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上司花5千租我回家过年,推开门看到她爸,我习惯性的立正敬礼:司令!
腊月二十七的早上七点,我站在公司楼下,冻得直跺脚。行李箱旁边还搁着一袋刚买的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挂着水珠——林薇电话里特意交代的,说她爸爱吃。(欢迎来到喜宝讲历史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三千块的时薪,租我回家过三天年。加上来回车票和置装费,拢共五千。
账是我在脑子里算的,挺清楚。半个月工资,够给老家翻修房顶添砖加瓦了。
正盘算着,一辆白色高尔夫无声滑到跟前。车窗降下,露出林薇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
她今天没穿那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也放下来了,柔顺地搭在肩上。少了几分办公室里距离感,可眉宇间那股子劲儿还在,像是随时准备给谁做年终述职。
我拉开后座门,把行李和橘子放好,然后坐到副驾驶。
“地址导航了。”她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
沉默。只有空调暖风呼呼地吹。
从昨天她把这个“任务”派给我开始,我们之间就没多说过一个字。五千块,三天,扮演她男朋友,回家过年。简短的微信消息,没有前因后果,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薇在公司是总监,我是她手底下一个小组的组长,汇报工作之外几乎没什么交集。她向来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私下也从没提过家里人。突然来这么一出,要不是那五千块先打到了我卡上,我几乎以为是整蛊游戏。
“需要我做什么?”我主动打破沉默,毕竟拿了钱,得有职业道德。
“见人,吃饭,少说话。”她目视前方,“尤其别跟我爸提工作。”
“好。”我点头,顿了顿,“叔叔喜欢什么?我买点东西……”
“不用。”她打断,语气生硬,“你带着这袋橘子就行。他……嘴挑,就认这一个摊子的。”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袋还带着水汽的橘子,有点意外。林薇这样看着对什么都不上心的人,居然会特意起早去老城区一个巷子口排队买橘子。
两个多小时车程,下了高速又拐进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别墅区。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冬天的枝桠光秃秃的,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空。
车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林薇按了下喇叭,门徐徐开了。
院子比我想象中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几棵腊梅开着,香气若有若无。车库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停着一辆挂着白色牌照的黑色轿车,洗得锃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那车牌两眼,上面的字和排列格式,不是普通的民用牌照。
林薇已经下了车,走过来拎起我的行李和那袋橘子。我深吸一口气,从另一边车门下来,理了理身上新买的深蓝色羽绒服,跟着她往里走。
玄关的门没锁,推开就是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混合着饭菜香和某种木质家具特有的味道。客厅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爸,我回来了。”林薇换鞋,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
一个身影从客厅方向踱出来。穿着家常的灰色毛衣,身形高大挺拔,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尤其亮,带着种不动声色就能把人看穿的分量。
我抬眼,视线越过林薇的肩膀,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几乎是一刹那就冲上了头顶。
怎么是他?!
记忆像被猛然撕开的豁口,那些遥远又清晰的画面——烈日下的操场,嘶哑的口令,一列列晒成黑炭的新兵,还有台上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目光如鹰隼般的首长——疯了似的往外涌。
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身体已经先动了。
我猛地并拢脚跟,胸膛下意识挺起,肩膀向后绷紧,右手干脆利落地抬至帽檐——尽管头顶空空如也——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里迸出一声:
“司令!”
客厅里瞬间静了。
电视新闻还在兀自播报着什么,显得那寂静格外突兀。
林薇换鞋的动作僵在那里,一只手还拎着我的橘子,转过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
那位老人——我记忆里的老首长,如今的林薇父亲——显然也愣了一下。他审视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他缓缓踱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在训练场上磨砺出的穿透力,“认识我?”
我喉结上下滚动,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余光瞟见林薇,她的脸已经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甚至……恳求。
她那个眼神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应激状态里浇醒了。
对了,我是来干嘛的?我是她“租”回来的男朋友。
可她爸是……军区前司令?那个在我新兵连授衔仪式上亲自给我别上肩章、后来又在全军大比武闭幕式上点名表扬过我的、我服役那几年只能远远仰望的沈卫国沈司令?!
林薇姓林,她爸姓沈?随母姓?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但身体本能还在,垂在裤缝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报告司令!”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下一句,嗓子眼发干,“我……我是……”
说什么?说我是您手底下的兵?说您女儿花钱雇我来冒充男朋友?
