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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定居澳洲18年杳无音讯,我75岁取钱竟查出98万海外汇款与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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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取款机前的晴天霹雳

我叫赵德明,今年七十五岁。

退休前是市机械厂的技术科长,一辈子跟图纸和车床打交道,性子像钢料一样硬,也像钢料一样直。老伴儿走得早,二十三年前一场脑溢血,人就没了。那时候儿子赵磊刚考上大学,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再娶。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后妈对儿子不好,怕家里闹矛盾,怕赵磊心里有疙瘩。说到底,是怕。

怕了一辈子,结果怕出个什么来呢?

儿子三十二岁那年去了澳大利亚。说是去读硕士,学计算机。我卖了老房子凑了二十八万送他走。那时候二十八万是什么概念?我攒了半辈子的钱,加上老伴儿的抚恤金,加上东拼西凑借的,全填进去了。赵磊走的那天在机场抱着我说:"爸,最多三年,我站稳了就接你过去。"

我拍拍他的背,没说话。男人的承诺像风,吹到耳朵里暖一下,吹过去就没了。我懂。

但他连风都没再吹回来过。

头两年还偶尔打个电话,说学业忙,说在打工,说导师要求严。第三年开始,电话少了。第五年,彻底断了。我打过去的号码变成了空号,微信发消息不回,后来连微信都注销了。我托人打听过,说人在悉尼,好像结婚了,好像入了籍。再往后,连"好像"都没有了。

十八年。

六千五百七十天。

我从一个五十七岁还能扛着煤气罐爬六楼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七十五岁、膝盖疼、血压高、一个人住、冰箱里永远只有半棵白菜和两包速冻饺子的老头子。

今天上午九点,我揣着存折去银行取退休金。每个月十五号到账,三千四百六十块。够我活着,不够我活好。但活着嘛,能喘气就行。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叫小周,圆脸,扎个马尾,每次见我都笑。她接过我的存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忽然皱了皱眉。

"赵爷爷,您这个账户……有点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有点问题"?我一个退休老头的账户能有什么问题?难道是退休金没到账?还是有人盗刷了?

"什么问题?"我往前凑了凑,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发白。

小周又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表情越来越奇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爷爷,您……您名下还有一个账户。"

"什么?"

"另一个账户,不是退休金账户。是储蓄账户,很久以前开的。"她顿了顿,"这个账户最近有频繁的资金汇入。"

"什么资金?"

小周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澳大利亚汇过来的。汇款人名字是……Zhao Lei。"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赵磊。

赵磊。

这两个字在我嘴里滚了十八年,从没大声念出来过。不是不想念,是不敢。怕一念出来,那些压在心里最深处的东西就全翻上来了——愧疚、愤怒、委屈、思念,搅在一起,能把人活活淹死。

"汇了多少?"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小周又看了一眼屏幕:"从2019年开始,每个月都有。一共……九十八万四千六百块。"

九十八万。

九十八万四千六百块。

我七十五岁了,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的退休金攒一年才四万多,九十八万是我二十多年的退休金。

"留言呢?"我忽然问。

小周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有留言?"

"银行跨境汇款,大额汇款,一般都有附言。他在附言里写了什么?"

小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电脑屏幕,让我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行英文附言,旁边有中文翻译。我凑近了看——

"爸,对不起。钱不够,但这是我全部能汇的。别恨我。"

别恨我。

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小周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她叫了我两声"赵爷爷",我都没反应。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那些年,那些事

我得从头说。

赵磊出生在一九八七年。那时候我三十二岁,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老伴儿李秀芝在纺织厂上班。我们结婚七年才要上孩子,中间流过两次产,医生说她子宫壁薄,再刮宫可能就怀不上了。所以赵磊生下来的时候,六斤八两,我抱着他在产房门口哭了半个小时。

秀芝坐月子的时候,我请了半个月假,天天在家炖鸡汤、换尿布、哄孩子。厂里同事笑话我"怕老婆",我不在乎。那是我儿子,我愿意。

赵磊小时候聪明,但也皮。小学三年级把同桌的脑袋打破了,我拎着两斤苹果去人家家里赔礼道歉,回来关上门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顿皮带。秀芝拦着,我吼她:"现在不打,以后社会替我打!"

但打完我自己躲在厕所里抽了半包烟。心疼。

初中他成绩一般,但动手能力强。我教他拆装钟表,他一个下午就学会了。高中的时候迷上电脑,那时候电脑还是稀罕物,一台"联想"要一万多。我咬咬牙给他买了一台,他高兴得跳起来,抱着我喊"爸你太牛了"。

那时候我们父子关系好。真的好。

他高考考了五百八十一分,报了本市理工大学的计算机系。我请了全车间的人吃饭,在厂门口的"老地方"饭店摆了五桌。我喝多了,拍着桌子跟人说:"我儿子以后要搞高科技的。"

谁能想到,这个"搞高科技"的儿子,后来搞丢了整整十八年。

大学四年,赵磊很争气。年年拿奖学金,毕业进了本地一家软件公司,月薪四千五。那时候四千五不算少,我替他高兴。干了两年,他说想考研,想去更好的平台。我说行,你考。

他考上了。上海一所985,计算机硕士。

去上海那天,我送他到火车站。他拖着行李箱,回头冲我挥手:"爸,等我好消息。"

