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第二套房的钥匙藏在厨房抽屉最里面,婆婆住进来的第三天,她忽然问我:
“这套房子,什么时候能给你爸住?”
我正用指甲抠电饭锅盖上的一小块米皮,抠下来,放在纸巾上。纸巾旁边有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白色的,我看了半天。
“给他住什么?”
“你不是说那边空着吗?”
婆婆坐在小凳子上择豆角,豆角两头落进塑料盆,声音很轻。她来静禾里之前,脚在楼梯上扭了一下,没伤着,只是走路慢了。她坚持说自己能照顾自己,到了晚上又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怕屋里没人。
我说:“空着是空着,不代表谁都能住。”
她没接我的话,掰断一根豆角,掰得太短,又从中间补了一下。
丈夫许川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湿袜子,问:“谁住?”
“没谁。”我说。
“我妈说岳父。”
“你听错了。”
“我耳朵还行。”
我把电饭锅盖扣回去,扣歪了,又重新扣。
那套房子是我三十岁那年买的,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坐三站车。房子不大,一室一厅,里面放着一张旧书桌、一把折叠椅,还有我父亲林守成送来的绿色塑料茶具。茶杯边上有一道洗不掉的白印,我一直没扔,不是舍不得,是懒得换。
我对外一直说,那套房子有人住。
没有人问那个人是谁。
许川知道我在撒谎。他没追问。结婚八年,他最擅长的就是不追问,尤其是可能让他多走两步的事情。
婆婆低头择豆角,忽然说:“你爸一个人在老房子里,水管前两天又漏了。”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过电话。”
我笑了一下:“他给你打电话,不给我打?”
“他说你忙。”
这句话落下来,我又想起别的事。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女儿昨晚把半只袜子塞进了书包,电视里有人教人叠衣服,叠得很快,我没看懂。
许川把湿袜子搭在椅背上。
我看着那只袜子,问:“你妈住我们家,你觉得合适吗?”
他愣了愣:“哪儿不合适?”
“你问我爸住第二套房合不合适,怎么没问过我妈住这儿合不合适。”
婆婆手里的豆角停住了。
许川说:“我妈就住几天。”
“几天是几天?”
“她脚不方便。”
“我爸水管漏了。”
“那让他找人修。”
“你妈呢?”
“你别把两件事放一起。”
“不是你先放一起的吗?”
他没说话,去厨房拿水杯。水杯碰到水龙头,响了一下。他拿的是婆婆的那只,婆婆不爱用玻璃杯,说拿不稳,家里一直有三个缺口很大的瓷杯,缺口朝里,喝水时总要避开。
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堆豆角边上,特别没道理,又特别有道理。
父亲六十七岁,住在旧楼里,喜欢把报纸折成四方块,放在电视机下面。他退休后学会了修伞,家里墙角靠着五把坏伞,其中两把不是他的。他说邻居拿来的,修好了会来取,几年过去没人来。
我很久没去过。
不是没时间。是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我在家里说话要小心,和婆婆相处要体面,女儿的作业要签字,许川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球。我把自己收拾得像一个不会出问题的人,连抱怨都要挑不伤人的词。
可那套房子是我的。
钥匙在抽屉里,压在几张过期的公交卡下面。
婆婆忽然说:“要不,你爸住那边,我回乡下去。”
她说得很平常,手上还在掐豆角筋。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又摊开。
“妈,你别这样说。”
“我就说说。”
“你脚还没好。”
“没什么大事,走慢一点就是了。”
许川看了我一眼:“你别多想,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转过身去洗锅,水开得太大,溅到袖口。我关小水,继续洗。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一条清理厨房油污的广告。
我没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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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婆婆把她的拖鞋摆到了门边。
那双拖鞋鞋底已经有点薄,她穿的时候会把脚往里面蹭,蹭进去以后还要左右动两下。她把另一双鞋也摆出来,像只是顺手。
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丈夫的衬衫袖口沾了牙膏。他平时不爱照镜子,穿什么都说差不多。
“你妈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她自己会说。”
“她不说呢?”
“那就再住几天。”
“你知道她在这儿住,谁最累吗?”
