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120天老公提AA,我没吵,4天后肚子平了他傻眼咆哮:孩子呢
我怀到一百二十天的时候,肚子已经鼓得挺明显了。穿以前的裤子拉链拉不上,只能套那种松紧带的孕妇裤,走路也开始有点笨重,腰后面酸得厉害,晚上翻个身都得先用手撑着床慢慢挪。这些事说起来好像不大,但日日夜夜扛在身上,只有自己知道多熬人。
前三个月我是真被折腾惨了。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能呕半天,胃里翻江倒海的,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妈来看我的时候心疼得直掉眼泪,说我脸色蜡黄得像生了一场大病。那段时间我连厨房的味道都闻不了,老公炒个鸡蛋我在卧室都能闻到那股腥气,趴在马桶边上干呕到眼泪鼻涕糊一脸。后来稍微好点了,不那么吐了,但人还是没力气,走几步路就喘,整天昏昏沉沉的想睡又睡不着,腿抽筋半夜能疼醒好几次。
我和老公从怀上没多久就开始分房睡了。最开始是他嫌我晚上起夜次数多,说他白天上班累,睡不好第二天没精神。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就让他去客房睡了。后来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双人床上,半夜醒了盯着天花板发呆,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们俩结婚三年多了,以前感情挺好的,下班回来一起做饭看电视,周末出去逛逛超市公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算温馨。可自从我怀孕以后,很多东西好像在悄悄变味,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就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的,早上出门跟我说一声走了,晚上回来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或者直接进客房把门一关。我跟他说今天宝宝动了,他就哦一声头也不抬。我说产检报告出来了你看看吧,他说你自己看就行我又看不懂。我说医生说让我注意补铁,他说那你买点红枣吃吃呗。那种敷衍的语气,就像我在跟一个合租室友汇报日常,而不是跟肚子里孩子的爸爸说话。
我有时候也想过跟他好好聊聊,但他每次都是一副你别烦我的样子。有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说你最近怎么都不关心我了,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说,我怎么不关心你了,我不是天天回家吗,你又想要我怎么样。那个眼神让我一下子就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力气。是啊,他天天回家,没出轨没家暴没赌博,工资卡也交给我管,在外人看来这老公还有什么好挑的。可我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像一个人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喊一声连回声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他已经睡客房快三个月了,平时除了拿东西基本不会进主卧。我当时正靠在床头看书,其实也看不进去,眼睛盯着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听到门响抬头一看,他穿着睡衣走进来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想过来躺一会儿。说完就在床边坐下了,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假装看书。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肚子,那个动作让我有点意外,因为他好久没有这样主动碰过我了。我心里还软了一下,想着他是不是终于想起来关心一下我和孩子了。
然后他就开口了,说老婆我们都好久没有了。我一听就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了,心里那点软乎劲儿一下就凉了半截。我没接话,他把手从我肚子上收回去,侧过身子看着我说,你都四个多月了应该稳定了吧,医生说可以的。
我说医生是说中期可以适当,但是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前几天去做检查的时候医生特意嘱咐了,说我胎盘位置偏低,宫颈管也比较短,建议尽量小心一点,最好避免剧烈运动和同房。我说的都是原话,一个字都没添油加醋。当时医生确实很严肃地跟我讲了这些注意事项,我还专门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怕自己忘了。
老公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他说你是不是太矫情了,哪个女人不怀孕啊,人家怀到生都没这么多事,就你天天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不耐烦,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副你在无理取闹的样子。我想解释点什么,嘴张了张却发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没有矫情,医生真的是这么说的,你要是不信明天跟我一起去医院问问医生。
他说我没时间,公司最近忙得要死,哪有空陪你跑医院。然后又补了一句,算了算了,不想就算了,当我没说。说完站起来就走了,关门的时候也没用力,就是轻轻带上了,但那个声音在我耳朵里比摔门还响。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哭,哭了伤身体对宝宝不好。可是越这么想眼泪就越止不住,最后我只能仰着头让眼泪往回淌,喉咙里憋着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难受得想喊又不敢喊出声来,怕隔壁听见。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我们从谈恋爱到结婚的那些事。刚认识那会儿他对我真的挺好的,下雨天会绕大半条街来接我下班,我随口说想吃哪家的蛋糕他第二天就能买来放在我桌上。结婚的时候他说这辈子会一直对我好,让我放心把自己交给他。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人,找了个踏实可靠的男人,这辈子就算平淡点也没什么,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
可现在呢。我躺在这张床上,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说我矫情。就因为我不愿意在他想要的时候配合他,我就成了那个不懂事的、事多的、让人烦的女人。我不知道别人的老公是什么样的,但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被理解过。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怀孕的老婆,一个应该继续洗衣做饭照顾家庭同时还要保持温柔体贴的女人。他看不到我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马桶干呕的痛苦,看不到我腰酸背痛到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看不到我一个人去医院排队做产检时周围都有老公陪着而只有我自己拎着包的狼狈。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他自己煮了碗面条,也没问我吃不吃。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看见灶台上锅里的面汤还没洗,水槽里扔着他用过的碗筷。我默默把碗洗了,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烤了两片面包。整个过程我们俩一句话都没说,整个屋子里就只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窗外传进来的汽车喇叭声。
