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家里哪怕没钱,只要出这五个属相,就是祖坟冒青烟,余生注定亨福
李红梅蹲在院子里搓衣裳,搓衣板上的纹路磨得她掌心发红。盆里的水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泡沫,顺着她指缝流下去,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院墙根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的黄叶子,被风卷着往墙角堆,堆得厚了又让风掀散,反反复复。
"红梅!红梅你给我出来!"
婆婆赵桂兰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尖利得像块碎瓷片划在玻璃上。李红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泡沫从指间滴落,她深吸一口气,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来了,妈。"
她起身往堂屋走,刚迈过门槛,就见赵桂兰坐在八仙桌旁,脸上横着两道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桌上摊着一堆红纸,是前两天村里刘婶给送来的,说是找算命的给李红梅家五个属相批了命。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话!"赵桂兰把那几张红纸往李红梅面前一拍,"说咱家这五个属相是大富大贵的命,祖坟冒青烟!这话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咱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富?哪来的贵?"
李红梅拿起红纸扫了一眼,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肖龙者贵,肖马者勤,肖羊者和,肖鸡者智,肖狗者忠,五畜归位,家运昌隆。"她认得这字,是镇上王半仙的笔迹。刘婶前两天确实来家里讨过生辰八字,说是王半仙新推了个什么"五畜归位"的说法,想找几家试试准不准。赵桂兰当时嘴上说着不信这些,但还是把一家人的生辰都报了出去。
"妈,这就是个说头,信不信的也不打紧。"李红梅把红纸轻轻放回去,"刘婶就是热心肠,咱们听听就完了。"
"听听就完了?"赵桂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知道现在村里人怎么说的吗?说你李红梅命好,嫁到周家是来享福的!说你肚子争气,生了建军这么一个好儿子!说咱们家要发达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尖得几乎要刺破屋顶。李红梅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她知道赵桂兰在气什么——这话要是传到隔壁王寡妇耳朵里,又该说周家不知天高地厚了;要是让村东头的周老二听见,指不定又要编排什么难听话。村里人就这样,见不得别人好,哪怕只是一句算命的话,也能编排出一部戏来。
"妈,您消消气。"李红梅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谁似的,"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再说了,这属相好不好,跟咱家现在的日子也没关系,您说是不?"
赵桂兰瞪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咕咚咕咚咽下去,像是要把那口气也一并咽了。
李红梅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赵桂兰在身后嘟囔:"五个属相……我倒要看看这五个属相能翻出什么花来……"
她没回头,径自走回院子里,蹲下身继续搓衣裳。水已经凉了,泡沫也散了,她把手浸进去,冰得一个激灵。抬起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照得老槐树的叶子金灿灿的,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洗衣盆里,浮在水面上,像只小小的船。
李红梅伸手把那片叶子捞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黄得透亮。她想起算命的批语,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五个属相,五个人,她、建军、公公、婆婆、还有小姑子周丽,正好凑齐了龙马虎羊鸡狗。放在一起是"五畜归位",散开了就是五个普普通通的人,挤在这个巴掌大的院子里,为了一口吃食、一件衣裳、一句闲话,就能吵得鸡飞狗跳。
她把叶子放在窗台上,继续搓衣裳。搓着搓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砸在洗衣盆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她赶紧抬手抹了一把,生怕被人看见。
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赵桂兰最爱看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天仙配》。李红梅听着那调子,手上搓得更快了。建军快放学了,得赶在他回来之前把饭做好。
院子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李红梅抬头,看见邻居孙嫂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青菜,冲她使眼色。
"红梅,你家那事……"孙嫂压低声音,"我听说了,王半仙给批的命?"
李红梅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孙嫂,您进来坐。"
孙嫂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婆婆刚才在村口跟人吵起来了,为的就是你家的属相。她说王半仙是瞎扯,你们家五个属相没一个好命的,让人别传闲话。"
李红梅心里一沉。赵桂兰这是自己先把话说绝了,免得别人背后嚼舌根。可这样一来,反倒坐实了那些闲话。
"我知道了,孙嫂,谢谢您。"
孙嫂叹口气:"红梅啊,你是个好脾气的,可你也得劝劝你婆婆,有些话越描越黑。再说了,王半仙那话也不见得是坏事,干嘛非要自己泼自己冷水?"
