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村里摆流水席那天,我被安排在角落里。老营长宋卫国坐在主桌,村支书给他倒酒,乡长给他夹菜。我一个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碗里是白菜炖粉条。突然,村里最精明的包工头刘大柱站起来,端着酒杯绕过所有人,走到我面前说:"老赵,这杯酒我敬你。"满院子的人都愣了。我抬起头,看见宋卫国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第1章 大校和营长
我叫赵铁柱,1968年生人。1986年冬天,我和宋卫国坐同一列闷罐火车去了部队。那火车慢,从我们皖北小县到东北驻地走了三天两夜。车厢里全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冻得通红,没人说话。
宋卫国坐在我对面。他比我矮半个头,但眼睛亮,一上车就从包里掏出个本子记东西。我瞅了一眼,他在记同车厢老乡的名字和地址。后来我才知道,他爹是村支书,从小教他"人情世故是立身之本"。
下了火车分新兵连,我俩又分到一个班。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度,我们这些南方兵冻得直哆嗦。宋卫国手巧,用旧棉花和布条做了耳罩分给大伙。我手笨,但力气大,每次扛东西都多扛一份。班长说赵铁柱和宋卫国,一个莽一个精,正好搭班子。
三个月新兵连结束,宋卫国去了机关,我去了基层连队。他写信来说机关好,有暖气,伙食也好。我回信说我喜欢连队,训练累但实在,每天倒头就睡。那年代通信慢,半个月一封信,我们写了整整两年。
第三年我提了干,宋卫国早我一年已经是排长。他在信里写:"铁柱,咱们农村出来的,要想出人头地就得会来事,光卖力气没用。"我没回这句。我确实不会来事,就会训练,会带兵,会干实事。
后来我们各自调防,有将近十年没见过面。再见是1999年,我当营长,他已经当了团政治处主任。我调到他那个团当副团长,他专门请我吃饭。饭桌上他说:"铁柱,你现在是军事主官,我是政工干部,咱俩搭班子正好。"我闷头喝酒,心想这人还是和当兵时一样,嘴上抹了蜜。
那三年我跟他配合得其实挺好。他管思想工作和后勤,我管训练和作战。我们团连续两年拿了军区训练先进单位,师长开会时专门点名表扬。私底下,宋卫国还是叫我"铁柱",我还是叫他"卫国",和三十年前在闷罐火车上一样。
2002年我调走了,去了军区机关。宋卫国继续留团,后来当了师政治部主任。2006年,我当了大校副师长,他调到另一个师当政委,也是大校。那时候我们还在一个军区,开会时常碰面。他每次都远远就喊:"铁柱!"声特别大,旁边的人都看我们。
2008年我提了正师,授了大校衔。宋卫国还挂着大校,职务没动。那时候我们聚过一次,喝了不少酒。他说:"铁柱,还是你行,军事干部出路宽。"我说:"卫国你也行,就是年头没赶上。"他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2010年我退的休,正师职大校,算平稳着陆。宋卫国比我晚一年,他退的时候是正团职营长。说起来有点唏嘘,他当了十几年政工干部,最后给安排了个非领导职务,挂着营长的名转业了。组织给安排了省直机关副处级岗位,不算亏待,但跟他的资历比,确实委屈了。
我退休回了老家,我爹娘走得早,村里还有间老屋,我翻修了一下,住了下来。城里当然有房,妻子林慧在省城中学教书,退休了也不愿意回来住,说村里条件太差。我理解她,她在城市长大,吃不惯村里的饭,也听不惯乡亲们的大嗓门。我就一个人回来,种种菜,钓钓鱼,日子清闲。
宋卫国转业后去了省城,在省民政厅当了个副处长。他在城里买了房,儿子考上了大学,日子过得也算安稳。我们见面次数少了,一年打两三次电话。他总说:"铁柱,有空来省城玩,我请你吃饭。"我说好,但一直没去。
去年冬天,宋卫国退了休。他打电话说要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老宅子翻新一下。我说那我帮你张罗。他笑着说不用,村支书已经安排好了。我没多想,挂了电话继续侍弄我的菜地。
让我没想到的是,宋卫国回来的动静那么大。村支书刘建军提前三天就在大喇叭上喊:"各位村民注意了,咱们村走出去的老领导宋卫国同志光荣退休回乡居住,希望大家热情欢迎!"第一天就来了十几桌人,把他家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我本来想去的,但站在他家院子门口往里一看,全是人,就退了回来。第二天早上刘建军来找我,说:"老赵,后天给卫国接风,在村部广场摆流水席,你也来。"我说好,肯定去。
第2章 流水席上的冷落
村部广场其实就一大块水泥地,平时晒麦子用的。流水席那天摆了二十张圆桌,从村部大门口一直排到篮球架底下。每桌八个人,算下来一百六十多号人,把半个村子的人都请来了。
我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桌子基本坐满了。我站在场边张望了一下,大多数人都认识,但都不太熟。我十八岁出去当兵,除了偶尔回来探亲,在村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年。结婚是在部队办的,父母丧事办完我就走了,村里人对我印象淡。
刘建军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我走到他面前,他四下看了看,指了指最靠边的一桌:"老赵,你先坐那儿,等会儿菜上了叫你。"我点点头,走到那张桌子边上坐下。桌边已经坐了六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有两个我认识,是隔壁生产队的李大爷和王叔,其余几个面生。
李大爷见了我,客气地点了下头:"柱子回来啦?"我说:"回来了,李大爷身体还好?"他说好着呢,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不再搭理我。王叔倒是多看了我几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出声。
我坐在那儿,看着其他桌子热火朝天。主桌在正中间,宋卫国坐在刘建军和乡长中间,旁边还有乡里几个干部。我扫了一眼,认识乡长赵国梁,我当兵前他还不是乡长,比我小两岁,现在头发也白了。
陆续还有人入席,都往中间坐,我身边始终空着一个位置。掌勺的刘师傅抬着大铁锅从厨房出来,菜香飘了一院子。我听见旁边桌子有人喊:"老刘,先上咱们这桌!"刘师傅笑骂:"都等着,按规矩来!"
所谓规矩,自然是主桌先上。我看宋卫国那边,凉菜已经摆了八个碟子,刘建军在给他倒酒。乡长赵国梁站起来说了几句祝酒词,大意是欢迎老领导返乡,宋卫国是咱村的骄傲云云。他声音大,满院子都能听见,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我面前还是空的,连杯茶都没人倒。我起身想去找个茶壶,走了两步看见刘建军媳妇在忙,就没好意思开口。又坐回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五。
主桌开始上热菜了。剁椒鱼头、红烧肉、炖土鸡,都是硬菜。我闻到香味,肚子叫了一声。早上就喝了碗粥,确实饿了。我往主桌那边看,宋卫国正跟乡长碰杯,脸喝得通红,笑容满面。
"老赵,你的菜。"一个年轻后生端了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碗白菜炖粉条,一个馒头。他把托盘搁在我面前,转身就走了。我愣了一下,看看旁边几桌,人家也都是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我这怎么就一碗菜一个馒头?
我问李大爷:"大爷,这是分桌上的菜?"李大爷瞅了一眼:"不知道啊,可能最后一桌就这个吧。"他说完继续吃自己的饭,不再理我。我看他碗里明明有红烧肉。
我没吭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白菜炖粉条味道其实不差,粉条是手工的,白菜是地里现拔的,炖得软烂。我连粉条带白菜扒拉了几口,馒头吃了大半个,把肚子填了个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
席间人声嘈杂,敬酒的、划拳的、聊天的,热热闹闹。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跟这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没有人来跟我说话,也没有人敬我酒。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主桌的时候,刘建军看见了我,冲我摆了下手:"老赵,吃饱了?"我说饱了。他嗯了一声,又转头跟宋卫国说话。
我从厕所回来,没直接回座位,站在广场边上抽了根烟。正抽着,听见身后有人喊:"赵铁柱?真是你啊!"我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提着个菜篮子,是村东头的张婶。
"张婶。"我招呼了一声。
"我刚才在那边瞅了半天,觉得像你,又不敢认。"张婶打量我,"你穿得太素了,就跟个普通老头似的。我说你怎么坐那桌?那桌是给帮忙的人留的,一会儿才正式上菜呢。"
我笑了一下:"没事,都吃完了。"
张婶还想说什么,被远处的人叫走了。我掐了烟,往回走。经过村里池塘边的时候,我停下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也深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普普通通一个老头。谁能看出来这是个干了一辈子的大校?
水面上有条鱼翻了个泡,我盯着那圈涟漪看了很久。
第3章 那杯酒
回到席上,主桌那边正热闹。宋卫国站起来敬酒,一圈人跟着站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我坐在原地,手里捏着刚才忘了扔的馒头皮。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桌边上的刘大柱突然站起来了。刘大柱是我们村第一个包工头,带着几十号人在城里干装修,据说每年能挣百来万。在村里,他说的话比有的村干部还管用。他端着一个满杯的白酒,从主桌走出来,绕着桌子往我这边走。
满院子的人都愣了。我看见刘建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跟着刘大柱转。乡长赵国梁也是一脸意外,低声问了刘建军一句什么。刘建军摇摇头。
宋卫国也看见了,他的表情很微妙,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一下。他刚才敬酒敬到一半,酒杯还举着,这会儿慢慢放了下来。
刘大柱走到我面前,我仰头看他。他比我高半个头,脸晒得黝黑,一双眼精亮。他端着酒杯说:"老赵,这杯酒我敬你。"
我站起来。刚才坐着的李大爷和王叔都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腾出地方。我说:"大柱,怎么想起敬我了?"