这种冷战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天里他跟我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每句都不超过五个字。我走了,回来了,吃饭了,嗯,哦。就像一台只会输出固定词汇的机器。我也懒得主动开口了,因为我发现每次我想打破僵局,话到嘴边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又咽回去了。我不是没试过,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坐下来默默吃完,放下碗说了句我吃好了,然后就进了客房把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对着满桌剩菜坐了半个小时,最后把菜一样一样倒进保鲜盒放进冰箱,洗碗的时候手指泡在水里,水龙头哗哗响着,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个水流声一点点凉下去。
第三天晚上婆婆打了个电话过来。她打电话从来不找我,都是直接打给老公,然后老公把手机递给我说妈要跟你说话。我接过电话喂了一声,婆婆在那头笑呵呵地说,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啊,要多注意休息,怀孕的人不能太娇气,该走动还是要走动,不然到时候不好生。又说你们小两口要互相体谅,他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你别老跟他闹脾气。我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每一句听起来都是在关心我,可每一句都在告诉我你不够懂事你不够体谅你做得不对。我说妈我们没有闹脾气,就是最近有点累。婆婆说那就好那就好,夫妻之间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别憋在心里。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老公,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怀孕初期有一次我孕吐特别严重,吐完以后头晕得站不稳,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想倒杯水喝。他坐在沙发上看球赛,我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刚吐完有点难受。他哦了一声,视线又转回电视屏幕上,说那你多喝点热水。多喝点热水,这四个字好像是他们男人对付女人所有不舒服的万能答案。头疼多喝热水,肚子疼多喝热水,恶心多喝热水,哪怕你快要死了大概也是多喝热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荒诞,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那杯热水,看着电视屏幕里跑来跑去的人影,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站在那里跟不存在没什么区别。
第四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女人的直觉。肚子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胀了,平时早上起来宝宝都会动几下,虽然幅度很小,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个小生命在翻身在踢腿。可是那天早上我躺了好一会儿,把手放在肚皮上等了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安慰自己说可能宝宝在睡觉,再等等。起床刷牙洗脸吃了早饭,又等了两个小时,还是没动静。
我开始慌了。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第一个想到的是打给老公,但号码拨出去之前我又犹豫了。我想到他那张不耐烦的脸,想到他说的那句你太矫情了,想到这三天的冷战,我实在不想再从他嘴里听到任何一句让我堵心的话。我把手机放下,换了衣服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手一直捂着肚子,心里不停地默念没事的没事的,可能就是宝宝懒了一点,今天不想动而已。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问我说姑娘你一个人去医院啊,脸色不太好,要不要紧。我说没事大姐,就是去做个常规检查。她说那你老公呢,怎么不陪你。我说他上班呢。大姐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工作再忙老婆孩子也不能不管啊。我没接话,转头看着车窗外面飞快掠过的街景,眼眶有点发酸。
到了医院挂了个急诊号,产科门诊前面排了好多人,全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的老公陪着有的婆婆陪着,说说笑笑的。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进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蔼。她问我什么情况,我说感觉不到胎动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就没动静了。医生的表情严肃了一些,让我躺到检查床上先听听胎心。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的时候我浑身哆嗦了一下,那个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滑动了很久,医生皱着眉换了好几个位置,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我躺在那儿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又害怕看出什么来。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医生把探头放下了。她看着我,语气很轻很慢,像是怕吓到我一样,说胎心信号很弱,几乎测不到了,需要马上做个B超确认一下。
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但我听不清。我机械地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机械地跟着护士去B超室,机械地躺在那张床上让冰冷的探头再次贴在我的肚子上。B超室的灯光很暗,显示屏的光映在医生的脸上,我看不到屏幕上的画面,只能看到医生的表情。那个表情让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医生转过头来看着我说,胚胎停育了,已经没有胎心了。从B超影像来看,大概是在这一两天之内发生的,具体原因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但目前的情况是需要尽快做清宫手术,拖久了对你身体不好。
我躺在那里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就好像这个消息早在我的预料之中一样。或者说,我这几天心里隐隐约约的预感,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了证实。我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说好,那做吧。