李红梅笑了笑,没接话。孙嫂又叹了一声,拎着菜篮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李红梅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衣裳,水已经浑了,她端起盆泼在墙根下,水流进土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晚上周建军回来,李红梅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周建军坐在饭桌前,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闷声闷气地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李红梅把一筷子炒青菜夹到他碗里:"我没往心里去。就是……咱妈今天在村口跟人吵了,我怕她气坏了身子。"
周建军抬头看了她一眼,三十出头的男人,额头上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皱纹,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窝有些陷,这几天在建筑队赶工期,天天早出晚归的。
"她能气坏?"周建军哼了一声,"她那张嘴,能把人气坏还差不多。"
"建军!"李红梅瞪了他一眼,"那是你妈。"
周建军不说话了,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里屋传来周丽的声音:"哥,嫂子,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周丽今年二十二,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自己攒着,一分不给家里。赵桂兰惯着她,说闺女家家的攒点嫁妆钱应该的。
李红梅朝里屋喊了一声:"没啥,吃饭呢丽丽,你吃了吗?"
"吃过了。"周丽的声音懒洋洋的,"嫂子,我那条蓝裙子你给我洗了吗?明天上班要穿。"
李红梅应了一声:"洗了,晾院子里呢,明天一准干了。"
周丽没再吭声。周建军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去院子里抽烟。李红梅收拾碗筷,听见他在院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第二天一早,李红梅起来做饭的时候,赵桂兰已经在堂屋里坐着了。老人家觉少,五点多就醒了,坐在那把藤椅上发呆。看见李红梅出来,她哼了一声:"昨儿丽丽让你洗的裙子你洗了?"
"洗了,妈,晾着呢。"
"她那裙子金贵,你别给搓坏了。"
"我手轻着呢,没事的。"
赵桂兰就不说话了,扭过头去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了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啄着什么。李红梅进了厨房,点火烧水,从面袋子里舀了两碗面,打算擀面条。婆婆爱吃宽面,建军爱吃细的,她每次都擀两种,擀得胳膊酸。
水烧开了,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李红梅揉了揉面,脑子里却想着昨天的事。王半仙那几句话其实真不算什么,可偏偏就戳中了赵桂兰的肺管子。她知道婆婆的心思——周家穷了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笑话"穷还做梦"。与其让人说"周家要发达了"然后看笑话,不如自己先把这事踩死了,说"周家没那个命",反倒能堵住别人的嘴。
可李红梅心里隐隐觉得,王半仙那话,兴许真有点道理。
不是说发财发福的道理,是说一家子五口人,属相各不同,性子也各异,凑在一起过日子,磕磕绊绊的,却也缺一不可。她是属羊的,脾气软,遇事能忍;建军属狗,性子闷,但靠得住;公公周德厚属马,一辈子勤勤恳恳,在镇上粮站干到退休;赵桂兰属鸡,嘴碎心不坏,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周丽属龙,心气高,眼睛长在头顶上,可到底是自家人。
这么想着,李红梅手里的面条擀得匀称了。她把宽面和细面分开放,宽面撒了薄薄一层干粉,细面卷成卷。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开,防止粘锅。
"红梅。"
赵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李红梅回过头,见她手里攥着那几张红纸,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妈?"