"不为别的。"刘大柱把酒杯往我面前一递,"就为你还记得我家小子。"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去年开春,我回来住那阵子,有一天傍晚去河边散步,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娃在水边扑腾,呛了好几口水。我冲过去把他拽上岸,做了几下按压,娃吐了水没事了。那娃说谢谢爷爷,然后就跑了。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那是你儿子?"我问。
"老二。"刘大柱说,"你救了他一条命,我今天才敬你这杯酒,是我来晚了。"他说着,把酒一口干了,亮杯底给我看。
我端起他递给我的酒,仰头也干了。四十二度的粮食酒,入喉有点辣,但身子一下就暖了。我说:"大柱,你别放心上,换谁看见都会救。"
"别人会救,但不是谁都会心肺复苏。"刘大柱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了,他的话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后来我家老二说,那个爷爷会按胸口,还给他做了人工呼吸。我们村的老头,有几个懂这个?"
他这话一出,院子里更静了。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心肺复苏是啥?"旁边有人回:"救人用的,电视上演过。"
刘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他脸上堆着笑:"大柱你也是,这事儿怎么不早说?老赵救了孩子,该给他敬个酒啊。"他说着也给自己倒了杯酒,"老赵,来,我也敬你一杯。"
我接了,又干了一杯。这会儿周围的目光总算都转向了我。刚才那些对我视而不见的人,这会儿都看了过来。我看了一圈,刘建军笑得很诚恳,乡长赵国梁也端着杯子走过来,说了几句场面话。
只有宋卫国还坐在主桌没动。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层习惯性的笑,但眼神有些飘。我跟他隔着七八米远,中间摆了三四张桌子,菜还没撤,杯盘狼藉。我们俩的目光在喧嚣的人群上方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刘大柱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老赵,你别怪我多事。我早看见你坐边上了,心里不是滋味。你不是别人,你是赵铁柱。我是个大老粗,但我知道,当兵能当到大校的,全中国才多少人?"
我拍了拍他肩膀:"大柱,你是实在人。今天这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再说了。"
"不行。"刘大柱摇头,"老赵,你别嫌我话多。等会儿散了席,我请你单独吃顿饭。我家老二说了好几次想谢谢你,你给他个机会。"
我没推辞,点了头。刘大柱这才满意地走了,回到主桌。他坐下的时候,我看宋卫国跟他碰了杯,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宋卫国还是笑着,但那笑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流水席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帮着收拾桌子。刘建军过来说:"老赵你别动了,让年轻后生干。"我说没事,顺手的事。他就没再拦。
回家的路上,经过宋卫国家门口,我看见他家院门开着,里面还有人在收拾。宋卫国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口,好像在抽烟。我没喊他,直接走了过去。
回到老屋,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茶是林慧上次回来带的铁观音,我平时舍不得喝,今天开了一罐。水烧开,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灯光下透着黄绿色。我端着杯子走到窗前,看院子外面那棵老榆树。
三十年前,我和宋卫国从这棵树下出发,背着被褥卷去县里坐火车。那天他娘在树下哭,我爹站在路边抽旱烟。宋卫国回头喊:"娘,别哭了,我三年就回来!"他娘哭得更凶了。我爹就说了句:"出去好好干。"
我俩都好好干了。只是干到了同一个终点,跑了两条不一样的路。
第4章 隔阂从何而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五点半起来。在部队四十年的习惯改不掉,到点儿就醒。洗漱完,我沿着村道跑了一圈,从东头跑到西头再折回来,大约三公里。路上碰见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都跟我打招呼。有人喊:"老赵,起这么早!"我说习惯了。
跑完回家,煮了锅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正吃着,张婶来串门。她提了一篮子新摘的黄瓜,放在我院子里说:"铁柱,自家种的,没打药。"
我道了谢,让她进屋坐。张婶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水坐下。她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村里的闲话,忽然压低声音说:"铁柱,你知道为啥昨天没人招呼你不?"
我夹了个鸡蛋咬了一口:"不知道。"
"你那老屋啊,当年你爹活着的时候,跟刘建军他爹争过宅基地。后来你爹走了,这事儿也不了了之了。但刘建军心里记着呢。还有你那个发小宋卫国,他爹当村支书的时候,你爹对他家的事儿有些意见,两家人面和心不和好多年了。"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那些事我隐约有印象。我爸生前是个倔老头,认准的理儿九头牛拉不回。宋卫国的爹宋老贵当支书那些年,村里账目有些不清不楚,我爸在会上提过意见。两家从那会儿就不太说话。后来我当兵走了,宋卫国也走了,那些旧事没人再提,但根子还在。
"那宋卫国呢?"我问,"他对我也有意见?"
张婶叹了口气:"宋卫国那个人精着呢,他面上不说,心里未必没疙瘩。你想想,你们同年当兵,你大校退的休,他营长转业。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嘴上不说,心里能平衡?再说昨天那场面,刘建军安排座位的时候,他在旁边没吭声。"
我喝了口粥,没接话。张婶看我脸色不对,又赶紧找补:"当然也不是说他坏话啊,就是人家心里有想法也正常。铁柱你也不要往心里去,该咋过咋过。"
送走张婶,我坐在院子里发呆。老屋的院墙是我回来那年自己修的,青砖砌的,院角种了棵枣树,是去年从邻居家移过来的,今年刚挂果。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地上全是碎金。
我想起2006年那次在军区招待所喝酒,宋卫国喝多了说的话。他说:"铁柱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羡慕你一样。"我问什么。他说:"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只管把自己的事儿干好就行。我就不行,我活得太累了,老想着别人怎么看我。"
当时我没往深了想,以为他喝多了说醉话。现在回头看,那可能就是真心话。我在连队待了十几年,带兵训练打仗,后来在机关也是干作战参谋、作训处长,一条线走到底。技术上的事儿,凭本事说话。他不一样,他在政治机关轮了很多岗位,跟人打交道比跟事儿打交道多。
我们俩是同一条起跑线出发的,但跑道不一样。我的跑道直,他的跑道弯弯绕绕。后来我跑到了前面,他落在后面。这中间有运气,有选择,也有我不愿意深想的东西。
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正吃着,刘大柱打电话来了,说晚上在他家吃,让他媳妇做了几个菜,让我一定去。我说行,几点?他说六点。
傍晚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提了两瓶酒往刘大柱家走。他家在村西头,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辆黑色轿车。我到的时候,刘大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媳妇在厨房忙活,一个小男孩从屋里探出头来看我。
刘大柱把男孩拉出来:"老二,叫赵爷爷。"
男孩看着我,脸红了:"赵爷爷好。"
我蹲下来看他,圆脸,大眼睛,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刘洋。"男孩说。
"刘洋,你可不能再一个人去河边玩了,记住了?"
刘洋点头。刘大柱把他赶回屋写作业,领我进了堂屋。桌子上摆了八个菜,红烧鲤鱼、粉蒸肉、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还有几个凉菜。刘大柱打开我带的酒:"好酒啊老赵,舍得拿这个来。"
我说:"战友送的,放了一年没舍得喝。"
酒过三巡,刘大柱话多了起来。他说他这些年也不容易,从瓦工干起,自己攒钱学图纸,后来拉队伍干工程,磕磕绊绊十几年才有了今天。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嘴。他说着说着忽然问:"老赵,你那个战友宋卫国,你现在还跟他走动不?"
"回来这半年,还没正式见过面。"
"他那个人呐……"刘大柱抿了口酒,"精是精,但心眼也多。昨天他回来之前,刘建军找过我,说给卫国接风,让我出五千块钱。我说行,给村里老领导接风应该的。后来才知道,他给村里十几个人都打了电话,每家出三千五千不等。这顿饭钱,根本就不是他刘建军一个人出的。"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刘大柱接着说,"我昨天敬你酒,是真心实意的。但我看你那战友脸色不太好看。他后来拉着我问了半天,问你在村里干啥,跟谁走得近。我说不清楚,他就没再问了。老赵,我是粗人,有啥说啥,你得留个心眼。"
我把杯子里的酒干了,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我说:"大柱,谢谢你。卫国跟我是老战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心眼多归心眼多,但人不坏。"
刘大柱点头:"我知道他不坏,就是个村干部的儿子,从小就学会了那一套。你们不一样。"
从刘大柱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村里路上没灯,我掏出手机照着亮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我看见一个黑影蹲在那儿抽烟。走近了,是宋卫国。
他看见我,站起来:"铁柱,怎么才回来?"
"大柱请吃饭,多喝了会儿。"我说。
宋卫国把烟掐了:"我等你半天了。走,去我那儿坐坐?"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那棵老榆树,树影婆娑。我看着宋卫国,他也看着我,月光底下两个白发老头,跟三十多年前那两个揣着入伍通知书去赶火车的毛头小子隔着时光对望。
"走。"我说。
第5章 老屋夜话
宋卫国的院子比我那个大,新铺的水泥地,墙根下种了一排月季,是那种大红色的,开得正艳。正屋是三间瓦房,翻新过,窗明几净。他把我让进堂屋,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是龙井,比我那铁观音好。
"这房子修了不少钱吧?"我坐在竹椅上问。
"花了小十万。"宋卫国在我对面坐下,"孩子们都在城里,不回来住。我就想着把老宅整好点,将来有个念想。铁柱,你那儿咋样?"