林薇抢先一步,她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冲着沈卫国挤出个笑:“爸,这是李默,我……男朋友。他这人,就是……”她顿了顿,飞快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能把我生吞活剥,“一紧张就喜欢胡说八道,跟谁都喊司令,电视剧看多了。”
沈卫国目光在我俩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回我脸上。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也没当场发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进屋吧。”他转身往客厅走,背影依然挺得笔直,“洗把手,吃饭。”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客厅门廊,我才感觉自己能重新喘上气。林薇松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在我衣袖上掐出印子。她没看我,拎着橘子快步跟了进去,丢给我一个僵硬无比的背影。
我站在玄关,满室饭菜香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年,怕是没法好好过了。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得能拧出水来。
一张红木圆桌,摆着四菜一汤,家常菜色,但色香味俱全。沈卫国坐在主位,林薇坐他右手边,我挨着林薇坐下。对面位置空着,摆了一副碗筷。
“妈呢?”林薇问。
“去你姥姥家了,下午回。”沈卫国拿起筷子,也没招呼我,径自夹了块排骨,“吃吧,菜要凉了。”
林薇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端起碗,说了句“谢谢叔叔”,低头扒饭。
沈卫国吃得不快,但每一下都透着股稳当劲儿。他不说话,那种压迫感就无声无息地弥漫在整个餐厅。我筷子伸出去,只敢夹面前那盘青菜,连鱼肚子上的肉都不敢碰。
林薇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尝尝这个,我爸手艺。”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沈卫国抬眼看过来,目光扫过我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小李小李……哪个李?”
“木子李,司令……呃,叔叔。”我差点又把那俩字顺出来,舌尖在嘴里打了个转,硬生生吞回去。
“做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执行……”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跟薇薇一个公司。”
“哦。”沈卫国又夹了一筷子菜,“跟薇薇一个公司?那你们认识挺久了?”
“嗯,有……快两年了。”我硬着头皮编,掌心全是汗。
沈卫国没再追问,反而把话题转到了菜上:“尝尝这个鱼,今天早上才钓的。”
我松了口气,赶紧夹了一筷子鱼肉,差点没挑出刺来。
饭吃到一半,沈卫国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薇:“你上次说,年后想调去分公司?”
林薇的筷子顿了顿:“再说吧。”
“什么再说?”沈卫国眉头拧起来,“离家近点不好?你妈天天念叨。”
“爸,我工作的事自己有安排。”林薇的声音也淡下来。
沈卫国没接话,转头看向我:“小李,你觉得呢?”
我一口饭差点噎住。这怎么还带点名的?
“我……”我看了看林薇绷紧的侧脸,又看了看沈卫国没什么表情的脸,感觉自己像在拆定时炸弹,“我觉得……薇薇她做事有主见,应该有自己的考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等于废话。
沈卫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顿饭吃得我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挨到结束,我主动收拾碗筷,林薇拦了一下没拦住,我便捧着摞碗进了厨房。水流声哗哗响,我靠在料理台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厨房门半掩着,客厅里的说话声隐约传进来。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是沈卫国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威严还在,“一进门就喊司令,哪儿学来的毛病?”
“说了他爱开玩笑……”林薇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开玩笑?我看他站那姿势,倒像个当过兵的。”沈卫国哼了一声,“你找男朋友我不反对,但别什么人都往家带。你这脾气,能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最好,别弄些花里胡哨的……”
“爸!”林薇声音拔高了点,“您能不能别总用您那套看人?他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去年那个姓周的你说知道,结果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看你这眼光就没怎么长进……”
后面的话被水声盖过去了。我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碟沥水,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沈司令这是压根没看上我,不光没看上,还把我归到“不靠谱”那一类去了。
下午沈卫国接了个电话,穿上外套出门了,说是老战友聚会。
客厅里只剩我和林薇。她窝在沙发一头,手里捧着杯热水,半天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她显然也没在看。
我坐在另一头,中间的茶几上摆着那袋橘子,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林薇。”我斟酌着开口,“你爸他……以前是军区司令吧?”