赵桂兰把红纸往灶台上一放:"我想了一宿,这东西留着也不是个事。你拿去烧了吧,别让丽丽看见,那丫头心浮,看了又该瞎想。"
李红梅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红纸拿起来。纸面还带着赵桂兰手心的温度,有点潮。她点点头:"好,我等会儿就烧。"
赵桂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红梅,昨天我说话冲了,你别在意。"
"妈,我知道的。"
赵桂兰的肩头松了一下,迈步走了。李红梅捏着那几张红纸,站了一会儿,终究没舍得烧,叠了叠塞进围裙口袋里。锅里的面条翻着白浪,她用漏勺捞出来,分成两碗,宽的那碗搁在灶台边上,细的那碗放在托盘上,准备端到堂屋去。
这天是星期六,建军不用上工,在家里歇着。一家人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面条,赵桂兰吸溜吸溜地喝着面汤,周丽挑挑拣拣地把葱花往外拨,周德厚慢条斯理地嚼着,建军呼噜呼噜吃得快,一碗面三两口就见了底。
李红梅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忽然就安宁了。吵归吵,闹归闹,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么。
吃完饭李红梅洗碗,周丽回屋换衣服准备去上班。赵桂兰坐在院子里择韭菜,说是中午包饺子。建军在屋檐下磨镰刀,地里的玉米快熟了,再过几天就得收。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的碎金子。李红梅洗完碗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关于"五个属相"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说不好是什么,就觉得家里这股子烟火气,比什么富贵命都踏实。
但踏实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一件事打乱了。
周丽的男朋友来了。
小伙子叫陈浩,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人长得精神,嘴也甜,一进门就阿姨叔叔叫得亲热,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往桌上一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赵桂兰乐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倒水拿瓜子。周德厚坐在藤椅上,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眼睛却一直打量着陈浩,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给一件瓷器验货。
李红梅在厨房里忙活,炒了一桌子菜。周丽带着陈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那棵老槐树说:"这树比我都大,我小时候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
陈浩笑着说:"那你可得给我指指是哪根枝,我以后绕着走。"
周丽咯咯地笑,声音脆得像铃铛。李红梅在厨房里听了,也跟着笑了笑,手上的锅铲翻得更快了。
吃饭的时候,陈浩端着酒杯敬周德厚:"叔叔,我跟丽丽处了半年了,今天上门来,就是想跟您和阿姨正式表个态。我是真心喜欢丽丽,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周德厚端着杯子没说话,赵桂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周德厚咳了一声:"小陈啊,你跟丽丽处对象,我们不反对。但你得说句实话,你家里条件怎么样?"
陈浩放下酒杯,正色道:"叔叔,我父母都是县城的普通工人,退休了有退休金。我自己开了个修车铺,一年收入还行,在县城有套小房子,是贷款买的,但月供能还上。我跟丽丽商量过了,结了婚就在县城住,离铺子近,也方便。"
赵桂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彩礼的事……"
"妈!"周丽红着脸叫了一声,"你说什么呢!"
陈浩赶紧摆手:"阿姨,彩礼的事我跟丽丽也聊过。我知道咱们这边的行情,八万八,我拿得出来。另外三金也备好了,就是还没给丽丽看,想给她个惊喜。"
八万八。李红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当年嫁给建军,彩礼才一万二,还是周德厚东拼西凑借的。现在周丽张嘴就是八万八,而且还不是陈浩主动提的,是周丽事先就跟他"商量过"的。
她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桌子对面,赵桂兰已经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拉着陈浩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我们家丽丽有福气。"
周丽翘着嘴角,瞟了李红梅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什么,李红梅没接住,垂着眼皮继续吃饭。
晚上陈浩走了,周丽送他到村口。赵桂兰坐在堂屋里数陈浩带来的东西,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还有两瓶酒。她一边数一边念叨:"这孩子懂礼数,知道上门带东西。你看那酒,还是洋河大曲,不便宜呢。"
周德厚在旁边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你别光看东西,得看人。"
"人怎么了?人不好能带这么多东西来?"赵桂兰白了老伴一眼,"你没听见?人家县城有房有铺子,父母还有退休金,咱丽丽嫁过去亏不了。"
周德厚把报纸翻了一页:"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嘴太甜了,甜得有点齁。"
"你就是见不得人好。"赵桂兰把东西归置好,"咱们丽丽属龙的,王半仙不说了么,肖龙者贵。她命里就该嫁个好人家。"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静了一下。李红梅正在擦桌子,听见赵桂兰主动提起王半仙的话,手上顿了顿。赵桂兰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咳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周德厚放下报纸,看了李红梅一眼。李红梅低着头继续擦桌子,什么也没说。
隔天李红梅去镇上买菜,在菜市场遇见了刘婶。刘婶一把拉住她:"红梅,你家丽丽找了个好对象?我听说在县城开修车铺的?"
李红梅笑了笑:"处着呢,还没定。"
"定不定还不是早晚的事。"刘婶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男方彩礼给八万八,是不是真的?"