"能住,不讲究。"
他笑了一下:"你一辈子都不讲究。在部队那样,回来了还那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建军那人就那样,办事儿八面玲珑,但有时候粗心。"
"没事,我没在意。"
"我知道你不在意。"宋卫国放下杯子,看着我,"你不一直都这样么?什么都不在意。提干了不在意,当官了不在意,退休了也不在意。我有时候真羡慕你,铁柱。你活得轻省。"
我说:"你活得也不重。"
他摇头:"重,太重了。我这辈子想的事儿太多了,想别人怎么看我,想下一步怎么走,想哪些人可以结交哪些人得绕着走。累,真的很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屋子里很静,能听见院子里蛐蛐的叫声。
"卫国。"我说,"你昨天那顿饭,人来得够齐的。刘建军、赵国梁、乡里几个干部,还有那么多乡亲。你面子不小。"
他嘴角弯了一下:"面子是花钱买的。老刘跟我说,凑了三万块钱办的席。我给了他一万,剩下的他张罗的。你以为乡亲们白来?人家是给了份子钱的。要不然村里那些人精,肯来?"
我这才明白昨天那些人为什么那么热情。原来是一笔账,一份礼。
"你拿了一万?"我问。
"应该的。人家给我办事,我不能让人家贴钱。"宋卫国说着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里面是五千,你拿着。"
"什么意思?"
"补你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昨天那顿饭,你坐边上,就给你上了一碗白菜粉条。这事儿建军做得不地道。这五千你收着,算我的意思。"
我看着那信封,没接。"卫国,我不是为钱来的。昨天那顿饭,我吃饱了。"
"我知道你不为钱。"宋卫国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但该给的得给。咱俩认识了四十年,我的脾气你知道。人情归人情,账归账。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我把信封推回去:"我收了才不踏实。咱们之间,不讲这个。"
宋卫国盯着我看了几秒,把信封收了回去。他叹了口气:"铁柱,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个最轴的人。"
"你也一点儿没变。"我说,"还是那个算得最清的人。"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有一点点心酸,一点点温暖,还有四十年的交情在里头。
"那年坐火车去部队,你记得不?"宋卫国忽然说。
"记得。你拿本子记人名。"
"对。"他眼神飘远了,"那会儿我就想,到了部队要好好混,混出个人样来。咱们村穷,我爹当支书也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我想着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没想到老了还得回来。"
"回来不好?"
"好。"他点头,"比城里强。城里的楼太高,人太多,谁也不认识谁。回来至少还有人喊你一声老宋。"
我们聊了很久,从当兵聊到转业,从孩子聊到养老。宋卫国说他儿子在深圳上班,一年回来一次。他老伴不愿意回村,嫌不方便,一个人在省城住。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听得出来有些落寞。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起身告辞。宋卫国送到门口,忽然说:"铁柱,过两天我去看你,咱俩喝一顿。"
"好。"
"我那儿还有两瓶茅台,战友送的。"
"那更得喝了。"
我走出他家的院子,月亮已经偏西了。秋夜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我走在村道上,路过刘建军家的时候,看见他屋里还亮着灯。窗上映着两个影子,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我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家,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枣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我掏出手机,给林慧发了条信息:"村里挺好,别担心。"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嗯"字。我们之间的交流一向简短,几十年了,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方式。她是城里姑娘,嫁给我的时候我是个穷营长,她跟着我苦了半辈子,没什么怨言。只是她始终融不进农村,我也不强求。
收起手机,我进屋睡觉。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我慢慢闭上眼睛。四十年戎马生涯,最后又回到这间老屋。命运像条河,兜兜转转,把人冲回出发的地方。
第6章 村里人的算盘
第三天,刘建军来找我。
早上我正给菜地浇水,他骑着电动车停在我院门口,没熄火,突突突地响。"老赵!"他冲我喊,"忙着呢?"
我关了水龙头,走过去:"建军,有事?"
他下了车,往我院子里瞅了一圈:"你这院子拾掇得不错啊。就是一个人住,冷清了点。"他搓着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说事。"我说。
"那我说了。"刘建军清了清嗓子,"卫国回来住了,他在省城还有些关系,我想着你能不能牵个线,让卫国给咱们村牵个项目?县里不是有个水利改造的专项么,要是能批下来,村里修渠的钱就有着落了。"
我说:"这事你直接跟卫国说不就行了?他本来就是村里出去的,能帮肯定帮。"
刘建军笑了一下:"我跟他说了,他说得问你。说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我愣了一下。宋卫国在省民政厅干了十几年,认识的人比我多得多。他那话什么意思?是客气还是推托?我没深想,对刘建军说:"我问问吧,但不能保证。"
"行行行,你问问他。"刘建军又骑上电动车,"对了老赵,过几天村里要开个会,讨论修路的事,你也来听听。"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浇水的管子还在往外渗水,洇湿了一小片地。我弯腰把管子关紧,回屋给宋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建军找我了,说想让村里弄个水利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找你了?"
"嗯,刚走。"
"铁柱,这事儿你别掺和。"宋卫国的声音变得有些沉,"县里的水利专项资金去年就定完了,今年的还没下来。建军是听到风声说我有路子,其实我没那个本事。他在民政系统干了十几年,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你跟他说,要跑项目去县里跑,别在村里等。"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想了想,我明白宋卫国的意思了。他在省厅待过,知道那些项目审批的门道。刘建军想走捷径,把宋卫国当成了梯子。但宋卫国不愿意当这个梯子,又不好当面拒绝,就推到我这儿来。
这天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小卖部是村里信息集散地,几个老头在门口打牌,见了我喊:"老赵,来摸两把?"我说不会,买了烟要走。一个叫刘老四的老头拉住我:"老赵别走,问你个事儿。"
我站住了。刘老四是刘建军的堂叔,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他压低声音:"昨天卫国请你吃饭了?"
"嗯,坐了会儿。"
"都说啥了?"
"没说什么,叙旧。"
刘老四撇了下嘴:"老赵,你是实在人,我跟你透个底。卫国回来,是好事。但村里有些人,想借他的名头揽钱。你也是村里出去的,知道咱们这地方穷,有了项目就有油水。你可别让人当枪使了。"
我说:"大爷放心,我有数。"
从小卖部出来,我沿着河堤走了走。秋天的河堤上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就起伏,像一片黄绿色的海。河对岸是刚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偶尔有几只白鹭落在上面觅食。
我忽然觉得,这村子比我想象的复杂。出去四十年,我几乎忘记了一个事实——这里虽然穷,但人的心眼一点都不比城里少。甚至因为资源少,争得更厉害。宋卫国当年不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么?他爹当支书,从小教他"人情世故是立身之本",其实说白了就是要在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里求生存。
而我的成长环境是连队,是军营。那里讲究令行禁止,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用绕弯子。两种环境造就了两种人。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走了四十年,现在又回到起点,才发现彼此已经被打磨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路过村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贴了张红纸,是三天后开村民大会的通知,议题是"村道硬化工程实施方案讨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欢迎全体村民建言献策,共谋发展。"
我站在那张红纸前看了很久。阳光很烈,把红纸晒得有些发白。我伸出手摸了摸纸面,指尖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质感。
回到家里,我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1999年我当副团长时用的,扉页上写着"作风优良、军事过硬"八个字,已经褪色了。我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一串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老秦,我是赵铁柱。"
电话那头传来洪亮的声音:"老赵!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秦叫秦玉山,是我在军区机关时的老同事,转业后在省水利厅当处长。我们多年没联系了,但号码我一直存着。
我寒暄了几句,然后说:"老秦,有个事想问你。你们厅里今年的水利专项资金,县里的名额下来了没有?"
秦玉山说:"还没呢,下个月才下指标。怎么了,你有项目?"
"不是我,是我们村。想修条渠,看能不能争取一下。"
"你们村叫什么?"
"柳河村。"
秦玉山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柳河村……我查查。你等会儿。"我听见他翻文件的声音,过了两分钟他回来说:"柳河村在县里申报的名单里,排在第五。但前面四个都是重点贫困村,今年资金有限,估计轮不到你们。"
我说:"好,我知道了。谢谢老秦,改天请你喝酒。"
挂掉电话,我把笔记本合上。刘建军想走宋卫国的路子,宋卫国不愿意沾手,可如果水利专项资金本来就没戏呢?这个信息,要不要告诉刘建军?
想了想,我决定暂时不说。有些事情,让时间去证明比让人去说更有说服力。
第7章 村民大会上的暗流
三天后的村民大会,设在村部会议室。那是个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摆了几排塑料凳子,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掉了一个"人"字,变成"为民服务"。
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三十多号人。抽烟的、嗑瓜子的、聊天的,屋里烟雾缭绕。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吃奶的娃,娃一直在哭。
刘建军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村会计刘永强和妇女主任王红梅。宋卫国也在台上,坐在刘建军右手边,面前放了个茶杯,里头泡着枸杞。
会议开始,刘建军讲了村道硬化的必要性,说现在村里还有三公里土路,下雨天没法走,孩子们上学都困难。他讲完,会计刘永强念了预算方案,总共需要六十万,村里自筹二十万,向上级申请四十万。
"大家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刘建军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沉默了几秒,刘老四先开了口:"建军,二十万自筹,怎么个筹法?按人头还是按户?"