许川把手里的衣架挂上去:“她自己也做饭。”
“她做饭不等于我不用想。”
“你想什么?”
“想她吃什么,想她会不会摔,想女儿放学回来有没有人接,想你下班以后是不是又把鞋放在门口。”
“鞋我会收。”
“你今天收,明天呢?”
他看了看门口,鞋确实歪在那里,一只朝东,一只朝西。这个城市有很多人把鞋摆得很整齐,我一直学不会。
“那套房子给岳父住,也不是不行。”他说。
我手里的衣架卡住了,扯了两下才下来。
“你同意了?”
“我没说不同意。”
“你妈刚才让我把钥匙给她。”
“她为什么问你要钥匙?”
“你问她。”
“她可能是想着老人互相有个照应。”
“我爸不需要照应。”
话说完,我自己先不信。
父亲去年冬天在楼道里摔过一次,没告诉我。邻居赵叔后来提起,我才知道。父亲说只是鞋底粘了泥,站起来就好了。他每次说“没事”,后面都还有半句,只是没说完。
许川把窗帘拉开,阳光照在晾衣杆上,衣夹夹得不牢,一件小孩的裤子掉了下来。
“你爸愿意来吗?”他问。
“不愿意也得来。”
“你别替他决定。”
“你倒是会替人说话。”
“你也一样。”
我把裤子捡起来,搭回去。裤腿上粘着一片饼干渣,我用手弹掉,掉进了花盆。
婆婆在客厅喊我:“小宁,盐放哪儿了?”
“厨房第二个柜子。”
“哪个第二个?”
“从左边数。”
“你们家柜子都长一样。”
我走出去,打开柜门。盐就在她眼前。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我眼睛最近不太好,刚才没看清。”
“你要是看不清,别做饭了。”
她把手收回来:“那你做。”
我意识到话重了些,转身去拿盐。
她又说:“我不是非要住进来。你爸那边空着,女儿以后上学也方便。你们两个老人各住一边,谁都不用麻烦谁。”
“我爸不想住我的房子。”
“他以前说过?”
“他说过。”
“什么时候?”
我没答。
父亲是在我十六岁那年说的。那时我第一次参加面试,紧张得手一直抖,连衣服扣子都扣错了。父亲没说“别紧张”,也没说“好好表现”。他凌晨起来,把家里那辆旧自行车擦了一遍,车铃按起来叮叮响,车把上的胶带重新缠过。
我坐在后座,手心全是汗。
他骑得很慢,到了楼下才说:“你进去,我在这儿等。”
我说不用,他说:“我也没别的事。”
后来他真的等了两个小时。面试结束,我出来时,他正在给自行车轮胎拍土,袖口蹭黑了。
那天我没被录用。
回家路上,我问他为什么不安慰我。
他说:“你又不是去哭的。”
我记了很多年。
也记错了很多年。
“你爸现在还骑车吗?”许川忽然问。
我说:“不知道。”
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问他不就知道了。”
“我为什么要问?”
“因为那是你爸。”
我看着他,想说他这句话说得很容易。又想起他每周给母亲打电话,通常只说三分钟,问她吃没吃饭,问完就挂。他母亲会在电话那头念叨十分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去刷牙。
这种照顾,算照顾吗。
我也说不清。
婆婆接过盐,转身时脚拖了一下地。她扶住桌角,没让自己显得踉跄。
我假装没看见。
她也假装没发生。
晚上,许川端着一盘炒鸡蛋进来,鸡蛋里放了葱,葱切得很粗。
“我妈让你明天回去看看岳父。”他说。
“她让你传话?”
“不是,她说你最近脸色不好。”
“你妈还会看脸色了。”
“你别这样。”
“哪样?”
“说话绕。”
我夹了一块鸡蛋,嚼了两下,忽然问:“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小气?”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筷子停在半空。
“有一点。”
“你倒诚实。”
“你问了。”
“那我不问了。”
他把鸡蛋盘往我这边推了推:“多吃点。”
鸡蛋有点咸。
他自己却吃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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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了父亲那边。
不是因为婆婆,也不是因为许川。那天女儿放学早,老师说她把同桌的橡皮拿回来了,我得去学校一趟。学校在父亲家附近,走过去要经过一条卖花盆的小街。
街口有家修鞋铺,门口放着一台旧风扇,风扇转一下停一下。店主在吃面,面里有两片青菜,筷子上沾着红色的调料。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停下。
女儿问:“妈妈,你看什么?”
