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攒了三个月的茅台空瓶,全藏在阳台柜子最里面。这事儿全家都知道,但没人敢提,一提她就红眼眶。
杨叔又来我家了。进门时我爸刚把茅台拆封,桌上四菜一汤,挺丰盛。杨叔笑嘻嘻地拍我爸肩膀:“老李,今天加量不加价!”我躲在卧室门缝看,他俩碰杯的声响在客厅回荡,我妈在厨房切水果,刀起刀落,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从我有记忆起,杨叔就是个常客。每两周一次,雷打不动。带着茅台来,带着我爸的醉态走。说来也怪,杨叔自己酒量出奇的好,喝一斤面不改色,但我爸三两下就倒。每次我爸醉得趴在桌上打呼噜,杨叔就熟门熟路地把他扶进主卧,自己躺在那张铺着蓝格子床单的大床上,呼呼大睡到第二天中午。
我妈半夜常坐在客厅发呆。有次我起夜,看见她对着主卧紧闭的门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把烟掐灭:“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小时候我不明白,凭什么杨叔能睡我家主卧?凭什么我妈不生气?问多了,我妈就叹气:“你杨叔不容易。”哪里不容易?杨叔在电力局上班,退休金比我爸高,老婆孩子都在国外,过年过节朋友圈晒的都是欧洲风景照。
变化发生在我高二那年暑假。有天杨叔照例来喝酒,这次他没带茅台,拎了两瓶二锅头。我爸愣了一下,杨叔笑呵呵地说:“茅台涨得离谱,喝不起了。”那天晚上我爸醉得特别快,杨叔架他进卧室时,我爸迷迷糊糊说了句:“老杨,对不住。”杨叔拍着他后背,声音特别轻:“对不住什么呀,是我谢谢你。”
我总觉得不对劲。第二天趁我妈去买菜,我撬开了阳台那个藏空瓶的柜子。除了茅台瓶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旧铁盒,打开是一沓发黄的医院单据,名字都是杨叔的——胃癌早期,手术记录,化疗方案。日期显示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正是杨叔开始频繁来我家的那一年。
那天晚上吃饭时,我假装随口问:“妈,杨叔的病是不是好了?”我妈筷子一顿,我爸脸色变了变。沉默半天,我妈才开口:“谁跟你说的?”我说我自己发现的。我爸放下筷子,手有点抖:“你杨叔那会儿刚查出来,怕得要死,一个人不敢在家待,总往我这里跑。我就说,你来,咱哥俩喝点。你妈找熟人弄的茅台内部价,说喝好的能舒心。”
“为啥要把他灌醉?”我问。
“灌醉了,他才睡得着觉。头两年他失眠得厉害,一天睡不了三个小时。”我爸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养成习惯了,他不来,我倒睡不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我路过主卧,听见杨叔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小:“儿子,爸今天又在你李叔家呢,睡得挺好,别担心。你妈那边……行,我知道了。”我当时以为他在跟国外老婆孩子通话,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儿子在国内,他妈也根本没出国。
“你杨叔的儿子,十二年前车祸走的。”我妈终于说了,“媳妇改嫁,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跟咱们说在国外,是不想让人知道。你爸是他的老同事,也是唯一能让他喝醉的人。”
那之后的杨叔照常来。不同的是我开始给他添酒,给他盛醒酒汤。他还是睡主卧,蓝格子床单我妈定期换洗。有一次半夜我起来倒水,听见主卧传来均匀的鼾声,还有我爸在沙发上轻微的打呼声。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两个茅台空瓶上。
杨叔的复查报告现在放进了那个铁盒里,最新一张写着“未见异常”。我妈偶尔还会攒空瓶,但不再藏着,就摆在阳台花架上,一排排像勋章。我上大学前一晚,杨叔破例没喝酒,拉着我的手说:“小子,谢谢你爸这些年。”我点头,他又说:“也谢谢你妈,给我留门。”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是隔壁单元601的,“我搬过来了,以后不用睡你家主卧了。”
可是我爸不乐意,当天晚上就给杨叔打电话:“你搬那么近干嘛?以后喝醉了走不回去怎么办?还是睡我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杨叔带着鼻音的笑声:“行,那你别锁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两个老男人碰杯的声音,还有我妈小声的唠叨:“少喝点,明天还得去医院复查……”我翻了个身,笑了。
其实主卧那张床早该换新的了,弹簧都塌了一块。但谁也没提,因为杨叔说睡得惯。那就留着吧,蓝格子床单,软塌塌的枕头,床头柜常年放着半瓶矿泉水。就像这十几年的夜里,那盏永远给他留着的玄关灯一样,都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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