"刘婶,这事还没定呢,我也说不准。"
刘婶咂咂嘴:"红梅啊,你家那五个属相是真灵验。你看,丽丽属龙,这不就找着好人家了?你们家要时来运转了。"
李红梅提着菜篮子出了菜市场,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王半仙的话像一层纱,罩在这个家头上,看似轻飘飘的,可每个人都在用这层纱照自己。
周丽觉得自己命里该嫁得好;赵桂兰嘴上骂着王半仙,心里却盼着闺女真能"肖龙者贵";她自己呢?属羊的,"肖羊者和",可"和"是什么?是忍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快到家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周丽的哭声。李红梅脚步一紧,推开院门,看见周丽蹲在槐树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赵桂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怎么了这是?"李红梅把菜篮子放下,走过去。
周丽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陈浩他……他昨天跟我提分手了。"
"分手?为啥?"赵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周丽抽噎着:"他说……他说他回去跟他爸妈一说,他爸妈嫌我是农村的,说配不上他们家……还说八万八彩礼太高了,他们出不起,让我降价……"
"降价?"赵桂兰的脸一下子黑了,"昨天他自己拍着胸脯说拿得出来,今天就变卦了?"
"他说是他爸妈的意思……"周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不降,他就说那就算了吧……"
李红梅蹲下来,扶着周丽的肩膀:"丽丽,你先别哭,这事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有什么余地!"周丽猛地甩开她的手,"人家就是看不起我!嫌我是农村的!嫌咱家穷!"
她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墙角。赵桂兰气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这个陈浩……这个陈浩……昨天还跟在我屁股后面阿姨长阿姨短的,今天就说这种话……"
李红梅没说话。她在心里把昨天吃饭的场景过了一遍——陈浩说八万八的时候,眼神确实躲了一下,但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在打退堂鼓了。
"妈,咱先别着急。"李红梅扶着赵桂兰坐下,"我给建军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人家都嫌弃咱了,还上赶着去?"赵桂兰拍着大腿,"我赵桂兰的闺女,不愁嫁!他陈浩看不上咱,咱还看不上他呢!"
话虽这么说,可周丽已经哭得瘫在椅子上了。李红梅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杯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里。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气氛沉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建军从工地上赶回来,满身灰尘地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周德厚坐在藤椅上叹气,赵桂兰骂一会儿陈浩,又骂一会儿自己:"我昨天就不该对他那么热络,让他觉得咱家好欺负!"
周丽缩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李红梅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嫂子。"周丽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人家?"
李红梅愣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哪点配不上他?"
"我就是个农村姑娘,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块钱,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周丽说着说着又要哭,"他陈浩好歹是个老板,在县城有房有车,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那他自己呢?"建军突然开口了,烟灰弹在地上,"他自己初中毕业就出来混,修车的手艺还是跟他师父学的,算什么老板?"
周丽看了哥哥一眼,没说话。
李红梅捏了捏周丽的手:"丽丽,你听嫂子说。一段感情里,谁配不上谁,不是拿钱和房子来量的。他在县城有房有车,那是他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因为这些东西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你嫁过去也是一辈子抬不起头。"
周丽怔怔地看着她。
"反过来想,"李红梅的声音轻但稳,"他陈浩要真觉得你配不上他,那他昨天就不该上门,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他今天反悔,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不够好。"
周丽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躲,任由李红梅把她搂进怀里。赵桂兰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那一夜李红梅睡得迟。她躺在炕上,身边的建军已经起了鼾声。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王半仙那几句话。"肖龙者贵",贵不贵的,原来是这么个"贵"法?先给你个甜枣,再给你一巴掌,让你尝尝"贵"的滋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色。她忽然想起周丽白天说的那句话——"嫂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人家"。那语气里的自卑和茫然,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周丽在超市上了两年班,每个月攒两千块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存着当嫁妆。结果人家一句"农村的",就把她这两年的辛苦全否了。
李红梅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想:属相不属相的,老天爷给不给福气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人的腰杆子,得自己挺起来。周丽要是自己先软了,那别人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李红梅起来做饭的时候,发现周丽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她穿了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手里攥着手机。
"丽丽,起这么早?"
周丽抬起头,眼睛还是肿的,但神色平静了许多:"嫂子,我想了一宿。"
李红梅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想什么了?"
"我想通了。"周丽深吸一口气,"他陈浩不要我,是他的损失。我不愁嫁。"
李红梅看着她,忽然就笑了。她伸手理了理周丽耳边的一缕碎发:"这才是我认识的周丽。"
周丽也笑了,笑得有点苦,但到底是笑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嫂子,我去上班了。今天超市盘货,不能请假。"
"早饭吃了再走。"
"不吃了,没胃口。"周丽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谢谢你。"
李红梅摆摆手:"去吧,路上慢点。"
周丽出了院门,脚步比昨天踏实多了。李红梅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那几张红纸还在围裙口袋里,她摸出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烧,重新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赵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李红梅回头,见她眼圈也红着,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是昨天择好的。
"妈,今天还包饺子?"