“没什么,走吧。”
父亲住的楼道灯坏了一盏,亮一会儿灭一会儿。三楼有个小孩在练笛子,吹得像水壶烧开之前的声音。
我敲门,父亲过了很久才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这路过得挺远。”
“我去接孩子。”
女儿已经跑到屋里,翻他桌上的旧本子。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本子,里面记着各种电话号码,字写得比以前大,横竖不太齐。
“姥爷,你这里有我的名字。”
“那是你小时候的号码。”
“我现在不用那个了。”
“我知道。”
父亲给她找饼干,翻了三个柜子,最后从电视旁边拿出一袋已经拆开的。他递给女儿时,先拿了一块自己尝。
“没坏。”他说。
女儿嫌弃地看了一眼:“我不吃这个。”
“那你吃什么?”
“我要家里的小蛋糕。”
“你妈没带。”
我站在门边,看见墙上的挂历停在上个月。父亲不换挂历,不是忘了,是嫌新挂历纸太薄。他以前每年都去拿别人送的,回家后把旧的撕下来,新的挂上去,嫌字小,又把旧的贴回去。
“水管还漏吗?”我问。
“没漏。”
“你不是说漏了?”
“拧紧了。”
“谁拧的?”
“我自己。”
“你自己能拧?”
“怎么不能。”
他转身去烧水,煤气灶点了两下才着。水壶底下有一圈黑灰,旁边放着半袋没有封口的面粉。
我说:“你跟婆婆打电话了?”
“她问我吃饭没有。”
“你就跟她说水管漏?”
“顺口。”
“你让她担心。”
“她担心我,你不就不用担心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说完这句,拿茶叶的手顿了顿,像自己也觉得不该说。
女儿在旁边问:“姥爷,你为什么不去我们家住?”
父亲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水溢了一点,落在桌面。
“你家没有我的椅子。”
“可以买。”
“我不喜欢新的。”
“那就拿你的。”
“那张椅子腿坏了。”
“修一下。”
父亲没回答。
我忽然觉得口渴,拿起那只绿色茶杯,杯口的白印碰到了我的嘴唇。我小时候总嫌这套茶具难看,父亲说别人送的,能用就用。后来我搬家,他把茶具用旧报纸一只只包好,装进纸箱,送到我那套空房子里。
我问:“你去过那边?”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买房那年。”
“你怎么进去的?”
“你给过我钥匙。”
我不记得。
女儿把旧本子合上,问我:“妈妈,晚上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
“我不想吃面。”
父亲说:“那就吃米饭。”
“姥爷做的米饭硬。”
“你还吃过?”
“上次你做的。”
父亲瞪了她一眼,自己先笑了。他笑起来时嘴角往一边歪,年轻时就这样。照片里也是。
我坐在那张掉漆的椅子上,问:“爸,你要不要去第二套房子住一阵?”
“哪套?”
“我那套。”
“你不住吗?”
“我住现在这边。”
“那你婆婆住哪里?”
“她住我家。”
父亲低头抠桌上的一块胶,抠不下来,改用指甲刮。
“她住你家,挺好的。”
“你不想去?”
“我去干什么。”
“房子空着。”
“空着就空着。”
“你一个人在这儿,水管漏了也不告诉我。”
“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没接。
父亲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茶凉了,别喝。”
“你不是刚倒的吗?”
“我说凉了就是凉了。”
他这句话很像从前。面试那天,他在楼下等我,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你进去,我不冷。”
父亲总把自己的事说得很轻。轻到我有时以为他根本没有那些事。
回去的路上,女儿买了一支橙色的自动铅笔,笔帽上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她问我:“姥爷是不是不喜欢你?”
“他怎么会不喜欢我。”
“那他为什么不住你家?”
