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贺远洲,每天清晨五点四十分,我都会准时出现在军校操场的第三棵梧桐树下。
那棵树的树皮被我磨得光滑——五年来,我习惯在出操前先到这里站一会儿,面向西北方,看着天边从深蓝变成鱼肚白。那个方向,是我家的方向。
可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就连我宿舍的战友也不知道,我报考军校这件事,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五年前那个夏天,我对父亲说要出门打工,转头就跳上了开往军校的绿皮火车。
第一章 那个夏天我撒了弥天大谎
五年前的七月,天热得像是要把整个县城烤化。
我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本书。父亲贺德厚站在我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袋里露出半包红塔山。
“到了那边给家里来个电话。”父亲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进我手里,“你二舅说工地包吃住,头一个月省着点花。”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手心全是汗。
“爸,我……”
“别磨叽了,车快开了。”父亲摆摆手,转过身去,“在外头别惹事,干不动就回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十岁的父亲,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他在县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一个月工资两千三。
那五百块钱,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爸!”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啥事?”
“没……没事。”我扯出一个笑容,“您保重身体。”
他“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站拐角,然后拎着蛇皮袋,转身走进了售票厅。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发车时刻表,我没看工地所在的城市,而是看向另一个方向。
“一张到石家庄的硬座,最快的一班。”
我递进去的,除了父亲给的钱,还有一张军校录取通知书。那张通知书在我枕头底下藏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我都要摸一摸,确认它不是一场梦。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背着所有人填了提前批志愿。班主任说我的分数够上省里的重点大学,问我报什么专业。我说我想考军校。
“你想好了?”班主任有些意外,“以你的家庭条件,上地方大学不是更好?军校苦,而且你爸……”
“我想好了。”
我没说的是,正是因为我爸,我才想考军校。
贺德厚年轻时候当过兵,当了五年工程兵,退伍后分配到县机械厂。从小到大,我听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当兵后悔三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可当我自己想去当兵的时候,他却死活不同意。
“考个正经大学,将来坐办公室,别跟我似的出苦力。”这是他的原话。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心里那团火灭不了。
所以当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时候,我对班主任说:“您帮我保密,别告诉我家里。”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贺远洲,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绿皮火车开了一天一夜,我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山峦。车厢里充斥着泡面味和汗味,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哄孩子。我把蛇皮袋抱在怀里,心里又激动又忐忑。
激动的是,我终于要去那个地方了。
忐忑的是,这个谎言能瞒多久?
到了军校,第一天集合,教导员就说了句话:“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老百姓。你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
头一个月的新训是最难熬的。站军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迷彩服湿透。有人晕倒了,有人哭着要回家,有人半夜躲在被窝里给家里打电话。
我没打。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我怕一听到父亲的声音,自己就绷不住了。
第一次给家里打电话,是一个月以后。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家里的座机。
“喂?”是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远洲?”母亲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你咋样?工地累不累?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工地包吃住,一天三顿饭,有肉。”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爸天天念叨你,怕你在外头受苦……”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谁说我念叨了?让他好好干活,别丢人!”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妈,工地忙,以后可能不能常打电话,您别担心。”
“好好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久。战友张海超过来拍我肩膀:“咋了,想家了?”
“没有。”我抹了一把脸,“走,训练去。”
就这样,我开始了五年的“双面”生活。
在军校,我是学员贺远洲,训练刻苦,成绩优异,年年拿嘉奖。在家里,我是打工仔贺远洲,在工地上搬砖,偶尔往家里寄点钱。
寄回去的钱,其实都是我的津贴。
每个月津贴三百块钱,我留一百自己用,剩下的两百寄回家里。每次汇款单上写的汇款人都是“贺远洲”,汇款地址是一个模糊的工地板房号。
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寄的钱我们都收到了,你自己留着花,别亏待自己。”
我说:“工地花不了什么钱,你们拿着。”
那些钱,我一分都没告诉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五年里,我回过三次家。
每次回去,我都提前把头发留长,把皮肤捂白一点,穿上从工地附近小摊上买的旧衣服。战友们回家探亲是光鲜亮丽,我回家是灰头土脸。
“工地上晒得这么黑?”母亲心疼地摸着我的脸。
“男人黑点怕啥。”父亲在旁边看着,语气淡淡的,“在外头干活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一次差点露馅。那是我大二那年春节回家,吃饭的时候,父亲突然问我:“你们工地叫什么名字?”
我心里一紧,随口编了个名字:“宏达建筑公司。”
“宏达?”父亲皱了皱眉,“你二舅说他在的那个工地不叫宏达啊。”
“不是一个工地。”我低头扒饭,“工头换了好几个。”
父亲没再问,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生怕他去找二舅核实。
好在他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瞒得好,是父亲从来没去查过。
他不查,不是因为他信我,是因为他怕查出来我在外面过得不好,自己又帮不上忙。这是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的道理——有些谎言能维持,不是因为说谎的人聪明,而是因为听的人选择了相信。
大三大四那两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我都说工地忙,请不了假。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父亲则说:“忙点好,说明有活干。”
其实我是怕回去。
我怕看到父亲越来越白的头发,怕看到母亲越来越弯的腰,怕自己忍不住告诉他们真相。
可我更怕的是,告诉他们真相之后,他们会怎么想。
“你骗了我们五年”和“我考上军校了”,这两件事同时说出来,我不知道哪一件会让他们更难过。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就要毕业了。
毕业前三个月,政委把我叫到办公室。
“贺远洲,这五年你的表现一直很优秀。”政委翻着我的档案,“各项考核都是优秀,综合素质评定全队前三。”
“谢谢政委。”
“有个事想征求你的意见。”政委合上档案,“毕业典礼的时候,学校要邀请优秀学员的家属来观礼。你这边……”
我愣住了。
“我……我没有通知家里。”
“为什么不通知?”政委有些意外,“毕业典礼是大事,家里人应该来看看。”
“政委,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政委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说了句:“还有三个月,你自己考虑考虑。”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我在操场上走了好几圈。
五年了,我一直骗家里说我在工地打工。现在要毕业了,难道还要继续骗下去吗?
可如果告诉他们真相,这五年的谎言该怎么解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楼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抽了半包烟。
张海超找上来,在我旁边坐下:“咋了?政委跟你说啥了?”
“让我叫家里人来观礼。”
“那就叫啊。”张海超说,“这有啥好纠结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张海超点燃一根烟,“你那点事,咱们宿舍谁不知道?五年了,你从来没在家里打电话超过五分钟,从来没让家里寄过东西,探亲回家穿得跟民工似的。”
我沉默。
“远洲,有些事瞒得越久,越不好开口。”张海超吐出一口烟,“毕业典礼是个好机会,让叔叔阿姨看看,他们的儿子不是在外面搬砖,是在这当军官。”
“我怕。”
“怕啥?”
“怕我爸骂我。”
张海超笑了:“骂你也是心疼你。再说了,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可我还是没勇气打电话。
一直到毕业典礼前三天,我才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
“远洲?你咋突然打电话了?”
“妈,我想跟您说个事……”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紧张起来:“啥事?你咋了?出啥事了?”
“没有没有,没出事。”我连忙说,“是好事。”
“啥好事?”
“我……我其实不在工地打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在哪?”
“我在石家庄。”
“石家庄?你在石家庄干啥?”
“我……”我深吸一口气,“妈,这五年我一直在上军校。三天后毕业典礼,您和爸能来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好久,母亲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颤抖:“你说啥?你一直在上学?上军校?”
“嗯。”
“你……你咋不早说呢?”
“对不起,妈。”
电话那头传来啜泣声,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咋了?哭啥?”
母亲的声音远远传来:“远洲说他在上军校,五年了,一直在上军校……”
“什么?”
父亲接过了电话:“贺远洲,你刚才说啥?”
“爸,我考上军校了,这五年一直在石家庄上学。三天后毕业典礼,我想请您和妈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父亲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
“爸?”
“好小子。”父亲的声音哑了,“好小子。”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话筒,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三天后,毕业典礼。
这一天,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
## 第二章 毕业典礼上的重逢
毕业典礼定在上午九点。
六点我就醒了,其实一宿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们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七点集合,全队统一换上礼服。藏青色的学员礼服,肩上是金灿灿的肩章,胸口挂着五年来的各种奖章和资历章。我对着镜子整理着装,手有些发抖。
“咋了,紧张?”张海超走过来,帮我把领带正了正。
“有点。”
“怕啥,又不是上战场。”
“比上战场还紧张。”
张海超笑了:“远洲,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身行头,估计得哭。”
“我爸从来不哭。”
“那是没遇到让他哭的事。”
八点半,所有人到大操场集合。六月的石家庄,太阳已经很毒了,照在人身上火辣辣的。我们按队列站好,等着典礼开始。
我站在队列里,眼睛一直往主席台旁边的家属观礼区瞟。观礼区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穿着各式衣服的家长,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朝队列里挥手。
我没看到父亲和母亲。
心里一阵失落,但很快又觉得正常。从老家到石家庄要坐将近一天一夜的火车,可能他们没赶上车,或者根本没打算来。
也是,我骗了他们五年,他们有理由生气。
“全体注意!立正——”
典礼开始了。
校长讲话,政委讲话,学员代表发言。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流。
接下来是优秀学员表彰环节。
“根据综合评定,以下学员被评为本届优秀毕业学员……”政委拿着名单念名字。
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贺远洲!”
“到!”
我跑步出列,到主席台前站定。政委走过来,把优秀毕业学员证书递到我手里,然后压低声音说:“典礼结束后你先别走,有个任务交给你。”
“是!”