赵桂兰嗯了一声,把韭菜放在案板上:"包。多包点,给丽丽留一份晚上吃。"
李红梅点点头,开始和面。赵桂兰在旁边切韭菜,一刀一刀,切得很细。厨房里只有刀切菜和面和水的声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红梅。"
"嗯?"
赵桂兰没抬头,手上的刀也没停:"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挺好的。"
李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能说到人心里去?"赵桂兰把切好的韭菜拢进盆里,"我这个闺女,从小被我惯坏了,心气高,脸皮薄,受不得委屈。昨天那一出,我原以为她得消沉好几天,没想到你几句话就把她说通了。"
李红梅低着头揉面,没接话。赵桂兰停了手里的刀,看着她:"红梅,这些年你在我们家,委屈你了。"
李红梅的手顿了一下,面团在掌心攥了攥,又松开。她抬起头,对上赵桂兰的眼睛,老太太的眼角耷拉着,皱纹比几年前深了许多,但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是以前没见过的。
"妈,说这些干啥。"李红梅别过脸,继续揉面,"都是一家人。"
赵桂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个揉面一个拌馅,配合得默契。窗台上那只老猫跳上来晒太阳,伸了个懒腰,蜷成一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子飘进来,落在灶台上。
李红梅伸手拂开叶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石头,松了那么一点点。
日子还在过。周丽的事慢慢淡了,她照常上班下班,只是比从前话少了些,也不怎么提找对象的事了。赵桂兰嘴上不说,心里着急,托了媒人给周丽相看,周丽见了两个都没成,一个是嫌人家矮,一个是嫌人家木讷。
"你这个丫头,到底想找什么样的?"赵桂兰急得直跺脚。
"我自己看着办。"周丽丢下这句话就出了门。
李红梅在一旁收拾碗筷,没插嘴。她知道周丽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但这种事急不来。
转眼到了秋天,地里的玉米该收了。建军请了三天假回来掰玉米,李红梅也跟着下地。夫妻俩一人背个筐,从早掰到晚,手指头磨得生疼。
第三天下午,掰完最后一垄玉米,两人坐在田埂上歇息。天边烧着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整片玉米地都染成了暖色。建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红梅。"
"嗯?"
"咱家今年收成不错。"建军吐出一口烟,"我寻思着,把老房子翻新一下。屋顶漏雨漏了好几年了,墙皮也掉得厉害。"
李红梅掰着手指算了算:"翻新得不少钱吧?"
"我攒了两年,有两万多。再找工头赊一点,开春就能动工。"
李红梅看了看他,男人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田垄似的。
"行,你定就行。"她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土,"不过工钱得说好,别到时候人家狮子大开口。"
"我有数。"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味道。李红梅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酸痛,但心里是满的。
"建军,你说那五个属相的事……"她忽然开口。
建军看了她一眼:"咋了?"
"我就是想,王半仙说咱家五畜归位,家运昌隆。你说,啥叫'昌隆'?"
建军想了想,把烟头摁灭在土里:"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人不生病,不出事,这就叫昌隆。"
李红梅笑了笑:"你倒是实在。"
"本来嘛。"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回家吃饭。妈今儿炖了排骨,丽丽买的。"
李红梅跟着站起来,筐里还剩几根玉米棒子,她捡起来放进去。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家,果然闻到满院子的排骨香。赵桂兰在灶台前忙活,周丽在院子里收衣服,周德厚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新闻。一家人各忙各的,烟火气腾腾地往上冒。
李红梅洗了手,进厨房帮赵桂兰端菜。赵桂兰把排骨汤盛进大碗里,撒了一把葱花:"红梅,明天你跟我去镇上,给你和建军一人买件新衣裳。"
"妈,不用……"
"怎么不用?"赵桂兰瞪她一眼,"你瞧瞧你那件外套,领子都磨白了。建军那件更不像话,肩膀那儿都开线了。挣了钱不就是花的?"