“他喜欢自己住。”
“你也喜欢自己住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笔芯断了。
“妈妈,晚上真的吃面吗?”
“吃米饭。”
“那你别忘了煮。”
我在路边买了一袋米。回家的时候,袋子提绳勒得手指发白,我换了两次手。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节目,节目里有人在推销一种会自动翻页的书。
“回来了。”她说。
“嗯。”
“你爸怎么样?”
“挺好的。”
“他答应了吗?”
“没有。”
她点点头,像早就知道。
许川从房间里探出头:“你们说什么?”
“没什么。”婆婆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更早知道父亲不会去。
她没再问。
电视里的书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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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开始整理第二套房子。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一张床,一只柜子,一盏落地灯,厨房里有两个没用过的碗。窗台上摆着三盆绿植,其中一盆叶子已经蔫了,我给它浇水,水从底下流出来,把窗台弄湿。
我拿抹布擦窗台,擦完又擦了一遍。
许川站在门口:“你真打算让你爸来?”
“他不来。”
“那你收拾什么?”
“不收拾看着碍眼。”
“那你把他接过来。”
“你不是说别替他决定?”
“我是说,别把老人都当成什么都不懂。”
我把抹布放进水盆,换了两次水。水盆里浮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掉下来的泡沫,我用手捞出来,放到垃圾桶边上,后来忘了扔。
“你妈还在家里。”我说。
“她后天回去。”
“你确定?”
“她自己说的。”
“她说过很多次。”
“这次是真的。”
“她脚好了?”
“差不多。”
我擦柜门。柜门上有一块圆形的贴纸,是女儿小时候贴的,撕掉以后留下了边。我用指甲一点点抠,抠到中间,忽然不想抠了。
许川说:“我妈想把那套小房子给岳父用。”
我手停了一下。
“她跟你说的?”
“她说,你爸住那边,她心里踏实。”
“她不是想住吗?”
“她也想过。”
“她还想过什么?”
许川没说话。
我把抹布拧干,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第三滴落在我鞋面上。我低头看那块湿印,忽然想起女儿校服的扣子掉了,明天要缝。针线盒放在哪里,我想了半天。
“我妈那边的老房子,冬天不太好。”许川说,“她要是回去,晚上冷。”
“她不回去,你爸就能过来?”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谁都别急着把谁安排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盆蔫掉的绿植。
我笑了:“你现在倒是会说公平。”
“我一直都——”
“算了。”
我打开柜子,把里面的旧床单拿出来,又折回去。床单有一股樟脑丸味儿,呛得我打了个喷嚏。许川说:“你没事吧。”
“没事。”
“你这两天总说没事。”
“因为也没什么大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擦同一个地方?”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柜门已经被擦得发亮。亮得能照出我半边脸,鼻子看起来有点歪。
我去洗抹布。
水声盖住了许川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不是要抢什么。”
“我知道。”
“她只是觉得你爸一个人住,没人照看。”
“我也知道。”
“你别总把她想得——”
我关了水。
“我把她想成什么了?”
许川把话咽了回去。
我忽然很想回家,回到有婆婆、有女儿、有他那双乱放的鞋的家里。又不想回。第二套房子没有人催我吃饭,没有人问钥匙在哪儿,也没有人把拖鞋摆到门边。
我坐在床沿,发现床垫一角塌下去了。
“你爸以前是不是帮过你?”许川问。
“帮过。”
“就一次?”
“很多次。”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住?”
“因为他不想。”
“你问过?”
“问过。”
“什么时候?”
“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什么?”
“都问什么时候。”
许川站在门边,没再说话。
我的手机响了,是女儿班主任提醒明天带彩纸。许川说他去买,我说不用,我自己来。又觉得这话说得像拒绝他,补了一句:“你顺路就买黄色的。”
“什么颜色都行吧。”
“她说要黄色。”
“知道了。”
他出去后,我又拿起抹布擦柜门。
擦到第三遍时,父亲打来电话。
“你在那套房子里?”
“你怎么知道?”
“许川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在擦柜子。”
我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偏偏又想笑。
“他什么都跟你说。”
“也没说什么。”
“爸,你到底去不去?”
