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拐点论:共同体与强势力量的博弈》
中篇 当代变局:资本成为新的强势主体
古代的诸侯、门阀、士绅,依托土地、宗法、官僚体系完成财富与权力的集聚,一轮轮冲击社会共同体。时代步入现代,旧的社会阶层在革命与社会改造当中被扫荡殆尽,但共同体与强势力量博弈这一底层逻辑并未随之消失。只是载体发生更迭,资本成长为现代社会全新的强势主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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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不同于古代的贵族与士绅,它不依赖血缘门第,也不完全依附传统官场,它依托市场、产业、信用、杠杆完成扩张。它的力量是被现代经济体系成倍放大的。古代豪强兼并土地,扩张速度受限于土地面积与人丁;资本依靠资本市场,可以跨越地域、跨越行业,在短时间之内汇聚海量社会资源。它创造就业、拉动产业、带来物质繁荣是真实的,但它与生俱来的逐利与扩张本能,同样不会自行收敛。只要约束出现松弛,便会本能地把社会公共红利向自身一侧倾斜。
资本发挥正向作用有一个明确前提:整体社会可以对它设置有效的边界。一旦边界松动,资本就会不断渗透,尝试改造规则,把公共制度转化为服务自身利益的工具。这与历史上门阀、士绅不断钻制度缝隙、侵蚀国家税基,内在逻辑高度一致。
回望历史实践,曾经有社会尝试彻底净化资本赖以生存的土壤,极大压缩资本活动的空间。这套做法在特定历史阶段,打碎旧的资本势力,维护了共同体整体利益。但生产力发展的客观现实摆在面前,想要激活社会活力,解放物质生产能力,就不得不重新释放市场与资本的要素。如同打开一只封存已久的匣子,这个被释放出来的“幽灵”,迅速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几十年间带动经济腾飞,民生物质条件水涨船高。
繁荣是真切可感的,但矛盾也随之重新孕育。
最初我曾寄望走改良调和之路,设想搭建全民资金池,构建双轨资本市场,通过分账、收益倍数上限、资产回购等一套机制,在公私共存的框架之内调节利润分配,试图让资本的收益被限定在合理区间,让更多发展红利回流劳动者群体。试图用制度设计,让共同体拿到产业收益的大头,以此实现经济、民生、社会三者同时稳固,甚至希望依靠聚合民间零散资金,构筑抵御外部挤压的内部屏障,应对贸易博弈、地缘冲突带来的外部压力。
经过反复推演之后才看清这条道路内在的困局。
公有制与以资本为代表的私有制,二者底层逻辑本就格格不入,近乎势如水火。二者强行融合,逃不出三种结局:资本吞噬公有制,公有制压制乃至消解私有制,或是双方互相拉扯、一同走向崩坏。
倘若资本占据上风,公有制的基础会被快速消解,过往历史已有前车之鉴;倘若公有制居于主导地位,私有制的退散也不会是一朝一夕完成,而是漫长、反复拉扯的博弈过程。
改良,本质上是在承认资本可以继续存在的前提下,搭建缓冲堤坝。可堤坝终究要由人来执掌。人性的异化无处不在,执掌规则、监管资本的执行者同样会面临利益俘获的风险。再精巧的条文,也不能保证永远不被变通、扭曲。历史上王安石、张居正的变法,皆是如此。改革者可以立下良法,改革者逝去或者压力减弱之后,既得利益群体便会卷土重来,人亡政息成为高频现象。
这并不否定现实当中资本能够造福社会的一面。但资本选择释放善意,从来不是本性善良,而是获利边界之内的副产品。就如现实之中部分企业善待劳动者,留出利益余地,这份分寸是人为约束、人为选择出来的结果。并非资本自我生成德行。一旦外部约束减弱,逐利扩张的本能便会重新占据主导。
于是社会便会出现一种极具迷惑性的现实:GDP总量持续走高,社会整体财富不断增长,但是居民、企业、地方政府普遍感到缺钱,负债现象四处蔓延。财富并没有凭空消失,只是在分配链条当中被层层截留、吃干抹净,大量财富沉淀在资本环节。统计数据代表宏观总量,却不能直接等同于各阶层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国家不是甩包袱的工具,兜底民生是共同体固有的职责。即便是设想中的全民资金池,其兜底平账的资金本源依旧来自财政。资本市场只能作为工具,不能把社会民生的全部责任转嫁到资本身上。但即便财政持续托底,如果分配格局持续失衡,财政也终将被不断透支。
外部环境的压力进一步放大内部的矛盾。贸易博弈、台海、南海等一系列外部挤压接踵而至,外部的不确定性持续升高。理论上,聚合全社会零散资源,形成体量庞大的社会力量,可以充当内部压舱石,对冲外部冲击。但问题在于,如果内部分配格局已经被强势力量扭曲,资源聚合之后,并不能保证它最终服务于全体共同体,反而存在被强势力量裹挟挪用的风险。
很多人会以当下的治世景象作为论据,认为格局已经定型,可以长久安稳。不可否认,我们身处一段物质丰裕的治世。但治世只是历史的片段,不等于结局已经写定。就像朱元璋建立大明,满心期盼江山千秋万代,却无法预料两百七十六年后的终局。当下的美好,是多方力量博弈形成的暂时平衡,不能担保未来也会延续。
历史周期率不会因为社会进入现代就彻底消亡,旧的矛盾消亡,只会换一副新的外壳继续上演。古代是诸侯割据、门阀垄断、士绅兼并;现代则是资本的扩张与渗透。矛盾可以被压制、被延缓,但很难依靠单纯的修补改良彻底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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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不能落入另一种简单化的宿命论:只要资本要素存在,一切就注定不可逆。现实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零和游戏。资本的扩张冲动是客观存在,但共同体手中同样掌握法律、监管、所有制基础、自我纠错的现实力量。博弈是持续进行的,结局不是预先写死。只是我们必须认清:不存在一套一劳永逸的改良方案,单靠纸面制度就可以一劳永逸驯服资本。
一切平衡都是动态、脆弱的。异化的风险永远潜伏在繁荣的表象之下。
中篇小结:
资本作为现代社会新的强势主体,依托现代经济体系获得远超古代豪强的扩张能力。曾经设想的调和公私的改良路径,在反复思辨之下暴露其固有限度。矛盾不会消失,只会转换形态。治世是真实的,但也只是阶段性的状态。共同体与资本集团之间的博弈,将会是长期、持续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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