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40万给村里修路,邻居堵我家门说占他的地,隔天施工队绕道
楔子
那四十万是我在工地搬了十五年砖攒下的血汗钱。
路修到赵老三家门口那天,他搬了把椅子横在挖掘机前。
“陈建军,你修路占了我家地界,今天这车要从这过,除非从我身上碾过去。”
我看着他脚下那条三十年前就存在的村道,笑了笑。
第二天,施工队绕道了。
第一章
“你说什么?”
我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我说,施工队绕道了,从后山走。”王德贵站在我家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偷吃了鸡的黄鼠狼,“赵老三一大早就带人堵了后山的路口,说要你给个说法。”
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燥热。我盯着院子外头那条修了一半的水泥路,白花花的路面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路只修了四百米,还差最后一截就能通到村口的大路上去。
四十万,整整四十万。
这十五年我在外头打工,从早到晚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绑钢筋,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每个月发了工资,除了留下吃饭的钱,剩下的全寄回来。我老婆刘桂兰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块,养活两个孩子和两位老人。
“走,去看看。”我掐灭烟头,往外走。
王德贵跟在我后头,嘴里还在念叨:“老陈啊,不是我说你,你花这冤枉钱干啥?村里修路那是公家的事,你一个平头老百姓,掏空了家底图个啥?”
图个啥?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王德贵:“去年腊月,我爹半夜犯了心脏病,救护车开不进来,是我背着他跑了三里泥巴路才送上大路的。你记得不?”
王德贵不吭声了。
“我爹捡回一条命,但要是再晚十分钟呢?”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这条路,我必须修。”
村道两旁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看到我过来,声音都小了,眼睛却都往我身上瞟。那目光里头什么都有——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还有那么几个幸灾乐祸的。
赵老三家就在村道拐弯的地方,三间红砖瓦房,院子倒是宽敞。此刻他正坐在院门口的一把竹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那模样活像旧社会的地主老财。
他身后站着两个儿子,大儿子赵刚,二儿子赵强,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膀大腰圆,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赵老三,你什么意思?”我走到他面前,尽量压着火气。
赵老三斜着眼睛看我,慢慢吐出一个烟圈:“陈建军,我说得很清楚了。你修路占了我家的地界,这条道原本只有三米宽,你拓宽到五米,多出来的两米就是我家的地。”
“这条道走了三十年了,什么时候成你家的地了?”我盯着他。
“那你看看这个。”赵老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来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土地承包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赵老三家承包的耕地范围往东延伸到了村道边缘。最要命的是,合同上盖着村委会的红章,日期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我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嗡的一声。二十年前我才二十岁出头,刚结婚没多久,整天忙着在镇上打零工讨生活,谁会在意村里一张土地承包合同上写了什么?
“看清楚了?”赵老三把合同收回去,得意洋洋地抖了抖,“这地界从二十年前就划给我家了,你们这些年走路我没收过路费已经是情分了,现在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占我的地修路,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赵老三,你别欺人太甚。”王德贵忍不住开口,“这路修好了,你全家不走?”
“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但这地是我的,谁也不能占。”赵老三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陈建军,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要么你拿十万块钱出来补偿我的损失,要么这路你绕道修,别想占我一分地。”
十万块。
我听到身后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这不是讹人吗?”王德贵急了,“总共才多宽的地?撑死了不到二十个平方,你要十万?”
“我的地,我想要多少要多少。”赵老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不给钱也行,绕道修。反正别想占我的地。”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绕道就绕道。”
我转身往回走,王德贵小跑着跟上来:“老陈,你疯了?后山那边全是石头,绕道得多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要绕?”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三家的院子。他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两个儿子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他身后。
“德贵,有些账,不是用钱能算清的。”
回到家的时候,刘桂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我进门,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听说赵老三堵路了?”她问。
“嗯。”
“那路还修不修?”
“修,绕道修。”
刘桂兰低下头,使劲搓着盆里的衣服,搓了半天才开口:“建刚早上打电话来了,说下学期学费要两万六。”
建刚是我儿子,在省城上大学,今年大三。
“我知道了。”我掏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
“还有瑶瑶的学费,三千八。”刘桂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上个月寄回来的钱,交了爹的药费,就剩不到两千了。”
瑶瑶是我女儿,在镇上读高中。
我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桂兰,家里还有多少钱?”
刘桂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听见我的话。
“存折上还有一万二。”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那是留着过年用的。”
“取出来,先给建刚交学费。”
“那路呢?”
“路继续修。”我站起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桂兰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洗衣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始终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就是我老婆,跟了我二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但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个人形。我想起十五年前离开村子时的情景,那时候建刚才七岁,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哭得撕心裂肺。瑶瑶还在刘桂兰肚子里,连爸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刘桂兰站在门口送我,一句话没说,只是把一袋子煮好的鸡蛋塞进我手里。
那袋子鸡蛋,我在火车上吃了三天。
“爸。”
瑶瑶从屋里走出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她今年十六了,长得像她妈,眉眼清秀,性子却随了我,倔得很。
“你还不睡?明天还要上学。”
“睡不着。”瑶瑶抱着膝盖,望着天上的月亮,“爸,赵老三是不是欺负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的事,小孩别操心。”
“我不小了。”瑶瑶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爸,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把咱们村的路修得比城里的还好。让谁都不敢再欺负你。”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
“行,爸等着那一天。”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瑶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爸,你别太累了。”
“知道了。”
她进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烟头丢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后山。
后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村里人嫌这里石头多,种不了庄稼,就一直荒着。如果要绕道从这里走,得多绕将近一公里的路,而且全是石头地,施工难度比原来大多了。
张大勇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陈,我跟你说实话,这地方修路,成本至少翻一倍。”他把图纸摊开给我看,“你看这片全是花岗岩,得用破碎锤打,光机械台班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绕道之后路的总长增加了八百米,水泥、砂石、人工,样样都要加钱。”
“你算算,还得加多少钱?”
张大勇拿出计算器按了一阵,抬头看我:“保守估计,十五万。”
十五万。
加上之前已经花出去的三十万,总共四十五万。我的四十万积蓄早就花光了,这多出来的五万还不知道从哪里来。
“修。”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钱的事你别管,先把能干的活干了。”
张大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施工队开始在后山清理场地,破碎锤咚咚咚地敲在石头上,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那声音代表着钱,每一锤下去都是白花花的钞票。
我在工地上待了一上午,下午去了趟镇上。
镇上有家建材店,老板姓孙,跟我打过几次交道。我走进店里的时候,孙老板正在喝茶,看到我愣了一下。
“哟,陈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孙老板,我想赊点水泥。”
孙老板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赊多少?”
“三百吨。”
“三百吨?”孙老板倒吸一口气,“那可是二十多万的货。”
“我知道。我先付五万,剩下的分期还,三个月内结清。”
孙老板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老陈,村里修路的事我听说了。我敬你是条汉子,但这生意归生意,你拿什么担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那是我们家那栋房子的房产证。
孙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你疯了?拿房子抵押?”
“我没疯。”我盯着他的眼睛,“孙老板,这条路我必须修完。你就说行不行。”
店里面安静了很长时间,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行。”孙老板站起来,伸出手,“就冲你这股子劲,我赊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三个月之内你要是还不上,别怪我不讲情面。”
“谢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出了门。
镇上的街道很热闹,卖菜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人来人往。我站在街边,看着这些热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头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手机响了,是刘桂兰打来的。
“建军,你在哪儿呢?”
“镇上,办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刚刚赵老三他媳妇来家里了。”
“她来干什么?”
“她说……”刘桂兰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咱们要是敢绕道从后山走,她就去法院告咱们。说后山那片地他们也有份,是村里的集体荒地,咱们私自占用是违法的。”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还说让咱们别不识好歹,十万块钱买个安生,否则以后有咱们好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下去:“桂兰,你别怕。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发晕。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站着一个快要被压垮的中年男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喂,老周,是我,陈建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建军?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老周,我想问你借点钱。”
“借钱?”老周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那个修路的事我听说了。建军,不是我说你,你这不是傻吗?自己掏钱给公家修路,图什么?”
“老周,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也不能拿自己的家底去填啊!”老周急了,“你两个孩子的学费凑齐了吗?你爹的药费有着落了吗?你媳妇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享过一天福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老周,你就说借不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叹息:“行吧,我手头有三万闲钱,你先拿去用。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往那个无底洞里填钱,我跟你绝交。”
“谢了,老周。”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万块,加上刘桂兰存折上的一万二,总共四万二。离十五万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撑一阵子。
我坐上了回村的中巴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快熟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大勇打来的。
“老陈,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赵老三带人上山了,说要让咱们停工,现在两边的人正对峙着呢。你赶紧回来!”
“我马上到!”
我冲着司机喊了一声“师傅开快点”,车子猛地加了速,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往前冲。
等我赶到后山的时候,山坡上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施工队的工人站在挖掘机旁边,赵老三带着两个儿子和几个本家的亲戚站在对面,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住手!”我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赵老三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建军,你总算来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
“赵老三,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赵老三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指着我的鼻子,“陈建军,你别给脸不要脸。十万块钱的事我已经给你台阶下了,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后山是村里的集体荒地,我修路是为了全村人方便,凭什么要经过你同意?”
“集体荒地?”赵老三哈哈大笑,“你说集体就集体?我告诉你,这片山我们家祖上种过树,按老祖宗的规矩,这就是我们赵家的地。你今天敢动一下试试。”
张大勇拉了拉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老陈,要不咱们先撤?跟他硬碰硬不划算。”
我看着赵老三那张得意的脸,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但张大勇说得对,硬碰硬不划算。他有两个儿子,还有一群本家亲戚,真打起来,吃亏的是我们。
“撤。”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赵老三笑得更得意了:“这就对了嘛。陈建军,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十万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我转身往山下走,身后传来赵老三放肆的笑声。
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第二章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桂兰躺在我旁边,也没睡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
“桂兰。”我轻声叫她。
“嗯。”
“你后悔嫁给我吗?”
刘桂兰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陈建军,我十六岁就嫁给你了。你穷的时候我没嫌弃过你,你富的时候我也没指望过你。这辈子我就认准你这个人了,你说我后悔不后悔?”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瘦,瘦得让人心疼。
“桂兰,等我修完这条路,我就好好陪你,哪也不去了。”
刘桂兰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不一会儿,我感觉胸口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通知,通知,请全体村民九点钟到村委会开会,有重要事情商议。”
喇叭响了三四遍,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
八点半左右,村委会的院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人了。我走进院子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四五十号人,乌泱泱一片。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头什么都有——同情、好奇、幸灾乐祸,还有那么几个人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赵老三也来了,站在院子东边的台阶上,身边围着他那两个儿子和几个本家亲戚。看到我进来,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九点整,村长老孙头站到了院子中间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商量一下村里修路的事。”老孙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大家都知道,陈建军自己掏钱给村里修路,这是好事。但是现在遇到了一点麻烦,赵老三说修路占了他家的地,要求补偿。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商量商量这事怎么解决。”
人群里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什么好商量的?”赵老三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地是我家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谁要占我的地,就得给钱,天经地义!”
“你那地界划得本来就不清不楚!”王德贵忍不住怼了回去,“这条路走了三十年了,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人家修路的时候你才说?”
“那是我以前大度,不跟你们计较!”赵老三振振有词,“现在我儿子要娶媳妇了,家里等着用钱,我当然要维护自己的权益!”
“你那是讹人!”
“你说谁讹人?”