电话那头有电视声,像有人在说天气,父亲把声音调小。
“你妈住进去了吗?”
“谁?”
“你婆婆。”
“她不是我妈。”
“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把房子收拾得太干净。”
“为什么?”
“干净了,人就不敢住了。”
我没有说话。
父亲又问:“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
“煮点面。”
“女儿不吃面。”
“她小时候挺爱吃。”
“她现在不爱吃。”
“那就煮米饭。”
我笑了一下:“你们怎么都只会说米饭。”
“米饭不好吗?”
“不好。”
“那你别吃。”
电话挂了。
我把抹布放在水盆里,去厨房找米。柜门打开后,里面没有米,只有一包没拆的挂面和三颗土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许川回来时,手里除了彩纸,还有一把小葱。
“黄色的。”他说。
“嗯。”
“我妈说明天回去。”
“你听见了?”
“她说的。”
“你信吗?”
“我不知道。”
我拿过小葱,放在桌上。葱叶上有一点泥,桌面刚擦过,又脏了。
我拿起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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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没有搬来。
婆婆也没有马上走。
日子被拖成一块不太好切的年糕,谁都没有正式宣布什么,谁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第三天晚上,婆婆把厨房里的三个缺口瓷杯洗了,倒扣在毛巾上。她洗杯子时很慢,拇指总要在杯口磨一圈。
“你爸明天来吗?”她问。
“他没说。”
“那就是不来。”
“你很了解他。”
“你们父女两个,嘴都硬。”
“我嘴不硬。”
“你上次为了不让我去送孩子,绕着小区走了两圈。”
我没想到她记得。
“那是因为你穿着拖鞋。”
“拖鞋怎么了,鞋底干净。”
“路上有水。”
“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擦杯子。厨房顶灯有一只小飞虫绕着转,撞了两下灯罩,落在墙上。
许川在客厅找遥控器,找了半天,最后发现遥控器在他手里。
“明天我送你去你爸那儿。”他说。
“我自己去。”
“我正好没事。”
“你不是要陪你妈回去吗?”
“她说再住两天。”
“看吧。”
“她真不是故意拖着。”
“我知道。”
我坐在餐桌边,把彩纸剪成一条一条。女儿说要做一只纸房子,我剪坏了两张,第三张才剪直。
“你爸那边的水管到底修没修?”许川问。
“修了。”
“谁修的?”
“他自己。”
“你问清楚了吗?”
“他这么说的。”
许川没有再问。他最近问得比以前多,可他问完也不一定做什么。他有一次答应女儿检查作业,检查到第二题睡着了,醒来后把错题全圈出来,结果圈的是正确答案。
婆婆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忽然说:“那套房子的钥匙,在你这里吧。”
我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你想给我爸?”
“你爸不用。”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不是我的那把。钥匙上拴着一截旧红绳,红绳被磨得发白,末端有个小小的木珠。
我看着它。
“这是什么?”
“你爸的。”
“怎么在你这儿?”
“他上次来找我,让我收着。”
“他来找你做什么?”
“说你那套房子的灯坏了。”
“那为什么钥匙给你?”
“他说你总把钥匙放得乱。”
我没说话。
婆婆拿起那把钥匙,又放下。
“他还说,别让你知道。”
“为什么?”
“我没问。”
她说得太自然,像只是说今天的鸡蛋有点老。
许川站在客厅,刚才的话不知道听见了多少。他走过来,拿起钥匙看了一眼。
“这是岳父的钥匙?”
“嗯。”婆婆说。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些日子。”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许川把钥匙放回桌上,木珠滚了半圈,停在我手边。
我想起父亲说他去过那套房子一次。又想起他那句“你给过我钥匙”。我不记得。或许给过,或许没有。我记性不好,女儿出生那年的很多事都混在一起,连她第一次走路是在哪个屋子里,我也要看照片才想得起来。
“他去过几次?”我问。
婆婆说:“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替他收钥匙?”
“他不想让你觉得他要住你的房子。”
“他不住,为什么还去?”
