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八月十五刚过,天还热得人后背黏糊糊的。我们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三叔正叉着腰,跟一群老爷们儿吹得唾沫横飞。
"我跟你们说,这批货一出手,净赚二十八万!"三叔那嗓门跟敲锣似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一根一根往人手里塞,"抽抽抽,都尝尝,比你们那两块钱的红塔山强多了!"
我端着一盆刚洗的衣裳从旁边过,听得直皱眉头。三叔叫李长贵,是我爹的堂弟,比我爹小十来岁。前些年他一直在县城倒腾建材,赔多赚少,家里那口子王秀兰跟着受了不少罪。今年开春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接了个大工地的活儿,一下子翻了身。
"长贵啊,赚了钱是好事,可这话别到处说。"村东头的赵会计吧嗒着烟袋,慢悠悠地劝,"财不外露,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理儿。"
三叔把眼一瞪:"怕啥?我这是凭本事挣的,又不是偷的抢的!"他撩起衣裳下摆,露出腰上那根新买的皮带,"意大利牌子,一千八!你们摸摸,这皮子多软和。"
旁边几个后生眼睛都直了。三叔越说越来劲,从皮带说到手表,从手表说到他新买的那辆黑色轿车。他甚至还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百元大钞,"啪"地拍在石桌上:"看见没?这是零花钱!"
我实在看不下去,喊了一声:"三叔,三婶让你回家吃饭呢!"
三叔摆摆手:"吃啥吃,我请大伙儿上镇上下馆子!"
那天晚上,三叔在镇上"福满楼"摆了三大桌。喝得脸红脖子粗,还站在桌子上唱《爱拼才会赢》。回村的路上,他搂着几个哥们儿的肩膀,一路嚷嚷:"以后我李长贵就是咱村的活财神!谁家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三婶王秀兰站在门口等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她小声念叨:"当家的,你悠着点吧,村里眼红的人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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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一把推开她:"妇道人家懂啥!我风光风光咋了?我受了大半辈子的窝囊气,还不兴我扬眉吐气一回?"
那一夜,村里静得出奇,只有几只野狗在巷子里叫唤。
第二天一早,三叔又开着他那辆黑轿车,在村里转悠了两圈。见着人就按喇叭,"嘀嘀"地响个不停。他还特意开到村小学门口,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箱牛奶,说是"献爱心"。校长千恩万谢,三叔摆着手:"小意思,小意思,我李长贵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到了晚上,三叔又召集了一帮人在自家院子里烧烤。烤羊腿的香味飘出老远,村里的狗都围在他家院墙外头转悠。三叔喝高了,又开始显摆家里的东西——五十寸的大彩电,新买的真皮沙发,还有三婶脖子上那条金链子……
我娘那天晚上叹了口气,跟我爹说:"你这个堂弟啊,早晚要出事。"
我爹闷头抽着烟,没吭声。
第三天凌晨三点多,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三婶,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鞋都穿反了。"他大哥,快,快去看看,我家……我家被人砸了!"
我爹披上衣裳就往三叔家跑,我也跟在后头。到了三叔家一看,好家伙——大门被撬开,屋里一片狼藉。大彩电碎成好几瓣躺在地上,真皮沙发被划得稀烂,里头的海绵翻出来跟棉花似的。柜子被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拉出来扔在地上。三婶那条金链子,还有柜子里藏的现金,全没了。
最惨的是三叔那辆黑轿车,四个轮胎全被扎瘪了,前挡风玻璃碎成一张蜘蛛网,车身上还被人用石头划了几道深深的口子。
三叔瘫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完了……完了……"
派出所的人来了,勘察了半天。所长把三叔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长贵啊,我实话跟你说,这事儿多半是熟人干的。你这两天在村里那么显摆,谁不知道你家有钱?招贼是早晚的事儿。你好好想想,这两天都跟谁接触过?"
三叔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起前一天晚上烧烤时,有几个远房侄子问他借钱,他不但没借,还把人家奚落了一顿:什么"没本事就别怪命苦",什么"要饭的别来我家门口晃悠"……
案子后来破了一半,抓到了一个流窜作案的,但钱和金链子早就出手了,追不回来。剩下那些划车、砸东西的,警察说可能是村里跟他有过节的人趁火打劫,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
三叔在家躺了半个月,头发白了一大片。他见了我爹,眼泪汪汪地说:"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三天。人啊,兜里揣着钱,嘴上得挂把锁。老话说得对,闷声发大财,我这是拿命换的教训啊……"
从那以后,三叔再也不炫耀了。他把那辆车卖了,换了辆二手面包车拉货。见了村里人,客客气气,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低调地帮一把,再不提"活财神"三个字。
村口老槐树底下,赵会计又吧嗒着烟袋,跟人念叨:"财不外露,命不轻谈。这八个字,是老祖宗用血泪换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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