医生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说了句,让你家属来办手续吧。我说我自己可以。医生说不行,这个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得联系你家人过来。我拿出手机,翻到老公的电话号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备注还是刚结婚那会儿改的,叫什么来着,老公两个字后面加了个爱心符号。现在看起来刺眼得很。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他在那头说干嘛,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好像我正在打扰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说你来一趟医院吧,我在妇产科急诊。他顿了一下,说什么意思,你怎么了。我说孩子没了,医生说要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三四秒钟,然后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说什么,什么叫孩子没了,你再说一遍。我说你先过来吧,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B超室门口的椅子上等着,手里攥着那张B超报告单,上面的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只看到了那几个最显眼的字,胚胎停育。来来往往的人都从我面前走过,有挺着大肚子满脸幸福的孕妇,有抱着新生婴儿满脸笑容的爸爸,有急匆匆跑来跑去的护士。我跟这一切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站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老公才到。他冲进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衬衫扣子扣歪了一颗,看得出来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看见我坐在那儿,快步走过来,劈头盖脸就问怎么回事,孩子怎么会没了,你是不是摔着了还是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了。那个语气不像是在关心我,更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把他交代给我的任务完成好。
我说没有,什么都没做,早上起来感觉不到胎动了就来医院检查,医生说已经停育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肚子上。我穿着宽松的卫衣,坐在那里肚子还是有一点弧度的,但跟之前比起来明显扁了不少。他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好几秒,突然伸手掀开我的衣服下摆,露出那块平坦了许多的小腹,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那里。
孩子呢,他声音发抖,眼睛瞪得很大,孩子去哪了。
我说已经在肚子里没有了,医生说要尽快做清宫手术。
他突然就炸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的人都回头看我们。他说怎么可能说没就没,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想要这个孩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了什么。
旁边有护士赶紧过来劝,说先生您冷静一下,这里是医院不要大声喧哗。他根本不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力气大得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说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辛辛苦苦养了你这么久你就给我搞成这样。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三年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他的眼睛里没有担心没有心疼没有难过,只有愤怒和震惊,像一个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礼物突然被人摔碎了的愤怒。他没有问我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没有问我疼不疼难不难受,没有问我医生是怎么说的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他问的全是你为什么没有保住孩子,你为什么没有看好他。
那一瞬间我忽然就不难过了。或者说,难过已经被另外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过去了。那是一种彻骨的凉意,从脚底板一路升上来,穿过脊椎穿过胸腔,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把那里冻成了一块冰。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很平静,我说你冷静一点,医生还在等我去做手术,你要是想吵架能不能等我做完手术再说。
他大概是被我的平静镇住了,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护士走过来扶住我,瞪了他一眼说你这当老公的怎么回事,老婆都这样了你还在闹,赶紧去办手续缴费。他被护士训得一愣一愣的,灰溜溜地去窗口办手续了。
手术的过程我不想多说。打了麻药,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病房里了,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护士过来给我量了血压测了体温,交代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说一个月内不能同房不能盆浴不能提重物要注意保暖多吃点补气血的东西。我一一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说谢谢。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床位,左边住着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右边住着一个保胎的孕妇。左边的产妇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满脸幸福,她老公在旁边忙前忙后地给她削水果倒水,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小小的柔柔的,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和他们的笑声。右边的孕妇正在跟她老公商量出院以后吃什么补身体,她老公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地查食谱,一边查一边念叨这个不能吃那个要少吃。我躺在中间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提醒我是一个失败者,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的失败者。