“他说你那边窗户没关。”
我盯着她。
婆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缺口碰到她的嘴角。她皱了一下眉,还是喝完了。
“他说你有时候晚上不回去,灯也不开。”她说,“他怕屋里潮。”
“屋里潮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说那是你的房子。”
“所以呢?”
“所以他去开窗。”
“他拿什么开的?”
婆婆没回答。
许川忽然说:“自行车。”
我转头看他。
“什么自行车?”
“岳父说过,他有时候骑车过去。”
父亲家离那套房子不近,骑车要走二十多分钟。那辆自行车,我以为早就不能骑了。车铃坏过,车筐也歪着,父亲不肯换,说换了不认识。
“你去过吗?”我问许川。
“去过哪儿?”
“那套房子。”
“去过。”
“什么时候?”
“你生日那次。”
“你去干什么?”
“拿东西。”
“拿什么?”
“忘了。”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一句事先想好的废话。
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拿抹布。她擦的是灶台边缘,那边没有油,只有一点面粉。
“你爸说,房子别空太久。”她说。
“他想住?”
“他没说。”
“他到底说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老人说话都这样。”
“你也是老人?”
“我比他小两岁。”
这句话让我差点笑出来。笑意刚起,又被什么压下去。
我拿起那把钥匙,木珠硌在掌心。
“明天我去找他。”
许川说:“我陪你。”
“别。”
“我还没说什么。”
“你陪你妈回去。”
“她又不急。”
婆婆停下擦灶台的动作:“我自己能回去。”
许川说:“妈,你脚——”
“脚没断。”
屋里安静了一下。
婆婆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水池边。她的手指上沾着葱汁,指甲缝里有一点绿色。
“我不是不想回去。”她说,“家里没人说话,回去也闷。你们这儿小宁每天都忙,我待着能搭把手。你爸那边要是真需要,你就去看看。别一开口就把人往房子里塞。”
我说:“我没有。”
“你有。”
她看着我,语气并不重。
“你总想让别人住进你的安排里,好像这样他们才算在你身边。”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去剥蒜。
我坐在桌边,钥匙还在手里。外面有人按电梯,按了三次,电梯都没上来。
我忽然想吃烤地瓜。
没有人问我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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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第二天去了父亲家。
他不在。
门没有锁,桌上放着一只绿色茶杯,里面有半杯凉水。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往里动了一下,马上又垂下来。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厨房里有切到一半的萝卜,菜刀横在案板上,刀刃朝外。我把刀转了个方向,又觉得多余,把它放回原处。
电视柜下面塞着那辆旧自行车的车锁。车锁上挂着一串塑料牌,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旧本子摊在桌上,父亲的字写到一半,后面空了两页。
我没看内容。
我去阳台收衣服,收下来一件灰色背心,闻起来有洗衣粉味。晾衣杆上还夹着一只木夹,木夹没有夹衣服,孤零零地夹着空气。
父亲下午才回来。
他手里拎着一袋小葱,裤脚沾了点泥,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他看见我,先看了看厨房。
“你动我刀了?”
“转了一下。”
“为什么转?”
“刀刃朝外。”
“朝外怎么了?”
“容易碰到。”
“你小时候也不碰。”
我把背心放到椅背上:“你去哪里了?”
“买葱。”
“买葱要三个小时?”
“路上碰到人。”
“谁?”
“一个人。”
“男的女的?”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坐下来。他站着,拿起绿色茶杯,又放回去。
“你是不是把钥匙给婆婆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
“她跟你说了?”
“嗯。”
“她多嘴。”
“你为什么给她?”
“放着。”
“我那里没人住,为什么还要放着?”
“怕你忘。”
“我不会忘。”
“你连钥匙放哪儿都忘。”
“你怎么知道?”
父亲没回答,拎着小葱去厨房。水龙头一开,他把葱根冲了很久,冲得水花四处溅。
我说:“你去过那套房子几次?”
“没几次。”
“几次?”
“你烦不烦。”
“你不说我就一直问。”
“那你问吧。”
他说得像真的不在乎。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一点灰,是刚才阳台上的。我用脚蹭了蹭,灰没掉。
父亲在厨房说:“你婆婆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
“她回去了?”