她没转头,嗯了一声。
“沈卫国,沈司令。”我念出那个名字,感觉舌头还有点发麻,“我当兵的时候,他是我们军区副司令员。新兵授衔,是他给我戴的肩章。”
林薇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早就猜到的恍然。
“所以你进门……”
“条件反射。”我苦笑,“在部队那几年,见了首长第一反应就是立正敬礼。沈司令那个气场,一般人学不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下,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涂颜色。
“我没打算瞒你。”她开口,声音有点低,“只是觉得没必要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那你找我……冒充你男朋友,他知道吗?”
她摇头:“就说谈了个对象,过年带回来见见。我妈催得紧,我爸那人你又看见了,不逼到跟前根本不表态。”
“可他是沈司令啊。”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当年在他手底下当兵,虽然隔了好几层,但那是实打实的上下级关系。你让我在他面前演戏,我……”
“你什么?”林薇抬眼,那双平时在办公室里冷淡锐利的眼睛,此刻竟然有点红,“你觉得好骗是吗?觉得我脑子有病,花五千块找你回来演这出?”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没办法了。”她打断我,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妈身体不好,今年体检又查出来点毛病,她就想看我定下来。我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急,只是他的急跟别人不一样,他看谁都像看新兵,总要挑毛病。我去年带过一个,搞金融的,我爸嫌人家虚头巴脑,吃顿饭问了人家三个小时宏观经济,直接把人家问跑了。”
她说完这些,像是用掉了很大力气,靠回沙发里,抬手盖住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她。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空气中浮尘缓慢浮动。她坐在那,头发有点散了,几缕垂在脸颊边,完全不是办公室里那个穿着高跟鞋、走路带风、一句话就能让人加班到半夜的林总监。
她就是个被家里逼急了的女儿。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把这三天演完。你爸那儿,我尽量不掉链子。”
她放下手,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股子倔劲儿又回来了:“谢谢。钱不够我可以加。”
“不用。”我摆手,“就当……给老首长拜个年。”
她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笑。
傍晚,沈卫国回来了,身上带着点酒气,但眼神清明。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我下意识又想站起来,被林薇按住了胳膊。
“爸,晚上想吃什么?”林薇迎上去,语气尽量轻快。
“随便。”沈卫国把外套挂好,忽然转头看向我,“小李,会下棋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棋?”
“象棋。”他往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陪我杀两盘。”
林薇想拦:“爸,他……”
“怎么,舍不得?”沈卫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就跟他下下棋,又不吃了他。”
林薇看向我,眼里有点担忧。我冲她微微摇头,站起来:“会一点,叔叔,跟您学习。”
沈卫国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书架,摆满了军事历史和人物传记类的书。书桌对面摆了个小茶几,上面一副象棋棋盘,棋子是木质的,磨得油光水滑,看得出是常下的。
他坐书桌后的椅子上,我坐茶几这边的小马扎。高度差了一截,无形中就像上级对下级。
“红先黑后。”他摆好棋,把红方推到我这边。
“您是长辈,您先。”我下意识客气。
沈卫国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把红方又收了回去,自己摆好,走了一步当头炮。
我支了个士。
他第二歩跳马,我跟着出车。
棋盘上你来我往走了十几步,谁都没开口。沈卫国的棋路跟他这个人一样,稳,扎实,步步为营,不贪功不冒进。我虽然在部队也跟战友们下过几年,但跟这种老谋深算的比起来,还是差着火候。
“你当过兵。”他突然开口,眼睛盯着棋盘,手捏着车没放下,语气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我捏棋子的手顿了一下。果然瞒不过去。
“是。”我承认,“当了五年。”
“哪年兵?”
“一二年入伍。”
“哪个军区?”
“就咱们……就您以前那个军区。”我嗓子有点紧。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落回棋盘:“哪个单位?”
“XX师,侦察营。”
他“嗯”了一声,走了一步马,落子有声。“侦察营……一三年大比武,你们营拿了团体第二?”
“是。”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那年的指挥员是……”
“周营长,周德胜。”他接话,“后来调去后勤了。”
棋局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走了两步,我勉强跟上,但局面已经明显劣势了。
“小李。”他又开口,这次语气更随意了些,“你跟着薇薇回来,她自己跟你说的?”