"初步想法,按户来,每户两千。"
台下一片哗然。那个抱娃的媳妇不哄孩子了,抬头说:"两千?我家男人在外面打工一年才挣两万,一开口就要两千?"
刘建军压了压手:"大伙别急,方案还可以商量。今天就是请大家来讨论,集思广益嘛。"他转头看宋卫国,"卫国,你在省里工作过,见多识广,给咱们出出主意?"
宋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修路是好事,我赞成。但自筹的额度确实偏高。我建议先向上级申请,实在不够再动员乡亲们自愿捐款。硬摊派容易引发矛盾,大家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支持,又替村民说了话。我注意到刘建军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卫国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那就先申请,再看看情况。"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零零碎碎提了不少意见,但都没什么实质性的结论。散会后,人群往外走,我起身要离开,被刘建军叫住了。
"老赵,留一下。"
我站住,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刘建军走过来,压低声音:"前两天跟你说的水利项目,你问了没有?"
"问了。"我说,"卫国说今年的专项资金还没下来,等消息。"
刘建军皱了皱眉:"他原话怎么说的?"
我看了他一眼:"原话就是等等看。建军,卫国在省厅待过,他比咱们清楚那些项目的门道。他有分寸。"
刘建军还想说什么,宋卫国从会议室出来了。他看见我们,笑着走过来:"聊什么呢?"
刘建军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正跟老赵说修路的事呢。卫国你刚才的建议很好,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宋卫国点点头,转向我:"铁柱,走,去我那儿喝茶。"
我跟宋卫国并肩走出村部。路上他说:"建军又问你水利项目的事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等看。"
宋卫国笑了一下:"你这回答好,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堵死。"他顿了顿,"铁柱,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滑了?"
我偏头看了看他:"没有。你说的是实话,项目本来就不好批,何必给他们画饼。"
"你懂我。"宋卫国轻叹一声,"我在省厅干了十几年,见了太多跑项目的人。有些人为了一个名额,能从县里跑到市里再跑到省里,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批下来的,没几个真正用在刀刃上。我不想让村里人把精力耗在这上头。"
到了他家,宋卫国泡了一壶新茶。我们坐在院子里,阳光正好,大红色的月季开得热烈。他忽然说:"铁柱,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演习,咱们连队把蓝军指挥部端了的事?"
我想了想:"2001年,军区对抗演习。"
"对。那一仗打完,师长说你是尖刀营的魂。"宋卫国的眼神有些遥远,"我当时在政治部写材料,听到这个评价羡慕得不行。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我写的是'向赵铁柱同志学习,大力弘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我写你,但我没法成为你。"
我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各人路不一样。"
"是啊,路不一样。"宋卫国端起茶杯,"但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我也去了连队,没去机关,会不会不一样?"
"你会更累。"我说,"你心思细,在连队天天跟兵打交道,反而不好过。"
他笑了:"你倒是看得透。"
我们喝着茶,聊着过去那些事。从炊事班的土豆炖牛肉聊到司令部的文件堆,从冬天拉练冻掉的脚趾甲聊到夏天演习晒脱的皮。记忆像一缸封存多年的老酒,这时候揭开了盖子,香气四溢。
宋卫国忽然问:"铁柱,你在村里住了半年了,习惯不?"
"还行。种菜、钓鱼、看书,清净。"
"不嫌无聊?"
"不无聊。比带兵轻松多了。"
他看着我:"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落差?大校退休了,回村种菜,村里人还把你当普通老头。一般人受不了这个。"
我想了想,说:"卫国,我当年当兵不是为了当大校。我是农村娃,出去就是想见识见识世面。后来一步步走上来了,是运气也是本分。退了休回到原点,我觉得挺好,算是有始有终。"
宋卫国沉默了很久。月季花上落了一只蜜蜂,嗡嗡地飞着。他轻声说:"铁柱,你比我明白。"
第8章 老战友的心结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村里待了两个月。秋天深了,枣树上的枣子红透了,我摘了一筐,分给邻居们尝尝。刘大柱家的老二刘洋放学路过,我喊他进来吃枣,他抓了两把塞兜里,咧着嘴笑。
宋卫国也常来串门,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一瓶酒,有时是一袋水果。我们的话越聊越多,从当兵的事聊到各自的家庭。他说他儿子在深圳买房压力大,每个月要帮他还房贷。我说我闺女在上海,嫁了个本地人,过得还行。
有一天傍晚,宋卫国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他说:"铁柱,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那年师长推荐去国防大学深造,名单上本来有我的,后来换成你了。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那应该是2003年的事,我去国防大学进修了半年,回来之后很快就提了副师。我记得当时是组织上安排的,没想过还有这层曲折。
"我不知道。"我说。
"你当然不知道。"宋卫国苦笑,"我那时候气了好长时间。后来想明白了,你比我合适。你是带兵的,进修回来有用。我是政工的,去不去差别不大。但是铁柱,当时我真的不平衡。"
我说:"卫国,那名额如果是组织决定的,轮不到我说话。但如果我知道有你这层关系,我肯定会跟组织反映。"
"我知道你会。"宋卫国喝了口酒,"所以我说了,你比我明白。你从来不争,但该你的都是你的。我处处在争,最后两手空空。"
"你哪儿空了?你儿子上大学,你在省城有房有车,退休金也不少。"
"不一样的。"他摇头,"我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正团。组织给安排了个副处,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安慰奖。我那些同学,跟我一起提干的,最差的也是副师。就我……"
他没说完,把杯底的酒一口干了。暮色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月季花的颜色染暗了。我看见他眼角有亮光闪了一下,又被他抬手抹掉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宋卫国的不甘心,我能理解。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起点一样,他比我更聪明、更努力、更懂得经营。但命运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有些门开了,有些人进去了,有些人被挡在外面。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但我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愧疚。尽管那愧疚并不理智。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宋卫国,说中午我做饭,让他来吃。他答应了。
我炖了一只鸡,炒了两个素菜,又把刘大柱送的一条鱼红烧了。宋卫国来了之后,看着一桌子菜说:"你这手艺可以啊,在部队练的?"
"当营长那会儿,炊事班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就去帮忙。跟大厨学的。"我说着给他盛了碗鸡汤,"趁热喝。"
他喝了一口:"鲜。你放了什么?"
"枸杞、党参,还有几片当归。补气的。"
宋卫国端着碗,低头喝汤,忽然说:"铁柱,昨天晚上我说的话,你别放心上。我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咱们这个岁数了,那些事早翻篇了。"
"我没放心上。"我说,"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卫国,你从来不比我差。你干政工,能把全团的士气带起来,那本事不是谁都有的。2005年抗洪,你在前头带突击队,我是在后头指挥的。那个三等功,该给你。"
他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那个三等功的事?"
"当时评功评奖,我在团党委会上提过你。后来给了你,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但你确实是够格的。"
宋卫国愣住了。他放下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不一样,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活水。
"你从来没说过。"
"有啥好说的。评功评奖本来就应该公平公正,我说的是实话。"
"铁柱。"他叫我,声音有些哑,"咱俩认识四十年了,我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你。"
我摆摆手:"行了行了,吃鱼,凉了就腥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从正午吃到太阳偏西,聊了很多很久没聊的事。宋卫国说他其实很早就知道那个深造名额的事,但从来没怪过我。他怪的是自己,怪自己路子走得不够直,怪自己太在意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
"你知道吗,"他说,"我要是当年跟你一样,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可能现在也差不多。但我总想着走捷径,想着哪条路更顺。结果绕远了。"
我说:"现在回头看,都是路。你走的那条也不差。"
他摇头:"差。但我不后悔。没有那些年,我也不懂现在这些道理。"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我家院子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棵枣树。"这枣树你种的?"
"去年移的。"
"明年结了枣,给我留一筐。"
"管够。"
他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家门槛上。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收拾碗筷。
第9章 真相在暗处发酵
十一月中旬,村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乡里的水利项目名单下来了,柳河村果然没选上。刘建军气得在村部拍桌子:"怎么又没我们?年年报年年落选!"
第二天,刘建军召集村干部开会,又把我叫去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刘建军黑着脸,会计刘永强低着头,妇女主任王红梅嗑着瓜子不说话。
"老赵。"刘建军忽然转向我,"你上次说找了人问,问的谁?"
我说:"省水利厅的一个老同事。"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今年资金有限,柳河村排在第五,前面四个是重点贫困村,轮不到。"
刘建军皱眉:"你当时怎么没说?"
"当时项目还没批,说了也没用。"我说,"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确切消息。"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赵,你在省里有人,这事儿怎么不早说?你一个电话就能打听出来,我们在乡里等了两个月。"
我看着他:"建军,我打听是打听,但改不了结果。省里项目审批有规矩,前面四个村确实比我们更需要。我认识人,但不能让人违反原则办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永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王红梅嗑瓜子的声音停了一下。刘建军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行,老赵你说得对。那这事就这么着吧。"
散会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王红梅从后面追上来。"老赵!"她喊我。
我停下来。王红梅四十多岁,是村里少有的读过高中的女人,说话办事利落。她说:"你别介意,建军就是急了,村里跑了三年项目都没跑下来,他压力大。"
"没事,我理解。"
"不过我跟你说个事。"王红梅压低声音,"建军对你不满,不是今天才有。他从卫国回来那天就不太高兴,因为卫国对你的态度跟对他不一样。建军心眼小,你得留神。"
我说:"谢谢红梅,我知道了。"
晚上刘大柱来我家,进门就骂:"刘建军那个王八蛋,今天在会上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你早怎么不说'?你欠他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大柱,消消气。建军也是为村里急。"
"急就能这么说话?你是他什么人?你给他跑项目是情分,不跑是本分。他倒好,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刘大柱猛灌了一口茶,"老赵,你别太好说话。这村里有些人,你退一步他进一丈。"
我笑了笑:"我不跟他计较。"
刘大柱看着我,摇头:"你啊,就是太实在了。你看看宋卫国,他会让人这么说话?"
