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环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窄得转不开身。第二天一早把那本日记又翻了一遍,确认再没有漏看的字之后,出门坐上了去香港大学方向的叮叮车。
港大图书馆在山上。我爬了一段坡,到门口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图书馆比厦门图书馆大得多,冷气开得像冬天。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下,找到一个工作人员,问有没有民国时期的东南亚华侨史料。她把带到三楼一个角落,跟我说:“这边是特藏区,民国侨批和南洋华社档案都在这里,不能外借,只能在馆内看。”
“可以,我就在这看。”
她指了指靠墙的几个铁皮柜子。“那边的文件夹,按年份排的。你自己找。”
我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一格一格地翻。大部分是1940年代的报纸合订本和南洋各地商会的年报,也有一部分侨批信的影印件。翻到最底下一格的时候,我看见了我要找的东西——“南洋华侨抗日救国总会·文件汇编(1945-1946)”。
文件夹不厚,牛皮纸外壳,里面大概只有二十几页纸,全是当时总会解散前后的内部文件。我拿出来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翻。前面几页是解散通告和资产移交清单,没什么特别的。翻到中间,有一页是“关于会员名册保管事宜的会议记录”,记录日期是1946年3月。
我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经与会执委商议决定,本会会员名册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七人,因涉及战时捐款明细,属重要历史文献,不宜集中存放。决定分藏于以下三处:一、新加坡总会原址;二、厦门侨批公会;三、香港裕丰商行。由各保管方签署收讫凭证,指定专人负责。”
一千三百四十七人。这个数字我见过。断指老人说过,账册上提过,陈阿成的电话里也提过。我继续往下看:
“厦门侨批公会保管部分为名册正本,含全员姓名籍贯及捐款数额。经手人:林世铭。”
一行字。林世铭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文件上。那份名册的正本在厦门侨批公会,由林世铭负责保管。林世铭在1949年出事之后,名册就下落不明了。有人想把它毁掉,林世铭不肯,于是把它单独藏了起来。
“名单在箱子里,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了一半。名单确实在箱子里,那个箱子很可能就是林世铭藏名册用的箱子。“地上有人认得”——地上有人认得那个箱子。谁认得?认得箱子的人就是能找出名单的人。
我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是“保管人签收凭证”。上面有三个签名,一个是新加坡总会代表的英文签名,一个是香港裕丰商行老板的中文签名,第三个写的是“厦门侨批公会·林世铭”,后面跟着他的印章。三份名册分别由三方保管。1946年的决定。三年之后林世铭就失踪了。
我合上文件夹,把这几页内容用手机拍了下来。拍完照之后我没急着走,又把那张签收凭证看了一遍。林世铭的签名旁边有一个小字备注:“正本存厦门,副本存他处。”主仓库在厦门,另外还有备份。备份在哪儿?那年的会议记录没有写。
我把文件夹放回铁皮柜子里,走到图书馆外面,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山下的香港。高楼挤在一起,海湾在远处闪着光。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刚拍的照片,把文件上那些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正本存厦门侨批公会,林世铭负责。一三年之后他失踪了,名册下落不明。香港裕丰商行保管的那一份也下落不明。新加坡那份更不知道在哪儿。
三份名册,一份都没有找到。但我手里有另外的东西——账册、侨批、执照、日记。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拼出的图已经越来越清楚了。钱被截走了,名单被藏起来了。截钱的人和藏名单的人不是同一拨人。
我把手机收好走下台阶。路过中环的时候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的行人。香港的街上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掏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又确认了一遍最后一行的字:“林世铭手里的名单是真正的目标。钱可以不要,名单一定要保住。”
两千年的账,一百年的名字,几十年的追踪。那些南洋华侨把钱寄回来,不是为了让人拿去发家的。他们把名字写在纸上,不是为了让后人忘掉它们的。
我合上日记本。“正本存厦门侨批公会”——这句话留在我脑子里了。我转身上了回旅馆方向的叮叮车,车掌叮叮地敲着铃,铁轨在路面上咣当咣当地响。
旧金山还有人在等我。但在我去那里之前,我得先回厦门一趟。林世铭当年的办公室还在不在?侨批公会的旧址还在不在?那些旧房子、旧铁皮柜、旧桌子,有没有留下什么他在1949年10月藏进去的东西?
我先回厦门。翻遍了也要找到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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