李红梅就没再推。她知道赵桂兰这是心里高兴——刚听说工地上给建军涨了工钱,一个月多了三百块。三百块不多,但对周家来说,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吃饭的时候,赵桂兰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块排骨,连周德厚都没落下。周德厚受宠若惊地看了老伴一眼,赵桂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吃你的。"
周丽端着碗,忽然说了句:"妈,我想换个工作。"
"换什么工作?超市不是干得好好的?"
"超市工资太低了。"周丽夹了块排骨啃着,"我想去县城找个活儿干,销售或者文员什么的,挣得多点。"
赵桂兰筷子顿了一下:"县城?你一个人去县城租房住?"
"我有个同学在县城上班,她那儿有宿舍,我可以跟她合住。"
赵桂兰想说什么,看了李红梅一眼。李红梅放下碗:"丽丽,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丽放下啃完的骨头,"嫂子你说得对,人得自己挺起腰杆。我在超市干两年了,啥也没学会,再干下去就废了。"
李红梅点点头:"那你去试试。要是不行,再回来。"
"嗯。"
赵桂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阻拦的话,只是又给周丽夹了块排骨:"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那天晚上李红梅洗碗的时候,听见周丽在屋里哼歌。她弯起嘴角,把碗碟一个一个码进碗柜里。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碗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拉开抽屉放抹布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几张红纸。它们安静地躺在抽屉角落里,纸角微微卷起。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的纹路,那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见。
"肖龙者贵,肖马者勤,肖羊者和,肖鸡者智,肖狗者忠。"
李红梅轻轻把抽屉推上。她忽然觉得,王半仙说的也许不是命,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有人往前冲,有人守住后头;有人勤勤恳恳,有人刀子嘴豆腐心;有人像水一样把所有人都拢在一起。
她就是那个"和"字。
把锅刷干净,灶台擦亮,碗柜门关好。李红梅解下围裙挂好,走进院子里。夜风凉了,她把晾在绳子上的衣裳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周丽那条蓝裙子干透了,料子软软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抱着衣裳往屋里走,经过堂屋门口,听见里头的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在唱《女驸马》——"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李红梅站住听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日子啊,就跟这戏文似的,起起落落,唱完一折又一折。只要台上的人还站着,这戏就散不了。
她把衣裳抱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冬天来得悄没声的。一场寒流下来,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李红梅早早地给家里每个人都翻出了棉袄棉裤,在院子里支了根竹竿晾着晒太阳,棉絮晒得蓬蓬松松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暖烘烘的味道。
周丽去县城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头一个月回来得勤,每个周末都坐班车回来,带点县城的点心和零食。后来慢慢就隔周回,再后来一个月才回一次。每次回来,气色都比上次好一些,话也多了,说的全是工作上的事——今天卖了多少单,明天又要去哪个商场布展,嘴皮子练得利索了不少。
赵桂兰嘴上不说,心里惦记,隔三差五就念叨:"丽丽咋还不回来?那县城有啥好的,又冷又挤。"
李红梅就笑:"妈,丽丽在那边干得挺好,您别操心。"
"我不操心?我不操心谁操心?"赵桂兰坐在炉子边上纳鞋底,针尖在头发里篦了一下,"那丫头从小没离开过家,我怕她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
"上个礼拜回来您不是瞧见了?脸蛋红扑扑的,比在超市的时候精神多了。"
赵桂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嗤"的一声,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的。
李红梅坐在旁边择豆角,冬天的豆角又老又硬,指甲掐得生疼。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看不清外头的光景。
"红梅。"赵桂兰忽然开口,"建军翻房子的事,你俩商量得咋样了?"
"商量了,他去找过工头了,说开春就能动工,钱也差不多够了。"
赵桂兰点点头,把鞋底翻了个面:"那屋顶得用好瓦,别图便宜买那些次的,一下雨就漏。"
"建军说了,买好的。"
"嗯。"赵桂兰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红梅,我问你个事儿,你别多心。"
李红梅抬头看她:"妈,您说。"
赵桂兰咳了一声:"你嫁到咱家这些年,后不后悔?"
李红梅愣了一下,手里的豆角差点掉地上。她看着赵桂兰,老太太低着头继续纳鞋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捏着针的手指微微泛白。
"妈,咋突然问这个?"
"你甭管我咋问的,你就说,后不后悔?"
