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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北的黄土塬,最不缺的就是纵横交错的田埂。一道道土埂顺着梯田的走势蜿蜒盘绕,像大地铺开的纹路,隔开一块块麦田与菜地,连着家家户户的田间地头,也铺满了我整段稚年时光。如果说炊烟是故乡的底色,那田埂上此起彼伏的孩童笑语,就是我童年最清亮的声响。
七十年代的渭北乡村,没有补习班,没有电子产品,黄土、青苗、野草、晚风,还有一群肆意奔跑的孩童,便是我们全部的天地与欢喜。那些散落于田埂间的细碎时光,干净、热烈、无忧无虑,岁岁年年,深深镌刻在记忆里,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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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田埂是最温柔的。熬过一整个萧瑟寒冬,黄土塬彻底活了过来,冻土化开,草木抽芽,满目都是鲜嫩的绿意。田埂两侧的地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野草野菜,荠菜铺着细碎的绿叶,苦苦菜挺着嫩生生的茎秆,蒲公英顶着圆圆的花苞,挨挨挤挤地铺满地头。春风掠过塬面,不燥不寒,拂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沙沙的声响不绝于耳,和孩童的嬉闹声缠在一起,温柔又热闹。
每到春日午后,做完家里零碎活计,我便跟着六姐姐和还有村子里的一众伙伴,扎进无边无际的田埂里。六姐姐比我年长三岁,是我童年最忠实的玩伴,也是最护着我的人。乡下的孩子早懂事,她不像城里孩童那般娇惯,自小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手脚勤快,性子沉稳,可只要和小伙伴凑在一起,便会卸下稳重,露出少年孩童的鲜活顽劣。
那时的我们,脚下是松软黄土,头顶是万里晴空,心里没有半点愁绪。我们不爱走平整的大路,偏偏偏爱窄窄高高的田埂,一字排开,踮着脚尖快步奔走,像是走在专属我们的独木桥上。田埂狭窄,两侧便是低洼的田地,稍不留意就会摔进麦苗丛里,可我们从不怕摔,黄土柔软,麦苗绵软,即便失足滚落,也只是满身青草黄土,不痛不痒,爬起来拍拍衣衫,依旧笑得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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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最常做的事,便是挖野菜。家家户户的猪羊都靠野草野菜喂养,挖野菜、割苜蓿,是每个乡下孩子的必修课。我们提着大大小小的小笼子,分散在各个田埂上,指尖娴熟地掐下鲜嫩的野菜,一边干活一边打闹。谁家挖的野菜又快又多,谁找到了藏在草丛里的野草莓,谁发现了破土而出的茅芽,都是我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渭北塬上的茅芽,是我们童年最珍贵的零嘴。初春时节,茅草刚从黄土里钻出嫩芽,剥开外层青翠的外皮,里面是雪白绵软的芯,入口清甜微甘,带着草木独有的鲜香。六姐姐总能最快找到最嫩的茅芽,小心翼翼剥干净,第一时间塞进我嘴里。我嚼着清甜的茅芽,看着他又蹲下身继续找寻,额头沾着细碎的黄土,眉眼干净又温柔。这般细微的手足温情,藏在岁岁年年的田埂时光里,朴素却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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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伴们凑在一起,总有无穷无尽的玩法。挖够了野菜,筐篮满满当当,我们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在空旷的田埂上玩耍。春日风软,最适合放风筝。村里的手巧老人,会用竹篾扎成简单的风筝,糊上废旧的报纸,再系上长长的棉线,便是我们最珍爱的玩具。我们举着风筝,顺着风势在田埂上奋力奔跑,呐喊声、欢笑声响彻整片塬野。有的风筝稳稳升空,扶摇直上,飘在澄澈蓝天里;有的摇摇晃晃,刚飞起便一头栽进麦田,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奔跑累了,我们便围坐在高高的田埂上,并排坐下,晃着悬空的脚丫,肆意闲聊。脚下是青青麦苗,眼前是连绵黄土塬,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风吹过来,带着麦苗与黄土的清香。有人讲村口老人传下来的山野故事,有人细数自家院里即将成熟的瓜果,有人约定夏日一起去河边摸鱼、秋后一起摘野枣。孩童的约定简单纯粹,没有虚言,没有功利,字字句句都是最真诚的期许。