老公办完手续回来以后站在病床边,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明显比刚才收敛了一些。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说医生怎么说。我说医生说胚胎停育的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是胚胎本身质量不好,也可能是母体因素,具体要等病理分析结果出来才知道。他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身体的疼痛和心理的空洞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我往里吸。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不只是肚子里的孩子被拿走了,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也被一起拿走了。至于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在医院住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办了出院。回到家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第一次觉得它陌生。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上次产检时买的叶酸片,冰箱上贴着宝宝的B超照片,那是十二周的时候拍的,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那里,像一颗花生米。我走过去把那张照片揭下来,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接下来的几天我基本上都躺在床上,身体虚得很,走几步路就冒冷汗,小腹时不时地抽痛一下提醒我发生过什么。我妈知道以后连夜从老家赶了过来,进门看见我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的样子,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先去厨房给我炖了鸡汤,又去超市买了红枣桂圆枸杞一堆东西回来。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妈在这儿待了三天,这三天里老公倒是老实了很多,每天按时下班回来,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客房里了。但他跟我之间的交流依然少得可怜,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妈在中间传话。我妈问他吃不吃晚饭,他说吃。我妈让我多喝点汤,他就跟着附和一句多喝点。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我妈私下里问过我到底怎么回事,说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我妈说那他怎么这个样子,你刚做了手术他也不说多关心关心你。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他觉得是我的错吧。我妈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闺女啊,有些事妈也不好替你做主,但你得自己想清楚,一辈子长着呢。
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那种沉默比以前更可怕了,因为它不再是冷战时期的赌气式沉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对方但走不过去。他开始加班,有时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回来以后轻手轻脚地开门,直接进客房,第二天早上又早早出门。我们俩有时候一整天都碰不上一面,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各自运行。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起来倒水喝,路过客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我本来没想偷听,但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打电话。我听了几句,大概是在跟他朋友聊天,说这事真是倒霉到家了,好不容易怀上了又没了,白高兴一场,还得伺候她坐小月子,烦死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地站着,杯子里的水从温热变成冰凉。我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手术伤口在隐隐作痛。原来在他眼里,这件事的定义是这样的。一个意外,一次损失,一笔赔本的买卖。那个在我肚子里待了一百二十天的小生命,那个我已经开始幻想他长大会是什么样子的小生命,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值得惋惜的货物。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没能保管好这件货物的责任人,给他添了麻烦,让他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伺候我。
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我想起结婚那天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想起我们一起布置新家时的兴奋,想起刚查出怀孕那天他抱着我转圈的样子。那些记忆像旧照片一样泛了黄,边角卷曲,画面模糊,怎么看都不像真的。我试着把它们跟现在这个站在客房打电话抱怨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却怎么也拼不到一块去。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婆婆来了。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子土鸡蛋和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进门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说哎呀你看你瘦了这么多,可得好好补补。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她下一句话就来了。她说这次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了,孩子没了还能再怀,关键是身体要养好,养好了才能接着要。我听着前半句还挺正常,听到后半句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果然,她紧接着就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年轻人现在身体真是太差了,我们那会儿怀孩子生孩子的哪有这么多事,下地干活干到生,生完了第二天照样下地。你看看现在,动不动就保胎住院的,也不知道是吃的东西不行还是人不行。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你也别怪妈说话直,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人都得找找原因。他在外面上班压力大,你在家养胎按理说应该没啥压力才对,怎么就好端端的把孩子弄没了呢。我说妈,医生说是胚胎自身的原因可能性比较大,跟我没关系。婆婆说医生当然那么说了,总不能说是你的问题吧,但你自己也得想想是不是哪里没注意。
我把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说妈,我刚做完手术没几天,身体还没恢复好,能不能先不说这些。婆婆看我脸色不对,讪讪地住了嘴,但临走之前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说反正你们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袋土鸡蛋和那只老母鸡,突然觉得特别可笑。这些东西是她带来的善意,但那些话却是裹着糖衣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你最疼的地方。她不会直接说你错了,但她会用无数种方式暗示你不够好,你不够强壮,你不够能干,你连一个女人最基本的本事都没做好。
那天晚上老公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坐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问你怎么还不睡。我说等你回来想跟你说几句话。他换了拖鞋坐到对面沙发上,一副准备接受审判的表情,说你说吧。