我接过证书,敬礼,转身跑步回到队列里。
典礼继续进行。接下来是授予军衔仪式,我们从学员变成真正的军官。当军徽帽徽和少尉肩章佩戴在身上的那一刻,整个操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着身上的军装,心潮澎湃。
五年了,从那个背着蛇皮袋坐绿皮火车的少年,到今天身穿军装的少尉军官。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我不后悔。
唯一遗憾的是,父亲和母亲没能看到这一刻。
典礼接近尾声的时候,政委突然走到话筒前。
“各位学员,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你们即将走出校门,奔赴各自的岗位。在这个时刻,我们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嘉宾,他是我们某位学员的家长,也是一位老兵。”
我心里一紧。
“下面,请贺远洲同志跑步到主席台前!”
“是!”
我跑步出列,心脏砰砰直跳。
到了主席台前,我立正站好,目视前方。政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贺远洲,你去校门口迎接一下这位领导。”
“校门口?”我愣了一下。
“对,校门口。他已经到了,你去把他接过来。”
“是!”
我转身跑步朝校门口跑去。
从操场到校门口有将近一公里的路,我跑得飞快。脑子里一直在想,是哪位领导?为什么要我去接?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了下来。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身材不高但很挺拔。他下车后,整了整衣服,朝大门走来。
我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人是我爸。
贺德厚。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从我脸上的汗水,到肩上的少尉肩章,再到胸口的奖章,最后落在我手里的优秀毕业学员证书上。
“好小子。”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你居然藏在这里上学!”
他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爸您来了”,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五年我一直在骗您”,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愣着干啥?”父亲转过身去,“走吧,带路。”
“哦……是!”
我跑到他前面,给他带路。走了几步,我才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右腿好像不太方便。
“爸,您腿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他摆摆手,“别磨叽,快点走。”
我们一前一后朝操场走去。
路上经过宿舍楼、教学楼、训练场。父亲一边走一边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爸,您怎么来的?妈呢?”
“你妈在观礼席上坐着呢。”父亲说,“我们前天晚上就出发了,坐了一宿的火车。”
“那您怎么成领导了?”
“谁成领导了?”父亲瞪了我一眼,“是你们政委让我上台说两句,我说我又不是啥领导,他说老兵也是领导。”
我这才明白过来。
政委说的“领导”,是指当过兵的父亲。
到了操场入口,政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父亲,政委快步迎上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班长,欢迎欢迎!”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站直身体,回了一个军礼。虽然退伍二十多年了,那个军礼依然标准得无可挑剔。
“首长好。”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抖。
“什么首长,叫我同志就行。”政委握住父亲的手,“老班长,您养了个好儿子。”
“是部队培养得好。”父亲说。
政委笑了:“走,咱们上台。”
我陪着父亲走上主席台。台下上千名学员和家长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我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涨。
政委走到话筒前:“各位,我身边这位老同志,是优秀毕业学员贺远洲的父亲,贺德厚同志。贺德厚同志曾经是一名光荣的工程兵,在部队服役五年,参加过多次重大工程建设任务,荣立三等功一次。”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父亲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
“今天,我们请贺德厚同志给大家讲几句话。”政委把话筒递给了父亲。
父亲接过话筒,沉默了好一会儿。
“各位首长,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稳。
“我今天不是来讲话的,我是来道谢的。”
台下安静下来。
“五年前,我这个儿子对我说,他要出去打工。我当时信了,给了他五百块钱路费。”父亲停顿了一下,“这五年里,他每年往家里寄钱,说自己在外头过得好。我跟他妈一直以为他在工地上搬砖头。”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直到三天前,他打电话回来,说他要毕业了,请我们来参加毕业典礼。”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不是在工地搬砖,是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当兵。”
他转过身,看着我。
“这五年,我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只知道,他每年寄回家的钱,加起来有一万多块。”父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一个当兵的,哪来那么多钱?那些钱,都是他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政委同志,各位首长。”父亲转回去,朝着台下鞠了一躬,“我贺德厚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我儿子培养成人,谢谢你们给了他一条好路走!”
台下全体起立,掌声如雷。
政委走过去扶住父亲:“老班长,不是我们培养了您儿子,是您培养了一个好儿子。”
父亲直起身,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看着我。
“小子。”
“到!”我立正站好。
“这五年,苦不苦?”
“不苦!”
“骗谁呢?”父亲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当我没当过兵?当兵哪有不苦的?”
“爸……”
“行了,别哭了。”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比我有出息,爸脸上有光。”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那一刻,我看到了观礼席上的母亲。她穿着一件红色外套,被人搀扶着站起来,朝我挥手。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朝她敬了一个军礼。
母亲捂着嘴,哭得弯下了腰。
典礼结束后,父亲和母亲被请到了接待室。
母亲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个死孩子,你瞒了我们五年!五年啊!你知不知道你爸晚上睡不着觉,念叨你在外头吃苦受累!”
“对不起,妈。”我抱着她,眼泪也止不住。
“你瞒我们干啥?考军校是好事,你为啥要瞒我们?”
“我怕……怕你们不同意。”
“谁说我们不同意?”母亲松开我,看着我的脸,“你要是早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我爸不是一直说,让我考正经大学坐办公室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爸那是……”
“行了。”父亲打断了母亲的话,“都过去了,说那么多干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真长大了。”他说,“穿上军装,像个样子。”
“爸,您不怪我?”
“怪你啥?”
“怪我骗了你们五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怪我自己。”
“啥?”
“怪我当初说了那句话。”父亲叹了口气,“我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当兵,我当初就不该拦你。”
“爸……”
“你瞒着我,是因为你怕我不同意。你怕我不同意,是因为我当初说了那话。”父亲看着我,“是我让你不敢说实话的,这五年你一个人扛着,是我这个当爸的不称职。”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我一直觉得是我骗了他们,是我的错。可父亲却说,是他的错。
“行了,不说了。”父亲摆摆手,“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
政委推门进来:“老班长,食堂准备了午饭,咱们边吃边聊。”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的包间里吃的。饭菜很丰盛,但父亲和母亲都没怎么动筷子。他们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要把这五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饭桌上,政委说起了这五年我在学校的表现。
“远洲这孩子,从入学第一年就是队里的尖子。体能考核全优,军事技能过硬,文化课成绩一直排在前列。”
父亲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
“去年他还代表学校参加了全军的比武,拿了个人全能第二名。”政委继续说,“这是我们学校历史上最好的成绩。”
“第二名?”母亲问,“那第一名是谁?”
政委笑了:“第一名是特种部队的一个老兵,比远洲大七八岁呢。能在那种级别的比武里拿第二,已经很了不起了。”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了句:“第二名不行,下次得拿第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
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父亲一脚:“你就知道说这个!”
“当兵不争第一争什么?”父亲瞪了母亲一眼,“我当年在部队,年年都是连队第一。”
“行了行了,你就吹吧。”母亲笑了。
包间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吃过午饭,政委安排人带父亲和母亲去招待所休息。临走的时候,父亲把我叫到一边。
“小子,我问你个事。”
“您说。”
“这五年,你往家里寄了多少钱?”
“没算过,大概一万多吧。”
“一万多。”父亲点点头,“你知道你寄回去的那些钱,我们都干啥了吗?”
“不知道。”
“一分没花,都给你存着呢。”父亲说,“你妈说了,你在外头打工挣的是血汗钱,不能花,得给你留着娶媳妇。”
我心里一酸。
“那些钱,不是血汗钱。”我说,“是津贴,当兵发的。”
“啥钱都一样。”父亲说,“回头你都拿回去,给你自己买两身好衣裳。当军官了,不能穿得跟民工似的。”
我笑了:“爸,军装就是最好的衣裳。”
父亲看了看我身上的军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啊,军装就是最好的衣裳。”
下午,我陪父亲和母亲在学校里转了转。看了教室,看了训练场,看了宿舍。母亲一直在拍照,说要拿回去给亲戚们看。
“你三叔一直说你打工没出息,这回看他还有啥话说。”母亲笑着说。
“行了,别显摆了。”父亲嘴上这么说,但脸上也带着笑。
走到训练场边,父亲看着那些训练器材,感慨道:“现在的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我们当年当兵,住的还是土坯房,冬天冷得要命。”
“爸,你们那时候苦不苦?”
“苦啥?当兵保家卫国,苦也值得。”父亲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比我们能吃苦,一个人扛了五年。”
“爸,别说这个了。”
“行,不说了。”
晚上,学校组织了一场汇报演出。我们队表演了一个军体拳节目,我是领队。台上的灯光很亮,我站在队列最前面,一招一式地打拳,眼睛余光一直在找台下的人群。
我看到了父亲和母亲。
他们坐在第一排,母亲手里举着手机在录像,父亲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
表演结束,台下响起掌声。我带着队伍敬礼下台,然后跑到后台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看到父亲站在后台门口等我。
“爸,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看看你。”父亲递给我一瓶水,“打得不错,有那个意思了。”
“谢谢爸。”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明天我们就回去了。”
“这么快?”
“家里的活不能耽误,你妈还要上班。”
“那……”
“好好干。”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当个好兵,别给你爹丢人。”
“嗯。”
父亲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远洲。”
“嗯?”
“以后有啥事,别瞒着了。”父亲的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你爹虽然没啥本事,但听你说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的眼眶又湿了。
“知道了,爸。”
父亲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东西好像解开了。五年了,那个压在心里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父亲和母亲到校门口。他们要坐火车回去,政委安排了车送他们去车站。
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太拼了,有空就回家看看。
“知道了,妈。”
父亲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母亲说完,他才走过来。
“拿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是啥?”
“你寄回来的钱,都在这儿了。”父亲说,“加上利息,一共一万二千六。”
“爸,这是我给家里的……”
“家里不缺你的钱。”父亲打断我,“拿着,给自己置办点东西。军官了,该有的东西得有。”
“可是……”
“别可是了。”父亲板起脸,“这是命令。”
我愣了一下,然后立正站好:“是!”