“就说你!”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吵起来,老孙头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建军,你也说两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
我走到台阶前面,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乡亲们,我陈建军在外头打了十五年工,攒了四十万。这笔钱我本来打算在镇上买套房子,让老婆孩子过几天好日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赵老三都不说话了。
“去年腊月,我爹犯了心脏病,我背着他跑了三里泥巴路才送上救护车。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不行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时候我就想,这条路必须修。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咱们村所有的人。谁家没有老人?谁家没有孩子?万一有个急事,连个救护车都开不进来,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四十万,是我十五年的血汗钱。我一分不留全拿出来修路,就是想让咱们村的老百姓出行方便一点,让孩子们下雨天上学不用踩一脚泥。我从来没想过要占谁的地,也从来没想过要跟谁过不去。”
我转过身看着赵老三:“赵老三,你说我占了你的地,那我问你,这条路要是修好了,你全家走不走?”
赵老三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说:“我走不走是我的事!”
“你不走?那好。”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举过头顶,“这是我昨天找镇上的测量队测的后山路线图。绕道之后,新路从后山走,绕开了你家的地界,总长度比原计划多了八百米,多花了十五万。”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新路修好之后,只对出了钱的村民开放使用。谁要是没出钱就想走路,别怪我陈建军不讲情面。”
这话一出,院子里炸了锅。
“凭什么啊?路是大家的,凭什么不让走?”
“就是,这不是搞特殊化吗?”
“人家自己掏钱修的路,当然有权利决定让谁走!”
“赵老三,都是你害的!”
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赵老三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
“陈建军,你这是搞分裂!”他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村里的路凭你一个人说了算?”
“村里的路当然不凭我一个人说了算。”我把那张路线图收起来,“但是我自己掏钱修的路,我有权利决定怎么管理。老孙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孙头愣了一下,咳嗽两声:“这个嘛……按照政策,谁出资谁受益,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什么道理!”赵老三急了,“这是欺负人!”
“欺负人?”王德贵冷笑一声,“赵老三,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欺负谁?人家陈建军花四十万给村里修路,你倒好,一分钱不出还要讹人家十万。这天底下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说得好!”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就是,太不地道了!”
“赵老三,你别丢咱们村的人了!”
舆论彻底倒向了我这边。
赵老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的两个儿子往前站了一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老孙头趁机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赵老三,你回去好好想想,别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耽误了全村的大事。”
人群渐渐散了。我走出院子的时候,王德贵追了上来。
“老陈,你刚才那招真绝了!你看赵老三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没笑。
“德贵,我刚才说的话不是吓唬人。”
王德贵愣住了:“你真要那么干?”
“我没别的办法了。”我点了一根烟,“钱已经花出去了,路必须修完。赵老三要是再闹下去,我只能用这个办法。到时候得罪人的事我来做,骂名我来背。”
“你……”王德贵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何苦?”我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那条修了一半的水泥路,“德贵,你知道我在外头打工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接到家里的电话。”我弹了弹烟灰,“每次电话一响,我就心惊肉跳,就怕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赶不回去。”
王德贵不说话了。
“有一年,瑶瑶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刘桂兰半夜背着她往镇卫生院跑。那条泥巴路,下着雨,她摔了三跤,膝盖上的疤到现在都没消。”我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我就想,等我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路修好。”
“所以你就把全部家当都砸进去了?”
“对。”
王德贵看着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是条汉子。接下来怎么办,你说,我跟着你干。”
“先把后山的路修起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还能想到什么办法?”
我没回答他。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孙老板那边赊的水泥倒是解决了大头,但机械费、人工费、砂石费,样样都要现钱。借老周三万,加上家里的一万二,撑不了几天。
回到家的时候,刘桂兰正在厨房里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看什么?”她头也不回地说。
“看你好看。”
刘桂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都老太婆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桂兰,让你受苦了。”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下来,靠在我怀里。
“建军,你是不是又借钱了?”
“嗯。”
“借了多少?”
“三万。”
刘桂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今天把存折上的钱取出来了,一万二。你拿去吧。”
“那是给建刚交学费的。”
“建刚的学费我再想办法。”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路修到一半不能停。你坚持了这么久,不能半途而废。”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埋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桂兰……”
“别说了。”她伸手捂住我的嘴,“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瑶瑶讲了学校里的趣事,刘桂兰时不时笑两声,气氛难得地轻松。好像白天那些糟心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吃完饭,瑶瑶去写作业,刘桂兰收拾碗筷。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建军吗?我是赵强。”
赵强?赵老三的大儿子?
“有事?”
“建军营,你别听我爸的。”赵强压低声音说,“修路是好事,我心里有数。但我爸那脾气你也知道,一根筋,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给我点时间,我劝劝他。”
我没想到赵强会打这个电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劝得动他?”
“试试看吧。”赵强叹了口气,“其实我爸也不是坏人,就是这些年家里紧巴,我弟要娶媳妇,彩礼要十八万,他实在是急了眼才想出这个馊主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了。谢谢你,赵强。”
“别谢我,我是为了咱们村好。路修好了,大家都方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赵老三这个人,说坏也不坏,就是爱占小便宜,再加上这几年日子确实不好过,才会做出这种事。但理解归理解,他堵路讹钱的行为,我不能接受。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后山的施工正常进行。
张大勇带着施工队日夜赶工,破碎锤从早敲到晚,硬是在石头山上啃出了一条路基。我每天泡在工地上,搬石头、扛水泥,什么活都干。工人们看我这个老板都亲自上阵,干活也格外卖力。
到了第三天傍晚,路基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张大勇站在山坡上,指着远处说:“照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路基就能打好,然后就是铺水泥,预计一个半月全部完工。”
“好。”我擦了把汗,“老张,辛苦你了。”
“辛苦倒不怕。”张大勇欲言又止,“就是那个赵老三,这两天怎么没动静了?不像他的作风啊。”
我也觉得奇怪。那天开完会之后,赵老三就像消失了一样,连门都不怎么出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第四天早上,麻烦来了。
那天我刚到工地,就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山脚下,车上下来五六个人,穿着制服,胳膊上戴着“土地监察”的袖标。
“谁是负责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面无表情。
“我是。”我走过去。
“有人举报你私自占用集体土地修路,我们来看看情况。”他拿出一份文件,“请你配合调查,先停工。”
张大勇急了:“同志,我们修路是为了方便村民出行,而且绕开了耕地,占的都是村里的荒地,怎么就违法了?”
“是不是违法,调查以后才知道。”眼镜男不为所动,“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必须停工。”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我。
我知道,这肯定是赵老三搞的鬼。他消停了三天,原来是在背后使这个绊子。
“行,我们配合调查。”我示意张大勇让工人停工,“但我想问一下,是谁举报的?”
“举报人信息保密。”眼镜男说完,转身对手下的人挥了挥手,“测量一下占地面积,做好记录。”
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有的抽烟,有的发呆。挖掘机和破碎锤安静地停在工地上,像两头沉睡的巨兽。
张大勇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查完。”我点了一根烟,“他们查不出什么来的,这条路绕开了所有耕地,占的都是荒坡,手续虽然不全,但不违法。”
果然,到了下午,眼镜男带着人走了,临走前对我说:“初步勘验没有发现违法占用耕地的情况,但你们没有施工许可,需要补办手续。手续下来之前先停工。”
“手续要多久?”
“快的三天,慢的一周。”
“好,我去办。”
等他们走了以后,张大勇骂了一句娘:“肯定是赵老三那个王八蛋举报的!”
“不用猜都知道。”我把烟头踩灭,“老张,你让工人们先回去歇两天,工资照发。我去镇上跑手续。”
“那得花多少钱?”
“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接下来的两天,我跑遍了镇上的各个部门,填了一堆表格,盖了一堆章,总算把手续办下来了。办事的人听说是村里自筹资金修路,都挺客气,但该走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好在没遇到什么刁难,两天就拿到了施工许可。
第三天早上,施工队重新开工。
赵老三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后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王德贵凑过来小声说:“你看他那个样,肯定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不管他。”我扛起一袋水泥往山坡上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赵老三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既然能去举报第一次,就能举报第二次。而且他手里确实攥着那份二十年前的土地承包合同,虽然那合同的合法性值得商榷,但在农村,老规矩有时候比法律还管用。
果然,又过了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上干活,忽然听到山下一阵嘈杂声。我放下手里的铁锹往山下看,只见村道上围了一大群人,赵老三家的院子里好像在办什么事,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什么事?”我问王德贵。
王德贵跑下山去打听了半天,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
“赵老三把他爹从城里接过来了。”
“他爹?”我愣了一下,“赵老爷子不是一直在城里跟他大女儿住吗?”
“是啊,专门接回来的。”王德贵叹了口气,“你知道赵老爷子今年多大岁数了吗?”
“八十二了吧?”
“对,八十二了。赵老三把他爹接回来,就安排住在村道旁边的屋子里。”王德贵看着我,“你猜他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心里却全明白了。
赵老爷子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按辈分我该叫一声三爷爷。他在村里德高望重,年轻的时候当过生产队长,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是他主持,谁家闹了矛盾也是他调解。赵老三把他爹接回来,这是要打人情牌。
“他想让他爹出面,逼我就范。”我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那怎么办?”王德贵急了,“赵老爷子要是开了口,村里谁敢不听?”
“听什么?”我冷笑一声,“他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成?”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在农村,老人的话有时候就是圣旨,尤其是赵老爷子这种有威望的老人,他要是站在儿子那边,我这路还真不好修。
傍晚收工后,我特意绕到赵老三家门口走了一趟。
果然看见赵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白发苍苍,但精神头还不错。赵老三站在旁边,正弯腰跟他说着什么,表情恭敬得很,跟我面前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老爷子抬头看见了我,朝我招了招手:“建军,进来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赵老三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在他爹面前没敢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就进了屋。
“三爷爷,您身体还好吧?”我在赵老爷子旁边坐下,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赵老爷子笑着说,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建军啊,你修路的事我听说了。”
“嗯。”
“好事。”赵老爷子点了点头,“咱们村这条路,从我小时候就是泥巴路,一到下雨天就没法走。你能出钱修路,是积德的事。”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但是。”赵老爷子话锋一转,“你占了我家地界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心想,来了。
“三爷爷,那条道走了三十年了,我从来没听说过那是您家的地界。再说了,我已经绕道走了,没占您家一分地。”
赵老爷子摆了摆手:“老三给我看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的,确实是二十年前划的。那时候你在外头打工,可能不知道。不过这件事老三做得也不对,十万块钱太多了,不厚道。”
“三爷爷,您说句公道话,这路我该不该修?”
赵老爷子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该修。但是建军啊,你也要替我们家想想。老三两个儿子都要娶媳妇,彩礼一个比一个高,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你要是能多少给点补偿,这事就过去了。”
“多少?”
“你看着给。”
我看着赵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位年轻时以公道著称的老队长,到了晚年也只能护着自己的儿子。
“三爷爷,我一分钱都不会给。”我站起来,“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这钱我不该给。修路是好事,我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补偿他?”
赵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建军,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三爷爷,面子不是这么给的。”我转过身往外走,“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可以让全村人评评理。但让我给一个讹人的主儿赔钱,没门。”
走出赵家院子的时候,我听见赵老三在屋里骂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赵老爷子呵斥的声音。
天已经黑了,村道两旁的人家都亮起了灯。我走在回家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赵老爷子拄着拐杖,在村里挨家挨户地串门了。
他走到谁家,谁家就得恭恭敬敬地把人迎进去,泡茶递烟。老爷子往那一坐,就开始讲老理,说什么“修路是好事但不能占人家地”“陈建军有钱也不能这么霸道”“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闹这么僵”。
八十多岁的人了,走几步路就喘,但硬是把半个村子都走遍了。
到了下午,村里的风向又开始变了。
有几个原本支持我的村民,开始偷偷跟王德贵说,要不就让陈建军多少给点钱算了,别把事闹大。还有人说赵老爷子这么大年纪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来,谁都担不起责任。
王德贵把这些话转告给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工地上吃盒饭。
“老陈,情况不妙啊。”王德贵愁眉苦脸地说,“赵老爷子这一出马,好多人都开始劝和了。”
“劝和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多少出点钱,息事宁人。”
我把盒饭放下,擦了擦嘴:“德贵,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给钱吗?”
