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列宁力排众议签屈辱和约，割让乌克兰赔30亿卢布

斯莫尔尼宫走廊尽头的房间，灯光彻夜未熄。

1917年11月8日深夜，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士兵和工人代表们正挤在门口，等待一份文件。

房间内，四十七岁的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纸页上写满了修改的痕迹。

钢笔划过纸面，他逐字逐句校对着即将公布的文本。

窗外，彼得格勒十一月的寒风正拍打着窗框。

这份文件被称作《和平法令》。

在几个小时前刚刚结束的第二次全俄苏维埃代表大会上，它被正式通过。

法令向一切交战国的人民和政府发出呼吁：立即停火，展开和平谈判，不割地、不赔款。

但在法令通过的那个时刻，俄国前线仍有数百万士兵蜷缩在战壕里。

自1914年8月开战以来，这个国家已经打了三年多的仗。

国民经济濒临崩溃，前线士兵衣衫褴褛，弹药短缺。

1917年3月，二月革命推翻了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年的统治；八个月后，列宁领导的布尔什维克又推翻了临时政府。

政权更迭如此剧烈，但战争还在继续。

英法等协约国对苏俄的和平倡议嗤之以鼻。

他们不愿承认这个“篡权”的政权，更不愿看到东线战场就此消失。

苏俄若退出战争，德军就能将全部兵力调往西线——这是协约国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但德国方面的反应截然不同。

从1914年起，德国就在东西两线同时作战。

西线的堑壕战陷入僵局，东线虽然对俄作战占优，但两线作战的消耗让德国也感到吃力。

苏俄的和平提议，对德国来说是一个摆脱两线作战的机会。

于是，谈判被提上了日程。

二

1917年11月20日，白俄罗斯境内、德军东线司令部所在地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

双方代表在这座被德军占领的小城坐在了谈判桌前。

苏俄代表团的阵容颇为特殊——除了外交官，还有工人和士兵的代表。

德国首席谈判代表、东线指挥官霍夫曼将军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与俄国人第一次共进晚餐的情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坐在苏俄代表团首席代表越飞和财政人民委员索科利尼科夫中间，对面坐着一名工人。

“显然，面前无数的杯盘碗盏，他感到很是局促不安。

他一会儿拿起一样，一会儿又拿起另一样，但叉子却只用来剔牙。”

经过初步协商，12月2日之前双方签订了为期二十八天的停火协议。

12月15日，苏俄与同盟国（奥匈帝国、保加利亚、德意志帝国和奥斯曼帝国）正式签订停战协定。

俄罗斯在事实上退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至少在纸面上是这样。

但停战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在接下来的谈判桌上。

12月9日，和平谈判正式开始。

德国人亮出了底牌：波兰、立陶宛、爱沙尼亚局部、拉脱维亚全部、白俄罗斯全部——这些土地必须割让给德国。

此外，苏俄还要支付三十亿卢布的赔款。

消息传回彼得格勒，布尔什维克党内的分裂就此爆发。

三

斯莫尔尼宫的一间会议室里，争论从1917年12月一直持续到1918年1月。

列宁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十分明确：接受德国的条件，立即签约。

他的理由很简单——军队已经打不下去了。

前线发回的情报显示，士兵们无心恋战，一心只想回家。

国民经济已经崩溃，新生的苏维埃政权需要时间——哪怕只是喘息的时间。

列宁认为，接受屈辱的和约是为巩固苏维埃政权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他的主张在党内是少数。

以布哈林为首的“左派共产主义者”坚决反对。

布哈林、拉狄克、布勃诺夫——这批年轻的革命者认为，社会主义国家向帝国主义妥协是不可接受的。

他们主张开展“革命战争”，即便国土全部沦丧也在所不惜。

布哈林宣称，签订和约“是全线投降，对外投降，对内投降”，“不能用这样的代价来换取无济于事的两天喘息时机”。

托洛茨基则站在两者之间。

他同意继续战争是不可能的，但他也不愿接受德国人提出的屈辱条款。

他的主张是：停战，复员军队，但不与德国签约——不战不和。

托洛茨基相信，德国人不敢再打下去，苏俄可以保住国土和面子。

他对“德国不敢贸然进犯”有九成把握。

三种主张在党内形成了三个阵营。

1918年1月2日，苏俄政府召开中央和地方负责人会议。

六十人出席。

赞成布哈林主张的——三十二人。

赞成托洛茨基主张的——十六人。

赞成列宁主张的——仅十五人。

列宁的主张未能通过。

二十二天后，1月24日，中央委员会重新表决。

托洛茨基的主张以九票对七票通过。

列宁的主张仍然没有被多数接受。

在那些冬日的会议上，列宁是孤独的。

他面对的是党内多数派的反对，面对的是“革命空谈”的指责。

但他没有放弃。

他一次又一次地陈述自己的理由：和约是屈辱的，但苏维埃政权不能在这一刻被消灭。

他在后来谈到布列斯特和约的意义时指出，这个和约的重大意义在于“我们能够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第一次大规模地利用了帝国主义者之间的矛盾，使社会主义终于占了便宜”。