“还没有。”
“那就让她住。”
“你不想去那边住?”
“我住这里挺好。”
“水管呢?”
“修好了。”
“谁修的?”
父亲把葱放进盆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回答。”
“那你还每次都问。”
我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胸口有一点热,又有一点不舒服。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觉得你需要我?”
父亲的手停在水流下。
“谁说的?”
“没人说。”
“那你问这个。”
“我就问。”
他关了水,把葱捞出来,放在案板边上。葱叶滴着水,一滴掉在地上。
“你十六岁那次面试,我在楼下等你,不是因为我没别的事。”他说。
我没有动。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没别的事吗?”
“那天我本来要去修车。”
“什么车?”
“自行车。”
“你的车后来修好了吗?”
“没修。”
“为什么?”
“你出来了。”
我看着他。
他拿起菜刀,开始切葱。葱段切得很粗,切几下就停,像忘了下一刀该落在哪里。
“你那天出来,脸色不好。”他说,“我想问你,又怕你不高兴。你小时候,别人说你一句,你能记好多天。”
“我没有那么小心眼。”
“你有。”
我差点反驳,话到了嘴边,又想到自己这些天反复擦一扇柜门,没说。
父亲把葱放进碗里。
“后来那辆车还能骑,我就骑了。”他说,“你买房以后,我去看过三次。一次是窗户没关,一次是灯没关,还有一次……”
“还有一次什么?”
“忘了。”
他坐下来,拿起茶杯喝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没有放下。
“你把钥匙给婆婆,是让她替你照看房子?”我问。
“她想去看看。”
“她为什么想去?”
“她说你一个人弄两套房子,忙。”
“那是我的事。”
“她也这么说。”
我没听懂。
父亲把茶杯放回桌上:“她说,她住你家,心里总觉得占了你的地方。她想去那边住几天,让你爸也去,屋里有人,谁都别觉得自己是客人。”
这句话不完整,像父亲自己拼出来的。
我盯着他手上的茶杯。杯口那道白印,比我记忆里的更明显。
“她想住那边?”
“她没说想不想。”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太多也累。”
父亲拿出一把小螺丝刀,开始拧桌边松掉的螺丝。螺丝刀柄是红色的,已经掉了一块漆。他拧了两下,忽然问:“你晚上吃什么?”
“还没想。”
“去买点排骨。”
“你不是不吃肥的。”
“排骨不全是肥的。”
“我不做。”
“那你别买。”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回到家,婆婆已经把自己的衣服收进一个布袋里。她说后天回去。许川在帮她把那双薄底拖鞋装进去,装了两次都没装好,鞋头总往外翘。
“我爸不去第二套房子。”我说。
婆婆点点头:“他不去就算了。”
“你也别去了。”
“我本来就没说要去。”
“你说过。”
“我说过的话多了。”
许川把拖鞋换了个方向,终于放进袋子。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黄色彩纸不够。”
“让你爸爸明天再买。”
“他买错了,买成淡黄色。”
许川说:“淡黄色也是黄色。”
“老师说要亮一点的。”
“那我再去。”
“现在去。”
“现在商店关了。”
女儿撅着嘴回房间。
婆婆把布袋放到门边,忽然对我说:“那套房子,别总空着。你什么时候想住,就去住。你爸不去,我也不去。那里是你的。”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钥匙我明天还你。”
“你留着吧。”
她抬头。
“留着干什么?”
“你不是说想去看看吗。”
“我脚还没全好。”
“好一些再去。”
许川看了我一眼,没插话。
婆婆把钥匙拿出来,放到我手边。旧红绳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没立刻松手。
我也没有拿。
后来她松开了。
晚饭是剩下的米饭,加了一盘炒土豆。土豆切得太厚,许川说熟了就行。女儿挑出葱花,放在碗边。婆婆说她小时候也不吃葱,我说你小时候还把袜子穿反,女儿立刻问她是不是真的。
婆婆开始讲,讲到一半想不起后面,改说起楼下那只总在叫的猫。
许川低头夹土豆,夹了几次没夹起来。
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他没说谢谢。
也没再把鞋放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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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只没夹住的土豆放进了他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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