父亲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还差不多。”
车子发动了,母亲坐进了车里。父亲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子,别忘了你刚才答应我的事。”
“啥事?”
“下次拿第一。”
我敬了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父亲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它消失在路的尽头。
阳光很好,六月的风吹在身上很暖和。我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军校大门——那个五年前我背着蛇皮袋走进来的大门。
五年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
我是贺远洲,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
## 第三章 毕业后的第一个任务
毕业分配的结果出来了。
我被分配到了西部战区某部,驻地在甘肃。离家乡一千多公里,比石家庄远多了。
拿到分配通知的那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被分到甘肃了。”
“甘肃?”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那么远?能不能近点?”
“妈,分配是组织定的,个人得服从。”
“那……那你啥时候能回来看看?”
“安顿好了就请假回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你在外头好好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五年好歹还在石家庄,离家不算太远。现在去了甘肃,以后回家的机会更少了。
出发前,政委把我们这批毕业生叫到一起,说了最后一番话。
“从明天起,你们就不再是学员了,是真正的军官。到了部队,你们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对得起这身军装;第二,对得起手底下的兵;第三,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是!”
“贺远洲。”
“到!”
“你留下。”
其他人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政委。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下吗?”
“不知道。”
“你被分到的那个连队,是我们战区最偏远的边防连之一。”政委看着我说,“条件艰苦,任务繁重,一般人待不住。”
“我不怕苦。”
“我知道你不怕。”政委笑了,“你们这批学员里,要说吃苦,没人比得过你。所以我才把你分到那儿去。”
“谢谢政委信任。”
“不是信任。”政委摇摇头,“是考验。贺远洲,真正的军人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你在学校练了五年,现在是时候上战场了。”
“我明白。”
“去吧,别给我丢人。”
“是!”
从政委办公室出来,我看到张海超在门口等我。
“咋样?政委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是叮嘱几句。”
“你可拉倒吧。”张海超撇嘴,“谁不知道你是政委的心头肉?我跟你说,你要是干不好,咱们这批人都跟着你丢人。”
“行了,别贫了。”
张海超笑了,然后正色道:“说真的,远洲。到了那边好好的,别逞能,有啥事打电话。”
“你也是。”
我们俩对视一眼,同时敬了个军礼。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五年的兄弟,从明天起就各奔东西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第三棵梧桐树下。五年来,这棵树见证了我所有的汗水、眼泪和不甘。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父亲还给我的那一万两千六百块钱。
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儿子,爸以你为荣。”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行囊,坐上了开往甘肃的火车。
这一次,我没有瞒着任何人。
我穿着军装,戴着少尉肩章,堂堂正正地坐在车厢里。窗外,石家庄的景色渐渐远去,前方是广袤的西北大地。
新的征程开始了。
到了兰州,然后坐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吉普车到县里,最后从县里坐了一辆拖拉机才到了连队驻地。
说是驻地,其实就是大山里的一块平地,几排平房,一个操场,周围全是荒山。
来接我的是连队的指导员。
“贺远洲同志,欢迎欢迎!”指导员握着我的手,“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指导员。”
“走,我带你去见连长。”
连部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几部电话。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桌后,正在看文件。
“报告!”
“进来。”
指导员把我领进去:“连长,新来的排长到了。”
连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长着一张方脸,皮肤黝黑,眼神很锐利。
“贺远洲?”
“是!”
“我看过你的档案。”连长站起来,“军校优秀毕业生,全军比武第二名。不错。”
“谢谢连长。”
“不过。”连长话锋一转,“在我这儿,档案上的东西不管用。管用的是你脚下的地,你身边的兵,你手里的枪。听懂了吗?”
“听懂了!”
“好,去安顿吧。明天开始跟训。”
“是!”
从连部出来,指导员笑着说:“别紧张,连长就是面冷心热。他是咱们战区有名的老边防,在这儿守了十八年。”
“十八年?”
“对,十八年。”指导员看着远处的山,“十八年没回过几次家,媳妇跟他离婚了,孩子跟了妈。他把这辈子都扔在这儿了。”
我愣住了。
“咋了?吓着了?”指导员拍拍我的肩膀,“边防就是这样的,你得做好准备。”
“我明白。”
指导员走了,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四周的荒山。
这里跟军校完全不一样。军校是温室,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外面刮着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他当年当工程兵的样子。他是不是也在这样的地方待过?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荒山和天空?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我到部队了。这里很好,您放心。”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短信:“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真正体会什么叫“当兵”。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带着全排跑步。山上空气稀薄,跑几步就喘不上气。然后是各种战术训练,射击训练,体能训练。一天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连队的伙食也很差,蔬菜是半个月才从山下拉上来一次的,大多已经蔫了。肉一个星期才能吃上一回,其他时候就是馒头咸菜。
很多战士吃不下,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排长,你吃得惯吗?”一个兵问我。
“有什么吃不惯的。”我咬了一口馒头,“比我在军校的时候还好一点。”
“排长,你在军校的时候伙食也不好?”
“不是伙食不好。”我笑了笑,“是我自己舍不得吃。”
兵不明白,我也没解释。
有一天训练完,连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听说你以前在军校的时候,往家里寄了不少钱?”
“是。”
“为什么要寄钱?”
“因为……我骗家里说我在打工。”
连长看着我,没说话。
“打工的人,是要往家里寄钱的。”我解释道,“所以我也得寄,不然会露馅。”
“你瞒了家里五年?”
“是。”
连长点点头,然后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做得对。”
“什么?”
“我说你做得对。”连长靠在椅背上,“有些事情,瞒着比说出来更需要勇气。你一个人扛了五年,说明你有担当。”
“谢谢连长。”
“不过。”连长坐直身体,“在这儿你不用瞒任何人。你是排长,是军官,是兵头子。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带着你的兵,守住这块地方。能做到吗?”
“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边防的生活。
这期间,我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母亲每次都会问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我说都挺好的。父亲很少接电话,偶尔接了也是三言两语就挂了。
但我能感觉到,他知道我在这儿。
因为他每半个月就会给我寄一次东西,有时是一包家乡的茶叶,有时是自己做的腊肉,有时是一双棉鞋。包裹里从来不放纸条,只在外面写着:贺远洲收。
那三个字,比什么话都重。
有一次,连队接到上级通知,说近期可能有人偷越边境线,要加强巡逻。
那天晚上,我带着全排在山上巡逻。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走到一个山口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
山里的雨来得又急又猛,不一会儿人就被浇透了。战士们的脚步开始变慢,有人开始打哆嗦。
“排长,要不要找个地方躲躲雨?”一个班长问我。
“不行。”我说,“越是这种天气,越容易出问题。继续前进!”
“是!”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段。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战士滑倒了,整个人朝山坡下滚去。
“小心!”
我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但坡太陡了,我也被带着往下滑。情急之中,我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棵灌木的根。
手被灌木上的刺扎了进去,疼得我龇牙咧嘴。
“排长!”
后面的战士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们拽了上来。
那个滑倒的兵吓坏了,一个劲儿地道歉:“排长,对不起,我……”
“行了行了。”我甩了甩手上的血,“人没摔着就行。大家都小心点,踩着我的脚印走。”
“是!”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直巡逻到天亮。
回到驻地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湿透,满手是血。卫生员给我包扎的时候,连长过来了。
“怎么搞的?”
“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连长看着我的手,“你这手得好好养着,别感染了。”
“没事,皮外伤。”
连长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
淋了一夜的雨,加上手上的伤口感染,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卫生员给我打了退烧针,但体温一直降不下来。
迷糊中,我好像看到了父亲。
他坐在我床边,就像小时候我生病时那样。他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爸……”
我喊了一声,然后醒了过来。
床边坐着的不是父亲,是连长。
“醒了?”连长看着我,“你刚才喊爸了。”
我有些尴尬:“做了个梦。”
“想家了?”
“有点。”
连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这儿十八年了,经常做这种梦。”
“您不想回去吗?”
“想。”连长苦笑了一下,“但是这个摊子,总得有人守着。我走了,谁来?”
我没说话。
“贺远洲,我问你个事。”
“您问。”
“你为什么要当兵?”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爸当过兵。”
“就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我说,“小时候听我爸讲部队的故事,觉得当兵的人特别了不起。后来长大了,就想自己也要当一回。”
“那你现在觉得呢?当兵到底了了不起吗?”
“现在觉得,当兵不是说出来的了不起。”我看着连长,“是守出来的。就像您一样,在这儿守了十八年。”
连长笑了:“你小子,倒是会拍马屁。”
“我说的是真的。”
“行了,好好养病。”连长站起来,“等你好了,还有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
“等你好了再说。”
连长走了,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里的月亮跟家乡的不一样,更大,更圆,更亮。我看着它,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想起那张被我藏在枕头底下的录取通知书,想起父亲给我的五百块钱路费。
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这里的月亮特别圆。”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咱家的月亮也圆。”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三天后,我的烧退了。
连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上级来了任务。”连长指着文件说,“下个月军区组织对抗演习,咱们连被抽中了,担任红方前哨。你的排要打头阵。”
“打头阵?”
“对。”连长看着我说,“这次演习规模很大,参演部队好几个旅。咱们这个小小的边防连,要在演习里唱主角。”
“这……”
“怎么?怕了?”
“不怕!”我立正站好,“保证完成任务!”
“好!”连长站起来,“从现在开始,你带着你的排加练。我给你们半个月时间,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来。能不能做到?”
“能!”