好消息没等到,坏消息先来了。

研二那年,他跟我说有个去澳大利亚交换一年的机会,学校是悉尼科技大学。学费全免,但生活费自理。我问要多少钱,他说一年大概十五万。

十五万。

我当时的存款不到十万。房子是厂里分的老家属楼,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我挂出去卖,四十二万。买家砍价,最后三十八万成交。加上存款、借的钱,凑了二十八万送他走。

他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我到现在都记得。

机场安检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眼神我记了十八年——不是不舍,是躲。像一只急于飞出笼子的鸟,终于看到门开了,恨不得马上冲出去,又怕笼子主人反悔,所以不敢回头看太久。

我那时候没多想。我以为他是急着赶飞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急着赶飞机。那是逃。

三、消失的五年

赵磊到澳洲的头半年,几乎每周都跟我视频。说上课的内容,说住的房子,说打工的餐馆。他在一个中餐馆刷盘子,一小时十二澳元。他说"爸你别担心,我能养活自己"。

我心疼。但我没说。

男人之间,心疼不用挂在嘴上。

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他说导师想留他读博,给了全额奖学金。我问他:"那你回来吗?"

他沉默了好几秒,说:"爸,再读三年,出来不一样。你等我。"

我又等了。

读博那三年,联系越来越少。从每周一次视频变成每月一次电话,再变成几个月一条微信。我给他发消息,他有时候隔一周回,有时候隔一个月。内容永远是"忙""论文压力大""导师要求严"。

我能理解。读博不容易。我在厂里搞技术攻关的时候,也经常半个月不回家。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博士毕业那年,他二十八岁。我五十三岁。我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回不回来?"

他说:"爸,这边有个offer,年薪七万澳元。我打算先干两年,攒点钱,以后回来创业。"

七万澳元,那时候折合人民币四十多万。我算了一下,比我这个技术科长一辈子攒的都多。

我说:"行,你先干着。注意身体。"

然后又是两年。

这两年,电话从每月一次变成每季度一次,再变成半年一次。微信从隔月回变成隔半年回。最后一条消息是2011年冬天,他说:"爸,我结婚了。女方是这边认识的,中国人,叫林晓彤。你别担心,我挺好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

他没回。

我再发,不回。

打电话,关机。

换号码,空号。

那一年,我五十七岁。一个人住。膝盖还没开始疼。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在客厅里,把他的照片从抽屉里翻出来看。照片是他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他在笑我。

笑我这个当爹的,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说没就没了。

四、一个人的日子

五十七岁到七十五岁,这十八年我是怎么过的?

说起来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过日子。

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公园遛弯,跟一群老头打太极。打完太极买菜,回家做饭。一个人,一菜一汤,吃不完放冰箱,第二天热热接着吃。下午看电视,新闻联播必看,然后抗战剧。晚上八九点睡觉。

日子像水一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一天一天流过去。

但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比如过年。

每年三十晚上,我都会做一桌子菜。鱼、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四菜一汤,跟秀芝在世时一模一样。然后我摆两双筷子,倒两杯酒。一杯放我面前,一杯放对面。

我端起杯子:"赵磊,过年了。爸给你倒杯酒。你在外面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说完我自己喝一口。

然后对着空椅子说:"你妈要是活着,得念叨你。她最疼你。"

然后我就哭了。

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满桌子凉了的菜,哭得像个孩子。

邻居老刘头有时候路过我家门口,听见我在里面说话,以为我疯了。后来他知道我在跟儿子"吃饭",就再也不来了。

2015年,我六十一岁,膝盖开始疼。医生说是退行性骨关节炎,老了都这样。我拄了半年拐杖,后来慢慢好了,但走路开始跛。

2018年,六十四岁,血压高上来了。每天吃降压药,早上两片,晚上一片。药盒子摆了一抽屉。

2020年,六十六岁,疫情来了。小区封了三个月。我一个人关在家里,菜不够了就在业主群里接龙团购。有次团购的土豆发了芽,我舍不得扔,削了削煮了一大锅土豆汤,喝了三天。

那三个月,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家里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想过找赵磊。托人打听过,在网上搜过,甚至给中国驻悉尼领事馆写过信。但人家说没有赵磊的登记信息,可能是入了澳籍,不归他们管了。

我也就死了心。

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动了。

七十岁以后,力气一天不如一天。以前能扛着煤气罐爬六楼,现在提两斤苹果上楼都要歇两次。

我认了。

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吧。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该尽的责任都尽了。儿子不认我,那是他的事。我不恨他——至少我告诉自己不恨他。

但心里那个洞,从来没填上过。

五、九十八万背后的真相

从银行回来后,我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九十八万四千六百块。

从2019年开始汇的。每个月一笔。汇款人:赵磊。

2019年。他三十二岁。

也就是说,消失八年后,他重新开始"出现"了。不是人出现,是钱出现。

每个月一笔汇款,附言里写着"爸,对不起"。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在澳洲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消失八年?为什么突然开始汇款?为什么不敢回来见我?

我必须搞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银行。这次我找了大堂经理,说要查那个账户的详细流水。大堂经理姓陈,四十来岁,戴眼镜,很客气,说大额跨境汇款需要本人持身份证来查,而且涉及客户隐私,即使是亲属也要走流程。

我说:"那是我儿子汇给我的钱,你告诉我他每个月汇多少就行。"

陈经理查了一下,说:"从2019年3月开始,每个月15号左右汇入,金额不等,最早几个月是五千到八千人民币,后来稳定在每月一万二左右。到上个月,累计九十八万四千六百块。"

"附言呢?每笔都有附言吗?"

