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林爽站在商场家电区那排空调样机前面，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冷风从出风口扑出来，吹得她小腿冰凉。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价签，来回好几次。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嘟了两声就接了。妈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急脾气：“咋了？”
“妈，我给你买了台空调。”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声音猛地高了八度——林爽早有准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疯了？！我那台空调能用！你赶紧给我退了！有钱没处花了是不是！”
旁边路过的人多看了她两眼。林爽没吭声，一直等妈妈骂完了，才小声补了一句：“人家不让退。”
其实能退。但她就是不想退。
妈妈那台旧空调，林爽太清楚了。少说用了十年，外壳都发黄了，遥控器早就不灵了。每次开机都得拿一根筷子去戳机身上的小按钮，使劲按好几下才启动。一开机就嗡嗡响，跟屋里停了一台拖拉机似的。开半小时，屋里温度降两度，电费一分没少跑。
林爽每次跟妈妈视频，背景里都是那个轰隆轰隆的动静，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她说过好多次：“换一台吧，能花多少钱。”
妈妈永远就是那一句：“还能用。花那冤枉钱干啥。”
林爽没接着往下说。但她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
小时候一到夏天最热的那几天，妈妈永远把家里唯一一台电扇放在她屋里。风扇转头的时候吱呀吱呀响，她在凉风里睡得很沉。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坐在客厅里摇蒲扇，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她问过：“妈你不热吗？”
妈妈说：“不热，心静自然凉。”
她那时候真信了。后来长大了才慢慢回过味来，哪有什么心静自然凉，就是舍不得让孩子热着。那把蒲扇妈妈摇了多少个夏天，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妈妈从来没说过胳膊酸。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变得这么不舍得给自己花钱了？
林爽想过这个问题。可能是从她上大学那天开始的。妈妈念叨了一整个暑假“学费太贵了”，可临走那天还是往她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说天热，买点冰棍吃，别省。
也可能是从她工作以后开始的。头两年往家里转钱，妈妈收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就退回来了。“家里不缺，你留着花。”林爽又转，又被退回来。来回好几次，后来她就不怎么转了。
这次她没再问妈妈。直接下了单，填了老家的地址。
第二天下午安装师傅上门。装好之后给林爽打了个电话，说装完了，试过了，制冷挺好的。
林爽挂了电话，没给妈妈打。她在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爸爸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对着新空调的出风口。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头发有点乱，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伸着一只手在风口底下试凉气，眼睛弯弯的，笑得跟个小孩似的。
紧接着爸爸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躲到阳台上偷偷录的：
“你妈刚才跟安装师傅聊了快半个小时。人家走的时候，你妈追到门口问了三遍——这是不是格力最新款的？人家师傅脾气也挺好，说一遍不够，又说一遍，又说一遍。”
语音还没听完，又来一条：“刚才你妈给楼下刘姨打电话了，说‘快来我家凉快凉快，我闺女给我装的新空调，格力的，可贵了。’刘姨说的啥我没听见，就听见你妈一直在笑。”
林爽当时正站在公司茶水间，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赶紧拿手背擦了擦，怕同事看见。
后来有一次她回老家，教妈妈用手机拍照片。顺手翻了翻妈妈的相册，里面全是花花草草，还有她偶尔发回去的自拍。
翻着翻着，看见两张拍得乱七八糟的照片。
拍的是同一个东西——一张空调安装单，上面写着型号和安装日期。第一张拍暗了，字糊成一团。第二张放在台灯底下又重新拍了一遍，清清楚楚的。
妈妈怕她看不清单号上的字。又拍了一次。
林爽捧着手机，愣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她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凉快不？”
妈妈回得很快：“乱花钱！以后千万别这么花了！”
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
“不过……屋里是真的凉快。晚上总算能睡踏实了。”
她骂了你一下午。这台空调她用了整个夏天。
你问她需不需要。她永远说不需要。
你直接买了装上了。她比谁都高兴。
后来有一次电话里，林爽跟她妈说：“你别骂了，明年夏天我还买。”
妈妈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什么，林爽没听清。
像是“你这孩子”。又像是别的。
反正空调已经装上了。反正她没关过。
你给爸妈买过什么东西，他们嘴上说不要，转头就跟邻居炫耀了？
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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