从连部出来,我立刻召集全排开会。
“从今天开始,加练。”我开门见山,“半个月后,咱们要参加军区的对抗演习。咱们排打头阵,能不能打出咱们连的威风,就看咱们的了。”
“是!”全排齐声回答。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带着全排开始了魔鬼式的训练。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十公里武装越野。然后是战术训练,从单人战术到班排协同,一遍一遍地练。下午是实弹射击,各种地形各种气候条件下的射击训练。晚上是理论学习和复盘。
半个月下来,全排的人都瘦了一圈,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演习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里是山区的夜晚,满天星斗像是洒了一把碎银。我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又怕打扰他休息。
正犹豫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爸?”
“嗯。”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干啥呢?”
“刚训练完,坐着歇会儿。”
“听说你们要演习了?”
“您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父亲停顿了一下,“她说你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句。”
“是,明天就开始。”
“紧张不?”
“有一点。”
“正常。”父亲说,“当年我参加演习的时候也紧张,手心全是汗。”
“您也参加过演习?”
“废话。”父亲哼了一声,“当年我们团可是全军的标兵团队,演习拿过好几回奖。”
“那我可不能给您丢人。”
“丢人?”父亲顿了一下,“小子,你丢不了人。你比你爹强多了。”
“爸……”
“行了,不说了。明天好好打,打完了给我来个电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 第四章 对抗演习中的意外
演习如期举行。
规模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导演部设在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基地里,参演的红蓝两方加起来有近万人。我们连被编入红方,担任前出侦察任务。
第一天是集结和部署。
连部里,连长把地图铺在桌上,给我们讲解任务。
“根据导演部通报,蓝方主力在西南方向约五十公里的山谷里集结。咱们的任务是前出侦察,摸清蓝方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
“是!”
“贺远洲,你的排担任尖刀,走在全连最前面。”
“是!”
“记住,侦察不是硬拼。看到敌人不要急着交火,先判明情况,及时上报。明白吗?”
“明白!”
部队在凌晨出发。
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山头上。我带着全排沿着山脊线前进,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全套单兵装备,还背着电台和观测器材。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天蒙蒙亮了。
我让部队停下来休息,吃点东西。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啃压缩饼干,喝凉水。
“排长,你说蓝军在哪儿呢?”一个兵问我。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笑了笑,“所以咱们才要去找啊。”
“找到了怎么办?”
“找到了就往上报,让大部队收拾他们。”
“那咱们不打?”
“打是要打的。”我说,“但不是瞎打。侦察兵的眼睛比枪更重要,看清楚了再动手。”
“明白了。”
休息了十五分钟,我们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翻过一道山梁,突然看到前方山谷里有炊烟升起。
“停止前进!”我立即下令,然后拿出望远镜观察。
透过镜头,我看到山谷里确实有一支部队在活动。看规模和装备,应该是蓝方的一个营级单位。
“电台!”我压低声音,“快,报告连长,发现蓝军,位置在东经XXX,北纬XXX,规模约一个营。”
通信兵立即呼叫连部。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回头一看,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一队蓝军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我们侧翼,距离不到五十米。
“隐蔽!”
晚了。
“哒哒哒——”对面开火了。
空包弹的声音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被发现了!快,交替掩护撤退!”
我带着全排边打边撤,但蓝军的人数比我们多得多,很快就把我们包围了。
按照演习规则,如果被判定阵亡,就要退出战斗。
“排长,怎么办?”身边的班长焦急地问。
“别慌。”我观察着地形,“看到那个山包了吗?大家往那儿撤,我掩护。”
“排长,我留下掩护!”
“这是命令!”我瞪了他一眼,“快走!”
班长咬牙敬了个礼,带着其他人朝山包撤去。
我端起枪,朝最近的蓝军扫射。虽然是空包弹,但枪声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能压制对方的行动。
砰砰砰。
我连续射击,打得对面的人不得不找掩护。
趁着这个机会,其他人冲上了山包。
但我也暴露了自己。
蓝军的人从三面包抄过来,最近的离我只有十几米。
“红方人员,你已经死了!”一个蓝军士兵冲我喊。
“谁死了?”我一边喊着,一边往山包的方向跑。
子弹擦着耳朵飞过。虽然是空包弹,但打在钢盔上还是噼里啪啦地响。
突然,脚下一滑。
我整个人朝山坡下滚去。
天旋地转,石头和树枝刮在脸上身上,疼得我直抽气。等停住的时候,我已经滚到了谷底。
浑身都疼,特别是左脚,像是扭伤了。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脚一用力,疼得差点叫出声。
不行,走不了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喘着粗气。
蓝军的人很快找到了我。
“找到了!在这儿呢!”
一个蓝军军官走过来,看了看我:“你是红方的侦察排长?”
“是。”我忍着疼,“贺远洲。”
“受伤了?”
“脚扭了。”
军官对旁边的人说:“叫医护兵。”
然后他蹲下来,打量着我:“你这小子挺能扛啊,我们一个排追你一个,愣是让你跑出去那么远。”
“跑不了多远。”我苦笑,“不还是让你们抓到了。”
“行了,按照规则,你已经被判定阵亡了。等医护兵来处理一下,然后退出战斗。”
“是。”
医护兵很快来了,给我简单包扎了一下脚踝。然后他们用担架把我抬回了临时救护站。
在救护站里,我见到了连长。
“怎么回事?”连长看着我的脚,“伤得重不重?”
“脚扭了,应该不算太严重。”
“你呀。”连长叹了口气,“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一个人断后。勇气可嘉,但脑子不够用。”
“我……”
“你是排长,不是孤胆英雄。”连长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死了,你的排怎么办?”
我低下了头。
“行了,演习还在继续,你在这儿好好待着。”
连长走了,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这次演习,对我来说是第一次上“战场”,却以受伤退出告终。虽然掩护了全排撤退,但作为排长,我毕竟“阵亡”了。
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一个医护兵过来给我换药。
“脚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
“你们当侦察兵的真不容易。”医护兵说,“大半夜的还在山上跑。”
“当兵嘛,都是这样的。”
换完药,医护兵走了。我又变成了一个人。
手机没有信号,没法给家里打电话。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等我电话?
第二天上午,演习还在继续。
我听到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那是双方在交火。我躺在病床上,听着炮声,心里火烧火燎的。
下午的时候,连长又来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连长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咱们打赢了。”
“赢了?”
“你侦察到的情报起了关键作用。虽然你被发现了,但你的排把蓝军的位置传了回来。咱们主力部队顺着你指的路,直接端了蓝军的指挥所。”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牵动了脚踝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连长按住我,“脚还没好呢。”
“连长,真的赢了?”
“我还能骗你?”连长笑道,“你小子的‘牺牲’没有白费。导演部点名表扬了你,说咱们连的侦察排打出了风格,打出了水平。”
我心里一阵激动。
“对了,还有一件事。”连长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军区的人说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枚演习纪念章。
“好好收着。”连长说,“这是你的第一枚勋章,虽然只是演习纪念章,但比真章也不差。”
“谢谢连长。”
连长走了,我拿着那枚纪念章看了又看。
小小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演习的代号和年份。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对我来说,它比什么都珍贵。
我想起了父亲当年参加演习时说过的话。他说他在演习里也被“击毙”过,但那场演习他们赢了,赢了比什么都强。
是啊,赢了比什么都强。
演习结束后,我们回到了驻地。
我的脚休养了一个星期就好了。伤愈后第一天集合,全连在大操场列队,演习总结大会。
连长站在台上,总结演习中的经验教训。
“这次演习,我们连表现不错,但也暴露了一些问题。”连长扫视着台下,“特别是一些指挥员的战场判断力和保存自己的意识还需要加强。”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
“现在宣布一个决定。”连长拿出一份文件,“根据演习表现和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授予贺远洲同志三等功一次!”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愣住了。
“贺远洲,出列!”
“是!”
我跑步出列,到台前立正站好。
连长走过来,把一枚三等功勋章挂在我胸口。
“这枚勋章,是对你演习中出色侦察和舍己救人的表彰。”连长压低声音说,“下次别那么拼命了,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是!”
我敬礼,转身面对全连。
全连齐刷刷地敬礼,掌声更响了。
那一刻,我觉得浑身都是力量。
当天晚上,我用驻地唯一的固定电话给父亲打了过去。
“爸!”
“咋了?这么大声。”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演习打完了?”
“打完了!”我兴奋地说,“我们赢了!”
“赢了就赢了呗,嚷嚷啥。”
“爸,我得了个三等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
“嗯,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好像有点哑,“三等功,还行。”
“还行?”我有点不服气,“三等功很难得的,我们全连就我一个人得了。”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父亲清了清嗓子,“等你得了二等功一等功,再来跟我显摆。”
“您当年得过几等功?”
“我?”父亲哼了一声,“你爹我当年可是一等功臣,比你厉害多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骗你干啥。”父亲顿了顿,“下次回家给你看,勋章还在柜子里放着呢。”
“好!那您等着,我也要拿一等功。”
“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好久,笑得像个傻子。
## 第五章 第一次回家探亲
年底的时候,我终于得到了探亲假。
当兵到现在,除了军校那三年的短暂回家,我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回去过了。得知探亲假批下来的时候,我正在训练场上。
“贺远洲,连部叫你。”
我跑到连部,连长递给我一张假条:“十天的探亲假,准备什么时候走?”
“报告连长,越快越好。”
连长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明天就可以走。”
“谢谢连长!”