我没接话。刘大柱说的有道理,宋卫国确实不会让人这么跟他说话。那是他一辈子的本事,能把所有人都哄得舒舒服服的。我没有那个本事,也不会去学。我就这样了,一辈子带兵打仗的人,干不出那种圆滑事。
又过了几天,宋卫国来找我,说刘建军找他喝酒了,问他能不能通过省里的关系再想想办法。宋卫国说:"我直接告诉他了,我在省厅就是个副处,上面还有厅长处长,说了不算。他不太高兴。"
"他也不高兴我。"我说。
宋卫国看了我一眼:"他找你了?"
"开会上说了几句。"
"铁柱,你记住。"宋卫国忽然正色道,"刘建军那个人,你对他好他未必领情,但你一旦让他觉得你挡了他的路,他就会想办法把你推开。咱们在村里住着,图的是清净,别被他搅和了。"
我说:"我有数。"
其实我有些意外,宋卫国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一直以来,我觉得他跟刘建军关系不错,是一路人。但他今天说的话,分明是在提点我,甚至是在站队。
也许人到了这个岁数,很多事都看开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那些人情往来的账本,最后都不如一个知根知底的老战友来得实在。
第10章 紧急时刻
一场寒流突然袭来,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村里有些老人没扛住,接连病倒了几个。张婶的老伴刘老根半夜哮喘发作,送到乡卫生院住了三天才回来。
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我被一通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王红梅站在外面,脸色煞白:"老赵!快去看看,卫国他晕倒了!"
我披上外套就往外跑。到宋卫国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刘建军、刘永强、还有几个邻居都来了。宋卫国躺在堂屋的椅子上,脸色蜡黄,额头全是冷汗,人半昏迷着。
"怎么回事?"我蹲下来摸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刘永强说:"刚才卫国出来倒水,忽然就倒了,吓死我们了。"
我检查了一下宋卫国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可能是心脏问题,叫救护车了没有?"
"叫了,从乡里来要四十多分钟。"刘建军说。
我说:"不等了。大柱家有车,让他送!"
刘大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开着那辆黑色轿车,后座放倒了。我和刘永强把宋卫国抬上车,刘大柱一脚油门就往县医院赶。路上宋卫国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铁柱……"
"我在。"我握着他的手,"你别说话,省着力气。"
他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那是一只干了大半辈子笔杆子的手,没有茧子,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到了县医院急诊,医生诊断是急性心肌梗死,直接推进了手术室。我们在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才打开。医生说:"送来得及时,支架已经下了,暂时脱离危险。但是病人年纪大了,需要好好休养。"
我长出了一口气。刘大柱在旁边抽烟,手指都在抖:"妈的,吓死我了。"
宋卫国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第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去看他,他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能说话了。看见我进来,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像一片薄纸。
"铁柱,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你命大。"
"大柱跟我说了,是你让他送的。"他声音很轻,"大夫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
我在病床边坐下:"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村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呢。"
宋卫国看着我,眼圈红了。他伸手抓住我的手,那只手还在抖。"铁柱,我这一辈子……没啥真朋友。就你一个。"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别说这些了。你赶紧好起来,咱俩还要喝酒呢。"
从医院出来,刘建军在走廊里等我。他难得露出真诚的表情,说:"老赵,这事多亏了你。"
我说:"卫国是我战友,应该的。"
刘建军点点头,没再多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那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可能是尊重,也可能是重新打量之后的掂量。
回到村里,我召集了几个村干部,把宋卫国的情况说了。然后我提了一个建议:"卫国的老伴在省城,我建议把她接回来照顾一段时间。我在省城有朋友,可以帮忙联系车。"
刘建军说行,他去安排。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宋卫国这次出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年轻时候觉得什么都能扛,身体好,精力旺,什么都不怕。到了这个岁数,一场病就可能要了命。
我给他老伴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铁柱,麻烦你了。我明天就回去。"
"嫂子你别急,卫国已经脱离危险了。我让村里人给你安排车。"
"好。"她顿了顿,"铁柱,谢谢你。卫国老跟我说你,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实在的朋友。"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些发酸。窗外起了风,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响。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了看夜色,然后回去躺下,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11章 从病床到同桌
宋卫国的老伴刘桂兰第二天就到了。她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穿戴齐整,一看就是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她在医院陪了宋卫国一个星期,等他情况稳定了,两人一起回了村。
回到村里那天,宋卫国瘦了一大圈,走路还得人扶着。刘建军安排人在他家院子里搭了个小暖棚,说是冬天冷,让他少出门。宋卫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盖着毯子,看着我笑:"铁柱,这次真是捡了条命。"
我在他对面坐下:"医生说让你少操心,多休息。村里的事你别管了。"
"我也不想管了。"他轻声说,"这次躺了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空的。身体没了,什么都没了。"
刘桂兰端了热汤出来,递给我一碗,又递给宋卫国一碗。她说:"铁柱,这次要不是你,卫国就没了。我在省城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你以后常来家里吃饭,我做给你吃。"
"好,嫂子。"
那天中午我在宋卫国家吃了饭。刘桂兰手艺好,做了四菜一汤,清淡可口。吃饭的时候,宋卫国忽然说:"铁柱,等我好利索了,咱俩请村里人吃顿饭。我出钱。"
"干啥?"
"不干啥。就是请大家聚聚。"他顿了顿,"也让村里人知道,咱俩是一起的。"
我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用他的方式给我撑场面。以前他觉得刘建军那套人情世故重要,现在他觉得我这个老战友更重要。人经历了一场生死,很多东西就放下了,也有东西被掂出了分量。
那顿饭最终没吃成,因为宋卫国身体不允许。但他的话在村里传开了。刘大柱告诉我:"老赵,卫国那话,就是说给刘建军听的。刘建军这几天不太高兴,逢人就说卫国不给他面子。"
我说:"随他说吧。"
转眼到了腊月。村里开始准备过年了,杀年猪的、买年货的、扫尘的,到处都热闹起来。我也在院子里贴了对联,是宋卫国写了让人送来的。他的字好看,一笔一划端正整齐。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刘建军来找我。这次态度客气了不少,进门先喊"老赵",然后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了,他就自己点了。
"老赵,有个事跟你商量。"他坐在椅子上,吸了口烟,"明年开春,村里想搞个合作社,种大棚蔬菜。你看这事有搞头没?"
我想了想:"大棚蔬菜需要技术和销路,你们有准备吗?"
"我寻思着,你不是认识人多么?能不能帮着联系一下农科院的专家,来村里指导指导?"
"可以试试。"我说,"但专家来一趟要给讲课费的,这笔钱谁出?"
刘建军愣了一下:"还要钱?"
"人家专家也是工作,不能白来。"
刘建军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行吧,我回去再合计合计。"
他走后,我给省农科院的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老同学姓何,搞蔬菜育种研究的。我把情况说了,何教授说:"老赵,你开口我肯定帮忙。讲课费不用,就当支援农村了。但有个条件,得保证合作社是正规的,不能糊弄人。"
我说这个我来把关。
挂了电话,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在这村里住了大半年,一直把自己当个局外人,觉得村子的事跟我关系不大。但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被卷进来了。乡亲们有事会来找我,村里有困难会想到我。这个曾经被我抛在身后的故乡,又重新把我接纳了进来。
也许这是回来的意义。不是养老,不是清净,而是重新成为这个村子的一部分。
第12章 小年的饺子
小年那天晚上,张婶来喊我去她家吃饺子。我说不去了,自己随便吃点。张婶不依:"一个人过啥年?走走走,家里包了荠菜馅的,可鲜了。"
我被张婶拉到她家。屋里暖烘烘的,灶台上冒着白汽,张婶的女儿和儿媳妇都在包饺子,面板上摆了一排排白胖的饺子。张婶的男人刘老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了我点点头:"铁柱来啦。"
张婶让我坐,又给我倒了杯热茶。"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
我坐在那儿喝茶,看着张婶一家忙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张婶去开门,是宋卫国和刘桂兰。宋卫国还拄着拐,但气色好了很多,穿了一件厚棉袄。
"老远就闻见饺子香了。"宋卫国笑着说,"老根,来你家蹭顿饭。"
刘老根赶紧站起来:"来来来,坐!"