“为什么?”
“我要是今天给了赵老三十万,明天就有人敢跟我要二十万。”我站起来,看着远处山脚下那条正在延伸的路基,“这条路修好了,受益的是全村人。如果每个人都觉得我好欺负,都想从我身上咬一块肉下来,那这条路永远修不完。”
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但是赵老爷子那边……”
“让他说去吧。”我重新蹲下,端起盒饭,“八十多岁的人了,走不动几天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赵老爷子这一出马,对我的压力比赵老三堵路还大。
第四章
果然,又过了一天,事情朝着更糟的方向发展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工地上扛水泥,忽然接到刘桂兰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急:“建军,你快回来一趟,咱爹又犯病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扔下水泥袋就往家里跑。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刘桂兰正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我爹半躺在屋里的竹椅上,脸色煞白,捂着胸口直喘气。
“爹!爹!”我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缓一缓就好了……”我爹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还不赶紧叫救护车!”我冲着刘桂兰喊。
“叫了,救护车说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上次说十五分钟,等了半个小时!”我蹲下来,“爹,我背你出去!”
我把我爹背起来,冲出院子,沿着那条新修了一半的水泥路往村口跑。我爹不重,这些年生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压在我背上却像一座山。
跑到村口大路上的时候,我的腿已经软了。刚好救护车也到了,医护人员把我爹抬上车,我跟着上了车。
刘桂兰留在家里,她还要照顾瑶瑶。
救护车里,我爹躺在担架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凉得吓人。
“爹,没事的,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我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做完检查后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是陈建军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
“你父亲是冠心病急性发作,需要住院治疗。”医生推了推眼镜,“先交五千块押金。”
五千块。
我的钱包里只剩不到八百块钱。前天刚把借来的三万块全部付了砂石款,现在身上连一张整钞都掏不出来。
“医生,能不能先治,钱我马上想办法……”
“不行,医院有规定。”医生面无表情地说,“你先去交费,交完了我们马上安排住院。”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手心全是汗。
怎么办?
找谁借?
老周那里已经借了三万了,开不了口。王德贵家里也不宽裕,两个孩子都在上学。张大勇那边工程款还欠着一部分,更不好意思开口。
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赵强。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拨了出去。
“建军哥?”赵强的声音有些意外。
“赵强,你……你能不能借我五千块钱?”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爹犯病了,在医院要交押金,我手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建军哥,你别急,我马上给你转过去。”赵强说得很快,“你把你卡号发给我。”
“谢谢你,赵强。”
“谢什么,应该的。路的事是我爸不对,我心里有数。这钱不用你还,就当是我们家给你的补偿。”
“不行,一码归一码。钱我一定还。”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手机就收到了到账短信。我去窗口交了押金,回到急诊室的时候,我爹已经挂上了点滴,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我在病床边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建军,修路的钱……是不是都花光了?”
“爹,您别操心这些,养病要紧。”
“我问你呢。”我爹固执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就知道。”我爹叹了口气,“你那四十万,是你十五年的血汗钱啊。全砸进去了,连给你爹看病的钱都没有了。”
“爹,钱没了可以再挣,路修好了就修好了。”
“你这个傻孩子。”我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水渗出来,“你跟你妈一个样,一根筋。”
我妈去世得早,我对她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她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但脾气倔得很。有一年家里没粮食了,她硬是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娘家借粮,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血泡。
我爹说我像她,大概是真的像。
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爹的情况稳定下来了。医生说至少要住一个星期,我让刘桂兰请了假来医院照顾,自己回了村。
回到村里的时候,发现工地上的气氛不太对。
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路边,挖掘机停在山坡上,没有开工的迹象。张大勇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抽烟,看到我来了,站起来迎上来。
“怎么停工了?”
张大勇的脸色很难看:“老陈,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
“今天早上,赵老爷子拄着拐杖上了后山,在工地上一屁股坐下了。”张大勇指着山坡的方向,“他说这后山是他们赵家祖上传下来的,谁也不能动。还说他今年八十二了,不怕死,谁要是敢动工,就先从他身上压过去。”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往山坡上看去,果然看见赵老爷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站着赵老三和他两个儿子。老爷子手里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那架势就像是戏文里的老将军。
“赵老三把他爹推出来当挡箭牌了。”我咬着牙说。
“这谁敢动啊?”张大勇急了,“万一老爷子真有个好歹,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山坡上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赵老爷子的样子。他坐在石头上,双手拄着拐杖,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念佛。风吹过来,他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一起飘动,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开国元勋的架势。
赵老三站在他身后,看到我过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三爷爷。”我在赵老爷子面前蹲下,“您这是何必呢?”
赵老爷子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建军,我昨天跟你说了,让你多少给点补偿。你不听,那我只好坐在这里了。”
“三爷爷,修路的事对全村都有好处,您也是村里的人,您说句公道话,这条路该不该修?”
“该修。”赵老爷子点了点头,“但不是你这个修法。占了人家的地就要补偿,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我没占您家的地。原来的路我绕开了,现在走的是后山的荒坡,跟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谁说没关系?”赵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后山这片地,我们赵家祖上种过树,按老规矩就是我们赵家的山。你说占就占了,问过我们赵家没有?”
我被这句话气得差点笑出来。
“三爷爷,按您这么说,整个后山都是你们赵家的?那村里别人家的祖坟也在后山上,是不是也要问你们赵家要地钱?”
赵老爷子脸色变了变,没接这个话茬。
赵老三在后面不耐烦了:“陈建军,你别跟我爹耍嘴皮子。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要么拿十万块钱补偿款,要么这路你别想修。我爹身体不好,你要是把他气出个好歹来,你就是全村的罪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站起来,看着赵老三的眼睛:“赵老三,你把你爹推到前面来,你自己怎么不往前站?”
赵老三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想说什么却被赵老爷子拦住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赵老爷子摆了摆手,“建军,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吧,你把后山的路也绕开,从别的地方走,这事就算了。”
“别的地方?旁边就是河,再旁边就是悬崖。三爷爷,您让我从哪里走?”
“那是你的事。”赵老爷子闭上了眼睛,“总之,别占我们赵家的地。”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赵老爷子那张苍老而固执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得意洋洋的赵老三,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但我不能发作。
跟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对着干,不管结果如何,输的都是我。
“行,我再想办法。”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山坡。
身后传来赵老三得意的笑声:“陈建军,我早就说了,你斗不过我的!”
我没理他,一直走回工地,才对张大勇说:“收工,今天不干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张大勇追上来。
“让我想想。”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瑶瑶放学回来,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爸,你怎么不开灯?”
她伸手打开了院子里的灯,橘黄色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院子。我看见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放学?”
“嗯,今天学校补课。”瑶瑶在我旁边坐下,“爸,爷爷怎么样了?”
“稳定了,你妈在医院陪着。”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爸,我今天在学校跟人吵架了。”
“为什么?”
“有人说你傻,说你拿钱修路是出风头,还说咱们家的钱来路不正。”瑶瑶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跟他们吵了一架。”
我心里一痛。
“瑶瑶,别人说什么不重要。爸爸做的事对不对,你心里清楚就行了。”
“我知道爸爸做的是对的。”瑶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可是爸爸,为什么做好事的人总要被欺负?”
为什么做好事的人总要被欺负?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瑶瑶,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对错来衡量的。”我摸着她的头发,“有时候,做对的事也需要付出代价。”
“那值得吗?”
“值得。”我看着她,“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瑶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赵老三把他爹搬出来,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跟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硬碰硬,万一老人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但是让我给钱,没门。
后山的路已经修了一小半了,再绕道根本不现实。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赵老爷子,让他主动撤回去。
可是怎么说服一个固执的八十二岁老人?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摩托车,去了二十里外的赵家村。
赵家村是赵老三他大姐嫁过去的地方。他大姐叫赵秀兰,今年快六十了,听说在城里儿子家住了一阵子,前段时间刚回村。
我找到赵秀兰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来了,愣了一下。
“你是……陈家的建军?”
“秀兰姑,是我。”
“快进来坐。”赵秀兰擦了擦手,搬了个凳子给我,“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把修路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赵秀兰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老三,净干些不地道的事。”她骂了一句,“那后山什么时候成我们赵家的了?爹当年在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说过。”
“秀兰姑,我今天来找您,是想请您出面劝劝赵老爷子和赵老三。修路是好事,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全村不愉快。”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建军,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爹那个人,一辈子认死理,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我明天回村里一趟,跟我爹好好说说。”
“谢谢秀兰姑。”
“谢什么,应该的。”赵秀兰叹了口气,“老三这几年确实不像话,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继续胡闹下去。”
从赵秀兰家出来,我骑着摩托车往回走。九月的田野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再过几天就要收割了。风吹过来,带着稻谷的香味,让人心里踏实了不少。
路过镇上的时候,我去了趟卫生院。
我爹正坐在病床上喝粥,刘桂兰在旁边削苹果。看到我进来,我爹放下碗:“路修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您别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我爹瞪了我一眼,“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肯定是又遇到麻烦了。”
我苦笑了一下,把赵老爷子堵工地的事说了。
我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赵家那个老头,年轻的时候就是个犟脾气。当年生产队分地,他为了多要两垄田,跟队长吵了三天三夜。”
“爹,您跟他打过交道?”
“何止打过交道。”我爹靠在床头,眼睛里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六几年的时候,我跟他在一个生产队,他当队长,我当会计。有一次队里分粮食,有个困难户多分了两斤米,他非要说是不公平,闹到公社去了。”
“后来呢?”
“后来公社派人来查,发现确实多分了两斤米。那个困难户家里五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头,多分两斤米也是大家同意的。但赵老头不依不饶,硬是让人家把那两斤米退回来。”我爹摇了摇头,“他这个人,说好听点叫原则性强,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
“那我这事就没法办了?”
“也不是没法办。”我爹看着我,“赵老头有软肋。”
“什么软肋?”
“他孙子,赵刚。”
“赵刚?赵老三的大儿子?”
“对。”我爹点了点头,“赵刚那孩子不错,比他爹明事理。而且赵老头最疼这个孙子,你要是能让赵刚替你说话,事情就有转机。”
我想起了那天赵强给我打的电话,又想起了昨天他二话不说给我转的五千块钱。看来赵家也不是铁板一块,至少赵强这个年轻人是有自己的判断的。
“爹,我明白了。”
从医院出来,我回到村里,直接去找了赵强。
赵强正在自家后院里劈柴,看到我来了,放下斧头,擦了把汗。
“建军哥,你怎么来了?你爹好点了吗?”
“好多了。借你的五千块钱,等我凑齐了马上还你。”
“不急。”赵强给我倒了杯水,“你来找我是为了路的事吧?”
“嗯。”我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赵强,你是个明白人,你给我交个底,这事到底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
“建军哥,我跟你说实话。我爸要那十万块钱,不全是为了自己。”
“那为了什么?”
赵强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弟,赵刚,在城里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条件不错,但要彩礼十八万。我爸拿不出这么多钱,就打了你的主意。”
“十八万?”
“对。”赵强苦笑了一声,“我也劝过我爸,说不能这么干,但他不听。再加上我爷爷从城里回来以后一直念叨,说后山是我们赵家的老祖业,不能让别人占了,我爸就更有底气了。”
“你爷爷为什么突然回来?”