李红梅想了想,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后悔啥?建军虽然木了点,但人实在,对我也好。您跟爸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可该有的也没少过我。日子是苦了点,但哪家不苦?"
赵桂兰的针顿了一下,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句:"当初你嫁过来,彩礼给得少,委屈你了。"
"妈,说这些干啥。"李红梅笑了笑,"都过去多少年了。"
"过去了也得说。"赵桂兰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那时候家里穷,东拼西凑才凑了一万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给你买不起。你嫁过来第一年,过年连件新衣裳都没添,还给你婆婆我买了条围巾……"
李红梅的眼眶也热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天:"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桂兰放下鞋底,伸手拍了拍李红梅的手背。老人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拍在李红梅手背上的力道很轻很轻。
"红梅,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红梅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窗玻璃上的白雾又厚了一层,屋里暖融融的,把冬日午后的寂静都包裹了进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周丽从县城回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进门就往桌上一放,从袋子里掏出一件羽绒服塞给赵桂兰:"妈,给您买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赵桂兰又惊又喜:"你这丫头,买啥羽绒服,我自己有棉袄……"
"你那棉袄都穿多少年了,又不暖和。"周丽又把另一件外套递给周德厚,"爸,这是您的。嫂子,你的在这儿。"她从最大的袋子里拿出一件深红色的呢子大衣,料子厚实,摸上去滑溜溜的。
李红梅接过来,吓了一跳:"丽丽,这得多少钱?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上个月提成了,拿了两千多呢。"周丽笑嘻嘻的,"嫂子你穿上试试,我觉得这个颜色衬你。"
李红梅把大衣套上,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深红色衬得她脸色白了些,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长度刚好过膝。她左看右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衣摆:"是不是太艳了?"
"艳啥艳,好看!"赵桂兰在旁边拍手,"红梅本来就白,穿红色好看。"
周丽又从袋子里掏出两条围巾,一条灰色的一条驼色的,分别塞给建军和赵桂兰:"哥,你的。妈,这条是给你的,跟羽绒服配着戴。"
建军接过围巾,难得地笑了笑:"花这钱干啥。"
"挣钱不就是花的嘛。"周丽拍拍手,"行了,都齐了。"
一家人围在堂屋里试新衣裳,叽叽喳喳的。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眼看着要下雪,屋里却暖得像春天。赵桂兰穿着新羽绒服来回走了好几趟,嘴里说着"太贵了太贵了",脸上的笑却没断过。
李红梅把呢子大衣脱下来挂好,去厨房包饺子。周丽跟进来帮忙,系上围裙站在案板前擀皮子,手法比以前利索多了。
"丽丽,在县城干得咋样?"
"挺好的。"周丽擀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嫂子,我现在在一个家具城做销售,工资加提成一个月能拿三千多。宿舍离商场近,走着就能上班。"
"辛苦不辛苦?"
"辛苦是辛苦,得一直站着,还得跟客人说好多话。"周丽擦了把额头的汗,"但心里踏实。嫂子,你说的没错,人得自己挺起腰杆。我现在自己挣钱自己花,不靠别人,心里头有底。"
李红梅把馅儿拌好,端过来:"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吃穿住行的,自己多注意。"
"我知道。"周丽忽然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上个月碰见陈浩了。"
李红梅手上的动作一顿:"碰见他了?"
"嗯,他来我们商场买东西,跟一个女的。"周丽语气很平,手上的擀面杖也没停,"那女的长得一般,但穿得好,一看就是县城的。俩人挽着手逛了一圈,买了个茶几走了。"
"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周丽笑了一声,"嫂子,我早就不在意了。他陈浩爱找谁找谁,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就想好好干,攒点钱,以后给自己弄个窝。"
李红梅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二十二岁的姑娘,经历了这么一遭,像是被人拔苗助长了一截,看着心疼,可也看着欣慰。
"你能这么想,嫂子就放心了。"
周丽把擀好的皮子摞成一叠,抬眼看了李红梅一眼:"嫂子,你说咱家那五个属相,是不是真有点灵?"
"咋了?"