“是……她说叔叔您喜欢下棋,让我陪您。”
他没接这个话茬,反而话锋一转:“薇薇这孩子,脾气倔,随她妈。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初非要考外地的大学,后来非要留在那边工作,说什么都不肯回来。”
他边说边落子,把我的马吃掉一个。
“我跟她妈,年纪都大了,就她这一个闺女。不求她大富大贵,就盼着她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抬头看我一眼,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手里的卒子停在半空,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明朗了。我的车被炮瞄着,马被车别着,几乎没什么翻盘的余地了。
“明白。”我放下卒子,很轻,“叔叔,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最后走了一步,将死了我的老帅,然后靠回椅背,“不下了,你棋力还嫩了点。”
我点头,看着棋盘上那僵死的局面,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院子里那几棵腊梅。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他的身影笼在一片暗沉的光里。
“小李,”他没回头,“既然当过我的兵,就该知道,我这人,最烦别人糊弄我。”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本就不平静的心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我没敢接话,也没法接。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你跟我说实话。”
“你跟薇薇,到底是不是真的?”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但外面客厅的电视声隐约可闻。林薇大概在厨房忙活,碗碟碰撞的声响细细碎碎传来。
我站起身,一米八的个子,在他面前还是觉得矮了一截。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舌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承认是假的?那他怎么想林薇?编个理由蒙混?他刚才说了,最烦人糊弄他。
空气凝滞了好几秒。
“叔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跟薇薇……是在一起了。”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我看着沈卫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硬着头皮往下编:“就是……时间不长,薇薇说先带我来看看您和阿姨,等稳定了再说。”
沈卫国盯着我,那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一遍。半晌,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行。”他说,“既然在一起了,那就好好处。别学那些歪门邪道,谈个恋爱还藏着掖着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厚实宽大,像块铁板。“出去吧,别让薇薇等。”
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后背的汗衫已经湿了一片。
林薇正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我的表情,她的眼神暗了暗,但什么也没问。
晚饭比中午平静一些,沈卫国没再问什么尖锐的问题,甚至主动给我倒了杯他泡的药酒。林薇的妈妈从姥姥家回来了,是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中年女人,眉眼跟林薇很像,见了我笑眯眯地打量了好几圈,拉着我的手问冷不冷、饿不饿,跟沈卫国完全是两个路子。
饭后林薇被她妈拉去说体己话,我和沈卫国又坐在客厅看了会儿新闻。九点刚过,他就起身回房了,说年纪大了,睡得早。
林薇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抱着枕头和被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客房:“你睡那间。”
我接过被褥,她靠在门框边没走。走廊灯是暖黄色的,把她脸侧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没说什么,就下了盘棋。”我避重就轻。
“他是不是问了咱俩的事?”
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说的?”
我看着她。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指甲掐进木纹里。
“我说,咱俩在一起了。”我说。
她抠门框的手指停住了,抬眼望过来,那里面有点意外,也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我没看太清。
“你……”她顿了顿,“你没必要这么说,回头他知道了更麻烦。”
“那怎么办?”我反问,“跟他说你花五千块雇我的?你爸不得把咱俩一块儿毙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行吧,先糊弄过去再说。过了初三就走。”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李默。”
“嗯?”
“谢谢你。”
她走回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了。我抱着被子站在走廊里,鼻尖还萦绕着药酒和腊梅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那个谎越滚越大,像雪球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
接下来两天,日子过得像走钢丝。
大年二十九,林薇妈妈张罗着贴春联、包饺子。我主动揽活,搬梯子、递胶水、擀饺子皮,干得手脚麻利。沈卫国坐客厅里看军事频道,偶尔抬眼扫我一下,那目光还是带着审视,但好像比第一天少了点锐利。
林薇妈妈姓陈,我叫她陈姨。她是个心细的人,话不多,但总在细节上照顾人。看我擀皮擀得快,她笑着说:“小李手真巧,不像薇薇,包个饺子能露馅。”
林薇在旁边剁馅,头也不抬:“妈,您别揭我短。”
“我这不叫揭短,叫实事求是。”陈姨笑呵呵的,又转头问我,“小李家里几口人啊?过年不回去,爸妈不惦记?”
