经在欣欣的手机里刷到过周念的朋友圈截图。她跟欣欣备注是“小周阿姨”,聊天记录里全是:
“欣欣,给你买了新床单,粉色的,你肯定喜欢。”
“这周末带你去吃那家日料好不好?你爸说你爱吃三文鱼。”
“你房间的窗帘我换成遮光的了,你上次说早上太亮睡不好。”
欣欣没回过表情包以外的东西。
但也没删过好友。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欣欣的行李箱立在玄关。二十四寸,她一个人收的。我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羽绒服、校服、两套换洗内衣、充电器、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三体》。
“妈,你别翻了。”
她从房间出来,背着一个帆布包。
“我就看看你有没有忘带东西。”
“没有,我都对了三遍了。”
她蹲下来拉上拉链,手指很利索地锁好密码扣。我突然注意到她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不像上周还涂着我给她买的粉色指甲油。
“欣欣。”
“嗯?”
“你在那边……不习惯的话,随时给妈打电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知道了。”
苏然的车停在楼下。
黑色帕萨特,比六年前那辆破丰田新了不止一个档次。他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我俩下楼,赶紧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还拿脚碾了一下。
“欣欣!”
他笑着迎上来,脸上的褶子比上次家长会时多了两道。头发倒是染过了,鬓角乌黑。
“爸。”
欣欣叫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苏然接过行李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愧疚?炫耀?还是单纯的“你过得不如我”的打量?
“上去坐坐?”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欣欣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没坐副驾。
车窗摇下来,她露出半张脸。
“妈,我走了啊。”
“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三十七分。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有点发软。
我转身往回走。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从1跳到12,我盯着那个跳动的红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我女儿要去跟别人住一起了。我答应的。我亲手送过去的。
电梯门开。走廊空荡荡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是阳光太刺眼了,眼底有点发酸。我没有让自己久站,锁开了就推门进去,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家里很安静。
沙发上的抱枕还维持着欣欣早上靠过的形状。茶几上摊着一包拆开的薯片,是她昨晚吃了一半忘了封口。
我走进她房间。门没关。书桌上还摊着半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铅笔搁在“解”字后面,那个“解”字下面一道杠都没画出来。
衣柜门开着,左边挂着她常穿的那几件卫衣,空出一大片。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纸。我拿起来,上面是她圆滚滚的字:
“妈,冰箱里包了饺子,是韭菜鸡蛋的。你记得煮,别光吃泡面。”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我把它折好,塞进了钱包夹层。
晚上七点零八分,欣欣发来一条微信。
“到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房间一角,粉色床单,白色床头柜上摆着一盏云朵形状的小夜灯。窗户很大,挂着米白色的遮光窗帘。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
窗帘确实遮光。墙上还贴了一张新的卡通身高贴。不是我们原来那棵褪色的彩虹树。
我打了一行字:“房间挺漂亮的。”
删掉。
又打:“你吃了吗?”
删掉。
最后发了两个字:
“好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立刻拿起来,是苏然的消息。
“欣欣到了,你放心。周念把房间收拾得很用心,她俩相处得还行。你也别太操心,孩子大了,总要有自己的空间。”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水煮饺子。
饺子包得有点丑。欣欣的饺子一向包得丑,她手小,捏不紧边,煮的时候总有几个会散开。我捞出来的时候破了三只,韭菜鸡蛋馅飘在汤面上,我连汤带饺子盛了一碗。
坐下来,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综艺,满屏幕的假笑和罐头音效。
我一边吃一边想,她走之前那天晚上,是怎么开口的。
“妈。”
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我想去爷爷家住。”
我叠被子的手没停。
“你爸那边?”
“嗯。爷爷家更自在。”
她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码在沙发扶手上。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机里某部重播的武侠剧。
“那边有爷爷,有奶奶……还有小周阿姨。”
她念到“小周阿姨”的时候,舌头好像打了个结。
我那时候说什么来着?
“你怎么突然想去了?”