我酝酿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说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知道你也不好受,我也不好受,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好像不只是这一个孩子的问题。他皱了皱眉说你想说什么。我说我想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关于这个孩子,关于我,关于我们这个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你知道吗,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就想回家能有个安稳觉睡,能吃口热乎饭。你怀孕以后天天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我也理解,但你也不能把所有事都往我身上推吧。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压力,我也想有人关心我。那天晚上我就是一时冲动,你不同意就算了,我也没强求对吧,你至于后面几天都给我甩脸子看吗。
我说我没有给你甩脸子,我只是觉得委屈。医生说不能同房是有原因的,你不相信我也就算了,还说我是矫情。你知道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他说我那不就是随口一说嘛,你还当真了。我说随口一说的话才是最真实的,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才会随口说出来。
他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心凉的话。他说行吧,就算是我说错话了,但孩子没了这事你不能赖我吧,又不是我把他弄没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觉得特别真诚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防备和推卸。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记得那几天的冷战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精神压力,不记得他那句矫情让我多少个晚上失眠,不记得他这几天的冷漠和逃避让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和恐惧。在他的认知里,他只是说了一句不太恰当的话,而孩子没了是老天爷的安排,是医学上的意外,是命运的不公,总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他莫名其妙,问我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累了,想睡觉了。说完我就站起来回了卧室,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耐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整夜没睡着,想了很多很多。我在想这段婚姻到底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我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把离婚挂在嘴边的女人,相反,我一直觉得婚姻是需要经营的,遇到问题应该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一走了之。但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个具体的矛盾,而在于我们两个人对这段关系的理解和期待已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了。他认为他只要按时回家上交工资就是一个合格的好丈夫,而我认为夫妻之间应该有起码的理解和共情。这两种认知之间的鸿沟,不是靠几次谈话就能填平的。
第二天我给闺蜜打了个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闺蜜是我大学同学,结婚比我早两年,孩子已经上幼儿园了。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知道吗,我生完孩子那一年,无数次想离婚。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那种孤独感太可怕了,明明身边有人,但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在扛。孩子哭了你哄,孩子病了你抱,你累得要死他在旁边打游戏,你跟他说他还不耐烦。她说你以为只有你老公是这样吗,我告诉你,百分之八十的男人都这样,他们永远没办法真正理解女人怀孕生孩子经历了什么,因为他们没有那个身体,没有那个器官,没有那个体验。
我说那怎么办,就一直忍着吗。她说不是让你忍,是让你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如果你觉得离开他能过得更好,那就离开。如果你觉得离开他会过得更差,那就想办法调整自己的心态,降低期待,把他当成一个搭伙过日子的合伙人,不要对他有任何情感上的奢望。这两种选择都没有对错,关键是你自己能不能接受。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闺蜜说的话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降低期待,把他当成合伙人,听起来好像是一条出路,可如果真的这么做,那这段婚姻还剩下什么呢。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各过各的日子,没有交流没有温度没有情感连接,那跟合租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要跟一个让我心寒的人合伙过日子,我一个人难道不是过得更自在吗。
可是另一方面,我又不得不承认离婚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房子是婚后一起买的,贷款还没还完。车子是他的名字。存款不多,但也要分割。更重要的是,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短期内不可能回去上班,如果离了婚我靠什么生活。回娘家住也不是不行,但我妈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她自己日子也不宽裕,我不能给她添负担。这些现实的问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心上,让我连想一想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所以我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选择了暂时搁置。我把精力放在了养身体上,每天按时吃饭吃药,按照医生的嘱咐做一些轻柔的康复运动,慢慢地体力恢复了一些,脸色也好看了不少。我开始重新打理自己的生活,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把那瓶叶酸片扔了,把孕期看的那些育儿书收进了箱子里,把衣柜里那些孕妇装叠好放进了储物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但我强迫自己做完,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留着只会让我一遍又一遍地陷入回忆里,而回忆除了带来痛苦什么都给不了我。
老公大概是感受到了我态度的变化,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不再加班到很晚了,回来以后会主动问我吃了没有,偶尔还会帮我倒杯水。但这些迟来的关心在我看来已经变了味道,像是一道烧糊了的菜,再怎么补救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我礼貌地回应他,客气地道谢,但心里那道裂缝已经大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地步。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洋洋地铺在身上很舒服。楼下有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挥舞。那个画面让我心里猛地疼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B超单上那颗花生米大小的影子,那个曾经在我身体里跳动的小心脏,那个我还没来得及见面的孩子。