宋卫国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铁柱也在啊。好,人齐了。"
那天晚上,我们围在刘老根家的小饭桌上,挤得满满当当。张婶端上几大盘饺子,猪肉荠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油。宋卫国不能喝酒,以茶代水敬了大家一杯。
刘老根问宋卫国身体咋样了,宋卫国说好多了,开春就能下地干活。刘老根笑:"你下地?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拿锹不行。"
宋卫国说:"不行也得学。回来住了,总不能光坐着。"
吃着吃着,宋卫国忽然说:"老根,张婶,铁柱,我跟你们说个事。今年这饺子,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为啥?因为踏实。以前在城里过年,吃的是饭店订的,精贵是精贵,但没这个味儿。"
张婶说:"那明年还来我家吃。"
"得嘞,我可记住了。"
大家笑作一团。饺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我在那热气后面看着宋卫国,他也看着我,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吃完饭,我和宋卫国一起往回走。冬天的夜晚特别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宋卫国拄着拐走得很慢,我也放慢步子陪着他。
"铁柱,"他忽然说,"我以前老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让别人高看你一眼。现在我觉得错了。人活着,就是为了有几个能一起吃饺子的人。"
我说:"你这话说得对。"
"所以回来是回对了。"他吸了口冷气,"这村子再破再穷,好歹有人记得你。"
我们走到宋卫国家门口,他停下来说:"铁柱,明年开春,咱俩一块儿种菜吧。你那个院子大,分我一半,我种点辣椒茄子。"
"行啊。"我说,"但你得管浇水。"
"浇水就浇水。"
我们俩站在门口说了会儿话,冷得直跺脚。最后我说:"行了赶紧进去吧,别又冻感冒了。"
宋卫国笑着进去了。我转身往家走,路过那棵老榆树的时候,又停下看了看。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张开的手。
我掏出手机,给林慧发了条信息:"过年回来不?村里热闹,包了饺子。"
过了几分钟她回:"回。你买点好菜,我腊月二十九到家。"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要回来过年。也许她也感觉到了什么,也许这大半年的分离让她也明白了一些事。
回到家,我把院子又扫了一遍。枣树光秃秃的,但我知道,再过几个月,它又会发芽、开花、结果。人也是一样。
第13章 年夜饭桌上的和解
腊月二十九,林慧回来了。我去县里接她,她拖着个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穿了一件红羽绒服,系着围巾,看着精神不错。
"你瘦了。"她说。
"村里的饭油水少。"
"那正好,我回来给你补补。"
回到家,林慧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把屋里重新归置了一遍。她嫌我东西摆得太乱,把我的书、茶具、渔具都重新码好。我站在旁边看她忙活,心里头暖和。
"你别说,这院子收拾收拾还挺好。"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枣树,"明年结了枣我回来打。"
"你不是嫌村里条件差么?"
她白了我一眼:"那是以前。现在觉得,偶尔回来住住也行。"
除夕那天,我和林慧正在贴对联,宋卫国和刘桂兰过来了。宋卫国还是拄着拐,但步子稳了不少。刘桂兰端着一碗炸丸子,说:"铁柱,嫂子炸的素丸子,给你们尝尝。"
林慧迎上去:"嫂子快进来坐!"
刘桂兰打量林慧:"这就是弟妹吧?真年轻。"
两个女人寒暄着进了屋,我和宋卫国在院子里站着。他看了一圈我的春联:"字有点歪啊。"
"我贴的,水平不行。"
"下回我给你贴。"
那天晚上,宋卫国邀请我们去他家吃年夜饭。林慧答应了,还专门带了一瓶红酒。我们四个人围在宋卫国家的圆桌上,桌上摆了八个菜,鸡鸭鱼肉齐全。
刘桂兰给林慧夹菜:"妹妹你多吃点,城里吃不着这个土鸡。这是我找张婶家买的,散养的。"
林慧尝了一口:"真香!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宋卫国端起茶杯,说:"来,咱们碰一个。今年事多,但都过去了。明年是个好年头。"
四个杯子碰到一起。茶杯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饭桌上,宋卫国讲起了我们当年当兵的事。他说:"铁柱那会儿在新兵连可是标兵,体能训练永远排第一。有一次五公里越野,他跑吐了还要继续跑,指导员拦都拦不住。"
林慧听得入神:"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干什么都拼命。以前在部队是这样,退休了种个菜也这样,菜地里的草拔得比谁都干净。"
刘桂兰说:"男人嘛,就得有个认真劲儿。卫国有时候就是太活泛了,缺少铁柱这股倔劲。"
宋卫国听着,也不反驳,只是笑。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所以我说,铁柱比我强。他一根筋走到头,虽然绕不过弯,但走得踏实。"
我说:"你那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绝对是夸你。"
大家笑成一片。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响了起来,远远近近的,像一场热热闹闹的对话。电视里放着春晚,刘桂兰和林慧跟着哼了两句,又继续聊天。
那顿饭吃到很晚。回家的路上,林慧挽着我的胳膊,她好久没这么亲近过了。她轻声说:"老赵,宋卫国两口子挺好的。你以后常跟他们走动。"
"嗯。"
"我以前觉得你回村是犯傻,现在不这么觉得了。"她叹了口气,"人老了,身边有个知心人比什么都强。你在村里有朋友,我在城里也放心。"
我说:"那你还说我犯傻不?"
她掐了我一把:"不说你了,行了吧!"
正月初一早上,天还没亮就被鞭炮声吵醒了。林慧翻了个身嘟囔:"村里人都起这么早……"我说入乡随俗,起来贴春联、拜年去。
我换上新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落了一层红纸屑,是昨晚邻居家放鞭炮飘过来的。我拿扫帚扫干净,然后去宋卫国家拜年。走到半路遇上刘建军,他穿着新夹克,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老赵,新年好!"他难得笑得真诚。
"新年好。"
"去卫国那边?一起。"
我们并肩往宋卫国家走。刘建军忽然说:"老赵,去年有些事,我做得不周到,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都过去了。"
"嗯。"他点点头,"开春合作社的事,还得麻烦你多操心。"
"行的。"
到了宋卫国家,刘桂兰给我们开了门,笑着说:"这么早!快进来喝碗汤圆。"院子里,宋卫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儿了,见我进来就招手:"铁柱,来来来,今年的第一碗汤圆给你留着。"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是黑芝麻馅的,甜而不腻。"嫂子手艺真好。"
宋卫国笑:"那是。她要是不好我能娶她?"
刘桂兰在旁边啐了一口:"老没正经。"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唢呐声,是村口有人在扭秧歌。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说着新的一年要干的事。
宋卫国说:"铁柱,我开春先把身体养好,然后咱们搞那个大棚蔬菜的事。我跟建军说了,资金的问题我帮着想想办法。"
我说:"行。农科院的何教授我联系好了,他开春就能来。"
刘建军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这就好,这就好。今年咱们村要大干一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墙外面那一小片天空。蓝得透明,像一块洗干净的玻璃。几只麻雀落在月季花枝上叽叽喳喳,闹了一阵又飞走了。
林慧从屋里出来,端了盘水果,放到桌上。她在我旁边坐下,自然地靠在我肩膀上。我偏头看她,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岁月的痕迹,但依然温暖。
这一屋子人,去年这个时候还各自天涯。现在都聚在了这个小院里。命运这东西,谁也说不准。你以为走到了尽头,它又给你开一扇窗。你以为失去了所有,它又把最重要的东西还到你手上。
第14章 春天来了
开春之后,宋卫国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他把拐杖扔了,开始每天早晨在村里散步。我们经常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碰面,一起走到河堤上再折回来。
河堤上的草发芽了,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绵绵。河水也解了冻,哗啦啦地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早开的野花。柳树抽了新条,垂在水面上,像姑娘的长头发。
宋卫国指着河对岸的一块地说:"那块地我小时候种过西瓜。那时候河还没这么宽,我爹带着我蹚水过去,挑水浇瓜。"
"现在还能种不?"
"能。但没人种了。"他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出去了,地都撂荒了。所以我说搞大棚蔬菜是对的,得让人看到种地也能挣钱。"
三月初,何教授来了村里。他开了一辆旧桑塔纳,车上拉了半后备箱的种苗和资料。我把他接到村部,刘建军召集了十几个有意向的村民,在会议室听了半天的课。
何教授讲了大棚蔬菜的品种选择、温湿度控制、病虫害防治,还带了实物给大家看。村民们的热情挺高,问了一大堆问题。何教授脾气好,一个个耐心回答了。
讲完课,刘建军让人在村部食堂做了顿饭招待何教授。饭桌上刘建军敬了何教授好几杯酒,何教授摆手说开车不喝酒,以茶代了。刘建军说:"何教授,您这次来咱们村真是雪中送炭。等合作社搞起来了,您一定常来看看。"
何教授笑着说:"老赵开口了,我必须来。你们放心,技术上的事我包了。但有一样,合作社的管理必须规范,账目要公开透明,不能搞成了面子工程。"
刘建军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您放心,咱们是正规干!"
送走何教授,宋卫国在村部门口叫住我。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戒烟大半年了,今天破例。
"铁柱,何教授是你请来的,这事你办得漂亮。"
"应该的。"
"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宋卫国抽了口烟,"合作社一旦搞起来,账目、利益分配、管理权,这些都是麻烦事。建军是个能干的人,但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到时候会不会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到了点子上。
"卫国,你有话直说。"
宋卫国把烟掐了:"我的意思是,你别光出力。该争的得分清。合作社要是搞成了,你也是创始人之一,该有的名分得有。"
我看着远处地里那些忙碌的村民,他们正在平整土地,准备搭大棚。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卫国,"我说,"我回来不是为了争这些东西。合作社搞好就行,谁出面不重要。"
宋卫国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你还是那个赵铁柱。行吧,我替你盯着。"
三月底,村里的大棚搭起来了。五个大棚,占地三亩多,种了西红柿、黄瓜、青椒和草莓。何教授专程又来了一趟,手把手教村民怎么育苗、怎么控温、怎么浇水施肥。
宋卫国身体恢复了七八成,天天往大棚里跑。他拿着一本笔记本,记温度、记湿度、记生长情况,比刘建军还上心。刘桂兰说他:"你这当了一辈子干部,回来改行当农民了?"