"都有。"陈经理犹豫了一下,"但内容……不太一样。要逐笔看吗?"

"看。"

陈经理把我领到一个理财室,关上门,在电脑上翻着流水,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2019年3月:"爸,我终于能汇钱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2019年4月:"爸,晓彤生了,是个女孩。我没敢告诉你。对不起。"

2019年5月:"爸,我换了工作,薪水涨了。以后每个月能多汇一些。"

2019年7月:"爸,我买了房子,贷款压力大,但这个月还是汇了。你别省着花。"

2020年1月:"爸,疫情严重,我这边也难。但你比我更难,钱不能断。"

2020年6月:"爸,晓彤查出乳腺结节,要做手术。钱紧张,但这个月还是汇了八千。对不起。"

2021年3月:"爸,女儿上幼儿园了。她问爸爸的爸爸在哪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对不起。"

2022年8月:"爸,我终于还清了学生贷款。以后每个月能汇更多了。"

2023年11月:"爸,晓彤又怀孕了,二胎。我压力很大,但钱不会少。你保重身体。"

2024年5月:"爸,我升职了,薪水翻倍。这个月多汇了五千。你买点好吃的。"

2025年2月:"爸,二胎是儿子。我给他取名叫赵思远。思远,思远,思念远方。对不起。"

2025年7月:"爸,我攒够了机票钱,但签证还没弄好。再等等我。"

2026年1月:"爸,签证下来了。我五一回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2026年7月(最后一笔):"爸,我下周就到。别去接我,我自己找你。对不起。"

我坐在理财室的沙发上,浑身发抖。

八年的附言,像一本日记,一页一页翻开了赵磊消失的真相。

他不是不想回来。

他是回不来。

学生贷款、结婚、生孩子、买房、老婆生病、二胎……一个又一个的坎,把他死死按在澳洲的土地上。他不是鸟,他是被拴住的风筝。线在我手里,但他飞不回来,不是因为线断了,是因为风太大,他把力气全花在稳住自己不坠落上了。

我忽然想起2011年那条没回的消息——"爸,我结婚了。"

那时候他二十八岁,刚博士毕业,刚工作。结婚要花钱,租房要花钱,生活要花钱。他可能觉得,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好意思回来见我?怎么好意思让我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男人啊。

自尊心比命还硬,比纸还薄。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了。陈经理赶紧扶住我。我摆摆手,说没事。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五一。

他说五一回来。

今天是八月十八号。

他回来了吗?

六、找人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赵磊以前的照片、证件、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

在衣柜最底层的鞋盒里,我翻出了一本旧护照。赵磊的。封面磨得发白,内页贴着他的照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发竖着,眼神倔强。护照上有澳洲的签证页,2010年签的,有效期到2013年。

还有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一个澳洲手机号。我抖着手拨过去——关机。

我又翻,翻出一本大学同学录。里面有一页是赵磊写的"同学留言",歪歪扭扭的字:"赵德明,我爸,市机械厂技术科长,电话138xxxx2891。"

那是他上大学时写的。那时候他还是个会把我写进同学录的孩子。

同学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研二的时候在悉尼歌剧院前面拍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背后是蓝天和大贝壳一样的建筑。他笑得不太自然,像是被强迫拍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爸,这里风大,我站不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站不稳。

这三个字比"对不起"更让我心疼。

一个在异国他乡站不稳的孩子,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孩子,他不是不想回头,是他回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跪着了,站起来太难了。

我决定去找他。

不是等他五一回来——谁知道那个"五一"是今年的还是明年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十八年都等了,但我七十五岁了,我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个"五一"可以等。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了一个人的号码。

老马。马建国的儿子马超,跟赵磊是大学同学,后来也去了澳洲,好像在墨尔本。我上次跟老马聊天还是三年前,他说马超在那边做IT,混得不错。

我拨了老马的电话。

"喂,老赵?"老马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嗓门。

"老马,我问你个事。马超在澳洲的电话你有吗?"

"有啊,怎么了?"

"我想让他帮我找个人。"

"找谁?"

"赵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赵……"老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马超去年回来探亲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赵磊在悉尼,过得挺不容易的。一直想联系你,但……"

"但什么?"

"但他说赵磊觉得没脸见你。说你供他读书花了那么多钱,他在那边一直没混出头,觉得对不起你。所以一直没敢联系。"

"放屁!"我吼了一声,"他没钱回来找我,我难道还能吃了他?"

老马在那头叹了口气:"老赵,你别急。我这就让马超联系你。他微信你应该有吧?"