我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对自己说,哭吧,这是最后一次了。哭完了就该往前走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温热的。我没有擦,让它流了个够。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我擦了擦脸,站起来回了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为那个孩子哭过。不是不难过,而是我知道难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个孩子在无声无息中离开,每个母亲都要学会面对这种失去。我只是千千万万个不幸者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大概过了半个月,病理分析结果出来了。医生打电话通知我去拿报告,我一个人去的。报告上写着的结论是胚胎染色体异常,属于自然淘汰,跟母体没有直接关系。也就是说,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即使没有那几天的冷战和精神压力,他也大概率会在某个时间点停止发育。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既是解脱又是另一种残忍。解脱是因为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这不是我的错,残忍是因为这意味着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无论我多么小心翼翼地保护他都没有用。
我把报告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公,他回了一个字,哦。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说那就好,不是你的事就行。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在他心里,这件事从头到尾的重点就是责任划分,只要证明不是他的责任也不是我的责任,大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这件事翻篇了。至于那个消失的生命,至于我这半个月来承受的身体痛苦和精神折磨,似乎都不值一提。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手机上看到过一篇文章,讲的是中国男性的生育参与度问题。文章里说很多男性把生育看成是女人的事情,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妻子怀孕期间提供物质保障,至于情感支持和陪伴,那属于加分项而不是必选项。一旦出了问题,他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追责而不是安抚,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真正代入到父亲这个角色里,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结果,而不是整个过程。
我觉得那篇文章写得真好,好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述我的生活。但同时我也觉得很悲哀,因为知道问题在哪里和能不能解决问题完全是两码事。我可以把这篇文章转发给老公看,告诉他你就是这样的人,你需要改变。但然后呢,他会改变吗。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是二三十年形成的,指望通过一篇文章一次谈话就让他脱胎换骨,那才是真正的天真。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开始考虑找工作的事情。我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怀孕以后因为孕吐太严重就辞职了,现在想回去重新上班。我投了几份简历出去,有两家公司给了面试通知。我去面试的那天穿了正装,化了淡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气色还不错,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面试的过程还算顺利,两家都说让我等通知。
回来的路上我在地铁上遇到了一个孕妇,肚子很大了,估计得有七八个月的样子。她一个人站在车厢里,手扶着栏杆,没有人给她让座。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您坐这儿吧。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下去,连声说着谢谢。我说不客气。她坐下来以后摸着肚子自言自语地说,宝宝乖,马上就到站了,爸爸在车站接我们呢。她脸上那种幸福的笑容刺痛了我,但我没有移开目光,而是认真地看着她,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一切顺利。
回到家以后我发现老公难得地提前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他看到我回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去面试了。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面试,什么面试。我说找工作啊,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他没说话,把炒好的菜端到桌上,解下围裙坐下来,说先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终于忍不住了,说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不用急着上班吧。我说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在家待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情做。他说那也不用这么急啊,我又不是养不起你。我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接话。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去上班,之前不是说好了等孩子生下来再考虑工作的事吗。我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孩子没了,我的计划也得跟着变。他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说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对你不够好,我也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伤了你的心。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巴笨,不会说话,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总是不一样。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来过。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眼睛里甚至有一点湿润。如果是以前的我,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会心软,会觉得他真的知道错了,会原谅他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一场重归于好。但现在我不会了。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他,而是因为我相信他此刻的诚恳是真的,但他下一次犯同样的错误也是真的。他不是坏人,他甚至不是一个不合格的丈夫,他只是不具备我所需要的那个能力,那个在关键时刻站在我身边而不是站在我对面的能力。这个能力不是靠几句道歉就能获得的。