我手里的擀面杖缓了一下:“家里还有个爸。提前跟他说了,今年在……薇薇这边过年。”
这又是另一个谎。我爸一个人在老家,往年我都是回去的,今年提前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加班。电话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注意身体”,就挂了。
陈姨点头:“那等过完年,让薇薇跟你回去看看叔叔。”
林薇剁馅的声音顿了一下,没吭声。
到了除夕晚上,年夜饭格外丰盛。沈卫国开了一瓶他珍藏的白酒,给我倒了一杯。
“小李,来,走一个。”他举起杯。
我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喝了。酒是好的,入口醇厚,但后劲大,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
“好酒量。”沈卫国看着我把一杯干了,点了点头,“在部队练出来的?”
“嗯,逢年过节,战友们聚在一起,多少能喝点。”
“侦察营出来的,没有怂兵。”他又给我倒了一杯,“现在工作了,还跟战友联系吗?”
“有几个还在联系,逢年过节发个消息。”
他说“嗯”,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行,不忘本就好。”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我总觉得话里有话。我低头夹菜,没敢接茬。
吃到一半,林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拿着手机起身去了阳台。
我余光瞟见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句飘进来,听不真切。
沈卫国没在意,继续跟陈姨聊着家常。但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谁会在除夕夜打电话?
林薇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只是吃饭的速度快了些。陈姨问她谁的电话,她说同事拜年。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的交汇很快,快到像是错觉。
饭后陈姨拉着林薇包红包,沈卫国靠在沙发上看春晚,我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手边放着茶,电视机里的热闹离得很远。
沈卫国忽然开口:“小李。”
“嗯,叔叔。”
“你之前的服役记录,我去查了。”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后背瞬间绷紧了。他查了?他查了我的服役记录?那他不就知道我在哪个连队、得过什么嘉奖、甚至连我当年新兵连因为半夜偷吃泡面被罚跑圈的事都能翻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会不会查到我跟林薇的交集时间对不上?
我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沈卫国转头看着我,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情绪。“当过侦察兵,拿过两次优秀士兵,一次三等功。体能全优,射击成绩连年第一。档案里写的,不赖。”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性格记录上写着‘偶有冒失,需加强纪律约束’——半夜偷吃泡面被逮住那回吧?”
我脸一下红到耳根:“报告司令……那是刚入伍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平视着我,“你在我家呆了两天,表现还行,不冒失。”
他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我总觉得后面还跟着“但是”。
“但是,”他果然说了,“你跟薇薇的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在训练场上盯过无数士兵的眼睛,此刻没有太多威严,却有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通透。“你俩坐一起的时候,不像是处对象的。客气,生分,你看她的时候,没有那股子热乎劲儿。”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扎在我心口。
“我当了一辈子兵,看人还是有点眼力的。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薇薇那丫头,逼你来的?”
我刚想开口否认,阳台门忽然被推开,林薇走进来,脸上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
“爸,”她的声音有点哑,“您别问了。”
沈卫国转头看她:“薇薇……”
“李默不是我叫来糊弄你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看起来有点单薄,但语气很稳,“他是我……我认认真真想交往的人。您要是觉得他不好,您跟我说,别这样审他。”
沈卫国愣住了。他看着林薇,大概是从没见自己女儿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那里面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跟平时那个倔强冷淡的林薇判若两人。
我也愣住了。我没想到她会站出来,用这种方式替我说话。
客厅安静了几秒。沈卫国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就随口问问,看把你急的。人家小李还没说什么呢。”
他站起身,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我们:“小李这个人,档案里写的确实不赖。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卧室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我和林薇,还有电视机里欢天喜地的歌舞声。
林薇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指微微攥着,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林薇,谢谢你。”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对不起,”她说,“我爸他就那样,职业病。”
“没事。”我摇头,“他查我档案也是……正常。”
她忽然看着我:“他说什么了?档案里写的什么?”
“就说我体能还行,射击第一,就是偷吃泡面被罚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我认识她两年多来头一回——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眉眼弯起来,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偷吃泡面?”她重复了一遍,“你?”
“新兵连的时候,半夜饿得不行,偷偷溜去炊事班……”我有点不好意思,“结果被巡逻的逮了个正着,第二天全连通报批评,跑了个五公里。”
她笑得更开了点,但很快又收住,低下头,声音很轻:“李默,等过完年回去,钱我再补给你一些。”
“不用了。”我说,“这戏演得……比上班累多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面,心里那个谎言的雪球还在滚,但我隐约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朝着我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大年初一早上,我被院子里的说话声吵醒。
推开门,看见沈卫国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夹克,站在院子里跟隔壁邻居聊天。邻居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两人聊着天气和菜价,声音不高不低。我洗漱完走到院子里,沈卫国转头看见我,招了下手。
“小李,过来。”
我走过去,恭恭敬敬叫了声叔叔。邻居打量着我,笑呵呵地说:“老沈,这就是你家薇薇的对象?精神!”