邻里之间的温情,也藏在这一方田埂之间。渭北乡下的邻里,从来不是闭门度日的生疏模样,家家户户彼此熟稔,互帮互助,亲如一家。田间干活遇见了,远远便会高声打招呼,唠几句家常,说说庄稼长势,聊聊家里琐事。谁家农活繁忙,邻里都会主动搭把手;谁家孩子独自在外玩耍,家家户户都会代为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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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幼时性子胆小内敛,不爱争抢,在外玩耍时,若是被别家孩童欺负,或是不慎摔倒磕碰,不用我开口,巷子里的长辈、一同玩耍的伙伴都会上前维护。东邻的婶子见我筐里野菜稀少,会顺手塞一把自己挖好的嫩菜;西舍的奶奶路过,总会叮嘱我们不要跑到偏远沟壑,小心磕碰受伤。这些细碎温暖的善意,像春日暖风,轻轻包裹着我的童年,让整片黄土塬,都满是温柔烟火。
夏日的田埂,又是另一番热闹光景。入夏之后,日头愈发炽烈,塬上草木繁茂,麦田日渐饱满,满眼浓绿蓬勃。正午的阳光灼热滚烫,大人们都躲在家里歇晌,田间地头便成了我们孩童的天下。我们避开最烈的日头,戴着草帽,或是干脆顶着树叶编成的小帽,在树荫下、田埂边嬉戏。
夏日田埂的草丛里,藏着无数生机。蚂蚱蹦跳,蛐蛐鸣唱,蜻蜓低空盘旋,各色小虫在草叶间穿梭。我们最爱的游戏便是捉蚂蚱、逮知了,不用工具,仅凭双手,屏息凝神,俯身轻扑,常常满身汗水黄土,却乐此不疲。捉到的知了装进玻璃瓶里,晚上带回家听鸣唱;肥大的知了串在草茎上,偶尔生火烤熟,便是童年最鲜美的野味。
傍晚暑气渐消,是田埂上最热闹的时候。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染红整片塬野,晚风徐徐吹来,吹散白日的燥热。下地劳作的大人们陆续归来,扛着锄头、背着草筐,步履从容地走在田埂上。孩童的笑语、大人的闲谈、牛羊的低鸣、飞鸟的归啼,所有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渭北乡村最生动的人间烟火。
秋日的田埂,铺满丰收的气息。秋风掠过塬面,田野由绿转金,层层玉米杆翻涌,满目璀璨。田埂上的野草渐渐泛黄,野枣、野柿次第成熟,枝头挂满累累硕果。我们踩着枯黄的田埂,结伴去野外玩。
那时的邻里情,朴素又温热。没有世俗隔阂,没有人心疏离,一村人如同一家人,朝夕相伴,互帮互助,烟火相融,温情相依。谁家有难,众人相助;谁家有喜,全村同欢。这般淳朴乡情,浸润着我的童年,养成了我温和赤诚的性子。
岁月无声,田埂依旧。后来我渐渐长大,一步步走出渭北村落,去往远方求学、闯荡,见过都市的繁华热闹,遇过世间的人情冷暖,走过无数平坦宽阔的大路,却再也没有找回当年走在黄土田埂上的纯粹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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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疲惫迷茫、心生浮躁之时,总会回望故乡,回望那些田埂上的稚年声响。那随风飘散的笑语,那温柔绵长的手足温情,那淳朴温热的邻里善意,是我人生最纯粹、最干净的底色。渭北的田埂,承载了我所有无忧无虑的时光,封存了我最珍贵的童年记忆。
塬上岁岁风如故,田埂声声稚语柔。那些年少的欢声笑语,那些温热的人间温情,早已深深融进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最温暖、最坚实的底气,无论走多远,都念念不忘,岁岁珍藏。
图文:AI+
作者: 郝英,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渭南市作协会员, 2017年荣获全国第五届“书香三八”读书征文活动一等奖;2020年荣获陕西省“四个最美(最佳)”最美志愿者;2022年荣获光耀华夏“逸文杯”全国文学征稿活动特等奖;2026年荣获全国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2026年荣获陕西工人报社优秀通讯员。作品被刊发收录于学习强国、中国妇女报、人民网、中国散文网、读者、陕西作家摇篮、华山文学、黄龙文艺、漆水文学及各新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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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寻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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