“就……想换个环境。妈你别多想。”
她站起来,抱着一摞衣服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没有不同意。去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晚饭想吃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说:“那我周末收拾东西。”
当晚苏然就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跟欣欣吵架了。我没回。第二天他又发,说周念已经把房间准备好了,让欣欣随时过来住。
我没回。
第三天,欣欣把那张便签纸压在床头柜上。
我吃完饺子,把碗洗了。站在水池边擦手的时候,窗户上倒映出我的脸。三十九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手机响了。
欣欣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冰箱里的饺子你吃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语音键。
“吃了。破了三只。”
那边回得很快,语音里带了一点点笑:“你肯定又没等水开就下锅了。”
我没回这条。
我回了客厅,窝进沙发。窗帘没拉,窗外是万家灯火。我突然想起她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她坐在地板上搭积木,搭到一半突然抬头跟我说: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说:“是啊。”
她点点头,继续搭积木。
“那也挺好的。”
那三个字我记了九年。
周六早上八点,我醒得比闹钟还早。
拿起手机,欣欣昨晚十一点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碟切好的西瓜。配文只有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排骨的色泽很正,汤碗边上搁着两双筷子。欣欣坐的位置正对着镜头,她的手放在桌沿,指甲粉粉的。
指甲油。
她重新涂了。
我锁了屏,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差,眼袋浮肿。我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扎,扯掉几根卡在梳子上的断发。
上午十点,我妈打来电话。
“欣欣去她爸那儿了?”
“嗯,昨天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心可真大。”
“她想去,我总不能拦着。”
“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去那边跟后妈住?你就不怕……”
“妈。”
我打断她。
“她爸那边条件好。三室两厅,新装修的,还有她自己的房间。我这儿就一个老破小,她连张正经书桌都没有。”
“钱是条件好不好的事吗?你当年离婚的时候怎么说的?孩子你得要,苏然那人靠不住,现在你又……”
“妈,欣欣想去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亲口跟我说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我妈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你别后悔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后悔?
我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离婚那年欣欣八岁。苏然出轨,跟周念的事被我从手机里翻出来的时候,他跪在地上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抱着欣欣在卧室里坐到天亮。第二天我去律所签了字。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欣欣归我,苏然每月给三千抚养费。
那时候我想,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我女儿。
六年过去了。
三千变六千。房子还是那个老破小。苏然升了职,换了车,在新区买了新房,朋友圈里偶尔晒他跟周念出去旅游的照片,巴厘岛、日本、云南。背景里没有欣欣。但他爸妈的生日宴上,偶尔有欣欣的侧脸。
我从来没问过欣欣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她也从来不说。
每周她过去吃一顿饭,回来就钻进房间。我问她吃了什么,她就说“排骨”、“鱼”、“火锅”。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
我以为她只是不爱说话。
直到她那天开口说“爷爷家更自在”。
我没问为什么自在。也没问跟她爸住一起有什么不自在。
我怕问了,答案我接不住。
周日中午,欣欣给我打了个视频。
屏幕里她坐在那个粉色的房间里,靠着床头,云朵灯亮着。她的脸在暖光里显得很柔和,下巴尖了一点。
“妈,午饭吃的啥?”
“煮了面。”
“又是面?”
“加了个蛋。”
她翻了个白眼,跟我当年翻的一模一样。
“小周阿姨今天做了可乐鸡翅,你要不要看?”
她举着手机晃了一下镜头,画面里掠过餐桌一角。周念坐在对面,穿着件奶油色的针织衫,正在给苏然夹菜。她抬头冲镜头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欣欣,跟你妈说,晚上蒸鱼吃不吃?”