赵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说,我不生气。”
“是我爸专门去城里接回来的。”赵强叹了口气,“我爸说,光靠他自己扛不住村里人的压力,得把我爷爷请回来坐镇。我爷爷那个人你也知道,最在乎祖宗规矩,一听说有人动后山,立马就急了。”
原来如此。
我心里凉了半截。如果只是赵老三贪财还好办,但牵扯到赵老爷子的“祖宗规矩”,那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了。在这些老辈人心里,祖宗留下的东西比命都重要。
“建军哥,你也别太着急。”赵强安慰我,“我这两天一直在劝我爷爷和我爸,有点效果了。我爷爷昨天松口了,说只要你给五万块钱,这事就算了。”
“五万也不可能。”我站起来,“赵强,你替我转告你爷爷和你爸,钱我一分都不会给。这条路我修定了,实在不行,我就去镇上申请集体土地征用手续,到时候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赵强的脸色变了变:“建军哥,你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赵强,你弟弟的彩礼十八万,不是这么凑的。让你爸好好想想,为了这笔彩礼背上全村的骂名,值不值得。”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推开院门,看见瑶瑶正趴在院子里的桌子上写作业,旁边点着一盏台灯,飞蛾围着灯罩扑棱棱地飞。
“怎么不在屋里写?”
“屋里太热了,院子里凉快。”瑶瑶抬起头,“爸,你吃饭了吗?锅里有饭,我热的。”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冒着热气。
端着面碗坐在院子里吃,瑶瑶在旁边写作业。月光照下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吃面的声音和瑶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爸。”瑶瑶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听说,赵爷爷坐在工地上不走,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你怎么办?”
“想办法呗。”
瑶瑶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我:“爸,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瑶瑶嘟着嘴,“你的眼睛都红了。”
我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面条吃干净。
“爸,我想好了。”瑶瑶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等我以后赚了钱,我要把咱们村的路修得比城里的还好。到时候谁要是再敢欺负你,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跟他拼了!”
我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丫头,跟你妈一个样。”
瑶瑶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去写作业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年在外头打工,错过了她长大的每一个瞬间。现在她都这么大了,会帮我热饭,会替我操心了。
时间过得真快。
第二天上午,赵秀兰来了。
她坐着一辆三轮车进的村,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直接去了赵老三家。我正在工地上干活,王德贵跑过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老陈,你行啊,把赵秀兰都搬来了!”
“她本来就对赵老三的做法有意见,不算我搬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下有好戏看了。”王德贵搓着手,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赵秀兰可是赵家唯一一个敢跟赵老爷子顶嘴的人。”
我没接话,继续扛水泥。
到了中午,赵老三家院子里传来了争吵声。声音越来越大,半个村子都听见了。不少人假装路过,在赵老三家门口溜达来溜达去,耳朵竖得老高。
王德贵按捺不住,跑去听了一会儿,回来跟我汇报。
“赵秀兰正骂赵老三呢,说他丢人现眼,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赵老爷子在屋里没出来,不知道什么情况。”
“后来呢?”
“后来赵老三急了,说他姐胳膊肘往外拐,不帮自家人帮外人。赵秀兰骂得更凶了,说他这种自家人她丢不起那个人。”
我听着,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总算有人能治赵老三了。
到了下午,赵秀兰来到工地上找我。
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
“建军,我跟我爹谈过了。”
“三爷爷怎么说?”
“他还是那个意思,后山是赵家的祖业,不能让你白占。”赵秀兰叹了口气,“但我跟他说了,后山这么多年都是荒坡,长满了草,赵家从来没管过,现在人家修路是为了全村好,你不能这时候跳出来说是你家的地。这跟拦路抢劫有什么区别?”
“他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了一点。”赵秀兰苦笑,“老爷子的脾气你也知道,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他说他可以不追究后山的事,但你得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路修好以后,在路口立一块碑,写上这条路是全村人共同出资修建的。不能只写你陈建军的名字。”
我愣住了。
“他为什么提这个条件?”
“老爷子说,你出钱修路是积德的事,但不能让你一个人把名声全占了。路是大家的,名声也该大家分。这样以后谁也不好意思说你搞特殊化。”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要立什么碑,更没想过要独占什么名声。我修这条路,就是想让村里人出行方便一点,仅此而已。
“行,我答应。”我对赵秀兰说,“不光立碑,修好之后我在村口请全村人吃饭,热热闹闹地庆祝。”
赵秀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建军,我替老三跟你道个歉。他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心也变窄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
赵秀兰走了以后,张大勇凑过来:“老陈,这就算解决了?”
“不知道。”我望着山坡的方向,“看赵老爷子什么态度吧。”
第六章
到了傍晚,消息传来了。
赵老爷子从后山撤了。
王德贵跑得气喘吁吁地来报信:“老陈!赵老爷子下山了!刚才赵秀兰扶着他下来的,赵老三跟在后面,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工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工人们扔下手里的工具,有的拍巴掌,有的吹口哨。张大勇高兴得直拍大腿:“终于不用看那老头的脸色了!明天一早全面复工!”
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赵老爷子虽然撤了,但赵老三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那人我太了解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知道他还会在暗地里使什么绊子。
果然,第二天一早,新的麻烦来了。
不是赵老三,是银行。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镇上农商银行的信贷员打来的。
“陈建军先生,您在我行办理的三十万贷款已经逾期三天了,请尽快还款。否则我们将按照合同约定采取相应措施。”
三十万贷款?
我什么时候贷过三十万?
“你是不是打错了?我没在你们银行贷过款。”
“不会错的,贷款人是陈建军,身份证号是……”对方报了一串号码,确实是我的。
“等等,你说贷款什么时候办的?”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那不正好是我从城里回来准备修路的时候吗?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把贷款合同发给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手机收到了一张图片。我放大一看,贷款合同上确实签着我的名字,还按了手印。但那签名明显不是我写的,手印也不是我的。
有人冒用我的身份贷了款。
“这笔钱打到了哪个账户?”我压着火气问。
“一个叫赵德财的个人账户。”
赵德财。
赵老三的大名就叫赵德财。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三十万,如果这笔贷款是真的,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还不起。
“这笔贷款不是我办的,是有人冒用了我的身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要求你们银行调查清楚。”
“我们已经核实过了,贷款手续齐全,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本人签名。”信贷员的声音冷冰冰的,“如果您有异议,可以来银行当面沟通。但逾期还款的后果,您自己承担。”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地上,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赵老三,你够狠。
冒用身份贷款是犯法的事,但我不能报警。一旦警察介入,这件事就彻底闹大了。赵老三要是进去了,赵老爷子肯定受不了这个打击,到时候全村人都会怪我不讲情面。
而且银行那边贷款合同上的签名虽然是假的,但身份证复印件确实是我的。赵老三从哪里搞到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我一无所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一个月前,我还在城里办理离职手续,准备回村修路。那时候我确实带着身份证到处跑,办各种手续。会不会是那时候身份证信息泄露了?
不对,赵老三是村里人,跟城里八竿子打不着。他不可能接触到我在城里办手续的资料。
除非……
我想起了一个人。
赵老三的妹夫在镇上开了一家复印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个月前我回村之前,在镇上复印过身份证,为的是办修路的一些手续。那家复印店,好像就是赵老三妹夫开的。
我骑上摩托车,直奔镇上。
复印店在镇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利民复印”四个字。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后面打游戏。
“老板,你是赵老三的妹夫?”
那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躲闪:“你是?”
“我是陈建军。”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身份证的复印件,你留了一份?”我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没有!我们这行有规矩,客户的资料绝对不留底!”他连忙摆手,但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我。
“那我问你,我两个月前在这里复印的身份证,怎么会出现在银行贷款合同上?”
“我哪知道?你找错人了!”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查。你看看你电脑里还有没有我的身份证扫描件。”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他站起来,双手合十,“陈老板,你高抬贵手,我说实话。”
“说。”
“是赵老三让我留的。他说你在城里发了财,回村修路肯定有钱,让我把你的身份证复印件留一份,他有用。”复印店老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不想干的,但他是我大舅哥,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帮他冒用我的身份贷款?”
“贷款?什么贷款?”复印店老板瞪大了眼睛,“我只给了他一张复印件,别的什么都没干!他拿复印件去干什么了我不知道!”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这个人胆子不大,不像是有胆量参与冒用身份贷款的人。赵老三应该是拿了复印件之后,自己想办法伪造了签名和手印,去银行办了贷款。
“你把赵老三找你拿复印件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复印店老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
原来两个月前,我刚回村那天,在镇上复印了身份证和一些修路的材料。赵老三恰好也在镇上,看到了我进复印店,等我走了以后就进去找他妹夫,让他把身份证复印件留一份。
“他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说陈建军在外面发了大财,回村修路是出风头,肯定有钱。他想查查陈建军的底细,看看有多少钱。”
“你就信了?”
“他是我大舅哥,我不信他信谁?”复印店老板苦着脸,“再说只是留个复印件,又不犯法,我就没多想。”
不犯法?
未经本人同意私自留存他人身份证复印件,还拿去冒用贷款,这叫不犯法?
但我没有发作,因为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究复印店老板的责任,而是解决贷款的事。
“你把电脑里我的身份证扫描件删掉。现在,马上。”
“好好好!”复印店老板连忙在电脑上一顿操作,“删了删了,你看,干干净净!”
“如果再让我发现你留了我的资料,后果你自己想。”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从复印店出来,我站在街边,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三十万贷款,赵老三拿到这笔钱干了什么?如果是给他儿子凑彩礼,那这笔钱应该还在赵老三手里。
但是,银行那边说贷款已经逾期三天了。
也就是说,赵老三根本就没打算还这笔钱。
他想让我来背这笔债。
三十万,加上修路超支的十五万,再加上赊的水泥款二十多万,零零碎碎加起来,我身上的债务已经接近七十万了。
七十万。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掏出手机,拨了赵强的号码。
“建军哥?”赵强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怎么又打来了?”
“赵强,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弟弟的彩礼十八万,你爸凑齐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凑齐了。”赵强的声音变得很轻,“大概半个月前,我爸突然就把十八万凑齐了。我问他钱从哪来的,他不说。”
我心里全明白了。
“赵强,你爸用我的身份证在银行贷了三十万。你弟弟的彩礼,用的是我的钱。”
“什么?”赵强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不可能!我爸虽然贪财,但不可能干这种事!”
“合同我看了,钱打到了你爸的账户上。银行的信贷员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贷款逾期三天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建军哥,我……我现在就回去问我爸。”
“不用问了。”我说,“你爸不会承认的。你只需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你爸把剩下的十二万藏在哪里了。”
“剩下的十二万?”
“彩礼花了十八万,贷款是三十万。还差十二万,应该还在你爸手里。如果这笔钱能追回来还给银行,剩下的十八万我想办法补上,这件事就不追究了。”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建军哥,你想私了?”
“不是我想私了,是我不想让事情闹大。你爷爷八十二了,万一他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他能受得了吗?”
赵强没说话,但我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吸鼻子的声音。
“建军哥,你是个好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替我爹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把剩下的钱追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很久。
七十万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修路的钱、赊的水泥款、银行的贷款,还有老周借的三万块……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头晕目眩。
但路还是要修。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半途而废。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骑上摩托车回了村。
第七章
下午,我直接去了赵老三家。
赵老三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我进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陈建军,你来干什么?”
“赵老三,找个地方说话。”我看了一眼屋里,赵老爷子好像正在午睡,呼噜声从窗户里传出来。
赵老三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我走出了院子。我们沿着村道往村外走,走到一棵大槐树下面,我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儿说吧。”
“说什么?”赵老三的语气有些心虚。
“三十万贷款的事。”
赵老三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你……你说什么贷款?我听不懂。”
“赵老三,银行给我打电话了,合同上的签名是假的,手印也是假的,但身份证复印件是真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妹夫开复印店,私自留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交给你了。”
赵老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彩礼十八万,是从这笔贷款里出的。还剩下十二万,你藏在哪里了?”
“你……你血口喷人!”赵老三忽然跳起来,“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拿出证据来!”
“我没有证据。”我平静地说,“但是赵老三,这件事要是闹到明面上,警察一来,什么证据都查得出来。银行的监控、贷款的经办人、你妹夫的口供,还有你账户里的资金流向。你觉得你能瞒得住吗?”
