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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飘着小雨。
李薇从黑色劳斯莱斯里下来,婚纱拖尾被人小心托着,旁边站着西装革履的周明远。
闪光灯闪成一片。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捏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纸角被雨打湿,墨迹晕开。
“看什么看?让开。”
保安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撞在垃圾桶上。
李薇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连停顿都没有,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她挽上周明远的胳膊,笑着往民政局台阶上走。
记者蜂拥而上。
“李总,今天正式改嫁周总,有什么想对前夫说的吗?”
她接过话筒,笑了笑:“过去的事,不值一提。”
周明远搂住她的腰,冲镜头比了个手势:“感谢大家见证,我和薇薇是真爱。某些人,配不上她。”
人群哄笑。
有人认出我,手机镜头转过来。
“哎,那不是前夫吗?站在垃圾桶旁边那个。”
“啧啧,真寒酸。”
“听说净身出户,一分钱没拿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三年的夹克,袖口磨毛了,鞋底裂了条缝。
兜里还剩四百三十七块。
李薇踩着红毯走进大厅,没再回头。
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着雨,公交车来了两趟我没上。走着走着鞋底掉了,赤脚踩在柏油路上,石子硌得生疼。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儿子,薇薇的事……妈在电视上看见了。你还好吗?”
“挺好的。”
“你回来吧,妈给你煮面。”
“妈,我想去深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去吧。要是累了,家永远在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卡抽出来,折断,扔进下水道。
五年。
我需要五年。
出租屋里只剩一张床垫。我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张存折,里面是这些年偷偷攒的八千块。
李薇不知道这笔钱。在她眼里,我每个月工资都上交了,一分不留。
我拿着存折,买了张去深圳的硬座票。
三十六个小时。
车厢里人挤人,对面坐着个胖子,啃着鸡爪,油蹭到我袖子上。
我没换衣服。
到了深圳,住进城中村的铁皮房,月租三百。
隔壁是家按摩店,粉红色的灯光每天晚上亮到三点。隔音很差,我戴着耳机写代码,耳机里放着白噪音。
第一年,我在华强北帮人修手机。
第二年,我写了个小程序,卖给一个做跨境电商的老板,赚了五万。
第三年,我自己注册了公司,三个人,挤在十平米的办公室里。
第四年,公司拿到第一轮融资,估值三千万。
第五年,上市。
敲钟那天,我站在深交所的台上,底下全是记者。
有人问我:“陈总,听说您五年前离婚时净身出户,现在身价几十亿,有什么感想?”
我笑了笑:“没什么感想。人要往前走。”
台下鼓掌。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掌心全是汗。
上市当晚,庆功宴设在深圳湾的瑞吉酒店。我喝了三杯红酒,借口上厕所,走到露台上吹风。
助理小周跟出来。
“陈总,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李薇……您前妻,她这五年过得不太好。”
我点了根烟。
“周明远去年卷款跑了,公司破产,还留下一堆债务。李薇现在带着个孩子,在龙华租房子住。”
烟灰被风吹散。
“孩子几岁?”
“四岁多,快五岁了吧。”
我算了下时间。
我跟李薇离婚那年,她走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纠缠。
但孩子如果是四岁多……
我把烟掐灭。
“帮我查件事。”
一周后,深圳晚报刊了一篇报道。
很大:《昔日女强人沦落街头摆摊,被前夫新公司收购》。
配图里,李薇穿着围裙,站在一辆三轮车后面卖煎饼果子,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
旁边蹲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在玩一个破了的布娃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周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陈总,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收购的事,还继续吗?”
“继续。”
“可……那是您前妻的摊子,我们收购那条街的商铺经营权,她肯定要搬走。”
“搬走就搬走。”
小周愣了愣,没敢再问。
我关掉网页,打开明天的会议资料。
手指有点抖。
那个小女孩,眉眼之间,跟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三天后,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回来了?”
“妈,当年我跟李薇离婚的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妈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萝卜干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在抖。
“妈,孩子是不是我的?”
我妈没抬头。
“薇薇当年……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你们离婚前两个月。她查出怀孕了,但那时候周明远在追她,给她开了很多条件。她来问我,说她对不起你,但想过好日子,问我要不要留下孩子。”
“你怎么说的?”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说,你要是想走,就别让孩子拖累你。你陈家的种,妈来养。”
“那孩子为什么跟她走了?”
“她反悔了。”我妈抹了把眼睛,“她说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舍不得。她说……对不起你,但她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很烈。
“妈,你瞒了我五年。”
“我怕你恨她,也怕你放不下。儿子,她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但那孩子……那孩子真是你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去了龙华。
城中村的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我步行进去,找到那辆煎饼果子三轮车。
李薇在忙,背对着我。
小女孩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捧着个搪瓷碗喝粥。
我走过去,蹲下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头看我,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我叫念念。思念的念。”
我嗓子发紧。
“你爸爸呢?”
“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念念低头戳碗里的粥,“但是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我没有。”
李薇转过身来。
煎饼铲子掉在铁板上,“咣”一声。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手上的皮肤粗糙,指甲里嵌着面粉。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站起来,看着她。
“李薇。”
她的眼泪掉进面糊里。
“对不起……”
周围有路人停下来看。隔壁卖水果的大妈凑过来:“薇薇,这人谁啊?来找你麻烦的?”