我没来得及开口,欣欣就把手机转回去了。
“妈,你听见没?晚上蒸鱼。”
“听见了。你多吃点。”
“嗯。那我挂了,吃饭了。”
“好。”
视频挂断。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自己的脸映在上面,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我把手机放下。面还在锅里,水快烧干了。
周日下午,欣欣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妈,我想在这边多住一周。”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行啊。”
我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然后我放下手机,打开衣柜。欣欣的衣柜。右边那排空出来的衣架歪歪扭扭地挂着。我把它们重新摆正,关上衣柜门。
晚上她没再发消息来。
第二天周一,早上送完隔壁小张家的孩子去学校,我绕到欣欣的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八点十五分,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苏然的车。她下来之后弯腰跟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校门口走。
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我在路对面站到她走进教学楼才转身。
那天晚上,苏然发来一条消息。
“欣欣跟我商量,说想转学到新区这边的初中。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原来的学校太远了,每天通勤累。你怎么看?”
我握着手机坐在马桶盖上,卫生间里排风扇嗡嗡响。
转学。
她要转学。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按亮。又按灭。
最后回了一句:“她跟你说的?”
“嗯,今天晚饭时候提的。我也没说行不行,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一条:“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我也就跟你说一声。”
我盯着“跟你就说一声”六个字,突然笑了一下。
什么叫“跟你说一声”?
我是她妈。抚养权在我这儿。他凭什么“跟我说一声”?
但我没有打字。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去客厅收衣服。欣欣的衣服。
那件她最爱穿的蓝色卫衣叠好放回柜子的时候,袖子底下掉出一张纸条。我展开,上面是她的字:
“妈妈,对不起。”
字迹有点模糊,好像被水泡过又干了。我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纸条捏在我手里。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十一点,欣欣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被子里说的。
“妈,我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换个地方住一阵。不是你的问题。”
她的呼吸声在语音里断断续续的。
“你做的饺子挺好吃的。比我爸他们做的都好吃。”
“妈……晚安。”
那条语音我听了七遍。
然后我回了一条:
“晚安,宝贝。”
发完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一会儿。客厅很暗,楼下的路灯透进来一片昏黄的光。
“不是你的问题。”
她说不是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新区。
苏然的新家在阳光花园小区,十二栋,九楼。我来过两次,一次是欣欣转学籍需要他签字,一次是去年春节接欣欣回家。
电梯上楼,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周念。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见我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堆上笑。
“姐,你怎么来了?欣欣上学去了。”
“我知道。我来找苏然。”
“他在公司呢,这个点……”
“那我等他。”
我侧身进了门。周念张了张嘴,没拦住。
玄关摆着三双拖鞋。粉色那双是欣欣的。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很敞亮,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
周念跟在我后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照片——苏然搂着周念,在海边,夕阳,笑得两排牙都露出来。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烫金小字:“执子之手”。
没有欣欣。
餐厅的桌上还摆着早饭的碗碟。三个碗。两双筷子。
周念把碗碟收进厨房,水声哗哗的。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贴着卡通身高贴的门。
粉色的房间。云朵夜灯白天不亮,安静地趴在床头柜上。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放着一只毛绒熊。那只熊我认识,是欣欣八岁那年苏然买的生日礼物,离婚的时候她抱着它不肯松手,后来就一直放在我那边。
她带过来了。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旁边搁着一支笔。窗台上摆着一小盆多肉,粉色的,土壤还湿着。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多肉的叶子。凉的。
“姐。”
周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欣欣在这里挺好的,真的。她吃得惯我做的饭,晚上跟我一起追剧,我们还会聊她学校的事……”
她把水杯递过来。我没接。
“她跟你说过她为什么想过来吗?”
周念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说……这边离学校近。还有……”
“还有什么?”
“她说……”周念的声音低下去,“她说你工作太累了,她不想让你每天还要操心她的晚饭。”
我盯着她。
“她就说了这些?”
周念点点头。她身后的走廊里,阳光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我接过水杯。温水,不烫不凉。
“苏然几点回来?”
“他说中午回来吃饭……姐,要不你留下来一起吃?”
“不用。”
我端着那杯水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车厘子的碗旁边,压着一张外卖单。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着“欣欣:少辣,多加香菜”。
周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切好的水果,芒果和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
“姐,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放心。但你可以随时来看她,真的。我跟苏然商量好了,欣欣的房间一直留着,她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行。”
她说到“回去”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看着她。二十八岁。年轻,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她给我切水果。她给欣欣做可乐鸡翅。她买了粉色床单云朵夜灯。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像个泼妇一样把那盘水果掀了。
“周念。”
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好像吓了一跳。
“欣欣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爸为什么跟她妈离婚?”
