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六月的雨最邪门。
那天下午,老周从镇上赶集回来,天阴得像扣了口大铁锅。他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斤猪头肉和一瓶散装白酒,脚下的黄泥路被雨水泡得稀软,每走一步都"吧唧"响一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老周停下来歇脚。他今年五十八了,腰不如从前,走两里地就得喘。他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摸出旱烟袋点上,眯着眼看那雨丝从槐树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淌。
就在这时,他瞅见了那个东西。
槐树根旁边的泥土里,露出一小截黄澄澄的东西。老周起初以为是谁家丢的铜钱,凑近了扒拉两下——竟是个铜环,巴掌大小,绿锈斑斑,环上刻着些他看不懂的花纹,像是龙,又像是蛇,盘成一团。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这东西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凉得渗人,明明是六月的天,他却打了个哆嗦。他左右看看,村口没别人,只有几只鸡在屋檐下躲雨。老周犹豫了一下,把铜环揣进了裤兜里,心想回家给老伴儿看看,说不定是个值钱物件,能换几个钱给孙子买奶粉。
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老伴儿刘桂芝正在灶房里烙饼,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啦?咋这么晚,饭都凉了。"
老周"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堂屋,从兜里掏出那铜环,往八仙桌上一放:"你瞅瞅这个,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捡的,你说这能不能是个古董?"
刘桂芝擦着手走过来,凑近一看,脸色"唰"地就白了。
她一把抓住老周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在哪儿捡的?"
"就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啊,咋了?"老周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
"老周啊老周,你糊涂啊!"刘桂芝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手直哆嗦,"这东西你赶紧给我扔了!扔得远远的!这种东西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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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愣住了。他跟老伴儿过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她这么慌。刘桂芝是村东头刘家的闺女,从小胆子大,杀鸡宰鸭眼都不眨,如今却对着一个铜环变了脸色。
"你倒是说啊,这到底咋回事?"老周急了。
刘桂芝抬起头,眼圈发红:"那棵老槐树,你忘了?三十年前,村里王寡妇的儿子小柱子,就是在那树底下……"
老周脑子"嗡"一下。
他想起来了。三十年前,王寡妇的独苗小柱子才八岁,夏天雨后,在老槐树下玩耍时突然抽搐,送到镇上医院没抢救过来。后来村里的老人说,那槐树底下埋过东西,是老辈子人镇邪用的,动不得。王寡妇哭瞎了眼,没两年也跟着去了。
"那铜环……难道就是当年镇的东西?"老周后背直冒冷汗。
那一夜,老周没睡着。
铜环被刘桂芝用红布包了三层,塞进了灶台后头的角落。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老周翻来覆去,总觉得那铜环还在他兜里,凉飕飕的。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了。刘桂芝也没睡,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通红。
"老头子,"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东西不能扔,扔了指不定又害着谁。得送回去。"
老周点点头。
天蒙蒙亮,两口子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到了老槐树底下,刘桂芝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点上,插在原来那个坑边上。她跪下来,念念叨叨地说了半天,无非是"老辈子留下的规矩,我们不懂,冒犯了别怪罪"之类的话。
老周把铜环轻轻放回坑里,用泥土重新埋好,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刘桂芝叹了口气:"老周啊,人这一辈子,不是啥东西都能捡的。有些东西看着值钱,背后担的是命。咱们庄稼人,本本分分种地,一日三餐有着落,比啥都强。"
老周"嗯"了一声,没说话。
走到村口小卖部时,他停下来,用那本来打算给孙子攒着的两块钱,买了一包糖。回家路上,他把糖塞给刘桂芝:"老婆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刘桂芝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嘴上却嗔怪:"都老夫老妻了,还整这个,怪不好意思的。"
后来老周常跟村里人念叨这事儿。有人信,有人不信,说他迷信。老周也不争辩,只是笑笑。
他心里明白,那铜环是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上有些便宜,是不能贪的;有些规矩,是老祖宗用血泪换来的。
人啊,知足,才能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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