"有。"

"行,我让他加你。他应该能帮上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喘粗气。血压上来了,脑袋嗡嗡响。我摸出降压药,就着一杯凉白开吞了两片。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马超加我微信。

等赵磊的消息。

等一个迟到了十八年的解释。

七、马超的回复

马超的微信请求是当天下午发过来的。验证消息写着:"赵叔叔好,我是马超,马建国的儿子。我爸让我联系您。"

我通过了。

马超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我点开,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点澳洲口音的普通话:

"赵叔叔,您好。我跟赵磊是大学同学,来澳洲后我们一直有联系。他跟我提过您很多次。叔叔,赵磊不是不想联系您,是真的……很难。他刚来那几年,读博压力大,打工累,还要还学生贷款。毕业后第一份工作薪水不高,结婚后晓彤身体不太好,又生了孩子,经济压力很大。他一直想汇钱给您,但实在拿不出。他说他每次拿起电话想打给您,又怕您问他在那边怎么样,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他不能告诉您他过得不好,因为您会担心;也不能告诉您他过得好,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我听着这段语音,手一直在抖。

"他什么时候开始汇钱的?"我打字问。

"2019年。那之前他换了工作,薪水涨了不少。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给您汇钱。但他不敢直接联系您,怕您不理他,怕您骂他。所以他开了个新账户,用跨境汇款的方式把钱打给您。他想,钱到了,您就知道了。但他又不敢写太多,怕您觉得他在炫耀,怕您觉得他终于有钱了才想起您。"

"他五一回来吗?"我问。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叔叔……赵磊去年五一没回去。"

"为什么?"

"晓彤生二胎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产后抑郁,很严重。赵磊走不开。他本来请好了假,机票都买了,最后退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但他真的……走不开。"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产后抑郁。

我听说过这个病。电视上演过,说有的女人生了孩子后情绪崩溃,甚至自杀。赵磊的老婆生了二胎,他怎么能走?

但心里还是疼。

疼得说不出话。

"那他今年呢?"我继续问。

"今年他跟我说签证下来了,打算十月回去。他说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他说他爸七十五了,他不能再等了。"

十月。

还有两个月。

我七十五岁。十月我就七十五岁零七个月了。

"马超,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打字。

"您说。"

"帮我告诉赵磊,别等十月了。让他现在就回来。机票钱不够我给他出。让他回来。我等了他十八年,不差这俩月,但我不想再等了。"

"赵叔叔……"

"你告诉他,他爸没那么脆弱。他爸不是要他出人头地,不是要他衣锦还乡。他爸只要见他一面。就一面。"

马超那边很久没回消息。最后发来一个"好"字。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赵叔叔,赵磊这些年一直在攒钱,想给您一个惊喜。他说他打算回来的时候带晓彤和两个孩子一起,给您看看孙女和孙子。他说他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看着"孙女"和"孙子"这两个词,鼻子一酸。

我有孙女了。

我有孙子了。

一个七岁的孙女,一个一岁多的孙子。

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八、七天的等待

从那天起,我开始倒计时。

我每天给马超发消息,问他赵磊有没有出发。马超说赵磊在办手续,在订机票,在安排晓彤和孩子们的事情。

"他怕您失望。"马超说,"他说万一他又回不来,您又白等了。"

"让他回来!"我发了三个感叹号。

马超说好。

然后是一天的沉默。

两天的沉默。

三天的沉默。

到第四天,我坐不住了。我给马超打电话,没人接。我发微信,不回。我打赵磊那个旧号码,还是关机。

我心里开始发毛。

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晓彤的病又严重了吧?

不会赵磊又反悔了吧?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在屋里走来走去。膝盖疼得厉害,但我顾不上。

六点的时候,马超终于回消息了。

"赵叔叔,对不起。赵磊昨天晚上跟我通了电话。他……他买了后天的机票。悉尼飞广州,再转高铁到咱们市。他让我先不告诉您,想给您个惊喜。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后天。

后天。

我数了一下日历。后天是八月二十号。周三。

"几个人?"我问。

"四个。赵磊、晓彤、女儿赵雨桐、儿子赵思远。"

"好。"我发了一个字。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澡,刮胡子,找出那件压在箱底的深蓝色夹克——那是秀芝还在的时候给我买的,十几年了,没怎么穿过,但一直留着。

我得见我儿子。

我得见我儿媳妇。

我得见我孙女和孙子。

九、八月二十号

八月二十号,周三。

天气预报说有雨。我早上起来看窗外,天阴着,但还没下。

我六点半就出门了。坐公交车到高铁站,大概四十分钟。我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对着出站口。

大厅里人不多。早高峰刚过,一波人走了,下一波还没来。我看着出站口那道自动门,一开一合,一拨一拨的人走出来。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包,有的抱着孩子。

我盯着每一张出来的脸。

七点四十。没有人像赵磊。

八点十分。没有人像赵磊。

八点半。高铁晚点了。广播说广州过来的G1123次列车预计晚点二十五分钟。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攥着那个旧鞋盒——里面装着赵磊的护照、照片、同学录,还有我准备给孙女和孙子的红包。每个红包两千块,不多,但这是我全部的心意。

九点零五分。广播说G1123次列车到站了。

我站起来,走到出站口正前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自动门。

门开了。

第一波人出来了。没有。

第二波。没有。

第三波。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再后面——

再后面是一个男人。

瘦了。黑了。鬓角有白头发了。但那张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赵磊。

他推着婴儿车,婴儿车里睡着一个小孩。旁边的女人应该是林晓彤,瘦瘦的,脸色不太好,但笑起来很温和。小女孩拉着她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

赵磊抬头,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把婴儿车的把手交给晓彤,大步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不重。但我用了全身的力气。

"你个混蛋。"我说。

赵磊没躲。他挨了那一巴掌,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高铁站大厅里的人全都停下来看着我们。

我没管他们。

我弯腰,一把把赵磊拉起来。

"跪什么跪!你是我儿子,我还没死,你不准跪!"