赵老三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你……你想怎样?”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剩下的十二万,还回去。那十八万彩礼,我给你时间慢慢凑。银行那边我先把三十万垫上,但你得给我打个欠条。”
“我凭什么给你打欠条!”
“你可以不打。”我转过身,“我现在就去镇上报警。赵老三,冒用他人身份贷款三十万,你自己去查查会判几年。”
“等等!”赵老三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手在发抖,“建军,咱们有话好好说。”
“说。”
“钱……钱我花了一部分,不只是彩礼。”赵老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欠了别人一些赌债,也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有八万了。”
八万。
也就是说,彩礼十八万加上赌债四万,总共花掉了二十二万。
“赌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拿了别人的钱去还赌债?”
“我没办法啊!”赵老三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那些人天天来催债,说要卸我一条腿,我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正好你回村修路,我就想着……”
“你就想着拿我的钱来填你的窟窿?”
赵老三不说话了,蹲在地上,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可怜。这个男人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但到头来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也把别人拖下了水。
“八万先还回去。剩下的二十二万,你给我打欠条。”
赵老三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有泪光:“建军,你给我一条活路行不行?这二十二万我慢慢还,但你别让我打欠条,万一传出去了,我在村里就没法做人了。”
“你现在知道没法做人了?”我冷笑一声,“冒用别人身份贷款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
“我是一时糊涂……”
“行了。”我打断他,“欠条必须打。这是你欠我的,不是欠别人的。只要你按时还钱,我不会对外说一个字。但你记住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在背后使绊子,就不是欠条这么简单了。”
赵老三连连点头,从地上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没接。
“明天下午,带上八万块钱和欠条,来我家。”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赵老三压抑的哭声。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刘桂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进门,她抬起头:“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一部分。”我在她旁边坐下,把银行催款和赵老三贷款的事说了。
刘桂兰听完后,手里的菜掉在了盆里。
“二十二万?”她的声音发抖,“建军,这钱咱们怎么还?”
“慢慢还。我在工地上干活,省吃俭用,一年能攒个三四万。三四年就还清了。”
“那修路欠的钱呢?”
“也一样,慢慢还。”
刘桂兰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我知道她在哭,但她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桂兰,对不起。”我握住她的手,“本来想着修完路就让你过几天好日子,没想到又背了一身债。”
“你别说了。”刘桂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些年什么苦我没吃过?欠点钱算什么。只要人好好的,钱总能还完的。”
“嗯。”
“但是建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有什么事跟我商量,咱们一起想办法。”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让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赵老三果然来了。
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站在我家门口,犹犹豫豫地不敢进来。我冲他招了招手,他才低着头走进院子。
“这是八万块钱。”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你数数。”
我没数,把钱收了起来。
“欠条呢?”
赵老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大意是他借了我二十二万块钱,分期还款,每年还四万,五年内还清。下面签着他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我看了一遍,把欠条收好。
“赵老三,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欠的钱按时还,我不会往外说一个字。但是你记住,如果还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绝对没有下次了!”赵老三连忙摆手,“建军,我赵德财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干这种缺德事了。”
“行了,你走吧。”
赵老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还有事?”
“建军,那个……”他的表情有些难堪,“我爹那里,你能不能别说?”
“我说了不会往外说,就不会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赵老三搓着手,“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去看看我爹?他这两天一直在念叨你,说那天在山上难为你了,心里过意不去。”
我有些意外。
“赵老爷子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姐让我来问问你。她说我爹心里有疙瘩,你要是能去看看他,他心里能好受些。”
我想了想:“行,我明天上午去。”
赵老三松了一口气,连声说了好几个“谢谢”,这才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又可恨又可怜,但说到底,他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一个被贫穷和贪婪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
但穷不是作恶的理由。
我可以原谅他,但不能替他开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我提着两盒点心去了赵老三家。
赵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赵秀兰在旁边给他捶腿。看到我进来,赵老爷子欠了欠身子,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
“三爷爷,您坐着。”
“建军来了。”赵老爷子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表情有些讪讪的,“坐,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赵秀兰给我倒了杯茶,冲我挤了挤眼睛,然后进屋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赵老爷子两个人。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赵老爷子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我也没急着开口。
“建军啊,后山的事……”赵老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老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三爷爷,事情都过去了,不提了。”
“不能不提。”赵老爷子摆了摆手,“我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这张老脸,没想到临老了做了一件丢人现眼的事。秀兰骂得对,那后山荒了多少年了,赵家从来没人管过。你修路是为了全村好,我跳出来拦着你,这不是老糊涂是什么?”
“三爷爷,您也是为了后辈。”
“什么为了后辈。”赵老爷子苦笑了一声,“老三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他跟我要钱的时候说得多好听,什么祖宗基业不能丢,什么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我当时也是急了眼,就信了他的鬼话。”
我心里明白,赵老爷子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他未必不知道赵老三说的那些话有问题,但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在儿女面前失去权威,所以明知不对也要硬撑。
“三爷爷,您能想通就好。路修好了,咱们全村人都受益。到时候您在路口立块碑,写上‘同心路’三个字,也算是您老人家为村里做了件大好事。”
赵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觉得立什么碑好?”
“就叫‘同心路’吧。路是大家的路,名字也该是大家的名字。”
“同心路……”赵老爷子念叨了两遍,点了点头,“好名字。这个名字好。”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些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面容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建军,你是个厚道人。”赵老爷子忽然握住我的手,手劲出乎意料地大,“老三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还能来看我,我老头子心里有数。”
我心里一动。赵老爷子这话里有话,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贷款的事?
“三爷爷,您这话从何说起?”
“别装了。”赵老爷子叹了口气,“你当我是老糊涂了?老三突然凑齐了十八万彩礼,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秀兰回来跟我说了你的事,我心里就明白了七七八八。只是老三死活不承认,我也没证据。”
我沉默了。
“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说。”赵老爷子拍了拍我的手,“老三是我儿子,做错了事我这当爹的也有责任。那钱让他慢慢还,他要是不还,我替他还。”
“三爷爷,不用您还。”
“我说的不是钱。”赵老爷子看着我,老眼忽然有些发红,“我说的是情分。你陈建军对我们赵家这么宽厚,这份情分我记下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赵老爷子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赵老三家出来,我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二十二万的欠款还压在那里,像一块大石头。而是因为心里那道坎终于过去了。赵老爷子撤了,赵老三服软了,修路最大的阻碍没有了。
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把路修完。
后山的工程进展很快。没有了赵家的阻挠,张大勇带着施工队日夜赶工,路基一天天往前延伸。从山坡上往下看,那条灰白色的路基像一条蜿蜒的巨龙,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后山的半山腰。
我每天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们一起干活。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晚上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刘桂兰心疼我,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但我看得出来,她也在硬撑。她的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那是晚上睡不好觉留下的痕迹。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
我起身去找,发现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存折,借着月光在看。
“桂兰,你怎么不睡觉?”
她慌忙把存折收起来,转过身来看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没……没多少了。”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存折递给了我。
我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余额那一栏的数字让我心里一沉。
四百二十八块六毛。
这就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底了。
“建刚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打。”刘桂兰的声音很轻,“我在想能不能跟厂里预支两个月工资。”
“不行。”我把存折还给她,“预支工资要扣利息,不划算。建刚的生活费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该借的都借遍了。”
“我在工地上干活,张大勇说了,按大工的工资给我结算。一个月能拿七八千,够用了。”
“那是修路的钱,不能动。”
“修路不差这几千块钱。”
刘桂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说这些话只是在安慰她。修路超支了十五万,赊了二十多万的水泥款,还有银行的三十万贷款,哪里还有余钱?
但我们俩谁都没有说破。
这就是两口子,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心里都明白。
第二天,瑶瑶放学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信封。
“爸,这是学校发的助学金,两千块。”她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老师说让我交给你。”
我拿起信封,里面是二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助学金?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个月。”瑶瑶低着头,“老师说我们家修路欠了钱,属于特殊情况,可以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我愣住了。
“瑶瑶,咱家不算贫困户,这钱不该拿。”
“老师说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瑶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坚定,“爸,这钱你拿着吧。等我以后赚了钱,加倍还给学校。”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
“瑶瑶,爸爸对不住你。”
“爸,你说什么呢。”瑶瑶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你修路是为了全村人,是做善事。我们班同学知道了,都说我爸爸是大英雄呢。”
“什么大英雄,就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农民工。”
“那也是大英雄。”瑶瑶倔强地说,“反正我同学都这么说。”
我看着女儿坚定的表情,心里忽然不那么沉了。
是啊,路修了一半了,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要咬牙坚持下去,总有修完的那一天。
第九章
十月中旬,后山的路基终于全线贯通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车碎石倒下去,压路机轰轰隆隆地碾过去,一条平整坚实的路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工人们站在山坡上,有的欢呼,有的鼓掌,有的把手里的安全帽扔上了天。
张大勇跑过来,一把抱住我:“老陈!路基通了!最难的活儿干完了!”
我也笑了,笑得眼眶发热。
从开工到现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经历了赵老三堵路、赵老爷子占山、银行催款这么多事情,终于把路基打通了。接下来就是铺水泥,这个就快多了。
“接下来要多久?”我问。
“铺水泥的话,天气好的话半个月就能完工。”张大勇掰着手指头算,“再加上养护的时间,最多一个月,这条路就能通车了。”
一个月。
我抬头看着那条蜿蜒在山坡上的路基,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条路像一条灰色的丝带,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的那一边,把那片世代被泥巴路困住的村庄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老陈,晚上我请大家喝酒,庆祝庆祝!”张大勇拍着我的肩膀说。
“行,我出钱。”
“你出什么钱?我请!”张大勇瞪了我一眼,“这两个月你出的钱还少吗?这顿我请,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傍晚,我们在工地上摆了两桌。工人们从山下的小卖部搬来了啤酒和卤菜,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夕阳挂在天边,把整个山坡染成了金红色。
王德贵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咱们敬老陈一杯!这两个月老陈跟咱们一起扛水泥、搬石头,手上磨了多少血泡,大家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我王德贵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老陈这样的人!”
工人们都站了起来,端着酒杯看着我。
“老陈,我们敬你!”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些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工人们,嗓子眼忽然有些发堵。
“应该是我敬大家。”我把酒杯举高,“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修的,是大家一锹一铲干出来的。你们当中有的人从开工第一天就跟着我,每天起早贪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都有数。这杯酒,我敬你们!”
二十几个粗豪的汉子,齐齐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月亮升到半空了大家才散去。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村道照得亮堂堂的。新修的水泥路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干净、平整,踩上去硬实实的。
王德贵跟在我旁边,走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在念叨:“老陈,你说等路修好了,咱们村能不能变个样?”
“怎么变?”
“比如说,有人来投资,办个工厂什么的。咱们村的后生们就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那敢情好。”
“还有啊,路修好了,救护车就能开进来了。你爹去年犯病的时候,你要是背着他跑三里泥巴路,也不会那么惊险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王德贵。
“德贵,你说得对。路修好了,就再也不会有那种事了。”
王德贵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摇了摇头:“可惜你花了那么多钱,欠了一屁股债。你说你图啥呢?”
“图个心安。”
“心安?”王德贵歪着脑袋想了想,“值吗?”
“值。”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的灯还亮着。刘桂兰坐在灯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她把毛衣放下,“喝了多少?”