“回去好好陪陪家人。”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边防辛苦,家里更不容易。”
“是!”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几件换洗衣服,给父母带的土特产——甘肃的枸杞,新疆的大枣,还有一瓶军区发的青稞酒。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连队去县城的拖拉机,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城,然后从县城坐汽车到市里,再到市里坐火车。
火车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县城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站房,锈迹斑斑的天桥,还有站前广场上卖煎饼果子的小摊。
我拎着东西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父亲。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看到我出来,没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
“爸。”
“嗯。”父亲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走吧,你妈在家等着呢。”
我们父子俩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从我记事起,我们之间好像就一直是这样的——不需要太多言语,沉默里藏着千言万语。
回到家,门是开着的。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我远远地就开始哭。
“妈,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母亲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来,“你看你瘦的,黑了,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妈,当兵的哪有不黑不瘦的。”
“快进屋,妈给你做好吃的。”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都没变,墙上挂着我小时候的照片。我放下东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你爸天天念叨你。”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着,“看你寄回来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看。”
“谁念叨了?”父亲坐在沙发上,板着脸,“我就看看。”
母亲白了他一眼:“你就嘴硬吧。”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吃饭的时候,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多吃点,看你瘦的。”母亲往我碗里不停地夹菜,“在部队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妈。部队伙食比家里还好呢。”
“你就骗我吧。”母亲不相信,“甘肃那地方,能有啥好吃的。”
“真的,我们连队自己种菜,还养猪,伙食一点都不差。”
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等母亲去厨房端汤的时候,他开口了。
“在那边还习惯吗?”
“习惯了,爸。”
“边境上不安宁,自己小心点。”
“我知道。”
“你寄回来的钱我没动,都给你存着呢。”
“爸,那是我给家里的……”
“家里不缺你那点钱。”父亲打断我,“你自己留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可是……”
“别可是了。”父亲放下筷子,“你在部队干得好,就是对我跟你妈最大的孝敬。”
我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
吃过饭,父亲说要给我看样东西。
他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那盒子一看就是老物件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给你看看这个。”父亲把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盒子,愣住了。
盒子里放着三枚勋章:一枚一等功勋章,一枚二等功勋章,还有一枚“优秀工程兵”的奖章。
“这是……”
“我跟你说过的。”父亲坐回沙发上,“一等功,二等功,全在这儿了。”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一等功勋章,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贺德厚,XX军区工程兵团,因在XX国防工程中做出突出贡献,荣立一等功。
年份是三十多年前。
“爸,您当年立了一等功?”
“那还有假。”父亲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那年在山里打洞子,塌方了,我扒开石头把三个战友救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当时我也被埋在里头了。”父亲吐出一口烟,“全身十二处骨折,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好了以后就退伍了。”
“您从来没跟我提过。”
“有什么好提的。”父亲看了看我,“当兵立个功,不都是应该的吗?就像你,三等功,不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勋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伍老兵,在工厂里浑浑噩噩过了大半辈子。我从没想过,他当年也是立过一等功的英雄。
“爸,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退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当时那身体,留下来也是拖累部队。与其当个废人,不如早点走。”
“可是……”
“远洲。”父亲叫我的名字,语气难得郑重,“你要记住,军功章不是最重要的。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手底下的兵,对得起脚下的土地,才是最重要的。”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父亲站起来,“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父亲骑上他那辆老旧的摩托车,载着我出了县城。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我坐在后座,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心里有些发酸。
摩托车开到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不大,但很整洁。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看到父亲,都朝他打招呼。
“老贺,又来看你战友啊?”
“嗯。”父亲停好车,“来上柱香。”
战友?上香?
我跟着父亲穿过村子,来到后面山脚下的一座坟前。
坟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石碑上刻着一个名字:魏国良烈士之墓。
父亲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香和黄纸,蹲在坟前点了起来。
“老魏,我带儿子来看你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考上军校的那个。他现在也是军官了,少尉,在甘肃边防。”
我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当年跟你一起当兵的三个人。”父亲一边烧纸一边说,“一个我,残了,一个老魏,埋在这里,还有一个老赵,走得早,连坟头都找不到了。”
父亲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烧着的黄纸上,发出“嘶”的一声。
“我命大,活下来了。可你们呢?你们连看都没看到好日子。”
我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
“爸……”
“给你魏叔叔磕个头。”父亲说,“你当兵这条路,有他一份功劳。”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跟我说起了当年的事。
“老魏跟我是同年兵,一个班里的。那次塌方,他是为了把我推出来,自己被石头砸中的。”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把他从石头底下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最后一句话是,老贺,帮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让你别瞒着我。”父亲说,“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干啥,只要你好好的,让爹知道,比什么都强。”
“爸,我知道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做好了晚饭,等着我们。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因为我知道了父亲是一等功臣,而是因为我真正理解了父亲沉默背后的重量。
剩下的几天假期,我一直待在家里。
白天帮母亲做点家务,陪她去菜市场买菜。晚上跟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这么沉默着。
我发现父亲老了。
他走路开始有些蹒跚,上下楼梯要扶着扶手。他看报纸要戴老花镜,看一会儿就揉眼睛。他睡觉的时候会咳嗽,有时候半夜要起来喝水。
这些都是以前没有的。
临走前一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阳台上。
“明天就走了?”
“嗯,明天一早就走。”
“去了好好干。”父亲递给我一根烟,“别老惦记家里。我跟你妈身体都好,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
“还有就是……”父亲顿了顿,“自己也得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当兵的也是人,该找对象得找。”
我笑了:“爸,这个您就别操心了。”
“能不操心吗?”父亲瞪了我一眼,“你今年都多大了?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行行行,我注意。”
“注意有啥用?得行动。”父亲抽了口烟,“我听说你们部队那边不好找对象。没事,你好好干,干出成绩来,好姑娘有的是。”
“知道了爸。”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部队的火车。
父亲和母亲还是站在车站的月台上送我。母亲又哭了,父亲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到了来个电话。”父亲说。
“嗯。”
“自己保重。”
“爸,妈,你们也是。”
火车开动了,我看着站台上的父母,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我坐在座位上,从兜里掏出那个红色绒布盒子。
昨天晚上,父亲把这个盒子塞给了我。
“拿着。”他说,“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这些勋章,是你。”
“爸,这个我不能要……”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父亲按住我的手,“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以后儿子的。让老贺家的孩子都知道,当兵保家卫国,是咱们家的传统。”
我抱着盒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 第六章 家属来队
又是一年过去了。
期间我执行了不少任务,有巡逻,有演习,还有一次紧急布控。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脚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也多了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巡逻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第三年春天,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远洲啊,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妈。”
“你爸他一直念叨着想去你那儿看看。”母亲说,“你看方便不方便?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方便!”我赶紧说,“我们连队有家属接待室,你们随时可以来。”
“那……那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兴奋。父亲要来看我了!他要亲眼看看我工作的地方了!
可是冷静下来,我又有些担心。连队驻地条件艰苦,海拔高,空气稀薄,父亲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我把这事跟连长汇报了。
“好事啊。”连长说,“你爹是第一代边防老兵,咱们应该好好接待。需要什么你说,连里配合。”
“连长,我怕我爸身体吃不消。我们这儿海拔三千多,他有老伤……”
“那就让卫生员提前准备一下。”连长说,“吸氧设备,常用药品,都备上。你爹是老革命了,这点苦算什么。”
“是!”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忙着准备接待的事。收拾家属接待室,把被褥晒得蓬蓬的,从食堂多申请了一些肉和菜,还特地托下山办事的战友带了些水果上来。
父亲和母亲是一个星期后到的。
这次是他们第一次坐飞机。连队派了车去兰州中川机场接他们,我在连队门口等着。
远远看到吉普车开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厉害。
车停了,母亲先下来,然后是父亲。
父亲站在那儿,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光秃秃的山,灰扑扑的营房,挂着军徽的大门。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爸,妈。”
“远洲!”母亲快步走过来,抱住我,“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
“妈,我没瘦。”我笑着说,“我们这儿伙食好着呢。”
“好什么好,这荒山野岭的,能有啥好吃的?”
父亲走过来,没抱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还行,结实了。”
“爸,您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父亲环顾四周,“这就是你守的地方?”
“是。咱们连负责这段边境线,全长一百多公里。”
“一百多公里。”父亲重复了一遍,“不小啊。”
“走吧,先安顿下来再说。”
我领着他们进了家属接待室。那是一间不大的房子,但收拾得很干净,有床有桌,还有一台小电视。
“条件简陋,爸您别嫌弃。”
“嫌弃啥?”父亲坐在床上,“比我们当年当兵的窝棚强多了。”
晚上,食堂特意加了菜。战士们听说排长的父亲是老边防,都跑来看稀奇。
“贺叔叔,听说您当年也是一等功臣?”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父亲摆摆手,“现在不行了,老了。”
“您给我们讲讲当年的故事呗。”
“有什么好讲的。”父亲笑了笑,“当兵嘛,都是吃苦,谁比谁轻松?”
连长也来了,跟父亲喝了两杯青稞酒。
“老班长,您儿子在我们这儿干得不错。”连长说,“现在是全连最年轻的排长,也是全连最好的排长。”
“连长过奖了。”父亲端起酒杯,“他年轻不懂事,您多担待。”
“不是我担待他,是他担待我。”连长笑了,“这小子有股子韧劲,像他爹。”
父亲没说话,但我在旁边看到,他喝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吃完饭,我陪着父亲和母亲在营区里散步。天已经黑了,山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爸,风大,要不回去?”
“不用。”父亲站在风口,看着远处的山,“你每天就是在这个地方待着?”
“嗯,也经常出去巡逻,一去就是三五天。”
“冬天冷不冷?”
