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赵立梅就把手机推到了社区民警秦放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一个穿墨绿色大衣的女人站在后海一家饭馆门口,正替一位白发老人整理围巾。女人身形匀称,头发在脑后挽得整齐,侧脸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
“她叫贺秋兰,五十九,独居。”赵立梅把照片往旁边一划,“这个是我爸。后面还有七个。”
第二张是在医院取药窗口,贺秋兰挽着一个拄拐杖的老人。第三张是在菜市场,她和两个老人分装蔬菜。第四张里,四个老人围着她坐在小区花园里,其中一人把保温杯递到她手边。
加上赵立梅的父亲,照片里出现过的老人正好八个。
“他们年纪最小的六十一,最大的七十九,都是男的。”赵立梅说,“她跟每个人都特别近。有的管她叫秋兰,有的晚上九十点还给她打电话。我爸连家门钥匙都给她了。”
秦放没有急着下结论:“你父亲给过她钱吗?”
“她陪他看病,我爸给她转过一千六。上个月还买了条八百多的丝巾,说是谢她。她没收,可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装的?”
坐在一旁的社区工作人员周岚问:“你和贺阿姨谈过吗?”
“谈什么?问她怎么同时哄八个老头?”
“你父亲怎么说?”
赵立梅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说他们是朋友。哪有这样的朋友?她要是普普通通,我可能还不会多想。可她那个样子,你们也看见了。五十九岁的人,穿得那么显年轻,走到哪儿都招人看。八个老头全围着她转,哪个家属能放心?”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停下来以后,自己也会觉得理由站不住脚。
前一周,赵立梅去父亲家送东西,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写着贺秋兰名字的紧急联系卡,旁边放着房门备用钥匙。父亲的药盒也是贺秋兰分装的,盒盖上用细笔写着日期。
她问父亲为什么不找自己。
赵国安只说:“你忙。秋兰住得近。”
这句话让她一夜没睡。
父亲前年做过心脏支架,平时又不肯随身带手机。她怕他出事,更怕他晚年把信任、钱和房子一并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第二天,她便向社区反映,随后又到派出所咨询是否涉及针对老年人的情感诈骗。
秦放把八个人的姓名记下来。
“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核实。但贺秋兰长得怎么样、和几个异性来往,本身不能证明有问题。你如果掌握转账、借款或者要求处分房产的情况,可以继续提供。”
赵立梅不满意:“非得等钱没了才管?”
“所以先了解。”秦放把登记表转向她,“你把知道的情况写清楚,别写推测。”
赵立梅低头填表,在“举报原因”一栏写了很长一段。写到最后,她又加上一句:贺秋兰利用外貌优势,同时与八名老年男性保持过度亲密关系,可能存在诱导和控制。
第二天下午,秦放和周岚来到贺秋兰家。
那是一套没有电梯的六楼老房子。门开后,秦放先认出了照片里的那张脸。近看能看出贺秋兰眼角的纹路和鬓边的白发,只是她腰背挺直,衣服合身,皮肤也收拾得干净。门厅柜上放着口红和护手霜,旁边却堆着血压计、助听器电池和几盒膏药。
“赵立梅举报的?”她问。
周岚有些意外:“您知道?”
“昨天老赵骂了她一顿,她又给我打电话。”贺秋兰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乱,别见笑。”
客厅不算乱,只是东西多。墙边立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写着八个名字:
赵国安、杜长青、林永山、陈福生、孙有德、邱文山、鲁建民、方启明。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短注:周三复查、助听器电池、燃气报修、女儿号码、降压药剩四天。
秦放对照登记表,八个人,一个不少。
“这些信息为什么都在您这里?”
“因为他们自己记不住。”
“您和他们分别是什么关系?”