“没多少,高兴嘛。”
刘桂兰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醒酒汤出来,递给我:“喝了,不然明天头疼。”
我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着。醒酒汤有点烫,带着姜丝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桂兰,路快修完了。”
“我知道。”
“修完之后,我得出去打工还债。可能又要几年回不来。”
“我知道。”
“家里的老人和孩子,还得你一个人照顾。”
“我知道。”
“你……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我放下碗,看着她。
刘桂兰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含着星星。
“建军,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天?”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你跟我说,你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她的嘴角弯了弯,“二十年了,我还在等你的好日子呢。”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桂兰……”
“行了,逗你的。”她站起来,把我手里的空碗拿走,“好日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跟你在一天,就是好日子。”
她转身进了厨房,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婆娑的影子。我坐在那里,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十章
铺水泥的工作比打路基快得多。
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工人们推着斗车来来往往,水泥浆沿着路基缓缓地铺展开去,像是灰色的奶油均匀地抹在了面包片上。压光机跟在后面嗡嗡地碾过去,把路面压得平整光滑。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慢慢成形的路,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就好像一个怀胎十月的女人,终于看到了孩子的模样。
赵老三这几天也老实了,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门。赵强倒是来过工地几次,帮忙搬了几袋水泥,还给工人们买了两次水。我知道他这是在替他爹赎罪,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老爷子倒是经常拄着拐杖来工地溜达。他不帮忙,就站在路边看,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工人们刚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习惯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有一天赵老爷子忽然拉住我,指着路边一块空地说:“建军,碑就立在这儿。我已经找镇上刻碑的老李头说好了,刻‘同心路’三个字,下面刻上全村人的名字。”
“全村人的名字?”
“对,一家出一个户主的名。”赵老爷子说得很认真,“我算了,咱们村一共七十三户,一个都不能少。”
“行,听您的。”
赵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佝偻着的腰板似乎比以前直了一些。
到了十月下旬,水泥路面铺了将近一半。
照这个进度,十一月中旬就能完工。
但老天爷好像不想让我这么顺利。
那天半夜,我被一阵雷声惊醒。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豆子。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刚铺的水泥,最怕雨淋。
我披上衣服就往工地上跑。雨大得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打在脸上生疼。我跑到后山的时候,张大勇已经带着工人们在那儿了。他们扯着塑料布往新铺的路面上盖,但风太大了,塑料布刚盖上去就被吹起来,像是一面面巨大的旗子在空中乱舞。
“老陈!不行了!雨太大了!”张大勇冲着我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盖不住!”
我冲过去帮忙扯塑料布。雨水打在我的脸上,眼睛都睁不开。脚下的泥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滑得站不住人。一个工人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泥水里,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拉起来。
“压石头!用石头压住四角!”我大喊着指挥。
工人们七手八脚地搬来石头,压在塑料布的四角。但风太大了,刚压好的塑料布又被吹得鼓起来,发出啪啪的巨响。有一个工人差点被吹起来的塑料布带倒,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我们在暴雨中跟老天爷搏斗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雨渐渐小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工人们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的索性仰面躺在地上,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我蹲在路边,看着刚铺好的水泥路面,心凉了半截。
路面被雨水冲出了好几条沟痕,虽然大面上还算完整,但表面的平整度肯定是保不住了。更糟的是,有些地方的水泥还没完全凝固,被雨水一泡,强度肯定会受影响。
“老陈,明天得把这层铲掉重新铺。”张大勇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不然以后会开裂。”
“重新铺要多少钱?”
“材料加人工,大概五万。”
五万。
我已经没有五万了。
“先铲掉再说,钱我想办法。”
张大勇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工人们开始铲除被雨水泡坏的路面,破碎锤又咚咚咚地响了起来。那声音现在听在我耳朵里,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我的心口。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来了,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脸色很凝重。
“建军,是不是损失不小?”
“还好,就一小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但赵老爷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到了中午,赵老爷子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赵强,赵强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建军,你过来。”赵老爷子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赵老爷子示意赵强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捆捆的钞票,有百元大钞,也有五十的,二十的,甚至还有不少十块五块的零钱。看得出来,这是凑了很久才凑出来的。
“这是三万块钱。”赵老爷子说,“是我们赵家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底了。你拿去用。”
我愣住了。
“三爷爷,这……”
“别推辞。”赵老爷子摆了摆手,“路是全村人的路,修路花的钱不该让你一个人扛。这三万块钱是我们赵家的一点心意,也是替老三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还点债。”
“三爷爷,您把钱拿回去。赵老三欠我的,他自己还,不用您替他出。”
“他不争气是他的事,我这个当爹的不能不管。”赵老爷子固执地把布袋塞到我手里,“拿着。你要是不拿,我这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看着赵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浑浊但坚定。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人,到了八十多岁,终于低下了他高贵的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的儿子,也为了这条全村人都在看着的路。
“好,我拿着。”我把布袋接过来,“三爷爷,这钱算赵家入股修路的。等路修好了,功德碑上赵家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赵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样子。
“排不排最前面无所谓,只要别让我们赵家成了全村的罪人就行。”
说完,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
我拎着那袋钱,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阳光很好,但我的眼眶有点湿。
张大勇走过来,看着赵老爷子远去的方向:“这老头,倒也不是坏人。”
“从来就不是。”我把布袋交给张大勇,“三万块,先拿着用。还差多少?”
“还差两万。”张大勇顿了顿,“老陈,其实不用全部铲掉重铺,损坏严重的那段铲掉就行,其他的修修补补还能用。这样能省一半钱。”
“不行。”我摇头,“路修了就要修好,不能留隐患。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
“你呀……”张大勇摇了摇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傻还是犟。”
“有区别吗?”
张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没区别!都一个样!”
我也笑了。
那三万块钱像一场及时雨,解了燃眉之急。工人们看到赵老爷子亲自送钱来,干活也格外卖力。铲掉的路面只用了一天就清理干净了,第二天就可以重新浇筑。
但还差两万块。
我坐在工地上算账,算来算去,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赊的水泥款还没结清,孙老板那边已经不好意思再开口了。老周那里借了三万,更不能去。刘桂兰的存折上只剩四百多块,帮不上忙。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人。
张大勇。
晚上收工后,我把张大勇拉到一边:“老张,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你说。”
“剩下的两万块钱,你能不能先垫上?等路修完了,水泥款结清了,我出去打工赚了钱,第一个还你。”
张大勇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接你这个活吗?”
“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修路。”张大勇点了一根烟,慢慢吐出一口烟雾,“我干了二十年工程,见过各种各样的老板。有的有钱烧得慌,有的想出名想疯了,还有的是为了政绩往上爬。但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是真傻。”张大勇笑了,“傻到把自己全部家当砸进去修一条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路。这种傻子,我这辈子就见过你一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苦笑。
“两万块,我垫了。”张大勇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就当是我这个做工程的,给村里做点贡献。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要是再干这种傻事,别来找我了。”
“放心,就这一回。”
张大勇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夜色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这些日子里,虽然遇到了赵老三那样的人,但更多的是赵老爷子、张大勇、王德贵这样的好人。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帮着我,支撑着我走到现在。
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在修。
第十一章
十一月初,天气转凉了。
后山的水泥路终于重新铺好了,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一片,远远看去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压光机碾过的地方光滑平整,用手指摸上去细腻得像镜面。
赵老爷子每天都要拄着拐杖到路上走一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有时候还要蹲下来用手摸一摸路面。工人们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候还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三爷爷,您看这路修得怎么样?”
“好,好。”赵老爷子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比我年轻时在城里看到的路还好。”
赵老三这段时间也安分了不少。他虽然不敢来工地上露面,但我在村里碰到过他几次,每次他都低着头快步走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见人。有两次我看见他在村道上捡垃圾,把路边的塑料袋和枯树枝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王德贵说这是赵老三良心发现了。我不置可否,但心里明白,赵老三是怕我把贷款的事捅出去,所以才夹着尾巴做人。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他不再闹事就好。
到了十一月中旬,路面养护期结束,这条路正式完工了。
那天早上,张大勇带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段路面上覆盖的养护布掀开,一条崭新的水泥路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路宽五米,从村口开始,沿着后山的缓坡蜿蜒而上,绕过山梁,再缓缓下坡,一直通到村子的另一头,和大路连在了一起。
全长将近两公里,比原来的老路长了将近八百米,但路面平整宽阔,两辆车并排行驶都没问题。
“通车了!”王德贵站在路中间,双手高举,像个孩子一样大喊大叫,“通车了!”
村里的人听到消息,纷纷从家里跑出来看。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年轻人骑着电动车,都涌到了新路上。他们走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有人蹲下来用手摸,有人用脚使劲跺,还有人高兴得在路上跑了两圈。
“真平啊,比县城的马路还平!”
“这下好了,下雨天再也不用踩泥巴了!”
“救护车能开进来了吧?”
“能!别说救护车了,消防车都能开进来!”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种笑容是真心的,发自肺腑的,比过年还高兴。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条崭新的路,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条路,花了我四十万积蓄,又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这条路,我跟赵老三斗了两个月,被银行追过债,被暴雨淋过路,多少次差点撑不下去。但现在看到这条路终于修好了,看到村民们脸上真心的笑容,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刘桂兰站在我旁边,看着这条崭新的路,眼里有泪光。
“建军,路修好了。”
“嗯,修好了。”
“你高兴吗?”
“高兴。”
刘桂兰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个傻子。”
我也笑了:“跟你说了二十年了,傻人有傻福。”
“福在哪呢?欠一屁股债也叫福?”
“福在你看。”我指了指路上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这就是福。”
刘桂兰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这些年做工留下的茧子,但我握着特别踏实。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建军,路修好了。”
“修好了,三爷爷。”
“碑也刻好了,明天就能拉过来。”赵老爷子指着路口的空地,“就立在那儿,让所有进出村子的人都能看到。”
“好。”
赵老爷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用力,像是在传递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了我爹。我爹还在镇卫生院住院,没能亲眼看到路通车的这一天。等会儿我得去趟医院,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王德贵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老陈,说好的请全村人吃饭,还算不算数?”
“算!当然算!”我大声说,“明天中午,在村口摆流水席,请全村人吃饭!”
“好!”围在旁边的村民们齐声叫好,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了一片。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镇卫生院。我爹正坐在病床上看报纸,看到我进来,放下报纸问:“路修好了?”
“修好了,爹。”
“我看看。”我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老年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你给我拍张照片,我要看。”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今天拍的照片给他看。照片上,一条崭新的水泥路在阳光下延伸向远方,路两旁站满了欢天喜地的村民。
我爹把手机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却有些发颤。
“爹,明天村里摆流水席,庆祝路通车。我跟医生说了,明天上午接您回去,吃完饭再回来。”
“不用麻烦,我自己走回去。”
“三公里呢,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三公里怕什么。”我爹瞪了我一眼,“新修的路,我要亲自走一遍。”
我拗不过他,只好去找医生商量。医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但反复叮嘱不能走太久,走不动了就坐车。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接我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们爷俩走出医院大门,沿着街道往村子的方向走。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爹停住了脚步。
新修的路就在眼前,白色的水泥路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路口的空地上已经立起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同心路。下面是一排排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每家每户的户主名字都刻在上面。
最上面一行,刻的是“全村七十三户同心共建”。
我爹站在碑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踏上了新修的路面。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我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我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建军。”
“嗯?”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这条路,一定很高兴。”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妈去世十五年了。她走的那年,正是村里路最烂的时候。那年夏天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村道变成了烂泥塘,她生病去镇上看病,担架抬了三里路才抬到大路上。等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医生说,再早来半小时就有救。
半小时,就差半小时。
“爹,咱们不说这个。”
“不说。”我爹点点头,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会高兴的。”
第十二章
中午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二十桌。
桌子从村口一直摆到村里头,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红塑料布,摆满了鸡鸭鱼肉。村里的大厨老马头亲自掌勺,几个妇女帮忙打下手,从早上忙到中午,灶台上的火就没灭过。
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了,能坐的都坐了,坐不下的就站着。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有人靠在墙上啃鸡腿,小孩子们在桌子之间钻来钻去,尖叫声和笑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赵老爷子坐在主桌上,跟我爹坐在一起。两个八十来岁的老人,一个是修路的发起人的爹,一个是最大的“反对派”,此刻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喝着酒,看起来倒像是多年的老友。
“老哥,你家建军是个好人。”赵老爷子端着酒杯敬我爹。
“什么好人,就是个犟种。”我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跟你一个样。”
赵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都是犟种!犟了一辈子!”