但在一月，他的话还没有被多数人听进去。

四

1918年1月5日，托洛茨基亲自介入谈判。

苏俄代表团的风格发生了变化。

托洛茨基心里清楚，双方的谈判地位是不平等的，但他希望尽量多争取一些利益。

不言而喻，苏俄代表团更希望利用谈判拖延时间。

德国人的耐心在消耗。

2月9日，德国在谈判中使用了最后通牒的口气。

谈判的最后一天，轮到托洛茨基发言。

他发表了一个震惊四座的声明：苏俄不会签署丧权辱国的和约，但也不会继续作战——而是要遣散本国军队。

谈判戛然而止。

托洛茨基的策略是冒险的。

他幻想德国国内可能爆发革命，幻想德国人不敢真的进攻。

列宁对此不以为然——他不相信德国人会中托洛茨基的计，但也不坚决反对做一番尝试。

托洛茨基赌输了。

2月18日，德军全线发动进攻。

消息传到彼得格勒时，没有人感到意外——除了托洛茨基。

德军如入无人之境，苏俄军队几乎未作抵抗。

旧军队已经瓦解，新的红军尚未建立。

前线崩溃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列宁的反应是立即行动。

2月23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布）中央委员会召开会议。

列宁再次提出立即接受德国条件、派遣代表团签约的提案。

他再次以辞职相威胁。

这一次，投票结果终于发生了变化：七票赞成，四票反对，四票弃权。

列宁赢了——但赢得极其勉强。

然而和约的批准还需要经过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

2月23日深夜到24日凌晨，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举行会议。

投票在凌晨四点半进行——距离德国最后通牒的时限只剩两个小时。

记名投票开始了。

有的党员不得已投下赞成票后，当场失声痛哭。

唱票过程中，反对者愤怒地高喊：“不能以五票出卖俄国。”

五

1918年3月3日，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

格里戈里·索科利尼科夫代表苏俄在条约上签下了名字。

条约的全称是《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约》。

条款是残酷的。

苏俄丧失约一百万平方公里的领土——波兰、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芬兰以及白俄罗斯的大片土地被割让。

这些土地上生活着约六千万人口。

苏俄百分之七十三的生铁、百分之八十九的原煤落入德国之手。

此外，苏俄还要向德国支付三十亿卢布的赔款。

三天后，3月6日至8日，俄共（布）第七次代表大会在彼得格勒召开。

大会批准了和约。

布哈林在大会上继续反对，宣称签订和约“是不适当的行动”。

但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已经无法改变结果。

列宁在大会上作了关于战争与和平问题的重要报告。

他指出，批准布列斯特和约是必要的。

和约签订后，苏俄退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德国得以将东线的兵力调往西线——但为时已晚。

几个月后，德军在西线的春季攻势失败。

1918年11月，德国爆发十一月革命。

11月9日，威廉二世退位，德意志帝国崩溃。

11月11日，德国向协约国投降。

1918年11月13日，德国战败的消息传来后不到两天，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宣布废除《布列斯特和约》。

从签订到废除，这个条约只存在了八个多月。

六

但和约的后果远未结束。

1918年春，苏俄国内形势急剧动荡。

捷克斯洛伐克军团叛乱，控制了乌拉尔山附近的西伯利亚铁路。

6月8日，社会革命党、宪政民主党和孟什维克在萨马拉成立了立宪会议委员会（后改称全俄临时政府）。

白军将领邓尼金、高尔察克等人拉起队伍，向苏维埃政权发起进攻。

外国干涉军从各个方向进入俄国。

苏俄内战全面爆发。

列宁曾经期望通过和约换来的“喘息时机”来巩固政权、建立红军、恢复经济。

这个喘息确实来了——但太短暂，也太艰难。

在随后的三年里，苏俄红军与白军进行了残酷的内战。

数百万人在战争中丧生。

苏维埃政权最终保住了，但代价是巨大的。

七

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1918年3月3日。

签字仪式结束的那一刻，索科利尼科夫收起钢笔。

窗外，这座被德军占领的白俄罗斯小城的街道上，德国士兵在巡逻。

条约签完后，苏俄代表团收拾文件，准备离开。

他们没有回头。

八个多月后，当德国战败的消息传到莫斯科时，苏维埃政府宣布废除这个条约。

但那些被割让的土地并没有自动回到苏俄手中——波兰、芬兰、波罗的海国家已经在这八个月里获得了独立的事实。

苏俄需要用另一场战争——波苏战争——来重新划定边界。

斯莫尔尼宫那间彻夜亮着灯的房间，1917年11月8日深夜，列宁在《和平法令》上签下名字的时候，他不会想到八个月后德国就会战败。

他只知道，在那个时刻，新生的苏维埃政权需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愿意签下任何条约。

1918年3月3日，索科利尼科夫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签下名字。

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