然后我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十八年。

六千五百七十天。

我终于又抱住了我儿子。

他的肩膀比我还宽了,但瘦了。隔着T恤能摸到肩胛骨。他身上有股味道——汗味、风尘味、还有一点婴儿奶香。

我拍了拍他的背,像他三十二岁那年去澳洲之前一样。

"回来了?"我问。

"回来了,爸。"他哭着说。

"回来就好。"

十、回家路上

从高铁站打车回家。

赵磊抱着儿子坐在副驾驶,晓彤和女儿雨桐坐后排。雨桐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扎着马尾,大眼睛,像赵磊小时候。

我坐在副驾驶旁边,侧着身子看他们。

"爸,你头发全白了。"赵磊说。

"你以为呢?你走了十八年,我能不白吗?"

"对不起,爸。"

"别跟我说对不起。跟我说说你这些年。"

赵磊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说。

他说刚到澳洲的时候,读博压力大到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上课,晚上去中餐馆打工到凌晨。有次洗碗的时候手被碎盘子划了一道大口子,缝了七针,没敢告诉我,怕我担心。

他说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薪水不高,但能留下来。结婚的时候没办婚礼,就领了个证,在租的房子里煮了两碗面条。

他说晓彤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反应很大,吐得什么都吃不下。他每天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打扫、照顾老婆。那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生活不是只有工作,还有一地鸡毛。

他说女儿雨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十个小时。晓彤生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他在医院走廊里跪着给国内的朋友打电话,说"我好怕"。

"你那时候怎么不跟我说?"我问。

"我不敢。"赵磊低着头,"你送我出来花了那么多钱,我连个孙子都保不住,我怎么跟你说?"

"放屁!"我又骂了一句,"你老婆差点死了,你跟我打电话丢什么人?我是你爸,不是你债主!"

赵磊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

晓彤在后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她小声叫我,"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瘦,真的瘦。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但眼神很干净,很温柔。

"好孩子。"我说,"你辛苦了。"

就三个字。

晓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雨桐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爷爷,你为什么叫爸爸混蛋?"

全车人都笑了。

包括我。

"因为他是混蛋啊。"我说。

"那你为什么又抱他?"

"因为他是我的混蛋。"

雨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十一、家里

到家了。

我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赵磊背着儿子,晓彤牵着雨桐,一步一步往上爬。到六楼的时候,赵磊喘得厉害。

"你平时不锻炼?"我问。

"没时间。"他苦笑。

我开了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是十年前买的,弹簧塌了。茶几上摆着遥控器、药盒、一个保温杯。墙上挂着秀芝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

赵磊一进门就看到了秀芝的照片。他走过去,站在遗像前,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照片说:"妈,儿子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了。"

晓彤也带着雨桐过来,鞠了躬。

雨桐好奇地看着照片上的女人:"这是谁?"

"这是奶奶。"赵磊说,"你没见过的奶奶。"

"奶奶好看。"

"嗯,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屋子活了。

十八年了,这屋子第一次有了女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年轻人的声音。不再是只有我一个人咳嗽、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吃饭的声音了。

晓彤把孩子安顿在沙发上,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她看到厨房的灶台上有油垢,二话不说拿抹布擦。看到阳台的衣服没晾,就帮着晾。看到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和两包速冻饺子,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您平时就吃这些?"

"够了。"我说。

"不够。"她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盒巧克力,"爸,这是澳洲的巧克力,您尝尝。"

我接过巧克力,拆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

甜得我想哭。

十二、那一夜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

赵磊把十八年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有些事他之前在汇款附言里提过,但面对面说出来,完全不一样。

他说学生贷款的事。澳洲的博士虽然免学费,但生活费要靠贷款。他贷了两万澳元,毕业后每个月还,还了快十年才还清。

他说买房的事。2017年在悉尼西区的Auburn买了个两居室的公寓,六十万澳元,首付两成,贷款四十八万。每个月还贷两千多澳元,占了工资的大头。

他说晓彤的乳腺结节手术。2020年做的,自费部分花了一万多澳元。那时候他刚换工作,还在试用期,不敢请假,晓彤一个人去的医院。

"你呢?"我问晓彤,"那时候他为什么不去?"

晓彤笑了笑,有点苦涩:"他说怕老板觉得他事多,试用期被开了。那时候我们刚买房,每个月还贷压力大,他不敢丢工作。"

我看着赵磊:"你傻不傻?老婆做手术你不去?"

赵磊低着头:"我当时……真的怕。"

"怕什么?"

"怕丢了工作,还不上贷款,被银行收了房子。那时候我连回国的机票钱都没有。我如果连房子都没了,我拿什么脸回来见你?"

我沉默了。

这就是现实。

不是不想回来,是真的回不来。不是不想联系,是真的没脸联系。

一个男人,在他最狼狈、最挣扎、最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他不想让最在乎的人看到他那个样子。不是不爱,是因为太在乎。

"那后来呢?"我问,"2022年还清贷款之后,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赵磊又沉默了。

晓彤替他说了:"2023年我怀二胎的时候,查出有妊娠期糖尿病,还有点先兆流产。他不敢走。2024年生完思远之后,我产后抑郁,严重到……"她顿了顿,"严重到想带着思远一起跳楼。"

屋里突然安静了。

雨桐在沙发上睡着了,思远在婴儿车里也睡着了。只有我们三个大人醒着。

"我拦住了她。"赵磊说,声音很轻,"那天晚上她抱着思远站在阳台上,我跪在地上求她。我说你别跳,你跳了我也不活了。她说她活不下去了,每天看着天花板就想哭,看着孩子就想哭,看着我就想哭。我说那咱去看医生,她说看了,药吃了,但还是想哭。"