宋卫国说:"这个农民当得踏实。"
我也常去帮忙。浇水、翻地、拔草,我干这些活顺手得很,比在部队搞训练还来得自然。刘大柱看着我说:"老赵你根本不像个退休干部,比我们还像庄稼人。"
我说:"我本来就是庄稼人出身。"
四月的一天,我和宋卫国在大棚里干活,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塑料棚顶上,噼里啪啦的。我们蹲在垄间给黄瓜搭架子,一人一排,干得满头大汗。
"铁柱。"宋卫国直起腰擦了把汗。
"嗯?"
"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我顿了一下,想了想:"值。咱们为国家站了那么多年岗,最后还能回来种地,多少人想种还种不上。"
宋卫国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得对。种地好,种地踏实。等这批黄瓜熟了,我送你一筐。"
"一筐哪够?至少两筐。"
"两筐就两筐。"
雨越下越大了,棚顶噼啪作响,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我们继续搭架子,满手泥巴,满身汗水,却觉得这日子有滋有味。
第15章 合作社的波折
五月初,第一批黄瓜和西红柿上市了。宋卫国通过他在省城的老关系联系了几家超市,把产品直接送进了城里。头一批卖了两万多块钱,村里人都乐开了花。
刘建军在村部开了个总结会,把功劳都归到了自己头上。他说:"从立项到找销路,我跑了十几趟乡里县里……"他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了四十分钟,只字未提我和宋卫国的名字。
台下的村民有的听得很来劲,有的在小声议论。刘大柱坐在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用胳膊肘碰了碰我:"老赵,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不?"
我摇摇头让他别说了。
宋卫国坐在斜后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散会之后,刘大柱在门口堵住了刘建军。他嗓门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建军,你刚才那话有问题啊。这合作社是谁拉来的专家?是谁找的销路?你轻飘飘一句'多方努力'就带过去了?"
刘建军脸一红:"大柱你这话说的,我是支书,代表村里总结工作,还能一个一个点名啊?"
"那你也不能把别人的功劳都吞了!老赵和卫国出了多少力,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你这么说,寒了人心以后谁还给你干?"
刘建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向我,又看向宋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甩袖子走了。
刘大柱转身对我们说:"老赵、卫国,你们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就那样,我见不得他欺负老实人。"
宋卫国拍了下刘大柱的肩膀:"大柱,谢谢你。但是算了,钱挣到手了就行,功名什么的,无所谓。"
话虽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不太高兴。他这个人一辈子在意面子,刘建军这一出让他心里堵得慌。
晚上宋卫国来找我,带了一瓶酒。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着酒说了半宿的话。他难得说起了自己的不甘心:"我在部队干了一辈子政工,笔杆子耍了三十年,写的材料堆起来比我人高。到头来怎么样?在村里一个支书就能把我的功劳抹了。"
我说:"那你下回自己讲。"
"我讲?"他苦笑,"我讲了谁听?人家是支书,村里认官不认人。"
"那就不争了。"我说,"卫国,你身子刚好,别为这些事费神。咱们干合作社,是为了村里能富起来,不是为了让谁记得咱们。"
宋卫国看着我,眼圈红了。"铁柱,你总是能说到点子上。我这辈子欠你太多。"
"欠啥欠。喝酒。"
我们碰了一杯。那天的月亮特别圆,挂在枣树梢头,像一枚银币。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叫。
第16章 转机来了
五月中旬,县里来了个考察组,专门看各村的产业项目。组长是副县长,姓马,四十来岁,带着几个部门的人,挨个村子转。
考察组到柳河村的时候,刘建军全程陪同。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把合作社的成果好好汇报一遍。结果走到大棚里,马副县长一眼看见了宋卫国。
"老宋?你怎么在这儿?"马副县长惊喜地喊。
宋卫国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马县长?你是……当年在民政厅的小马?"
"是我啊!"马副县长大步走过来,握住了宋卫国的手,"老宋你退休之后去哪儿了?我在厅里打听你好几次,都说你回老家了。原来就在这儿!"
宋卫国笑了:"这就是我老家。回来种大棚呢。"
马副县长看着大棚里的黄瓜和西红柿,惊讶地说:"这大棚是你搞的?"
"不止我,还有我战友赵铁柱。"宋卫国指了指我,"我俩一起弄的。他请的专家,我联系的销路。"
马副县长这才注意到我,走过来握手:"赵铁柱同志吧?我听老宋提过你。今天一看,真是实干家。"
刘建军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好几次没插上话。他怎么也没想到,宋卫国跟县里的领导还有这层关系。
马副县长在大棚里转了一圈,当场表态:"老宋,你这个合作社模式很好,有技术、有销路、有规模。我要在全县推广!你出个经验材料,我在大会上讲。"
宋卫国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材料我写没问题。但核心经验就一条——干实事,不搞虚的。"
考察组走后,刘建军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他主动找到我和宋卫国,赔着笑脸说:"老赵,卫国,之前开会的时候我话说得不太周全,你们别介意。合作社能有今天,全靠你们俩。往后咱们三个一起干,有商有量。"
宋卫国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晚上刘大柱来我家,拍着大腿笑:"老赵你看见没?马副县长一来,刘建军那个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宋卫国是真有本事,藏得深啊!"
我说:"大柱,别笑话他了。都是为了村里好。"
"行,我服你。"刘大柱竖起大拇指,"你老赵是真正的大度。换了别人,今天这口气可得好好出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没什么怨气。我这辈子经历的事多了,比这大的委屈都受过。一个支书的几句场面话,真不算什么。
但今天确实有收获。宋卫国在县里有了关系,合作社以后的发展路子就更宽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村里人总算看清楚了一件事——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本事,干实事的人,迟早会被看见。
第17章 老战友的新约定
六月,大棚里的草莓熟了。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招人喜欢。宋卫国组织了一场"草莓采摘节",把村里能来的人都请来尝鲜。场面不大,但热闹。大人小孩齐上手,一个上午摘了两百多斤。
宋卫国站在大棚门口,给每个人发小篮子。他穿着白衬衫,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刘桂兰在旁边帮着称重收钱,忙得满脸是汗。
我也在帮忙,负责引导游客停车。来的人不算多,但陆陆续续有几十号人,都是附近乡镇的。有人问这草莓甜不甜,我说你尝尝。那人摘了一颗塞嘴里,眼睛一亮:"真甜!"
下午游客散了,我和宋卫国坐在大棚外面的树荫下喝水。太阳晒了一天,他脸都红了,但精神特别好。
"铁柱,"他说,"咱俩下个月去趟省城吧。"
"去干啥?"
"请老秦和老何吃顿饭。人家帮了忙,得正式谢谢。"
我说好。"你身体行不?"
"行。大夫说了,适度活动有好处。"
我们坐在那儿,看着大棚里忙碌的村民。有人在给黄瓜绑绳子,有人在浇水,有人在收拾采摘后剩下的草莓秧。那些人脸上的神情跟我刚回来时看到的不一样了,多了一种希望的光彩。
宋卫国忽然说:"铁柱,你还记得那年坐火车去部队,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不?"
"我说过的话多了。"
"你说,将来咱们要是混好了,回来把村里修一修。"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这么一句。那时候年轻,坐在闷罐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随口许了一个愿。这个愿埋在心底四十年,我几乎都忘了。
"你还记得?"我问。
"记得。"宋卫国说,"我一直记得。所以这次回来,我就是来还愿的。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来强。"
我看着他,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流。原来这些年他也没忘。我们两个人,走了两条不同的路,但心里惦记着同一件事。
"那咱俩就把它干好。"我说。
"干好。"宋卫国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两只粗糙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手上,斑斑驳驳的,像时光的碎金。
第18章 尾声
转眼到了秋天,合作社又丰收了。西红柿、黄瓜、青椒卖了好几批,村里的账上多了十几万块钱。刘建军在村民大会上宣布,年底给大家分红。
我坐在台下,旁边是宋卫国。他不再坐主桌了,跟我一起坐在普通村民的位置上。刘建军在台上讲完话,忽然说:"最后我还要特别感谢两个人——赵铁柱和宋卫国。要是没有他们,咱们合作社搞不起来。大伙儿给他们鼓个掌!"
台下一片掌声。我有些意外,偏头看宋卫国,他也在看我,嘴角带着笑。
散会之后,张婶拉住我说:"铁柱,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包了荠菜饺子。"
宋卫国在旁边说:"张婶你偏心啊,不叫我?"
"叫你叫你,一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又聚在刘老根家的饭桌上。荠菜饺子、红烧肉、炖土鸡,摆了满满一桌子。刘老根倒了一碗酒,说:"敬咱们村两个最实在的人!"
大家都端起了碗。我端起酒的时候,看见宋卫国也在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跟四十年前在闷罐火车上那个记人名的毛头小子一模一样。
我喝了那碗酒,热辣辣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窗外下起了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枣树叶子上。院子里的灯光映在水洼里,亮晃晃的一片。林慧从城里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啥。我说在张婶家吃饺子。
她说:"你又在蹭饭。"
"我这不是蹭饭,是乡亲们请的。"
她笑了:"行行行,你人缘好。对了,下周我回去住几天,你把院子收拾收拾。"
"好。"我说,"枣树结果了,回来给你打枣子吃。"
挂了电话,宋卫国凑过来问:"弟妹要回来?"