周念的脸色变了。
“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那年八岁。她问我为什么爸爸不回家住了。我说因为爸爸要工作。后来她在她爸手机里看到了你的照片,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是爸爸的同事。”
我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咚的一声。
“她再也没问过。”
周念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一起。
“姐……”
“我没怪你。”
我站起来。
“我怪我自己。”
门锁响了。
苏然拎着个公文包进来,看见我的瞬间,脚步骤停。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女儿的房间。”
他换了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看了周念一眼,周念摇了摇头。
“欣欣在学校。”
“我知道。”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
“你跟你爸妈说一声,周六我来接欣欣回家吃饭。”
苏然拦住我。
“你什么意思?欣欣在这边住得好好的,你突然……”
“我是她妈。我来接她回家吃饭,不行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开大门。电梯正好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周念站在苏然身后,两只手还绞在一起。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我靠着冰冷的金属壁,仰头看头顶的灯。很亮。晃得眼睛疼。
周六早上九点,我去接欣欣。
苏然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表情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复杂得多。他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欣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她把那只熊抱在怀里,书包扔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她叫了一声:“妈。”
“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她把熊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我走过去帮她扯开布面,拉链滑上去。
“这只熊也带回去?”
“嗯。”
她低头把书包扣上。我看见她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红痕,像是被蚊子咬了,她伸手挠了挠。
周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欣欣,这是你爱吃的那个牌子的曲奇,我昨天去超市顺手买的,你带回去吃。”
欣欣没接。我伸手接过来。
“谢谢。”
周念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姐……要不吃了午饭再走吧?我买了排骨。”
“不用了。我妈那边也准备了饭。”
欣欣背上书包,站起来。她比上次走的时候好像又高了一点点,肩膀快到我耳朵了。
“小周阿姨再见。”
她叫得很轻。
周念笑着挥了挥手,嘴角的弧度很标准。
“下周再来玩啊。”
欣欣没回答。她低头换鞋,手指勾着鞋带打了个结。那个结有点丑,歪歪的。
我蹲下来帮她重新系。
“妈。”
“嗯?”
“我自己来。”
她推开我的手,低头拆开那个歪结,又系了一遍。这回正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欣欣靠着墙壁,抱着她的书包。熊脑袋从拉链缝里挤出来一小块,白色的绒毛被她下巴压得扁扁的。
“妈。”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生气了。”
她转过头看我。电梯里灯光冷白,她脸上那几颗青春期的小痘痘在光底下很清晰。
“那天早上你站在学校门口,我看见了。”
我愣住了。
“你站在路对面,看了我好久。”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
我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手腕很细,骨头硌着我的掌心。
“欣欣。”
“嗯?”
“你在那边……真的比在家自在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
“妈,你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比可乐鸡翅好吃多了。”
她反手抓住我的手指。手心潮潮的,热热的。
“回家吧。”
她说。
我攥紧她的手,一起走出电梯门。阳光从楼道口涌进来,白花花一片。我眯了眯眼,没松开手。
那天晚上欣欣睡在自己床上。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哼歌声。是某首我听了无数遍的动画片主题曲。她从三岁哼到十四岁,调子从来没准过。
我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回自己房间躺下。
手机亮了。苏然发来一条消息。
“欣欣最近可能有点叛逆期,她说的话你别太当真。她在我这边的时候也经常念叨你,说她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锁了屏,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突然想起她走之前压在我钱包里的那张便签纸。“妈,冰箱里包了饺子,是韭菜鸡蛋的。你记得煮,别光吃泡面。”
我把钱包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打开夹层。
那张纸还在。边缘有点毛了,字还是圆滚滚的。我把它放回去,合上钱包。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好像听见她八岁那年的声音。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啊。”
“那也挺好的。”
十四岁了。她说“回家吧”。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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