贺秋兰拉开椅子坐下:“这得一个一个说。”
赵国安七十二岁,和她住同一单元,妻子去世五年。杜长青七十五岁,退休体育老师,患帕金森病。林永山七十岁,过去开公交车,老伴去世后很少出门。陈福生六十八岁,会修水电。孙有德六十六岁,离异。邱文山七十九岁,眼睛不好。鲁建民七十三岁,耳背。方启明六十一岁,在印刷厂做夜班门卫。
他们最初并不是因为贺秋兰聚到一起的。
两年前冬天,鲁建民家里的插线板短路,窗帘烧了起来。他没戴助听器,没听见邻居敲门。贺秋兰在楼下闻到焦味,上楼叫人撬开门,才把他拉出来。
那场火没有伤人,却让楼里几位独居老人都害怕起来。周岚曾建议他们安装烟感报警器、登记紧急联系人,但有人嫌麻烦,有人不愿把钥匙交给子女,还有人连子女的电话都不肯留。
贺秋兰提议,几个人每天晚上相互打一次电话。谁没接,就由住得最近的人去敲门。
第一次商量时来了九个人,只有贺秋兰一个女人。另一个老人半年后搬去和儿子同住,剩下的正好八个。
“为什么都是男的?”秦放问。
“楼里两个独居老太太嫌他们说话难听,不肯参加。”贺秋兰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也嫌。后来想想,活着比顺耳要紧。”
“您为什么成了联系人?”
“我记性好,又没有孙辈要照看。”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也因为我爱管闲事。”
这算不上谦虚。她确实管得多。
杜长青漏吃一次药,她能追着问半天;林永山不愿下楼,她会直接把菜篮子放在门外;方启明下夜班后常到她家坐着,她嫌他一身烟味,进门先让他换外套。去年冬天,孙有德想把一笔存款放在她这里,说女儿总惦记,她当场把人赶了出去,三天没接他的电话。
“他们不是都喜欢我。”贺秋兰说,“有两个背后骂我母夜叉。”
“可他们和您很亲近。”秦放说,“有家属认为超出了普通邻里关系。”
贺秋兰看向墙上的白板:“近是近。怎么个近法,他们一会儿就来了,你们自己问。”
她拿起手机,在一个名为“晚点名”的群里发了条语音:“能走动的都过来,社区有事要问。腿脚不好的别逞能。”
半个小时后,八个人陆续进门。
赵国安走在最前面,看见女儿也在客厅,立刻沉下脸。赵立梅原本只想等在楼下,周岚却建议她一同参加,省得双方各说各话。
八位老人坐下后,客厅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方启明刚下夜班,靠墙站着;杜长青的右手不断抖,茶水洒在裤腿上;邱文山看不清椅子,贺秋兰把他的手按到椅背上,让他自己坐稳。
秦放逐个核对身份,随后问了同一个问题:“贺秋兰有没有以恋爱、结婚或者照顾终老为条件,向你们索要钱财?”
“没有。”赵国安先说。
“她倒是问我要过钱。”陈福生挠了挠下巴。
赵立梅立刻抬头。
贺秋兰瞪他:“你把话说全。”
“楼道换感应灯,一户收四十六块。”陈福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我拖了半个月,她一天催我两回。”
屋里有人笑,赵立梅没有笑。
秦放继续问:“有没有人把银行卡、存折或者房产材料交给她?”
没人承认。
“钥匙呢?”
八个人里有六个举手。
赵立梅猛地转向父亲:“你还说就你一个?”
赵国安没有理她。
六把钥匙分别装在六个信封里,封口处有老人自己的签名,存放在贺秋兰家的铁盒中。只有发生失联、摔倒或火灾时才能拆封。过去两年开过三次:一次是杜长青在卫生间摔倒,一次是邱文山低血糖昏倒,另一次是赵国安住院后忘关厨房水龙头。
每次拆封都有两人在场,也在登记本上写了日期。
秦放翻到赵国安那一页:“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开门人贺秋兰、陈福生。原因,厨房漏水。赵先生,当时您在哪里?”
“急诊观察室。”
“您女儿知道吗?”
