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尼采《善恶的彼岸》
我们楼下住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夹克。我以前特别烦他,烦到一听见门外有他的脚步声,我就站在猫眼后面不敢动,等他过去了才开门。不是因为他长得凶,也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相反,他每次见了我都点头,偶尔还帮我扶一下快要关上的单元门。但我就是烦他。烦他说话的声音,那种低低地、含着一口痰似的声音;烦他走路时右脚比左脚重,拖鞋一下一下蹭着地面,像用钝刀子刮人;烦他每天傍晚站在楼下抽烟,烟味顺着楼梯缝往上渗,渗进我那间朝北的小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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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楼里换电表,要每家留人。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问我家什么时候方便。我说都行,不过最好下午。他说行,那就下午。就这几句对话,我说完就上楼了。到家之后我发现自己特别不自在,把外套脱了又穿上,在客厅转了两圈,最后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气说了句:“这人怎么这么招人烦。”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到底怎么招我了?那天下午他什么也没干,甚至还挺配合。
这事我记了很久。直到有天晚上,我在阳台晾衣服,竹竿架在栏杆上,风一吹,衣架叮叮当当地响。我站在那里,听着下面传来他咳嗽的声音。那种咳嗽湿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我忽然鼻子一酸。那声音像极了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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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也是那样,五十来岁,抽烟抽得凶,每天早起咳一阵,咳完继续抽。我上大学之后很少回家,偶尔回去,夜里听见他在隔壁房间咳,我就在被子里翻个身,皱着眉头想:怎么又开始了。我烦我楼下那个邻居,其实烦的是我爸。更准确地说,我烦的是那个“不想回去面对”的自己。我把对爸的复杂情绪,整个挪到了那个穿蓝夹克的男人身上。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烦他,而不必去烦那个真正让我难受的东西。
想通这个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愣了很久。风挺冷的,但我没回屋。我重新回想楼下那个男人,他的蓝夹克,他的右脚步子,他站在树底下抽烟时微微驼着的背。他还是他,但我的感受不一样了。那种烦像退潮似的,一点点往下撤。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有点发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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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天晚上,我回家,他在楼下。我破天荒地问了句:“今天冷,还不上去啊?”他回头看看我,笑了笑,说:“等这根抽完。”那个笑让我又想了一下。我说了句“那您少抽点,天冷”,就上楼了。关上门之后,我站了一会儿,鼻子酸酸的。
现在我还是会听到他咳嗽,但我不烦了。有时听见了,会停下来,泡杯茶,坐一会儿。那个声音让我想起爸,也让我想起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我对爸有怨,也有爱,有烦,也有怕。这些感受过去都装在一个叫“烦”的盒子里,被我搬到邻居身上。现在盒子拆开了,一样一样摊在地上。不好看,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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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特别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先别急着给他定罪。他也许真的讨厌,但你那股没来由的、过量的、像针尖一样扎人的烦,可能不是他的。它可能属于另一个人,或者属于你自己身上某块你不敢认领的地方。找到它,那个人的脚步声就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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