沈卫国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总觉得他嘴角比平时翘了一点点。
“去,把我那把新鱼竿拿出来。”他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今天天气好,带小李去钓鱼。”
林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把竿子,递给我一把,压低声音:“他主动约你,好事。”
我心里苦笑:好事?跟他单独待一上午,我这钢丝还得走到什么时候?
北面的水库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冬天水面安静,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但靠近岸边的部分已经化了。我们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沈卫国熟练地挂饵、抛竿,动作一气呵成。我跟着学,手法生疏了不少。
水面上浮漂一动不动。沈卫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扯散。
“小李,”他吐出一口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爸。”我说,“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身体还好?”
“还行,就是老毛病,腰不太好。”
“那你自己呢?”他转头看我,“在薇薇他们公司,干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个普通打工人,攒钱,过日子。”
他嗯了一声,吸了口烟:“说实话,我一开始没看上你。”
我握着鱼竿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薇薇带人回来,我第一反应就是挑毛病。当爹的都这样,怕闺女吃亏。”他弹了弹烟灰,“但你这个人吧……当过兵,骨子里有股正劲儿。虽然还嫩了点,胜在实在。”
他顿了顿,“这两天看你干活,眼里有活,不偷懒。对薇薇,也还算上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了句:“谢谢叔叔。”
“先别急着谢。”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石头上,“你俩的事,我没法替薇薇做主。但她要是选了,我尊重。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转过头来,目光沉沉,“你要是敢欺负她,让她受委屈,我不管你在哪,都能把你揪出来。”
他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后背发凉。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不会的,叔叔。”我说,声音比预想中坚定,“我不会让薇薇受委屈。”
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有点分不清真假了。
中午回去,陈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连沈卫国都破天荒夸了我一句“钓鱼坐得住”。林薇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她手指碰到我碗沿的时候,冰凉的,一触即分。但那个触感留在了我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下午没什么事,林薇说想去镇上走走。我陪着她出了门,沿着别墅区外面的林荫道慢慢走。路边的梧桐光秃秃的,但偶尔有几棵松树,青翠地立在冬日里。
“明天就回去了。”她说。
“嗯。”
“我爸好像……对你印象还行。”
“你爸是个明白人。”
她低头走路,脚下的落叶沙沙响。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李默,回去之后,这件事就翻篇了。公司里,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说“跟以前一样”的时候,声音很淡,但我总觉得她在用力。
“行。”我说。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冬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几缕贴着脸颊,她抬手拨了一下。
“李默,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不是演的呢?”
风从林梢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空和远处的树影,亮亮的,像有两簇很小的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谎言雪球在胸口滚了几天,此刻终于压到临界点。我看着她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薇,”我开口,喉咙发紧,“我……”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断了我们之间的空气。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我爸打来的。他很少在白天给我打电话,怕打扰我工作。
我接起来:“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虚弱和疲惫:“小默……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爸,怎么了?”我握紧手机,心里猛地一沉。
“没事。”他的声音喘了一下,“就是……腰又犯了,起不来床。本来不想告诉你,邻居老张非让我打……”
“我马上回去!”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您现在在家?有没有人照顾您?我……”
“你忙你的吧,我躺躺就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电话挂断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发凉。林薇站在旁边,什么都没问,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已经猜到了大概。
“我得回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爸……他一个人在家,腰伤犯了。”
林薇点头,没有犹豫:“我现在订票。”
我们回到别墅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陈姨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我们急匆匆的样子,愣了一下。沈卫国从屋里出来,看着我的脸色,皱了皱眉。
“小李,怎么了?”