"后来呢?"我问。

"后来慢慢好了。但那一年我一步都不敢离开她。她好一点了,我才能喘口气。然后我就开始办签证。本来去年五一就能回来的,但她状态又不好了,我退了机票。"

我看着晓彤。这个瘦瘦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她承受了什么,我不敢想。

"孩子,你受苦了。"我说。

晓彤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爸,赵磊这些年一直在说您。他说您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他说他对不起您,但他每天都在想您。他说他每次看到雨桐,就想起他小时候您带他打篮球。他说他每次吃到饺子,就想起您包的韭菜猪肉馅。"

"他还会包饺子吗?"我问赵磊。

"不会。"赵磊笑了,"我只会吃。"

"废物。"我又骂了一句。

但这次是笑着骂的。

十三、九十八万

第二天早上,赵磊提出要带我去银行,把那九十八万转到我的卡上。

"什么九十八万?"我问。

"就是我汇回来的那些钱。存在那个账户里,我昨天查了,连本带息九十八万四千六百三十二块。"

"你汇回来的钱,你自己留着。"我说。

"不行,那是给您的。"

"我不要。"

"爸——"

"我说我不要。"我看着他,"你在外面十八年,买房、养家、还贷款、给老婆看病,哪一样不要钱?你攒那点钱容易吗?你自己留着。"

"可那是给您的——"

"给我的最好方式不是给我钱,是回来。"

赵磊愣住了。

"爸,那钱我一定要给您。您一个人住,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事——"

"万一有什么事我找你。你不是回来了吗?"

赵磊不说话了。

最后我们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那九十八万不动,存在那个账户里,作为"家庭基金"。以后家里有什么大事——比如雨桐上学、思远上学、晓彤看病——都可以用。

"但您得用一部分。"赵磊坚持,"您这房子太老了,六楼没电梯,等您年纪再大点怎么爬?换个有电梯的。"

"再说。"我说。

"不能再说。这事必须办。"

"你管得着吗?"

"我不管谁管?我是您儿子。"

"你是我儿子?你十八年不联系我,你是我儿子?"

"……我错了,爸。"

"知道错了就行。"

我嘴上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十四、孙女

雨桐是个活泼的孩子。七岁了,上一年级,在悉尼的华人小学。她会说中文,但有些词用得不太对,经常闹笑话。

比如她叫我"爷爷",但发音像"耶耶"。她管晓彤叫"妈咪",管赵磊叫"爹地",管我叫"耶耶"。我说你叫我爷爷就行,她说不行,"妈咪说中国的爷爷要叫耶耶"。

我带她去楼下买冰棍。她挑了一根草莓味的,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耶耶,这个比澳洲的好吃!"

"澳洲没有冰棍吗?"

"有,但是不好吃。澳洲的冰棍是塑料味的。"

"什么塑料味的?"

"就是……像塑料一样。"

我笑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用"塑料味"来形容不好吃的冰棍。我记下了。

回家路上,她牵着我的手,忽然问:"耶耶,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爹地会回来。"

她想了想,说:"那我以后也住在这里陪你。"

"你爹地答应吗?"

"他敢不答应?"

我大笑。

这孩子,脾气像我。

十五、晓彤

晓彤跟我聊过一次。那天赵磊带雨桐出去买东西,思远在睡觉,屋里就我们两个。

她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很安静。

"爸,"她开口了,"赵磊跟我说了很多您的事。他说您这辈子不容易。他说他妈走的时候他还在上大学,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再娶。他说您为了供他读书卖了房子,自己住在这个老小区里。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

我听着,没说话。

"我以前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敢联系您。"她继续说,"我觉得不管多难,打个电话总可以吧?后来我生了思远,得了产后抑郁,我才明白。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不是不想联系在乎的人,是不敢。怕对方失望,怕对方担心,怕对方问一句'你还好吗',自己就崩溃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爸,我知道这不能成为他消失十八年的理由。但我想替他说一句——他不是不爱您。他是因为太爱您了,所以不敢让您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我看着这个瘦瘦的女人。

她不是那种漂亮的女人,但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经历了很多痛苦之后,依然选择温柔的那种东西。

"孩子,"我说,"你别替他说话。他该骂还是得骂。但谢谢你。谢谢你陪了他这么多年。谢谢你给他生了雨桐和思远。谢谢你……没在他最难的时候离开他。"

晓彤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趴在茶几上哭了好久。

我没劝她。有些眼泪,流出来比憋着好。

十六、邻居们

赵磊回来的事,很快在小区里传开了。

邻居老刘头第一个来敲门。他拎着一袋苹果,看见赵磊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小磊?"

"刘伯伯好。"赵磊站起来叫人。

老刘头上下打量他,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赵,你这臭小子终于回来了。"

后面几天,来串门的人络绎不绝。对门张阿姨送了一篮子鸡蛋,楼下王师傅送了一箱牛奶,楼上的李老师送了一套儿童绘本给雨桐。

这个老小区,住了二十多年,平时大家各过各的,但关键时刻,人情味比高档小区浓得多。

有天晚上,老刘头在楼下小花园碰到我,拉着我聊天。

"老赵,你这心里总算踏实了吧?"

"踏实了。"

"十八年啊,不容易。"

"嗯。"

"你恨他吗?"