两个老人笑了一阵,又把酒干了。
赵老三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低着头吃饭,不敢看我。赵强坐在他旁边,时不时跟他说几句话,他偶尔应一声,但始终没有抬头。
我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赵老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赵老三。”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建……建军。”
“今天路通车,是个高兴的日子。”我把酒杯举起来,“来,喝一杯。”
赵老三愣了一下,连忙端起酒杯。他的手有些发抖,杯里的酒洒出来了一点。
“建军,那件事……”
“今天不说那件事。”我打断他,“今天是庆祝路通车的日子,以前的事都不提了。”
赵老三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建军,我不是人。”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声音有些哽咽,“我对不住你。”
“行了,大男人的哭什么。”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按时还钱,咱们还是乡亲。”
赵老三使劲点头,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又端起酒杯:“建军,我再敬你一杯!”
“行。”
我跟他碰了杯,把酒喝了。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赵老三在身后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
流水席吃到下午三点才散场。妇女们收拾碗筷,男人们搬桌子撤凳子,小孩子们还在路边追逐打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新修的水泥路上,一地碎金。
我坐在路口的石碑旁边,看着这条崭新的路,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这两个月来,我每天都绷着一根弦,跟赵老三斗、跟钱斗、跟天气斗,从来没有停下来喘过一口气。现在路修好了,那根弦忽然松了,整个人反而有些不适应。
王德贵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怎么了?路修好了还不高兴?”
“高兴。”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跟丢了魂似的。”
“就是觉得……”我想了想,“好像目标没了。”
王德贵笑了:“你这人就是劳碌命。路修好了不是好事吗?以后出门就是水泥路,下雨天不沾泥,村里老少都念你的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没不知足。”
“那就是欠债的事?”王德贵压低了声音,“银行那三十万,赵老三真的会还吗?”
“他打了欠条。”
“欠条顶什么用?他要是赖账你还能怎么办?”
“他不会赖账的。”我看着远处正在帮忙搬桌子的赵老三,“他不是那种人。”
王德贵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倒是大度。换了我,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打断了他的腿,钱也回不来。还不如给他一个机会。”
“机会?”王德贵嗤笑一声,“这年头好人没好报,你等着看吧。”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第十三章
路通车后的第三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路修完了,我该出去打工还债了——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我。
“老陈!老陈!你快出来看看!”
是王德贵的声音,喊得特别大声,像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走出院子,看见王德贵站在村道上,手指着村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
“你去看!快去看!”
我跟着他走到村口,看见路口停了两辆黑色的轿车,车门上印着一家建筑公司的名字。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石碑前面,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旁边围了一圈村民,都在小声议论。
“怎么回事?”我问王德贵。
“不知道啊,刚才突然就来了。说是来找你的。”
我走过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您就是陈建军先生?”
“我是。您是?”
“我是宏达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姓刘。”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在网上看到了您自掏腰包给村里修路的新闻,很受感动。”
新闻?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上新闻了?
“你可能不知道,”刘经理笑着说,“你们村有个年轻人把修路的事发到了网上,配了照片和视频,这两天在网上传得特别火。好多人都在转,说这是‘最美村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德贵,他连忙摆手:“不是我发的。”
“是我们公司的小周。”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然后一个小伙子被推了出来。是赵强的弟弟赵刚,赵老三的二儿子。
赵刚挠着头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建军哥,我在网上发了几个咱们修路的帖子,没想到一下子就火了。”
“你发了什么?”
“就是拍了些照片,写了写你修路的事。还有我爷爷堵路后来又捐钱的事,也写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修路是为了方便村里人,从来没想过要上什么新闻。
刘经理接过话头:“陈先生,我们公司看到新闻以后非常感动。我们老总说了,像您这样的好人好事应该得到鼓励。我们公司决定捐赠五十万,帮助您偿还修路欠下的债务。”
五十万。
周围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五十万?!”
“天哪!这下老陈不用背债了!”
“好人果然有好报!”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陈先生,您看怎么样?”刘经理笑着问。
“我……”我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了什么,“刘经理,这五十万是捐给我个人的,还是捐给村里的?”
刘经理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捐给我个人的,我谢谢你们的好意,但不能收。如果是捐给村里的,修路已经花掉了,剩下的债务我慢慢还。”
“为什么?”刘经理不解地问,“这笔钱本来就是想帮您减轻负担的。”
“因为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指了指石碑上刻的那些名字,“这上面有全村七十三户的名字。路是大家的,功劳也是大家的。我不能一个人把好处全占了。”
人群安静了下来。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建军,你这是何苦呢?人家主动送钱来帮你,你为什么不收?”
“三爷爷,不是我不收,是我不能收。”我看着赵老爷子,“您那天说,路是大家的,名声也该大家分。那现在有人捐钱,也应该是捐给大家的,不该是我一个人拿。”
赵老爷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经理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陈先生,那您说这笔钱该怎么处理?”
“如果贵公司真想捐这笔钱,就捐给村里的公益事业吧。比如建个老年活动中心,或者设立一个助学金,帮助村里困难家庭的孩子上学。”
刘经理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回去跟我们老总汇报一下,尽量满足您的要求。”
“谢谢。”
刘经理上车之前,回过头来对我说:“陈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我就是一个普通农民。”
“不。”刘经理认真地说,“您不普通。”
两辆黑色轿车开走了,留下一群还在议论纷纷的村民。
王德贵凑过来,一脸惋惜地说:“老陈,你傻啊?五十万呢!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我傻。”我笑了笑,“是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什么东西?”
“公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赵老三欠我的钱他自己会还,修路欠的债我自己会挣。别人的施舍,不是我的我不要。”
王德贵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呀,真是犟到家了。”
傍晚的时候,赵老爷子拄着拐杖来了我家。
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捧着茶杯,半天没说话。我坐在他旁边,也没催他。
“建军,今天的事我听说了。”赵老爷子终于开了口,“五十万,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三爷爷,那钱不该我要。”
“该不该要,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赵老爷子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你给村里修路,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别人捐钱帮你还债,你凭什么不要?”
“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拿了钱就对不起大家了?”赵老爷子打断我,“建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了。人家捐钱是冲着你的善心去的,跟你占没占便宜没关系。”
我沉默了。
“不过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多说了。”赵老爷子站起来,“但是建军,我替村里人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这条路是你修的,这份情全村人都记着呢。你不要钱,但这份情你得收下。”
赵老爷子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暖烘烘的。
第十四章
又过了一个星期,宏达建筑公司的人又来了。
这次来了三辆车,除了上次那位刘经理,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气质不凡。
“这是我们宏达集团的董事长,周老。”刘经理介绍道。
我赶紧把老人请进院子,刘桂兰忙着去倒茶。周老在院子里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堆水泥袋子上。
“陈先生,我听小刘回来说了你的事,很受触动。”周老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让人舒服的亲切感,“所以今天特意过来看看。”
“周老您太客气了,我那点事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周老笑了,“自掏腰包四十万给村里修路,拒绝五十万捐赠,这么大的事还不值一提?”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陈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周老正色道,“我们公司决定在你们村投资建一个农产品加工厂,专门加工你们这里的茶叶和山货。”
我愣住了。
“为什么要在我们村建厂?”
“因为路通了。”周老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你们村的地理位置其实很好,背靠青山,前面是千亩良田,产的茶叶品质在周边数一数二。以前就是交通不方便,好东西运不出去。现在你修了这条路,运输问题解决了,在这里建厂正合适。”
“可是……”
“你听我说完。”周老摆摆手,“这个厂预计投资五百万,可以解决你们村和周边三个村将近两百人的就业问题。到时候年轻人在家门口就能上班,不用再跑出去打工了。”
我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
在家门口就能上班,不用再跑出去打工了。这不就是我修路时做梦都想要的吗?
“但是这个厂有一个条件。”周老看着我。
“什么条件?”
“你来当厂长。”
“我?”我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周老,您开玩笑吧?我就是一个农民工,初中都没毕业,怎么能当厂长?”
“你能自己掏四十万给村里修路,能拒绝五十万的捐赠,能把全村七十三户的名字刻在碑上。”周老一字一顿地说,“这份心胸,这份格局,比什么学历都值钱。”
我说不出话来。
刘桂兰端着茶走过来,听到这话,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周老,您再考虑考虑,我真的不行。”
“我已经考虑好了。”周老站起来,“厂子的事我会让刘经理跟你们村委会对接。至于厂长的事,你有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不过我提醒你,你要是拒绝了这个厂长的位置,这个厂我就不建了。”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真正为老百姓做事。”周老看着我的眼睛,“我不会把五百万的投资交给一个我不信任的人。”
周老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发了一下午的呆。
刘桂兰坐在我旁边,也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建军,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去就去,别担心做不好。人家董事长都说了,你是最合适的人。”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你当年去工地上搬砖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不懂吗?后来不也学会绑钢筋、看图纸了?”
我转头看着她:“桂兰,你希望我去?”
“我希望你不再出去打工了。”刘桂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这二十年,你每次出门我都怕你回不来。工地上的事太危险了,我怕哪一天接到电话说……”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桂兰,我答应你,以后不出去了。”
刘桂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赶紧用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又哭又笑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从十五年前离开村子去打工,到两个月前回村修路,再到今天有人要在村里建厂。这一切像做梦一样,转得我有点晕。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这条路,改变的不只是村里的交通。
它改变的是所有人的命运。
第十五章
一个月后,宏达农产品加工厂正式动工了。
厂址选在村口的三十亩荒地上,紧挨着新修的“同心路”。开工那天,来了很多人,镇上的领导也来了,还带来了县电视台的记者。
周老在奠基仪式上讲话,说这个厂是“同心路”精神的延续,是民营企业助力乡村振兴的典范。记者们的摄像机对着他拍个不停,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着。
我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崭新的工装——这是周老特意让人给我定做的厂长制服。胸前绣着“宏达农产品加工厂”的字样,还绣着我的名字。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我旁边,看着热闹的开工场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建军啊,你是咱们村的大功臣。”
“三爷爷,您说错了。不是我,是大家。”
“行行行,是大家。”赵老爷子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反正我这个老头子心里有数。”
开工仪式结束后,周老把我叫到一边。
“建军,厂子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给你配了两个副手,都是有经验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们。”
“周老,谢谢您。”
“谢什么,好好干。”周老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希望能看到一个红红火火的厂子。”
“一定。”
周老上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远去,心里沉甸甸的。五百万的投资,两百多人的就业,全都压在了我的肩上。说句实话,我有点害怕。
但更多的是兴奋。
就好像十五年前第一次到工地上,看着那些高耸的塔吊和轰鸣的机器时一样。那种面对新事物的紧张和期待,让我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赵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建军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到你的厂里上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在城里的厂子辞了,那边的活又累又脏,还经常加班不给钱。听说咱们村要建厂,我就回来了。”
“你爸同意吗?”
“他不同意。”赵强苦笑了一声,“他说村里的厂子肯定不行,说我没出息。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咱们村的厂子以后肯定比城里的强。”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厂长是你。”赵强认真地看着我,“一个能自己掏四十万给村里修路的人,不会亏待自己的工人。”
我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等厂子建好了,你第一个来报名。”
“真的?”
“真的。”
赵强高兴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身跑回家去报信,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建军哥,你是最好的!”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第十六章
厂子从动工到建成,用了大半年的时间。
这大半年里,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从打地基到竖钢架,从铺管道到装设备,每一个环节我都跟着学、跟着干。宏达公司派来的工程师都被我缠怕了,看到我拿着图纸过来就想躲。
“陈厂长,您能不能别这么拼?”刘经理有一次开玩笑说,“您是厂长,不是施工员,不用什么事都亲自干。”
“不行,我不懂的东西太多,不学着点以后怎么管厂子?”