“叔叔,我爸……身体不舒服,我得赶回去。”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沈卫国看了我两秒,没多问,转头冲屋里喊:“薇薇,帮小李收拾东西。我去开车,送你们去车站。”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来送。上了车,他开得很稳,但比来时快了不少,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高铁站,他把车停在落客区,从钱包里抽出几百块钱塞给我。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叔叔,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声音不高,但不容拒绝,“回去照顾好你爸,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说话。”
我攥着那几张钞票,指尖有点烫。林薇站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点头,拎着行李箱往进站口跑。跑了几步回头看,沈卫国还站在车旁,身板挺直,手插在口袋里,像个沉默的哨兵。林薇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起手拢了一下,目光一直追着我。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车站。
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和城镇飞速后退。手机屏幕上是我爸的号码,我又拨了一次,响了很久没人接。
焦虑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我坐立难安。又想起刚才在镇上的小路上,林薇站在风里看着我问:“如果咱们不是演的呢?”
那句话像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我心上,却怎么都拂不掉。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打了辆车往家赶,老城区的巷子窄,车进不去,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跑。路灯昏黄,地上有没化的残雪,踩上去嘎吱响。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我喊了一声“爸”,没人应。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坨了。
我冲进卧室,看见我爸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出点光:“你怎么……回来了?”
“您都这样了,我能不回来吗?”我走过去,蹲在床边,“去医院,现在就去。”
“不用,老毛病了,躺躺就好……”他想摆手,但手臂抬起来都在抖。
我没听他的,直接把他扶起来,给他套上外套,半背半扶着往外走。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我一只手就能环住他的腰,隔着衣服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
那一瞬间,我心里堵得厉害。两年了,我总觉得他身体还行,每个月打个电话问两句,他都说“没事”“好着呢”。结果他一个人在家里,面条都煮不熟,病得下不了床了才被邻居发现。
到医院挂了急诊,一通检查下来,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需要住院观察。我跑上跑下办手续、交费、拿药,折腾到半夜,才在我爸的病房外面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手机亮了。林薇的消息:“到了吗?叔叔怎么样?”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到了,没事,小毛病。”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别硬撑。”
就三个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
我爸住院这几天,我几乎睡在医院里。白天上班请假,晚上守在病床边,给他打饭、倒水、扶他上厕所。他一开始还念叨我耽误工作,后来大概是疼得厉害了,不再说了,只是偶尔看着我在旁边忙活,眼神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我小时候他管我管得严,当兵那几年更是盼着我出人头地。后来我退伍了,没按他想的去考公或者进国企,自己跑出来找了份私企的工作,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有失望的。这几年我俩的交流越来越少,每次电话都是那几句——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花?——然后就沉默了。
但此刻他躺在病床上,头发白了,脸也瘦了,跟我记忆里那个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差了好多。我在医院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心里反复翻腾着一个念头:我是不是真的离家太远了?
年初五那天,我爸好了一些,能下地慢慢走了。我扶着他去走廊尽头接热水,他忽然问了一句:“小默,你那个对象……今年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林薇。我电话里骗他说去对象家过年了,他记着呢。
“她……工作忙。”
“哦。”我爸没再问,端着小半杯热水慢慢往回走。
我看着他挪动的背影,花白的后脑勺,还有那件洗得发旧却依然穿得板正的棉袄——他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后来下岗了,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但穿衣服总是利利索索的,再旧的也要熨平了再穿。
我想起林薇站在风里说的那句话,想起沈卫国递过来的几百块钱,想起陈姨笑眯眯地往我碗里夹菜的样儿,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初六晚上,我从医院回来拿换洗衣服。推开家门,屋里冷飕飕的,我没开大灯,只摁了玄关的小灯。
然后我看见了鞋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沈卫国的,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带着那股子硬气:
“小林说得对,别硬撑。这钱先拿去用,不够说话。”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数了数,五千块,正好。
钱的数量让我心里一紧。我不知道林薇跟她爸怎么说的,也不知道沈卫国为什么托人把这笔钱送来——大概是通过什么战友关系转了几道手,塞进了我家门缝里。他一个前司令,用这种方式给我送钱,没有转账记录,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就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行字。
我站在昏暗的玄关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鼻子酸得厉害。
那晚我没去医院,坐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新兵连第一次见沈卫国,他在台上讲话,声音洪亮,底下几千号人鸦雀无声。那时候我觉得他是神,是离我太遥远的存在。
后来我退伍了,进了社会,在公司里遇到林薇。她冷漠、严苛、不近人情,我一开始觉得她就是个拼命往上爬的女魔头。
可现在,这些印象都在一点点松动。沈卫国也就是个担心闺女的老头,林薇也就是个被家里催婚逼到要找人来演戏的女儿。而我,也就是个在异乡打工、连老爸生病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孝子。
我们都在演戏,演给生活看,演给别人看,最后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初七,我爸出院了。我给他熬了锅粥,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冰箱塞满菜。
“爸,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慢慢喝粥。
“嗯?”