我停了一下。

"恨过。"我说,"但恨有什么用?他是我儿子。我恨他,他还是我儿子。我不恨他,他还是我儿子。那不如不恨。"

老刘头点点头:"你这心态,比我强。"

"不是心态好。是没办法。"我笑了笑,"你总不能跟自己儿子记仇记一辈子。那不是惩罚他,是惩罚自己。"

十七、旧事重提

赵磊回来的第五天,我们聊到了一个我一直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走?"

不是问"你为什么去澳洲",是问"你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了"。

赵磊沉默了很久。

"爸,你还记得我研二那年吗?你从厂里提前退休了。"

我想了想。是的。我五十五岁那年,厂里改制,我主动申请了提前退休。不是我想退,是厂里要减员,我工龄长、工资高,留着我厂里负担重。我主动退了,拿了八万块补偿金。

"我记得。"

"那时候你跟我说,退休金够你一个人生活,让我不用担心你,在外面好好发展。"

"我说过。"

"你说了。但我知道你是在宽我的心。你五十五岁退休,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你一个人住,身体又不好。我那时候就想,我必须出去,必须赚大钱,然后回来让你过上好日子。"

"所以你就走了?"

"嗯。但出去之后才发现,赚大钱哪有那么容易。我读了博,进了大公司,薪水涨了,但生活成本也高了。澳洲的税高、物价高、房价高。我拼命工作,但永远觉得钱不够。我不敢回来,因为我回来的时候必须是'成功'的。如果我灰溜溜地回来,我怎么面对你?你为了我卖了房子,我拿什么还你?"

"所以你就消失?"

"不是消失。是不敢面对。每次拿起电话想打给你,我都想:我该说什么?说我在这边过得不好?你帮不了我,只会担心。说我过得好?我过得好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我找不到一个能让我理直气壮打这个电话的理由。"

"所以你选择了不打电话?"

"……嗯。"

"赵磊,你知不知道,你十八年不联系我,比任何'过得不好'都让我更难受?"

赵磊低下头。

"我知道。但我那时候……太年轻,太蠢,太要面子。我以为我赚了钱汇给你,你就知道我在乎你了。我以为钱能代替一切。但我错了。这十八年,我欠你的,不是钱能还的。"

"那你打算怎么还?"

赵磊抬起头看着我:"爸,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把澳洲的工作辞了。房子卖了。晓彤和孩子们也都回来了。我们打算在国内安家。我想陪你。"

"你疯了?"我猛地站起来,"你在那边有工作、有房子、有身份,你全扔了回来?你傻不傻?"

"爸,我三十二岁出去,今年五十了。我在那边待了十八年,但那不是家。家在这里。你在这里。"

"你——"

"爸,我五十岁了。我还能再等吗?你七十五了。我还能再让你一个人过吗?"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想说他冲动,想说他不负责任。

但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你先跟晓彤商量好。别你一个人做决定。"

"商量好了。"赵磊笑了,"她比我还想回来。她说她受够了澳洲的孤独。她说她想在有家人的地方生活。"

我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然后我笑了。

"好。"我说,"好。"

十八、卖房与安家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推进得很快。

赵磊在澳洲的房子通过中介挂牌出售,因为市场不错,两个月内就成交了。卖房的钱还完剩余贷款,到手大概二十万澳元,折合人民币将近一百万。加上他这些年攒下的存款,总共有一百五十万左右。

他用这笔钱在我们市的一个新小区买了一套三居室,一楼,带个小院子。首付八十万,贷款七十万,月供四千多。以他现在的积蓄和晓彤的工作能力(她是会计,在国内找工作不难),完全负担得起。

搬家那天,我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小花园里雨桐在追一只蝴蝶,晓彤在晾衣服,赵磊在搬最后一个纸箱。

阳光很好。八月末的风不冷不热。

我想起老房子六楼的那扇窗。十八年来,我每天从那扇窗户看出去,看到的是对面楼的墙。现在从这扇窗户看出去,看到的是树、花、还有我儿子一家人的背影。

值了。

真的值了。

十九、九十八万的最后去向

搬进新家后,赵磊再次提起那九十八万。

"爸,这钱您必须收下。"

"我说了不要。"

"那我把它用在您身上。"

"什么意思?"

"我给您请个保姆。您年纪大了,一个人不行。我得上班,晓彤也得上班,雨桐要上学。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我不需要保姆。"

"您需要。您膝盖疼、血压高,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

"爸,您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行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跟十八年前在机场安检口的那一眼完全不同了。那时候是躲,是逃。现在是稳的,是定的,是一个儿子看着父亲的眼神。

"行。"我妥协了,"但保姆不能住家。白天来,晚上走。我不需要人陪我睡觉。"

"好。"

后来他找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孙,人很利索,做饭也好吃。每天早上八点来,下午五点走。给我做三顿饭,打扫卫生,陪我下楼遛弯。

我嘴上说麻烦,心里其实挺受用的。

人老了,嘴硬心软。谁都一样。

二十、雨桐的画

搬进新家一个星期后,雨桐送了我一幅画。

她用蜡笔画的。画上有四个人:一个高高的男人(赵磊),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晓彤),一个矮矮的小女孩(她自己),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我)。四个人手拉着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是红色的,草地是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

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我在右下角看到了一行小字,用拼音写的:

"ye ye huilai le, wo hen gaoxing."