李薇摇头,说不出话。
念念拽了拽我的裤腿:“叔叔,你认识我妈妈吗?”
我低头看着她。
“认识。”
“那你是我爸爸吗?”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薇猛地抬起头:“念念!别乱说!”
但念念盯着我,又问了一遍:“叔叔,你是爸爸吗?妈妈每天晚上都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跟你好像。”
风穿过巷子,吹起地上的塑料袋。
我蹲下来,平视念念的眼睛。
“我是。”
李薇捂住嘴,靠在三轮车上,整个人往下滑。
卖水果的大妈看傻了:“薇薇,这……这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念念她爸死了吗?”
我没理她,伸手把念念抱起来。
念念搂住我的脖子,小声说:“爸爸,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
“什么味道?”
“外面那个大世界,你打拼的味道……”
我的眼眶热了。
李薇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陈越……你走吧。我不配让你认她。念念是我偷来的五年,是我该受的罪。”
我把念念放下,走过去。
“孩子是我的。”
“是……”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李薇不敢看我。
“当年周明远给了你什么?”
“他……他说能让我当总经理,能让我过好日子。我那时候……”她咬着嘴唇,“我那时候贪心了。我以为离开你,我能过得更好。我错了。”
“孩子你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本来想等念念大一点再告诉你,后来周明远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更不敢去找你。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是回来要钱的。”
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小周带着两个律师走过来:“陈总,龙华片区商铺经营权收购合同准备好了,您过目一下。”
我把合同接过来,翻了翻。
“这条街上的所有铺子,都签了?”
“都签了,就差那辆三轮车的临时摊点,还没谈。”
李薇的脸白了。
“陈越……你要赶我走?”
我把合同递给小周:“重新拟一份。”
“啊?”
“把这条街的商铺经营权,全部转到念念名下。作为监护人代持,等念念十八岁,产权归她。”
小周张大了嘴。
卖水果的大妈手里的苹果滚了一地。
“陈总……您这……这整条街的铺子,估值快两个亿……”
“改。”
李薇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
“陈越……”
“别谢我。”我打断她,“我不是为了你。念念是我女儿,我欠她五年。这条街,算我补的抚养费。”
念念拽了拽我的手指。
“爸爸,那你以后还会走吗?”
我蹲下来。
“不走了。”
“那妈妈呢?你也要妈妈吗?”
巷子里又安静了。
李薇靠着三轮车,浑身在抖,眼泪把围裙打湿了一大片。
我看着她说:“李薇,当年你选了他,我没恨你。人往高处走,我认。”
“但你现在这样,是你自己选的路。”
“念念我带走了。你要想见她,随时可以。至于你跟我……”
我停了一下。
“过去的事,不值一提。”
这句话,五年前她在民政局门口说过。
现在我还给她。
念念忽然哭了。
“爸爸,你不要妈妈了吗?”
李薇蹲下来,抱住念念:“念念乖,妈妈没事。爸爸说得对,是妈妈做错了事。”
路边围了一圈人。
有人举起手机拍视频,被小周拦住了。
我弯腰把念念抱起来:“走,爸爸带你去买新娃娃。”
念念搂着我的脖子,回头喊:“妈妈,一起来啊!”
李薇不敢动。
我转头看着她:“愣着干什么?走啊。”
她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围裙都没解,踉踉跄跄跟上来。
卖水果的大妈在后面喊:“薇薇,你摊子不要啦?”
“不要了!”
李薇喊完这句,忽然笑了。
又哭了。
又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五年前的那个雨天忽然浮上来。
那时候她穿着婚纱,踩着红毯,头也不回。
现在她穿着沾了面粉的围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念念,生怕孩子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周明远在哪儿。”
三天后,一条新闻上了热搜。
“前总裁周明远因涉嫌诈骗被警方跨省抓捕,涉案金额高达两亿。”
底下评论炸了。
“报应啊!”
“当初抢人家老婆,现在进去了吧。”
“听说他前妻现在跟着前夫过,人家身家几十亿。”
“这剧情,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我没看评论。
念念的房间里堆满了新玩具,她正趴在床上,教李薇拼乐高。
李薇把一块积木按错了,念念叹气:“妈妈,你好笨哦。”
“妈妈以前没玩过这个嘛。”
“那你以后天天陪我玩,就会了。”
李薇抬起头,隔着门缝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五年前一样,又不一样。
五年前是冷漠。
现在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关上门,走到阳台上。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念念怎么样了?”
“挺好,胖了。”
“薇薇呢?”
“也在。”
我妈沉默了会儿:“你打算……跟她复婚吗?”
我看着深圳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妈。”
“嗯?”
“我花了五年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回头。”
“那你还把她们接回来?”
“念念是我女儿,这个改变不了。至于李薇——”
我顿了顿。
“她得先学会,为自己活一次。”
挂了电话,我转身回屋。
念念跑出来,举着一块拼歪的乐高:“爸爸你看!我拼的!”
“拼的什么?”
“家!”
我接过来,那块乐高歪歪扭扭的,但我捏在手里,没舍得放下。
李薇站在房间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块积木,欲言又止。
窗外霓虹闪烁。
“进来吧,饭好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进厨房,不小心绊到门口的拖鞋,差点摔倒。
念念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笑了一下。
五年前那场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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