赵国安没有说话。
赵立梅原以为父亲把钥匙交给贺秋兰,是因为对她有男女之间的念想。她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提醒父亲别被一个漂亮女人哄住。可摆在面前的登记本上,记着父亲住院的日期、开门的原因,甚至还有更换水管垫圈的两块钱支出。
她把登记本往前翻,看见父亲在住院当天给自己打过三个电话。
那天她正在外地谈项目,看到未接来电后只回了一句:开会,晚上说。
晚上她忘了。
“爸,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漏水的事?”她问。
赵国安盯着自己的拐杖:“告诉你干吗?你又回不来。”
“我可以找人。”
“秋兰已经找了。”
“你就那么信她?”
赵国安抬起头:“我犯病的时候按错了号码,先打给她。她穿着拖鞋跑下来,背都没直起来就叫救护车。你让我信谁?”
赵立梅原本以为父亲会恼羞成怒,或者含糊掩饰。她没料到他会当着八位老人和社区人员的面,清清楚楚说出那晚的事。
她抓起登记本,又放回桌上;想开口反驳,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很短的吸气。随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挎包抱在腿上,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你给她转的一千六呢?”
“陪诊费。”赵国安说。
“陪一次诊要一千六?”
“八次。一次两百。她坐地铁、排队、取药,耽误半天工夫,不能白跑。”
“我没收。”贺秋兰接了一句。
“你退给我,我又转了。”
“后来呢?”
“后来她把钱交到社区养老驿站,给我买了八次正式陪诊服务。”赵国安说,“发票在家。”
赵立梅看向周岚。周岚点头:“驿站有记录。贺阿姨说私人之间长期收陪诊费容易说不清,让机构接手更合适。”
“那条丝巾呢?”赵立梅还在追问。
“在我家。”赵国安声音低了些,“她不要,我退不了,想着过年给你。你不是一直说没空买衣服吗?”
赵立梅用力抹了一下鼻子。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转向窗户,把挎包上的金属扣掰开又扣上。过了一会儿,她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父亲没回答。
在场的八个老人也没有轮流替贺秋兰说好话。孙有德甚至直言,贺秋兰脾气坏,管得太宽;方启明承认自己曾对她有过意思,被拒绝后两个月没来;杜长青说,如果贺秋兰愿意,他确实想和她搭伙过日子。
“可她不愿意。”杜长青说,“她说照看八个人已经够烦,再找一个丈夫,等于给自己找第九份活。”
“那你们为什么还跟她来往?”赵立梅问。
杜长青把抖个不停的手压在膝盖下面:“她拒绝我,又没不让我吃药。”
贺秋兰扭头看他:“少拿我给你分药当情分。下个月让你儿子来学,我不再管了。”
“他在深圳。”
“坐飞机回来三个钟头。”
“他忙。”
“谁不忙?”
两人吵了几句,谁也没让谁。
秦放敲了敲桌面,让屋里安静下来。他说明,现有情况不支持诈骗指控,但这种民间互助存在明显风险。钥匙长期由个人集中保管,一旦丢失或发生财物争议,很难说清;药品分装也不该由缺乏专业资质的人随意承担;陪诊、代购等涉及钱款的事项,应尽量通过正规服务留痕。
“你们彼此愿意照应,没有问题。”秦放说,“但边界得重新划。”
贺秋兰沉默了片刻:“铁盒交给社区,行吗?”
