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玉芬,今年48岁,回想起我这半辈子,最让我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结婚那天,我为了那点改口费跟婆婆置气,闹得整个婚礼不欢而散。
那是1998年的秋天,我跟建国处了两年对象,终于要结婚了。建国是我们村小学的民办教师,人老实,家里就他一个独苗,上头还有个守寡多年的老娘。他娘我见过几次,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见人就先笑三分。
订婚那天,建国娘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说:“玉芬啊,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喊我一声妈吧。”
屋里坐着一堂子亲戚,都眼巴巴看着我。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娘还在世呢,凭啥这么早就管别人叫妈?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改口费还没见着影,凭啥先喊?
我低着头,装作没听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苍蝇飞。建国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我梗着脖子就是不开口。
我娘后来知道了,气得拿笤帚疙瘩追着我打:“你这个死妮子,人家老太太一片好心,你咋这么不懂事?”
我撇着嘴:“妈,你不懂,这年头改口费没给够,凭啥叫妈?我听说邻村小翠嫁过去,婆婆给了八百八呢!”
我娘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话。
转眼就到了结婚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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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着蒙蒙细雨,秋风一吹,透骨的凉。我穿着大红的的确良褂子,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建国家的堂屋里。屋外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屋里烟雾缭绕,弥漫着一股子艾草和红烛混合的味道。
按照咱们这儿的规矩,新媳妇进门要给公婆敬茶,改口叫爸妈,公婆要给改口费。建国爹走得早,就婆婆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
我端着茶跪下去,膝盖硌着青砖,凉飕飕的。我心里盘算着:邻村小翠八百八,我怎么着也得一千零一,图个千里挑一的好彩头。
“妈,您喝茶。”我这声“妈”叫得又脆又亮。
婆婆接过茶,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那红包薄薄的,轻飘飘的,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红包拆开了——里头就两张,一张十块,一张两块,一共十二块钱。
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血往头上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周围的婶子大娘们都伸长了脖子看,有几个还窃窃私语。
我把红包往桌上一摔:“妈,您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建国的脸也白了,拉我的胳膊:“玉芬,你干啥呢!”
婆婆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那顿喜酒吃得没滋没味。我坐在新房里生闷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婆婆是故意给我难堪——当初让我叫妈我没叫,她这是记仇呢!
当天晚上,建国跪在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子皱巴巴的钱,还有一张纸。
“玉芬,你看看吧。”建国的声音哑了。
那张纸是一张欠条,上头写着:今借张桂兰现金三千元整,用于给儿子建国娶亲。落款是建国他二叔。
建国说:“玉芬,我娘为了给咱们办这场婚事,把她攒了十几年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不够,又跟我二叔借了三千。你手里那十二块,是我娘身上最后的钱了……她说,一块零两块,寓意‘一生富贵’,是她能给你最好的祝福了。”
我一下子懵在那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建国接着说:“我娘早上还跟我念叨,说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她本来想去镇上取点钱,可她的腿……你不知道,她的腿是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压坏的,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今天下雨,她硬是撑着给你张罗了一天……”
我冲出新房,跑到婆婆屋里。婆婆正坐在炕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看见我进来,她慌慌张张地把东西藏到身后。
我一把抓过来——是一双虎头鞋,针脚细密,绣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妈说……妈说你们以后有了娃,能穿上。”婆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玉芬,是妈没本事,让你在众人面前丢了脸……”
我“扑通”一声跪在婆婆面前,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妈!妈!是我不懂事,是我错了!”
婆婆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摸着我的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的红盖头上。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婆婆走了整整十年了。
每年清明,我都要给她烧一双亲手做的虎头鞋。我常跟我儿媳妇讲:“闺女啊,人这一辈子,别拿钱去衡量情分。真心换真心,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那十二块钱,我至今还留着,压在箱子底下。每次看见,心里就发酸——那是一个苦命的老太太,掏心掏肺给我的一生富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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