“冷,零下三十多度。”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比我当年苦。”
“爸,我不觉得苦。”
“我知道。”父亲转过身,“你觉得不苦,是因为你还没当过家,不知道家里人的心。”
我愣住了。
“你在外面吃苦,你妈在家里睡不着。”父亲说,“你瞒了我们五年,那五年你妈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在外头出了事。”
“爸……”
“我不是怪你。”父亲摆摆手,“我是想告诉你,当兵的人不光要对得起国家,也要对得起家人。这两头都不容易,你以后就明白了。”
第二天,父亲说想去边境线上看看。
我跟连长请示了,连长说可以,还特意安排了一辆车。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我们连最远的一个哨所。哨所不大,只有一个班的战士驻守。
哨所旁边就是界碑。
界碑不大,半人多高,上面刻着鲜红的国徽和“中国”两个大字。
父亲走到界碑前,站住了。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父亲慢慢抬起右手,对着界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手举了很久才放下。
“三十多年了。”他的声音很轻,“三十多年没站在这种地方了。”
“爸……”
“当年我守的那段边境线,在云南。”父亲说,“也是山,比这儿还高,比这儿还苦。我们一个班守一个山头,半年下一次山。”
“您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父亲转过身,“不亲身站在这种地方,你是不会明白的。”
他拍了拍界碑:“这个,就是咱们当兵的意义。”
我看着那块界碑,鲜红的国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远洲,你选了一条对的路。”父亲说,“虽然苦,但是对。”
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喝多了。
“老魏啊。”他端着酒杯,冲着空气说,“你看到了吗?我儿子,也是当兵的!他在甘肃,守边境!比你那个考上大学的儿子强多了!”
“爸,您喝多了……”
“没多!”父亲挥开我的手,“老魏,你当年笑话我,说我儿子准没出息。你看看现在,我儿子是军官!少尉!三等功臣!”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是你没看到。你他妈的没看到。”
母亲在旁边红了眼眶,连长和指导员悄悄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陪着父亲,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醉话。
“我贺德厚这辈子,没啥本事。但有一条,我把儿子养大了,让他也当了兵。老魏,你在下面,可得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后来父亲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和母亲把他扶回房间。
“你爸就是这样。”母亲帮他盖好被子,“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你。”
“我知道,妈。”
“你爸身体不好,身上那些旧伤一到阴天就疼。”母亲叹了口气,“但他从来不叫疼。医生让他多休息,他偏要干活。他说,他不能当个废人,给儿子丢人。”
“我爸他怎么会是废人呢。”我说,“他是我的英雄。”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我的脸:“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父亲和母亲在连队住了五天。
五天里,父亲参观了连队的每一个角落,看了战士们的训练,甚至还跟着巡逻队走了一趟。
“现在的装备比我们当年好多了。”他感慨,“不过兵还是那个兵,吃的苦还是那个苦。”
临走前一天,连队搞了个小型的联欢会。战士们表演节目,唱歌跳舞,气氛很热闹。
“老班长,您给大家讲两句?”连长邀请父亲。
父亲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被拉上了台。
他站在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会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今天,我得说几句。”
“我当兵的时候,比你们现在还年轻。那时候条件差,吃不饱,穿不暖,但是没有人叫苦。为什么?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身后是家,是国。我们守的不是一块石头,是一道门。”
“后来我受伤退伍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是老天爷对我还不错,让我儿子也当了兵,让我能重新站在这种地方,重新看到界碑,重新看到你们这些当兵的脸。”
“你们这些孩子,年轻,有劲,能吃苦。我看着你们,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父亲说到这里,眼睛红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就一句话——你们都是好样的!”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人群里,用力地鼓掌,手都拍红了。
父亲下台的时候,我看到他偷偷擦了擦眼角。
第二天上午,父亲和母亲坐车离开。
母亲又哭了,父亲还是老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
“嗯。”
“下次回家,带上对象。”父亲说,“这是命令。”
我笑了:“是!”
车子开远了,我站在营门口,朝他们挥手。
心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父亲看到了我守的地方,看到了我带的兵,看到了我穿军装的样子。他放心了,我也放心了。
## 第七章 危难时刻
父亲和母亲走后不久,我接到了新的任务。
上级通报,近期有不法分子频繁在边境线附近活动,企图进行非法越境和走私。连队要加强巡逻,严防死守。
作为排长,我带着全排担负起了最艰巨的夜间巡逻任务。
那段时间,我和战士们几乎吃住都在山上。白天睡觉,晚上巡逻,每人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山上的蚊子又多又毒,被咬一口就肿一大片,很多战士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
有一天晚上,我们接到情报,说有不法分子企图趁着大雨偷越边境。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大,山洪暴发,山路被冲得七零八落。我带着全排冒着大雨朝目标区域赶去。
路太难走了。雨水混着泥浆,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有的地方路被冲断了,我们只能抓着旁边的灌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到一个山口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有动静。
“停止前进!”我压低声音下令。
透过雨幕,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几点微弱的光——那是手电筒的光。
“准备战斗。”
我们分散开来,慢慢朝前摸去。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五个人,正在大雨中艰难地朝边境线方向走。
“站住!边防检查!”
那五个人听到喊声,非但没停,反而拔腿就跑。
“追!”
我们在雨中展开了一场追逐战。
雨大得什么也看不清,地上的泥浆滑得根本站不稳。我跑在最前面,好几次差点摔倒。
突然,我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惨叫。
冲过去一看,一个人滑倒在山坡上,小腿卡在了石缝里。
“别动!”我扑上去按住他,“你被捕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其他几个人已经跑到了山坡边缘——山坡那边就是边境线!
“你们别跑!”我冲他们喊,“再跑开枪了!”
但那几个人根本不听,继续朝山下跑。
情急之下,我掏出手电筒朝天上照了三下——这是紧急求援信号,希望附近的巡逻队能截住他们。
然后我低头看着被卡在石缝里的那个人。他疼得直叫唤,小腿已经肿了起来,看起来像是骨折了。
“别叫了。”我蹲下去查看,“我们给你处理。”
我和两个战士花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人的腿从石缝里弄出来。他的小腿确实骨折了,走不了路。
“排长,怎么办?”
“轮流背,带回去!”
“可是其他人……”
“那边有别的巡逻队,他们会截住的。”我说,“先把伤员带回去。”
我和战士们轮流背着那个人往回走。雨一直下,路更难走了。我背着他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背上的伤员也摔了出去。
“排长!”战士们赶紧围过来。
“没事。”我爬起来,感觉膝盖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膝盖上磕了好大一个口子,血和着雨水往下流。
“排长,你受伤了!”
“皮外伤。”我撕了块布扎住伤口,“走,继续。”
就这样,我们在雨里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把伤员带回了驻地。
其他几个不法分子后来也被别的巡逻队抓住了。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连长看到我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不碍事。”
“不碍事?”连长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知道你摔成什么样了吗?”
他让我把裤腿卷起来。我低头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膝盖肿得像个馒头,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白了——那是泡水太久的表现。
“卫生员!”连长吼道。
卫生员跑来,看到我的伤口也倒抽一口凉气。
“可能会感染,得立刻处理。”
“等一下。”我说,“我还有任务没完成……”
“这就是你现在的任务。”连长打断我,“贺远洲,服从命令!”
“是!”
我坐在卫生室,看着卫生员给我清理伤口。他先用酒精消毒,疼得我直抽气。
“排长,你忍着点,伤口里有很多泥沙,必须清理干净。”
“没事,你弄吧。”
后来伤口缝了六针。
连长来看我,坐在我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贺远洲,你小子是不是不拿自己当人?”
“连长,我……”
“我知道你想完成任务,想带好你的兵。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连长,我爸当年也是为了救人受伤的。”
连长看着我,叹了口气:“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连长,我有个请求。”
“说。”
“这事能不能别告诉我爸?”
“为什么?”
“他会担心的。”
连长看着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但下次不许这么拼命了。”
“是。”
可是事情还是让父亲知道了。
倒不是连长说的,是我那个大嘴巴的妈。她在电话里听到我声音不太对劲,就追着问,我支支吾吾的,她就急了。
“你受伤了是不是?”
“妈,就是摔了一跤,不严重……”
“不严重?不严重你瞒我干啥?”母亲的声音变了,“你这孩子,怎么又瞒着我们?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你爸的?”
“妈,真的不严重……”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把电话给我。”
“爸……”
“你受伤了。”父亲的语气很平静,“怎么受的伤?”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缝了六针,右脚?”
“是。”
“能走吗?”
“能走,不碍事。”
“那还行。”父亲说,“比我当年强点。我那时候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我愣住了。
“当兵的哪有不受伤的。”父亲说,“你记住,受点伤不丢人,丢人的是受了伤就不敢往前走了。你这次做得好,就是下次注意点,别逞能。”
“知道了,爸。”
“行了,你妈还要说话。”
母亲接过电话,又哭了:“你这孩子,你在家的时候多听话啊,怎么到了部队就变成这样了?”
“妈,我没变。我在家听您的话,在部队就得听国家的话。”
母亲破涕为笑:“就你会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病床上,心里想着父亲的话。
“当兵的哪有不受伤的。”
是啊,父亲当年十二处骨折都没叫过苦。我这六针算什么呢?
一个星期后,伤口拆了线。虽然膝盖上留了道疤,但走路已经没问题了。
连长让我多休息几天,我没同意。全排还在等我带着训练呢,我怎么能歇着。
“贺远洲,你真是个犟种。”
“连长,我是跟您学的。”
连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小子有种。去吧,别太拼了。”
“是!”
## 第八章 晋升与重逢
第四年秋天,我接到了晋升的命令。
从中尉晋升为上尉,同时调任到军区机关工作。
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那天我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战士们训练,通信员跑来叫我:“贺排长,连部有电话,找你的。”
我跑到连部,接起电话。
“贺远洲同志,这里是军区干部处。经组织研究决定,调你到军区司令部工作,同时晋升上尉军衔。请于十五日内到军区报到。”
我拿着话筒,一时没反应过来。
“贺远洲同志?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深吸一口气,“服从组织安排。”
挂了电话,连长看着我:“怎么?要走了?”
“连长,您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连长递给我一根烟,“军区早就看中你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岗位。这次调你过去,是当作战参谋。不错的位置。”
“连长,我……”
“舍不得这里?”
