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鬼节。天热得像蒸笼,蝉在窗外扯着嗓子叫,我正给灶台上的绿豆汤搅两下,手机就响了个不停。
是大伯哥王建军打来的。
"弟妹,哥求你个事,把你家那辆车借我使两天,我那台送修了,明早要跑趟县城谈生意。"
我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这车是我陪嫁的钱加上我这些年做小生意攒下的十来万买的,登记在我名下,平时连我老公王建国都不常开。可大伯哥开口了,我要是不借,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哥,行是行,你可得小心开,那车我刚做完保养。"
"放心放心,哥开了二十年车了,眼睛闭着都能开。"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犯嘀咕。婆婆坐在堂屋门口摇着蒲扇,眯着眼看我:"秀兰啊,你哥要用车就给他用,一家人算这么清干啥。"
我"嗯"了一声,没吭气。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我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第二天一早,大伯哥来把车开走了。走的时候还乐呵呵地塞给我两斤刚摘的葡萄,说是他丈母娘家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忽然听见村口一阵骚动。三嫂子踩着拖鞋跑过来,气喘吁吁:"秀兰!不好了!你家车在国道上撞人了!撞完还跑了!"
我手里的湿衣服"啪"一下掉在地上,心跟着沉到了脚底。
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大伯哥低着头坐在长椅上,脸白得像纸。婆婆和公公也来了,婆婆一见我就扑上来抓着我的胳膊:"秀兰,你可得救救你哥啊!撞的是个骑电动车的老太太,人还在医院抢救呢!"
警察问我车是谁开的,我张了张嘴。大伯哥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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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掐着我的胳膊肉,指甲都快掐进去了:"秀兰,你就说是你开的,你是女的,交警从轻处理,你哥有前科,这次要判刑的!"
我这才知道,大伯哥八年前酒驾撞过人,是留过案底的。这次要是被认定肇事逃逸,加上有前科,起码得蹲几年。
公公也在旁边红着眼圈:"秀兰,咱们一家人,你哥要是进去了,你嫂子和两个侄子可怎么办啊……"
我看着大伯哥,看着婆婆公公,又想起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老太太。喉咙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派出所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我最终还是没点头。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警察同志,我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云端有备份,您看看就知道是谁开的车了。"
婆婆当场就瘫在了地上,大伯哥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录像里清清楚楚——大伯哥开着车,速度飙到八十多,一个老太太推着电动车过马路,他猛打方向盘没打过来,"砰"一声把人撞飞。他下车看了两眼,四下张望没人,居然又上车跑了。
更让我心寒的是,录像里还有他打电话的声音:"妈,我撞人了,跑了,一会儿让秀兰顶包,她胆小,肯定听话……"
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那两斤葡萄,那句"一家人算这么清干啥",全是圈套。
大伯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弟妹,哥错了!哥求你把这录像删了!哥给你磕头!"他真就"咚咚咚"磕起来,额头都磕红了。
婆婆也爬过来抱住我的腿:"秀兰,妈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把老骨头……"
我蹲下来,看着这个平时在饭桌上对我指手画脚、嫌我生不出儿子的婆婆,看着这个从来没正眼瞧过我的大伯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妈,哥。"我的声音抖得厉害,"那老太太今年七十三,跟妈您一样大。她也有儿有女,也有孙子等着她回家做饭。要是躺在医院里的是您,肇事的人跑了,让别人顶包,您心里能好受吗?"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把手机递给警察:"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配合调查。"
走出派出所,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公王建国在门口等我,抽了一地的烟头。他看见我,把烟一摁,走过来抱住我:" 秀兰,对不起。这个家,我陪你重新过。"
后来听说,那老太太抢救了三天,人没了。大伯哥被判了七年,婆婆哭瞎了一只眼,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村里人说我心狠,说我不顾亲情。可我知道,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宽容,是助纣为虐。
人这一辈子,可以穷,可以苦,但良心这杆秤,得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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