周岚摇头:“社区也不能随意保管居民钥匙。可以安装密码钥匙盒,密码由本人和紧急联系人掌握。需要上门时,按登记流程处理。药盒由本人或家属负责,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可以提供用药指导。”
“家属不来呢?”贺秋兰问。
“那就登记助老服务,能申请的申请,不能申请的自费购买。您可以提醒,但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贺秋兰看着白板,好一会儿才点头。
这意味着她建立了两年的办法要停下来。她不喜欢机构那些表格,也不信陌生陪诊员能记住邱文山听不清哪只耳朵。可她也清楚,赵立梅的怀疑并非全无来由。她把六把钥匙放在家里,替人分药、垫钱、签收快递,出了差错,承担后果的首先是她。
八位老人不都同意。
赵国安反对把钥匙换成密码盒,杜长青拒绝让儿子参与,孙有德更是起身就走,临出门还说社区只会添麻烦。
贺秋兰没拦。
三天后,周岚为八位老人分别建了紧急联系档案。六把备用钥匙由老人自行取回。愿意安装密码钥匙盒的有四人,其余两人选择交给家属。陪诊费按次从各自账户支付,不再经贺秋兰的手。
“晚点名”群保留,但贺秋兰不再是唯一联系人。八个人分成四组,两两确认;无人应答时,先联系家属,再视情况求助社区或报警。
赵立梅把父亲的号码设成了特别铃声。她仍然不放心贺秋兰,也没有为举报正式道歉。她认为自己的怀疑有依据,只是承认“利用美貌诈骗”那句话写得过分。
“我爸确实容易对漂亮女人心软。”她私下对周岚说,“她也确实把手伸进了太多人的生活。”
周岚没有替任何一方辩解,只让她按约定每周至少联系父亲两次。
贺秋兰为这场举报付出的代价并不轻。
有人把消息传到附近,说她同时勾着八个老头。她去菜市场时,卖熟食的摊主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儿子从国外打来电话,逼她卖房离开北京,母子为此吵翻,两个多月没有联系。更让她难受的是,孙有德退出了互助群。他觉得自己被当成了没判断力的老人,不愿再接受任何人提醒。
入冬后的一天,赵国安去医院复查。
以前都是贺秋兰陪他。这次赵立梅提前请了半天假,开车来接。父女俩下楼时,贺秋兰正在单元门口收快递。
赵国安站住:“中午回来给你带炸酱面?”
“不用。”贺秋兰签完名字,“少吃咸的,医生上回说什么你忘了?”
“我带给你。”
“那少放酱。”
赵立梅听着他们说话,没有再插嘴。父亲上车后,她从后备厢拿出一只新的药盒,递给贺秋兰看。
“我按社区医生给的清单分的,您帮我看看日期,药不用碰。”
贺秋兰接过来,只检查盒盖上的星期标记。
“周二和周五写反了。”
赵立梅低头看了看,从包里找出笔,当场改正。
“还有,”她说,“以后他复查我尽量来。实在来不了,我从驿站约人,不找您垫时间。”
贺秋兰把药盒还给她:“挺好。”
“晚上那个电话,他还是想打给您。”
“让他打。电话又不收钱。”
赵立梅把药盒放回包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贺阿姨,那条丝巾,我爸真给我了。颜色太艳,我没戴。”
“我挑的颜色?”
“他说您看过,说我皮肤白,能压得住。”
贺秋兰笑了一声:“那是他自己瞎说。我没见过。”
赵立梅站在原地,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快步去追父亲。
晚上九点半,贺秋兰家的电话响了。
她正在卸妆。镜子里的人眼尾清楚地压着几道细纹,口红擦掉后,唇色也淡了。她接起电话,赵国安在那头说,复查结果没问题,药吃了,门也锁了。
“立梅今天没跟你吵?”她问。
“吵了。她不让我吃炸酱面。”
“听她的。”
“你现在跟她一伙了?”
贺秋兰没回答,低头在新的轮值表上给赵国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挂断后,第二个电话没有再打来。按照新规矩,今晚只需要赵国安确认她是否平安。她把旧白板擦干净,八个名字留下了浅浅的灰痕。六把钥匙曾经放过的铁盒已经空了,里面只剩几张过期的药品清单。
她把自己的备用钥匙装进信封,写上儿子的名字,放进铁盒。
想了想,她又拿出来,给远在国外的儿子拍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电话很快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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