“有一点。”
“我也舍不得你。”连长难得说了句软话,“但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能去军区,说明这些年没白干。”
“谢谢连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去了军区好好干,别给咱们边防连丢人。”
“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忙着交接工作。把排里的事务逐一交代给新任排长,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把需要跟进的事项都标注清楚。
走之前那天晚上,全排给我搞了个送别会。没有什么好酒好菜,只有几瓶啤酒和一些花生瓜子。但那个晚上,是我这四年里最难忘的一夜。
战士们一个个来给我敬酒。
“排长,您走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我笑着说,“新排长比我强,你们好好干。”
“排长,您到了军区可别忘了咱们。”
“忘不了。你们也别忘了我。”
酒喝到一半,张海超也来了——他前两年也调到了这个战区,在一个连队当连长。听说我要走,特意赶过来送我。
“贺远洲,你小子可以啊。军区参谋,比我这个连长有前途。”
“少来。你当年可比我能打。”
“那倒是。”张海超笑了,然后正色道,“到了军区,别忘了咱们是边防出来的。”
“忘不了。”
报到那天,我坐上了去兰州的车。
军区机关在兰州,那里跟边防连完全不同,是真正的大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山里的清冷是两副天地。
我到干部处报到后,被分配到司令部作战处。
处长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大校,看起来精明强干。
“贺远洲同志,我看过你的档案。”马处长翻着文件,“边防连出身,四年前线经历,三等功臣。不错。”
“谢谢处长。”
“不过,机关跟基层不一样。”马处长合上档案,“在基层,你带兵打仗。在机关,你要的是脑子。作战参谋,最重要的是眼力、判断力和协调力。能不能适应?”
“能!”
“好,那就开始工作吧。”
机关的日子跟基层完全不同。在边防连,每天面对的是山、是界碑、是训练场上的战士。在机关,面对的是文件、是地图、是各种各样的会议。
刚开始那段时间,我确实有些不适应。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对着电脑敲键盘,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但渐渐地,我开始习惯,也开始理解机关工作的意义。基层是执行者,机关是决策者。一个好的决策,能减少基层多少流血牺牲,这是我在边防连最深的体会。
有一次,处里讨论边境巡逻路线调整的事。会上很多人提出了各种方案,有的是从安全角度考虑,有的是从效率角度考虑。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说:“我在边防待了四年,巡逻路线的难点在哪里,我最清楚。”
我把边境地形、气候条件、薄弱环节一一罗列出来,然后提出了一个既保证覆盖又减少重复的方案。
马处长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实用。贺远洲,到底是边防出来的,对一线情况熟悉。”
方案最后被采纳了。
散会的时候,马处长把我留下。
“你在边防那四年,没白待。”他说,“机关干部大多从军校出来就在机关,对基层了解不够。像你这样真正吃过基层苦的人不多。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处长。”
“对了,下个月有个老兵座谈会,军区邀请了一些老英雄来参加。”马处长说,“我看名单上有个叫贺德厚的,是你什么人?”
我愣住了。
“是我父亲。”
“你父亲?”马处长也有些意外,“他是一等功臣,你也是军人。父子两代参军,不错不错。”
“处长,我父亲要来?”
“名单上有他。”马处长说,“座谈会的组织工作正好由你负责。怎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那你正好趁这个机会,跟老父亲团聚一下。”马处长笑着说,“也算是组织上给你的一点小福利。”
我拿着那份名单,心情复杂。
父亲要来军区参加座谈会,而我将负责接待工作。
父子俩,一个一等功臣,一个军区参谋。这大概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我打电话回家,接电话的是母亲。
“妈,我爸呢?”
“你爸出去了。”母亲说,“怎么了?”
“妈,我爸是不是收到军区的邀请函了?”
母亲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现在在军区工作。下个月有个老兵座谈会,名单上有我爸。”
“你调到军区了?”母亲惊喜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刚调去不久。”我说,“妈,这事我爸知道吗?”
“知道。邀请函上个月就寄来了。你爸看了以后,在阳台上坐了半宿。”
“他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母亲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你知道的。越是心里有事,越不说话。”
“妈,您和爸一起来吧。我现在在兰州,可以好好招待你们。”
“好好好。”母亲高兴地说,“我跟你爸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暖暖的。
父子两人同在一个军营,这个画面我想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离座谈会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开始紧张起来。
准备工作我已经做得很充分了。老兵的接待、住宿、行程安排,每一个细节都检查了又检查。但我知道,我紧张的不是工作,是父亲的到来。
自从上次在边防连分别,已经一年多了。虽然经常通电话,但真正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军区,在我的新单位,我以军区参谋的身份接待他这个老兵。
座谈会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招待所门口等着。
车子到了。母亲先下来,然后是父亲。
父亲还是老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但精神看着还不错。
“爸,妈。”
“远洲!”母亲快步走过来,“你瘦了?不对,好像胖了一点?”
“妈,我是调机关了,运动量小了。”
“那可不行。”父亲走过来了,“当兵的,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锻炼。”
“知道了,爸。”
我带他们到招待所房间安顿下来。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父亲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点了点头。
“你们军区条件不错。”
“爸,您明天要在座谈会上发言,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发言稿?”父亲摆摆手,“不用那东西。都是当兵的,有什么说什么。”
“可是……”
“别可是了。”父亲打断我,“你爹虽然没文化,但说话还是会的。”
第二天上午,座谈会正式开始。
来参加座谈会的都是军区的老英雄、老模范。有参加过抗战的老兵,有参加过边境自卫反击战的功臣,有在重大工程中立功的工程兵。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但胸口的勋章熠熠生辉。
父亲坐在他们中间,一点也不违和。
座谈会由军区的副政委主持。他先介绍了各位老兵的先进事迹,然后是老兵代表发言。
轮到父亲的时候,他慢慢站起来。
“我叫贺德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三十多年前,我是XX军区工程兵团的一名战士。在一次施工中遇到塌方,我救出三名战友,自己也受了重伤,全身十二处骨折。”
会场安静下来。
“那次事故中,我失去了一位战友,他叫魏国良。当时石头往下掉,他把我推开,自己被砸中了。”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最后一句话是,老贺,帮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今天,我站在这里。我想对老魏说——外面的世界很好。咱们的国家越来越好,咱们的军队越来越好。你说的,我都替你看到了。”
父亲的眼泪流了下来。
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还有一件事。”父亲擦了擦眼泪,声音突然有力起来,“我儿子也是军人。他现在就在这个军区工作,是个参谋。”
很多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为他骄傲。”父亲的声音很稳,“不是因为他是参谋,是因为他像我当年一样,在边防线上趴过冰卧过雪,在巡逻路上摔过跤流过血。贺家的男人,对得起这身军装!”
掌声又响起来。
我站在人群里,眼泪掉了下来。
座谈会结束后,父亲被很多年轻军官围着,问东问西。他难得地说了很多话,讲当年的故事,讲当兵的感受。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
晚上,我在军区食堂请父亲和母亲吃饭。
“爸,您今天讲得真好。”
“好什么好。”父亲喝了口酒,“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您把我说得太好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父亲瞪了我一眼,“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干得不好,我才不会说你是我儿子。”
“爸……”
“远洲。”父亲放下酒杯,语气郑重起来,“你现在到了军区,平台更大了。但你要记住,不管在什么位置上,你的根都在基层,在边防,在你待了四年的那个山沟沟里。别把自己当机关老爷。”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父亲拿起酒杯,“来,干一杯。”
我们父子俩碰了杯,一饮而尽。
母亲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们爷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谁跟他一样?”父亲哼了一声,“我当年可是拿过一等功的。他才三等功。”
“爸,您等着。我早晚也拿一等功。”
“行啊,我等着。”
## 第九章 命运的考验
父亲和母亲在兰州待了三天。
我带他们逛了逛兰州城,看了黄河铁桥,吃了正宗的兰州拉面。父亲说兰州的牛肉面比老家的好吃,母亲说那是因为兰州的牛肉多。
临走那天,父亲在车站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现在的路比我在基层宽多了。好好走,别走歪了。”
“爸,我不会的。”
“那就好。”
送走他们之后,我回到工作中。军区机关的工作节奏很快,有时候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但我觉得充实,因为我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影响到千里之外边防线上某个战友的生命安全。
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远洲……”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怎么了?”
“你爸……你爸他……”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爸他怎么了?”
“他突然晕倒了!我们在县医院,医生说……说是心梗,得马上做手术!”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您别急,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立刻去找处长请假。处长二话没说就批了,还安排了一辆车子送我去机场。
“要不要订机票?”处里的同事问我。
“最近一班到老家的航班是什么时候?”