刘经理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分明带着敬佩。
赵老三的欠款也在慢慢还。他跟着建筑队在厂里的工地上干活,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一部分。有时候是两千,有时候是一千五,多多少少从来没断过。
有一天发工资的时候,他把一叠钞票递给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建军,这次还两千。”
我接过钱,数都没数就装进了口袋。
“你不数数?”
“不用,我信你。”
赵老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军,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把那件事说出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大半年我在工地上干活,村里人都不知道我欠你钱的事。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这张脸就没地方搁了。”
“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
赵老三使劲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搬砖。他的背影比以前佝偻了一些,但干活的劲头比以前足了很多。
到第二年春天,加工厂终于建成了。
白色的厂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宽敞的车间里安装着崭新的设备,仓库里的货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厂区里还种了花草树木,修了小亭子和鱼塘,看起来不像工厂,倒像是一个花园。
开业那天,周老又来了。他站在厂门口,看着这座崭新的工厂,满意地点了点头。
“建军,干得不错。”
“都是您派来的人能干。”
“别谦虚了,刘经理都跟我说了。”周老笑着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大半年没回过几次家,天天泡在工地上,比工人还能吃苦。”
“我就是想多学点东西。”
“学得怎么样了?”
“差得远呢。”我老实地说,“但是管好这个厂子,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周老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这个厂子要是做好了,就是你们村的金饭碗。”
开业典礼上,赵老爷子作为村民代表上台讲话。他拄着拐杖站在台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腰板挺得笔直。
“乡亲们,我这个老头子活到八十二岁,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厂区,“咱们村世世代代都是种地的,从来没想过能在自己家门口进厂上班。今天这个梦想实现了,靠的是谁?”
台下有人喊:“陈建军!”
“对!”赵老爷子声音洪亮,“就是陈建军!他花光了全部家当给咱们修路,才有了今天的一切!咱们全村人,都欠他的!”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掌声,心里百感交集。我想起了那条被暴雨冲坏的路面,想起赵老爷子坐在后山上的倔强身影,想起张大勇在风雨里跟我一起扯塑料布的情景,想起刘桂兰半夜坐在院子里看存折的背影。
所有的苦和累,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第十七章
工厂开工后,招了第一批工人。
按照当初的约定,优先招本村和周边村的村民,赵强是第一个报名的。他被分配在烘干车间,负责茶叶的杀青和烘干。小伙子学东西很快,不到一个月就成了车间的技术骨干。
赵老三也进了厂,在包装车间干活。他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手脚麻利,做起事来一丝不苟。车间主任对他的评价是“虽然话不多,但干活实在”。
村里其他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陆续回来了。加工厂的工资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胜在离家近,吃住都在家里,算下来不比外面差。而且厂里还给交五险一金,这在农村的企业里可不多见。
到夏天的时候,工厂已经走上了正轨。第一批产品出来了,茶叶和山货通过新修的路运出去,销往周边的城市,口碑不错。周老后来又追加了两百万的投资,扩建了冷库和物流中心。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在厂区转一圈,然后到车间跟工人们一起干活。九点钟回办公室处理文件,下午去镇上的各个部门跑手续、谈合作。晚上回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但心里充实得很。
刘桂兰也辞了服装厂的工作,到加工厂的食堂上班。她说这样能天天看到我,给我做热乎的饭吃。其实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太累了,想在身边照顾我。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乘凉。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大灯笼。厂里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那是夜班工人在赶一批订单。
“建军,你现在还觉得欠债的压力大吗?”
我想了想:“压力还是有,但比以前小多了。”
“赵老三还欠多少?”
“十一万。他还了快一半了。”
“他倒是挺守信用。”
“嗯,他现在在厂里干活,一个月四千五,每个月还两千,剩下的够他一家开销了。”我靠在椅背上,“说实话,我有点佩服他。”
“佩服他什么?”
“佩服他能坚持下来。”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欠债还钱说起来容易,但真要做到月月按时还,不容易。尤其是他知道我不会去催他,全凭自觉。”
刘桂兰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心软,别人欠你钱你还替他说话。”
“不是心软,是讲道理。”我转过头看着她,“桂兰,你记得修路那时候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我说等我修完路,就好好陪你,哪也不去了。”
“记得。”
“现在我天天在厂里忙,还是没怎么陪你。”我握住她的手,“你怪我吗?”
刘桂兰反握住我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
“你就在我身边,我能天天看到你,这就够了。至于陪不陪的,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她顿了顿,又说:“总比你以前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强。”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老槐树上,洒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远处的工厂传来隐隐的机器声,像是这个村庄新的心跳。
第十八章
第三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赵老三欠我的二十二万,全部还清了。
那天他拿着最后一笔钱来找我,厚厚的一叠钞票,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他把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站在那里搓着手,表情有些局促。
“建军,这是最后的一万二。你数数。”
“不用数。”我把钱收进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给你。”
“这是什么?”
“你的欠条。”
赵老三接过欠条,看着上面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彤彤的手印,手开始发抖。
“建军……”
“撕了吧。”我打断他,“从今天起,你不欠我什么了。”
赵老三低下头,看着我递过去的欠条,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糙老爷们,蹲在厂长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小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也顾不上擦,就那么哇哇地哭着。
我没有去拉他,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我知道他需要哭一场。这三年里,他每个月的工资到手先还债,剩下的才敢花。村里有人盖新房,有人买新车,他什么都不敢动,因为心里压着这笔债。现在债还完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哭了好一会儿,赵老三才站起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眼睛红肿着,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亮。
“建军,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你站在我家门口跟我要钱的样子。”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今天晚上,我能睡个好觉了。”
“今晚好好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赵老三使劲点了点头,“建军,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骂鸡。”
“行了,别搞这些虚的。”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赵老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你是好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赵老三还清欠款的事告诉了刘桂兰。
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军,你当初不打借条,不怕他不还吗?”
“怕。”
“那你还让他不打借条?”
“不是我不让他打,是他求我别打。”我笑了笑,“我那天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真心想还。一个真心想还钱的人,比什么借条都管用。”
“那万一你不看走眼了呢?”
“走眼了我也认。就当花了二十二万认清一个人。”
刘桂兰摇了摇头:“你呀,一辈子就这个脾气,对谁都掏心掏肺。”
“不好吗?”
“好。”她靠在我肩膀上,“就是太好了,让人觉得心疼。”
第十九章
第四年的春天,“同心路”通车三周年了。
三年里,村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宏达农产品加工厂越做越大,从最初的五十个工人扩大到两百多人,产品远销省内外。厂子效益好,工人的工资也水涨船高,平均每个月能拿到六千多块,年终还有奖金。村里人再也不用跑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养家。
路通了,厂子建起来了,村里的面貌也变了样。好几户人家翻盖了新房子,有的还买了小汽车。村口的大槐树下修了一个小广场,傍晚的时候老人在那里下棋聊天,妇女们跳广场舞,孩子们溜滑梯荡秋千。
赵老爷子今年八十六了,身体依然硬朗。他每天早上拄着拐杖在“同心路”上走一圈,风雨无阻。走到路口的石碑前,他总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用手帕擦一擦碑上的灰尘。
有一天早上,我上班路过石碑,看见赵老爷子又在那里擦碑。
“三爷爷,您擦它干啥?又不脏。”
“不脏也要擦。”赵老爷子头也不回地说,“这是咱们村的宝贝,得好好爱护。”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老爷子这几年把那块石碑当成了心肝宝贝,比照顾自家祖坟还上心。村里人都知道他的习惯,也没人觉得奇怪。
那天下午,赵刚来了。
赵刚就是赵老三的二儿子,当年在网上发帖让村里修路的事火起来的那个小伙子。他已经从大学毕业了,学的是电子商务,在外面闯荡了两年,听说村里发展得好,就想回来创业。
“建军哥,我想在村里开个网店,把咱们厂的产品放到网上去卖。”赵刚兴奋地跟我说着他的计划,“现在电商这么发达,咱们的产品质量又好,放到网上肯定能卖得好。”
“行啊,你说说具体怎么搞。”
赵刚掏出一份计划书,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从产品定位到营销策略,从物流配送到售后服务,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来,他是认真做了功课的。
我看完计划书,点了点头:“想法不错。你准备在哪里开?”
“就在咱们村。我已经看好了地方,在村委会旁边租两间办公室,装修成直播间和打包间。”
“启动资金呢?”
“我攒了两万,还差三万。”赵刚挠了挠头,“建军哥,我想找你借,不白借,算入股。赚了钱咱们按股份分。”
“不用借。”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三万块钱,就当是厂里支持你创业。赚了钱你再还不迟。”
赵刚接过信封,眼眶红了:“建军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的信任。”
“我相信你。”
赵刚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这小子比他爸强多了,年轻人脑子活,有闯劲,有想法。他要是真能把电商做起来,村里的产品就不愁卖了。
第二十章
第五年的除夕,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傍晚开始飘,到了半夜,整个村子都被大雪覆盖了。新修的“同心路”在雪地里若隐若现,路灯昏黄的光照在白色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按照惯例,除夕晚上厂里要组织工人守岁。食堂的大师傅们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工人们和他们的家属都来了,把食堂挤得满满当当。大家包饺子、看春晚、喝酒划拳,热闹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赵老三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他已经有了几分酒意,脸红得像关公。
“建军,我敬你一杯。”
“来。”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建军,我跟你说个事。”赵老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刚那个网店,今年赚了二十多万。”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这小子比我强。”赵老三感慨地摇了摇头,“我当年为了十八万彩礼差点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这小子一年就赚了二十多万。你说这是不是命?”
“不是命。”我放下酒杯,“是路通了,机会来了。”
赵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了点头:“对对对,是路通了!要不是你修了这条路,赵刚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建军,归根到底,我们家欠你的。”
“又来。”我摆了摆手,“今天是除夕,不谈这个。喝酒。”
“喝酒!”
我们又干了一杯。赵老三喝完之后,忽然凑过来抱了我一下,酒气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建军,你是我赵德财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有点发颤,“我敬你。”
说完,他松开我,转身去找别人喝酒了,剩下我一个人握着空杯子站在那里,心里头热乎乎的。
零点的时候,鞭炮齐鸣,礼花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的光照亮了整个村子。工人们欢呼着互相拜年,小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和鞭炮声搅在一起,热闹非凡。
我走出食堂,站在厂门口,望着雪中的村庄。新修的“同心路”从厂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路灯排成一条直线,在雪夜里格外明亮。路两旁的人家都亮着灯,窗口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刘桂兰走出来,把一件棉大衣披在我身上。
“这么冷的天,站在外面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这条路。”我指着脚下的水泥路,“五年前它还是一条泥巴路,下雨天踩一脚泥。现在你再看,多好。”
刘桂兰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是给她戴了一顶白帽子。
“建军,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花四十万修这条路。要是你没修路,现在你已经在镇上买了房子,建刚和瑶瑶也不用吃苦。”
“那你后悔吗?”
“我问你呢。”
“我先问你的。”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不后悔。”我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修这条路,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我也是。”刘桂兰握住我的手,“嫁给你,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烟花在头顶炸开,漫天流光溢彩。我们俩站在雪地里,手牵着手,看着这条用汗水和心血铺成的路,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远处的赵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路口,身后跟着赵老三和赵刚赵强两兄弟。他们一家人站在石碑前面,赵老爷子伸出手,慢慢地擦去碑上的积雪。
石碑上,“同心路”三个大字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下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刻着全村七十三户人家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这条路的一部分。
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村庄走向未来的力量。
从泥巴路到水泥路,从贫穷到富足,这条路改变了太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理解,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情。
雪还在下,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
远处的村庄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开始了。
这条路上,还会有更多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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