"嗯。"
"好事儿。回来住住,热闹。"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声落在屋顶上,像一首催眠曲。这村子、这些人、这间亮着灯的老屋,都让我觉得安稳。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个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吃白菜粉条的老头。现在,我有了朋友、有了事干、有了盼头。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最后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故乡的屋檐下,听一场秋雨,跟老战友碰一杯酒,就是最好的收梢了。
宋卫国放下酒杯,看着我。"铁柱,"他喊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我看着他,说:"卫国,咱俩这辈子,值了。"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笑着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雨打在窗上,屋里灯光明亮。
第19章 烟火气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林慧回来了。她这一次住得久,整整待了两个星期。每天跟我一起下地干活,虽说干得不利索,但态度认真。她给大棚里的草莓浇了三天水,把脚上那双旅游鞋踩成了泥黄色,倒也没抱怨。
宋卫国笑她:"弟妹,你这干活的样子,比铁柱当年在新兵连还卖力。"林慧说:"那是,我得让他看看,我这城市人下地也不是不行。"
刘桂兰和林慧处得好,两人经常一起去张婶家打牌。四个女人凑一桌,边打边聊天,笑声能传出老远。我和宋卫国就在旁边喝茶,看着她们打,偶尔出个主意还被嫌弃。
有一天打牌的时候,刘桂兰忽然说:"铁柱,卫国,咱们商量个事。等过年的时候,两家人合在一起吃年夜饭吧。我和林慧一人做几个菜,热闹。"
我说好啊。宋卫国说行。
刘桂兰又说:"把张婶老根两口子也叫上,人多了热闹。"
就这么说定了。
十一月底,县里给柳河村批了一笔乡村环境整治的专项资金。刘建军来找我,说想把村口那棵老榆树周边整修一下,铺个水泥小广场,再安几张长椅,让老人小孩有个歇脚的地方。
我说这主意好。刘建军又说:"老赵,你帮我去乡里跑一趟,跟赵乡长说一声。他听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试探,也没有算计,就是很自然地请我帮忙。我说行。
我骑电动车去乡里找了赵国梁。赵乡长很痛快,说资金已经到账了,村里按程序报就行。他又说:"老赵,你在村里干得不错。县里马县长都夸你们那个合作社。好好干,有啥困难跟我说。"
从乡里回来,路过那棵老榆树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这棵树我小时候它就这么粗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开了一道道深纹,像老人的皱纹。但它每年春天照旧发芽,枝叶茂盛,撑开一片浓荫。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这棵树见过我爹年轻时的样子,见过我和宋卫国背着包出发的样子,也见过我老了回来的样子。它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说。
晚上我跟宋卫国说了修广场的事。宋卫国说:"那地方好。夏天可以坐在树下乘凉下棋。咱们老了,也享受享受。"
"你以前不是嫌村里破么?"
他瞪我:"我现在觉得村里好,行不行?"
我笑了:"行,你说什么都行。"
第20章 风雪归人
十二月下旬,下了一场大雪。皖北的雪不常见,这么厚的更是多年一遇。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白了,屋顶、树梢、田埂,连大棚的塑料膜上都积了厚厚一层。
我和宋卫国一大早就去大棚扫雪,怕把棚顶压塌了。两个人拿着竹竿和扫帚,一点一点地往下刮。冷得手指头都僵了,呵出的气白腾腾的。
"铁柱,"宋卫国呼着白气说,"这雪下得好啊,瑞雪兆丰年。"
"明年草莓更甜?"
"必须的。"
雪停了之后,村里一片寂静。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找食,留下细细的脚印。孩子们跑出来堆雪人,打雪仗,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刘桂兰和林慧在厨房包饺子,准备冬至的吃食。我跟宋卫国在堂屋里生了个火盆,烤红薯吃。火盆里炭火红彤彤的,烤得人身上暖洋洋。
宋卫国剥着红薯皮,慢悠悠地说:"铁柱,咱俩明年干点啥?"
"大棚继续干。再养点鸡鸭?"
"行。你养鸡,我养鸭。开春去镇上买点苗。"
"好。"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雪又零零星星地飘起来。
腊月二十八,村里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村道上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和外地牌照的车。刘大柱的儿子也回来了,开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村口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刘大柱来我家串门,眉开眼笑地说:"老赵,我家小子说要在村里多待几天,等他走了你上我家吃饭。"
我说好。他又说:"你猜怎么着?他一回来就打听你,说听说村里有个大校爷爷。我告诉他是你,他说想请你喝酒。"
"你让他来,我跟他喝。"
刘大柱乐呵呵地走了。宋卫国正好过来,听了这话说:"铁柱,你现在是村里的名人了。"
"什么名人不名人的,就是个种地的老头。"
宋卫国摇头:"不一样。你在这个村有了根了。大家提起赵铁柱,不是那个当兵的谁谁谁,就是赵铁柱,咱村的。"
我看着他:"你不也是咱村的?"
"我是。"他说,"我回来以后才觉得,我就是这村的人。以前觉得出去混好了,这村子就不重要了。现在知道,出去的翅膀再大,也得有个窝落回来。"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动。是啊,我们飞了大半辈子,最后又落回这个枝头。这根枝子粗不粗、高不高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还在,还能托住我们。
除夕那天,两家人加上张婶夫妇,坐在宋卫国家的大圆桌上。十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刘桂兰和林慧做了十六个菜,桌面上摆不下了,又摞了一层。
宋卫国举杯:"今年是丰收年。合作社挣钱了,村里修路了,明年还要建广场。最关键是,我这条命捡回来了。来,敬所有人。"
大家碰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刘老根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说:"卫国,铁柱,你们俩是咱村的光荣。出去四十年,最后回来建设家乡,这才是真本事。"
张婶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铁柱刚回来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就是个普通老头。后来才知道他是大校。大校啊!多大的官。人家一点儿架子没有,天天跟我们一块儿下地干活。"
林慧在旁边笑:"他没什么架子,在部队那些年也是这样。跟兵一块儿吃饭一块儿训练,从来不讲特殊。"
刘桂兰说:"卫国也是,在省城那些年也没忘本。这次回来,把一辈子的关系都用上帮村里了。"
宋卫国摆摆手:"咱不说了,越说越像表彰会了。吃菜吃菜。"
笑声、碰杯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热热闹闹的交响曲。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静静地落在院子的月季花枝上,落在墙角的柴火垛上,落在村口那棵老榆树的枝丫上。
吃了饺子,大家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林慧靠在我肩上打瞌睡,电视里的小品演得正热闹,她偶尔醒过来笑两声又睡过去。宋卫国跟刘老根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地响。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就是我想要的。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就是这样的一个晚上,外面风雪漫天,屋里灯火可亲。
第21章 春暖花开
开春的时候,老榆树先发了芽。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丫间钻出来,一天比一天多。紧接着村里的桃树、杏树也开了花,粉的白的,沿着河堤开了一路。
我和宋卫国在树底下下棋。石头棋盘是刘建军找人做的,就安在老榆树下面,旁边还摆了两张长椅。每天下午,村里几个老头就聚在这儿,看我们下棋,有时候也自己来两盘。
宋卫国最近棋艺见长,我一不留神就被他将了军。"你耍赖。"我说。
"愿赌服输,你下不过我就是下不过。"
旁边坐着刘老四,端着个大茶缸,看我们斗嘴乐得直咧嘴:"你俩加起来一百多岁了,还跟小孩似的。"
我笑着把棋子一推:"不下了,说不过你。"
宋卫国也收了棋盘。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大棚。棚顶上的塑料膜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像是村里长出一片银白色的湖。
"铁柱,"宋卫国说,"县里让咱们申报乡村振兴示范村了。"
"你报的?"
"嗯。我跟建军一块儿弄的材料。"他顿了顿,"这次申报我把他放前面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通透,还有一点点得意。"我这辈子争了太多名分,到头来发现最金贵的是你这样的朋友。该让的时候让一让,反而心里舒坦。"
我没说什么。有些话说多了矫情,但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了。
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还夹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花香。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
远处传来刘大柱的声音:"老赵!卫国!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弄了条大草鱼!"
宋卫国站起来冲他喊:"少不了!"
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太阳快落山了,把整个村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我和宋卫国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土路上叠在一起。
"卫国。"
"嗯?"
"明年还种草莓不?"
"种。我把技术再改进改进,争取亩产量翻一番。"
"那你得再学学。"
"我学,我什么都学。只要身体允许,我学到干不动那天。"
夕阳把我们的头发染成了金色。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在春天的傍晚里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傻话,却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那一晚的鱼很鲜,酒很醇,人很齐。刘大柱家院里亮着灯,屋里吵吵嚷嚷,碗筷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里飘出去,融进春夜的暖风里。
我端着一杯酒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有些星星很亮,有的暗淡,但它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安静静地亮着。我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颗,不大亮,但稳稳地挂在这片天空上。
四十年前从这村子里走出去的时候,我没想过还能回来。兜了一个大圈,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又回到原点。但回到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原点,而是被四十年光阴打磨过的、有着不一样温度的一个地方。
我把杯里的酒洒在地上,敬这片土地,敬这四十年,敬那些走过的路和没走完的路。
林慧在屋里喊我:"老赵,进来吃鱼,凉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人间。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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