“今晚十点有一班。”
“就它了。”
那一夜,我坐在候机大厅里,手指一直在发抖。给母亲打电话问情况,母亲说已经转到市医院了,正在准备手术。
“妈,您别怕。”我强作镇定,“爸身体一直硬朗,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飞机起飞了。我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影子。
他的沉默,他的倔强,他给我敬的那个标准军礼,他在座谈会上的发言,他说“当兵的哪有不受伤的”……
爸,您一定要撑住。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母亲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我,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远洲,你爸他……”
“妈,爸不会有事的。”我抱住她,“爸是什么人?一等功臣。这点小病小灾,难不倒他。”
话是这么说,但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当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是冲上去的。
“医生,我爸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患者送来得还算及时,如果再晚一两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谢谢医生,谢谢您。”
“不客气。”医生说,“不过患者年纪大了,心脏功能受损比较严重。以后得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不能太劳累。”
“我明白。”
父亲被推出来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的脸色蜡黄,双目紧闭,跟平常那个倔强的老兵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爸。”
他好像听见了,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那天晚上,我守在父亲病床前,一夜没合眼。
母亲劝我回去休息,我说不困。其实是我不敢走。我怕我一走,父亲就出什么事。
凌晨的时候,父亲醒了。
他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我。
“爸,您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很轻。
“我请了假回来看您。”
“有什么好看的。”父亲皱眉头,但力气不够,表情看着有点滑稽,“老子还没死呢。”
“爸,医生说了,您得好好养病。”
“养什么病。我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但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拿毛巾给他擦脸,喂他喝水。父亲有些别扭,大概是不习惯让儿子伺候。
“你要是忙,就回部队去。”他说,“我没事。”
“爸,我请假了,可以多待几天。”
“当兵的哪能随便请假。”父亲瞪了我一眼,“别因为我的事耽误了工作。”
“爸,您最重要。”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闷闷地说了句:“臭小子。”
父亲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一直陪在他身边。给他擦身,喂他吃饭,扶他上厕所。父亲从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慢慢接受,偶尔还会跟我说几句话。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们父子俩。
父亲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问我:“远洲,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爸,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人老了,就容易想这些。”父亲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当过兵,立过功,退了伍又干了二十多年工人。到头来躺在病床上,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干成。”
“爸,您怎么这么说。您在部队立了一等功,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把我养大成人,怎么叫什么都没干成?”
“那些都是应该做的。”父亲转过头看着我,“人活着就得做事,做了事不算什么。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妈。她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
我沉默了。
“以后你要是有对象了,要对人家好一点。”父亲说,“别跟你爹似的,就知道埋头干活,不知道疼人。”
“爸,我妈从来没抱怨过您。”
“那是她不抱怨。我心里有数。”
父亲说完,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酸得不行。
出院那天,母亲早早地就来接他。父亲虽然出院了,但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走路要人扶,上楼要歇好几次。
医生说,父亲的病需要长期休养,不能太劳累。厂里的活肯定是干不了了,只能提前退休。
“退休就退休。”父亲说,“我也干够了。”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父亲一辈子勤快惯了,让他突然闲下来,比让他干活还难受。
回到家里,我开始忙前忙后。把重活都干了,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我干活,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爸,您别老看着我,看电视。”
“不看。电视里净是瞎编的。”
“那我给您开个收音机?”
“不听。”
我没辙了。
母亲在旁边笑:“你爸是想跟你说话,又不好意思开口。”
“谁说的?”父亲立刻反驳,“我就是看看他干活利不利索。”
“利索,比您年轻时候利索多了。”母亲笑着说。
“你……”
我看着他们斗嘴,心里暖融融的。
又待了两天,假期到了,我必须回部队了。
临走那天早上,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收拾东西。
“爸,我走了。”
“嗯。”
“您好好养病,按时吃药,别太累了。”
“知道了,啰嗦。”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他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爸。”
“又怎么了?”
“我给您敬个礼。”
我站直身体,对着父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扶着沙发靠背站直了身体。他慢慢地抬起右手,给我回了一个军礼。
两个人,一对父子,两代军人。阳光洒在我们身上,这个画面也许会成为我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我放下手,转身走出了家门。
背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
“知道了,爸!”
我大步朝前走去,脚下生风。
## 第十章 又一个春天
回到军区后,我一头扎进了工作中。
比起以前,我现在更加拼命了。不是因为想升官,而是因为我知道,父亲在看着我。我不能给他丢人。
一年后,军区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联合演习。我被指定为演习方案的主要制定者之一。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演习规模大,参演兵种多,涉及到的协同问题复杂得让人头疼。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有时候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一宿。
马处长看我太拼了,提醒我:“别太累,身体是自己的。”
“没事,处长。我在边防的时候比这累多了。”
方案改了十几稿,终于定了下来。
演习那天,我站在指挥大厅里,看着大屏幕上各支部队的动向。红蓝双方在戈壁滩上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对抗,炮火轰鸣,战车驰骋。
结果很圆满。演习达到了预期目的,军区首长给予了高度评价。
演习总结会上,马处长把我推了出来。
“这次演习方案的制定,主要由贺远洲同志负责。他的方案充分考虑了一线部队的实际情况,具有很强的操作性和创新性。”
军区首长看着我:“贺远洲?你就是贺德厚的儿子?”
“报告首长,是的!”
首长笑了:“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好好干!”
“是!”
散会后,马处长拍着我的肩膀:“干得不错。我已经向上级推荐你参加今年的优秀参谋评选了。”
“谢谢处长。”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我给父亲打电话。
“爸,我们演习结束了,效果很好。”
“嗯,我听说你们在搞大演习。”父亲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多了,“电视上播了。”
“爸,首长还提到您了。”
“提我啥?”
“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父亲哼的一声:“那是自然。”
我笑了:“爸,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父亲说,“天天吃药,你妈盯我盯得比盯犯人还紧。”
“那就好。”
“对了,你跟那个……”父亲顿了一下,“上次你说的那个女军医,怎么样了?”
“爸,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关心关心不行吗?”父亲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妈让我问的。”
我笑了。上次回家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军区医院有个女军医,长得挺好看,性格也好。当时父亲没说什么,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还行吧,还在接触。”
“什么叫还行?”父亲的声音严肃起来,“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当兵的人,做事要干脆。”
“那……行吧。”
“行了就行。啥时候带回来看看?”
“爸,这才多久啊,您着什么急。”
“我能不急吗?我今年六十多了。”父亲说,“我这身体,说不定哪天……”
“爸!您别瞎说!”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父亲转移话题,“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有一条——得是好人家的姑娘,得配得上咱们军人家庭。”
“知道了爸。”
又过了两个月,我真的带了一个姑娘回家。
她叫顾念,是军区医院的内科医生。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父亲也是军人,是空军地勤,前几年退休了。
母亲看到顾念,高兴得嘴都合不拢。父亲倒是一如既往地绷着脸,但我注意到他偷偷看了顾念好几眼。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顾念夹菜。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顾念主动问他当年当兵的事。
“叔叔,听说您当年是一等功臣,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父亲放下筷子,“勋章还在柜子里放着呢,不信拿给你看。”
“我信我信。”顾念笑着说,“贺远洲说您是他最敬佩的人。”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意外。
“他真这么说?”
“真的。”顾念点头,“他说您当年在塌方中救了三个战友,全身十二处骨折都没叫过一声疼。他说他就想成为像您一样的军人。”
父亲沉默了,低头扒了两口饭。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这小子,嘴上倒是会说。”
晚上,顾念和母亲在客厅里聊天。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父亲过来了。
“这姑娘,还行。”
“只是还行?”我笑着问。
父亲白了我一眼:“我说行就是行。”
“那您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管什么用。”父亲点了根烟,“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我觉得她很好。”
“那就好好对人家。”父亲说,“别跟我似的,一辈子就知道闷头干活,不会疼人。”
“爸,您怎么又说这个。”
“我是说真的。”父亲很认真地看着我,“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是本分,但家里人也得照顾好。别到老了才后悔。”
“我知道了,爸。”
“知道就好。”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有福,遇到了一个好姑娘。”
那年秋天,我和顾念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军区的礼堂里。来的都是战友和同事,还有一些父亲的战友。
张海超特意从外地赶过来,在婚礼上给我当伴郎。
“远洲,你小子可以啊。”张海超看着顾念,“这是捡到宝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
父亲穿着他那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这是他唯一的一套正装。母亲说给他买套新的,他说不用,军装就是最好的衣裳。
婚礼上,父亲上台讲话。
他站在话筒前,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今天就讲三句话。第一句,我儿子贺远洲,是个好兵。第二句,我儿媳妇顾念,是个好姑娘。第三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眼眶红了。
“第三句,我跟老魏说过,让他保佑我儿子平平安安的。今天,我可以告诉老魏了——我儿子不光平安,还娶了个好媳妇。老魏,你在下面也可以放心了。”
台下静默了几秒,然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坐在台下,看着父亲,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 尾声
又过了一年,我和顾念有了孩子。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父亲和母亲从老家赶来兰州看孙子。
父亲抱着孙子,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叫爷爷。”
“爸,他才刚生出来,哪会叫人。”
“迟早要叫的。”父亲说,看着襁褓里的小脸,“这小子长大了一定得当兵。”
“爸,他还没满月呢。”
“那也得当兵。”父亲很认真,“这是老贺家的传统。”
我和顾念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贺兰山。
五年前我瞒着家里报考军校,如今我是军区的上尉参谋,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父亲虽然身体不如从前了,但精神状态还不错,每天围着孙子转,乐呵呵的。
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当年那个背着蛇皮袋坐上绿皮火车的少年,从来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生活。
“想什么呢?”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阳台上。
“没想什么,就是看看风景。”
“这有什么好看的。”父亲嘴上这么说,还是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突然开口:“远洲。”
“嗯?”
“当年你瞒着我考军校,你怨不怨我?”
“怨您啥?”
“怨我当初拦着你当兵。”父亲叹了口气,“要是我不拦你,你就不用瞒我五年了。”
“爸,我从来没怨过您。”我说,“我知道您是怕我吃苦。”
“那你自己呢?你为什么要当兵?”
我想了想,说:“因为您。”
“因为我?”
“您当年给我讲您当兵的故事,讲您怎么救人,讲您怎么守边防。那些故事,从小就在我心里生了根。”我看着父亲,“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父亲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行了,早点睡吧。”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晚安。”
“嗯。”父亲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小子,你比你爹强。”
说完他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弧度。
是啊,这条路很长,很苦,但我走得心甘情愿。
因为我知道,在我身后,有父亲,有母亲,有顾念,有刚出生的儿子,有千千万万和我一样的军人和家属。
我们守的不是一块石头,是一道门。
这道门,叫中国。
而我,贺远洲,会像父亲一样,用一辈子去守这道门。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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