我说我知道了,先吃饭吧,菜凉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失落有不甘,但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吃饭了。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就像一面镜子摔碎了,你可以把它粘回去,但那些裂纹永远都在,每一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见。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你是在哪一个瞬间决定离婚的”。下面的评论成千上万,每一条都是一个女人的血泪史。有的人说是在产房里疼得要死老公却在外面打游戏的时候,有的人说是月子里婆婆刁难老公装聋作哑的时候,有的人说是发现老公跟别人暧昧还反咬一口说她小题大做的时候。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到最后发现自己居然一条都代入不了。我的故事没有那么狗血,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恶婆婆,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在生活的琐碎和生育的重压下慢慢走散了。
这种散场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罪魁祸首,你没法指着谁的鼻子说你毁了我的生活。你只能把所有的苦涩咽进肚子里,然后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地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水洼。我想起小时候夏天在外面玩累了,回家路上踩到地上的水洼,凉凉的,溅起来的泥点子沾在小腿上。那时候觉得世界真大,未来真远,长大以后一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现在我长大了,结婚了,怀孕了,又失去了孩子,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吗,如果是的话,那它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玩。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公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粥在锅里,趁热喝。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匆忙写的。我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是在努力,我能感受到。但这种努力总让我觉得像是一个学生考试前一天晚上临时抱佛脚,熬夜背书,第二天考了个及格分,然后就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可我要的不是及格分,我要的是他从一开始就跟我一起学习一起备考,而不是等到成绩出来了才慌慌张张地补课。
我喝完粥洗了碗,收拾了一下屋子,然后接到了其中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让我下周一开始上班。薪资不算高,但够我日常开销了。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说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职。他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我看着那个竖起来的大拇指,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娘家。我妈看到我来很高兴,忙前忙后地给我做好吃的。吃饭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跟老公怎么样了,我说还行吧,就那样。我妈说什么叫还行吧,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妈,如果我说我想离婚,你会支持我吗。
我妈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闺女,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妈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要是真想好了,妈不拦你。只是你得想清楚,离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牵扯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再找也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我都想过了。妈说那你想出什么结果来了。我说没想出结果来,还在想。我妈叹了口气说,那就慢慢想吧,不急,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从娘家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说的那句话,日子还长着呢。是啊,日子还长着呢,我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如果我继续维持这段婚姻,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像现在这样,在失望和妥协之间反复横跳。如果我选择结束它,未来的每一天虽然充满不确定性,但至少我不用再把自己的快乐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了。这两种选择都有风险,都有代价,没有一个是完美的答案。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孩子。如果他还在,现在已经快五个月了,我应该已经开始准备婴儿用品了,婴儿床婴儿车小衣服小袜子,每一样都要精挑细选。我会跟老公一起讨论男孩叫什么名字女孩叫什么名字,会想象他长得到底像谁多一点。那些美好的画面曾经在我脑海里上演过无数遍,现在全都变成了泡影。但换个角度想,也许那个孩子是在用自己的离开告诉我一些事情。他在告诉我,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与其勉强维系一段残缺的关系,不如趁早放手,各自去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生活。
这个想法有点玄,但对我来说却是一种安慰。我愿意相信那个小小的生命是有灵性的,他在最后时刻选择了离开,不是因为他不爱我,而是因为他太爱我了,不忍心看着我为了他困在一段不快乐的婚姻里。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又湿了,但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窗户摇下来一点,让秋风吹在脸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开着车慢慢地往前走,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至少还在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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