(爷爷回来了,我很高兴。)

我把这幅画贴在客厅的墙上,正对着沙发。每天看电视的时候都能看到。

赵磊看到后,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谁?"我问。

"马超。"他说,"他一直问我你们怎么样了。我让他放心。"

"你跟他还联系?"

"嗯。他说明年也打算回国看看。他说他爸老马身体也不太好了。"

"老马……"我想起那个大嗓门的邻居,心里一酸,"他身体怎么了?"

"心脏不太好。去年做了支架。"

"你回去的时候去看看他。"

"嗯。"

二十一、中秋

赵磊回来的第一个中秋节。

我们买了月饼、水果、酒。赵磊做了几个菜——他的厨艺比十八年前好多了,至少不会把鸡蛋炒糊了。

晓彤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味道跟秀芝做的一模一样。

我喝了两杯白酒,有点上头。

雨桐和思远在旁边玩积木。思远刚一岁多,走路还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

我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秀芝,你看到了吗?儿子回来了。还有儿媳妇,孙女,孙子。一家子都在。"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磊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爸,吃菜。"

"嗯。"

"妈在天上看着呢。"晓彤轻声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二十二、老马

赵磊回国的第二个月,老马住院了。

心脏的问题。支架后又堵了,要做第二次手术。

赵磊去医院看了他。回来跟我说:"老马叔精神还行,就是瘦了好多。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小子终于回来了'。"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看到马超成家。马超三十八了,还没结婚,说要在那边打拼。老马叔说,打什么拼?人最重要的不是拼,是身边有人。"

我沉默了。

"爸,我明天再去看看他。"赵磊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膝盖——"

"我拄拐杖。"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院。老马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老赵!"他喊我,声音还是那么大,但气不足了。

"来了。"我走到床边,把一箱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你这小子……"老马看着赵磊,摇了摇头,"十八年啊。你爸不容易。"

"我知道,马叔。"赵磊低着头。

"知道就好。回来就好。"老马喘了口气,"我这身子骨不行了。你们年轻人,别学我。该回来就回来,别等。等来等去,人就等没了。"

他这话是对赵磊说的,也是对我说的。

我握了握老马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

"老马,你挺住。"我说。

"挺不住也得挺。"他笑了笑,"我得等着看马超回来。"

从医院出来,赵磊在车里坐了很久没说话。

"爸,"他最后说,"我不会再走了。"

"我知道。"

二十三、那些汇款附言里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我翻出银行给的那份流水明细,一条一条地看那些附言。

每一条附言背后,都是一段我不在场的人生。

"爸,晓彤生了,是个女孩。我没敢告诉你。对不起。"——那是他第一次当父亲。他在异国他乡,老婆刚生完孩子,自己连个像样的庆祝都办不起。他不敢告诉我,不是因为不让我分享喜悦,是因为他觉得一个连回国机票都买不起的父亲,没资格庆祝。

"爸,晓彤查出乳腺结节,要做手术。钱紧张,但这个月还是汇了八千。对不起。"——他选择了先尽孝,再顾自己的难。八千块,可能是他当时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爸,我升职了,薪水翻倍。这个月多汇了五千。你买点好吃的。"——他终于熬出了头。第一件事想到的不是给自己买什么,是给我多汇五千。

"爸,我给他取名叫赵思远。思远,思远,思念远方。对不起。"——他给儿子取名叫"思远"。思念远方。远方有什么?有我。

我看着这些附言,忽然觉得,这九十八万不是钱。

这是一个儿子十八年的心跳。

每一笔汇款,都是一次心跳。

跳了十八年,终于跳到了我面前。

二十四、和解

赵磊回来的第三个月,有一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喝茶。

他忽然说:"爸,你恨过我吗?"

我喝了口茶,想了想。

"恨过。"

"什么时候?"

"你消失的头两年,不恨。因为我觉得你忙,你压力大。第三年、第四年,开始恨了。第五年,彻底断了联系,我恨得牙痒。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我一定不理你。"

"那后来呢?"

"后来……恨不起来了。因为你是我儿子。恨儿子这件事,比想儿子还累。我老了,没那么多力气恨了。"

赵磊笑了。

"爸,我恨过自己。"

"我知道。"

"我每天都在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太要面子,恨自己让你一个人过了十八年。"

"那你以后别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自己比恨别人还累。你爸我都七十五了,不想看到我儿子天天恨自己。"

赵磊没说话。

然后他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

"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不恨我。"

"傻话。"

但我的眼眶湿了。

二十五、尾声

赵磊回来半年后,有一天早上,我站在阳台上晒太阳。

楼下,雨桐在院子里跳绳。晓彤在晾衣服。赵磊在给思远换尿布。孙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着。

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三月十二号的早晨。机场安检口,赵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那时候我以为他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我错了。

风筝飞得再远,线还在手里。风再大,只要线没断,风筝总会回来的。

只不过,回来的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要去"搞高科技"的三十二岁小伙子了。

回来的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皱纹,肩膀上扛着老婆、孩子、房贷、生活的重担。但他回来了。带着他十八年的挣扎、愧疚、爱和思念,回来了。

而我,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子,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我的儿子、儿媳、孙女、孙子在楼下忙忙碌碌。

这辈子,值了。

真的,值了。

我端起茶杯,对着空气举了一下。

"秀芝,"我轻声说,"你看,儿子回来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九十八万四千六百块。

那是钱。

但比钱更贵的,是附言里那三个字——

别恨我。

我不恨你,儿子。

我从来就没恨过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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