“我想……调回这边的分公司。”我说,“这样离您近一点,能常回来看看。”
我爸的勺子停在碗里,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一闪,但他很快低下头,继续喝粥。
“你自己的事,自己定。”他说。
但我看见他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腰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给林薇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好几声,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林薇。”我说,“我爸出院了,没事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我爸给你送的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替我谢谢叔叔。”
“谢什么。”她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他说是给你爸的过年红包。”
我们都沉默了几秒。
“李默,”她先开口,“我打算调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调回哪?”
“家这边的分公司。”她说,“我爸妈年纪大了,我想离家近一点。”
“那……工作怎么办?”
“跟总部说了,年后办手续。”
电话里又是短暂的安静。我听见她在那头轻轻呼吸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林薇,”我说,“上次你在镇上问我那个问题……我现在能回答你了。”
“什么?”她声音有点紧。
“如果不是演的话,”我说,“我想跟你认认真真试一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但很清晰:
“李默,你这个人真会挑时候说这种话。”
“怎么了?”
“我在高铁上。”她说,“还有一站就到你的城市了。”
我握着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初七的晚上,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又很快消散。我家的巷子口,一盏路灯下,有个人影拖着行李箱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手机,冬天冷,她把围巾裹到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正看着我窗户的方向。
我挂了电话,拉开门,往楼下跑。
巷子里的风很冷,但我跑得快,身上热乎乎的。她在路灯下站着,看见我从楼门口冲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扯下围巾,露出一张冻得微红的脸。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跑到她面前,喘着气。
“怕你在医院忙。”她看着我,“叔叔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养着。”
“那就好。”她点点头,又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我刚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明天……明天去看看叔叔吧。”
“林薇。”我叫她名字。
“嗯?”
“你爸那边……”
“他知道。”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说,过年上门那小子虽然嫩了点,但人还行。还让我转告你,过年那盘棋,他让你一个车,你再跟他下一盘。”
我看着她站在路灯底下,围巾挂在脖子上,头发被风吹乱,行李箱旁边还放着那袋橘子——她大概是又从那个老摊子买了带过来的。
心里那个滚了好几天的雪球终于落定。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走吧,”我说,“别住旅馆了,我家还有个空房间。”
“你爸……”
“他见到你,肯定高兴。”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像那天水库里化开的冰面,终于露出了底下的水。
巷子尽头又有人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把路灯下两个紧挨着的身影映成温暖的剪影。
后来我跟林薇真的在一起了。她调回了这边的分公司,我也从总部申请转岗,留在了她所在的城市。我们租了个离两家都不远的小房子,平时各忙各的工作,周末轮流回去看两边老人。
沈卫国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儿,但每次我回去,他都会拉着我下盘棋,赢了我就板着脸说“还嫩”,输了就闷头抽烟说“再来”。陈姨总在旁边笑,说我比他爸当年做饭好吃。
我爸恢复得不错,腰伤慢慢养好了,每天去公园打太极,还跟小区里几个老头组了个象棋队。林薇每次去看他,他都不太好意思说话,但背地里跟我念叨过好多回:“人家姑娘好,你别亏待人家。”
第二年过年,两边老人都接到了我们租的小房子里,一桌吃饭。沈卫国跟我爸坐对面,一开始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聊什么。后来不知怎么说起我当年偷吃泡面被罚跑的事,沈卫国难得地笑了一声,说我爸“教子有方”。
我爸嘿嘿了两声,低头喝酒,耳朵根是红的。
林薇在厨房帮我端菜,路过客厅,看见我站在桌边给两位老人添酒,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当初那五千块,你是不是该还我?”
“还什么还?”我转头看她,“你整个人都搭进来了,还计较那点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锤了我肩膀一下,转身去厨房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客厅里两对老人,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窗外又有人放烟花。
我想,那五千块大概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了。
至于沈司令那盘棋,我一直没赢过他。
但没关系,日子还长,总能赢一回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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