"我属龙,妈属鸡,爸属马,哥属狗,你属羊。王半仙说'五畜归位,家运昌隆',我当时觉得就是瞎扯。可现在想想,咱家是不是真有点不一样了?我换了工作,哥涨了工钱,妈也没以前那么爱发脾气了……"
李红梅把饺子馅舀到皮子上,捏出花边:"兴许是吧。不过我觉得,不是属相让咱家变了,是咱自己让咱家变了。"
周丽想了想,笑了:"嫂子说得对。"
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像流水线似的。赵桂兰在外头喊:"包多少个了?够不够?我都饿了。"
"快了快了!"李红梅扬声应着,手上更快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外头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不大,细细碎碎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上,薄薄地积了一层。建军在院子里劈柴,劈完了一摞抱进来堆在灶房角上,跺了跺脚上的雪。
"下雪了。"他说。
"嗯,下雪了。"李红梅把饺子捞进盘子里,"快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饺子,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每个人的脸。赵桂兰给每个人碗里都倒了醋,周德厚倒了半杯白酒慢慢嘬,建军呼噜呼噜吃得满头汗,周丽一边吃一边跟她妈拌嘴,李红梅坐在边上,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鲜得她眯了眯眼。
窗外雪花越下越密,窗玻璃上的白雾又厚了一层。屋里那盏白炽灯昏黄地亮着,照着一桌热饭和五个人的影子。
李红梅低头咬第二个饺子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潮。她赶紧把那点儿潮意逼回去,借着低头吃饺子的动作遮掩过去。
日子就是这个味儿。苦的辣的酸的甜的,全包在薄薄的面皮里,一口咬下去,五味杂陈,但到底咽得下去,吃完了肚子里暖融融的。
这大概就是"昌隆"吧,她想。
冬天过得快,一转眼开春了。冰雪消融,院子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缀在枝头。建军说动工就动工,正月十六就找了工头来家里看房子,量尺寸算材料,敲定了开工的日子。
翻新屋顶那天,全家都动了。建军爬上去揭旧瓦,李红梅在下面接,周德厚打下手递工具,赵桂兰在厨房烧水做饭。连周丽都特意请了假回来帮忙,在院子里铺彩条布接瓦片碎片。
正干得热火朝天,村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在一群围观孩子的簇拥下停在了周家院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他站在院门口朝里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蹲在地上捡瓦片的李红梅身上。
"请问,这是周德厚家吗?"
李红梅站起来,手里的碎瓦片还没放下:"是,您哪位?"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姓吴。你们家是不是有个叫周建军的?"
李红梅心里咯噔一下。建军从房顶上探出半个身子:"我就是,怎么了?"
吴先生推了推眼镜:"是这样的,我们收到一份申请材料,是你们家一个远房亲戚提交的。他叫周明远,说是周德厚的堂弟。他申请了一笔宅基地确权补助,涉及你们家现在这块地。按政策规定,需要你们所有共有人签字确认。"
周德厚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的锤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啥?周明远?那个十几年没露面的堂弟?"
吴先生点点头:"材料上周明远说,这块地当年是两家共有的,只是后来一直由你们家使用。他现在想申请确权补助,所以需要你们的签字确认,补助款下来之后,他承诺会给你们分一部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老槐树上麻雀的啾啾声。建军从梯子上爬下来,满手的灰泥也顾不上擦:"啥叫'共有'?这地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怎么成共有的了?"
吴先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来:"材料上附了一份1962年的分家协议复印件,上面写得很清楚,这块宅基地确实是一分为二的,西边归周德厚父亲,东边归周明远父亲。只是东边一直没盖房,所以看起来像是整块都是你们家的。"
赵桂兰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什么东边西边的?我嫁过来三十多年了,从来不知道这事!"
吴先生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这个……文件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周明远说他父亲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处理这事。他现在联系上你们,就是想协商解决。"
周德厚的脸沉得能滴水。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扔,发出"哐"的一声:"那个周明远,当年他爹去世的时候他才十几岁,他跟着他妈改嫁去了外地,这些年音讯全无。现在冒出来说地是他的?"
"叔叔,文件是真实有效的。"吴先生把复印件递过来,"您看看,上面有你父亲和周明远父亲两个人的签字画押。"
周德厚接过来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李红梅凑过去,看见那张泛黄的复印件上,确实有两行字和一个手指印。她不懂那些老式分家协议的格式,但"各占一半"四个字,她认得。
建军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爸,这事你知道吗?"
周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爹生前没提过。"
"那周明远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赵桂兰的声音尖了起来,"十几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来要地?"
吴先生赶紧打圆场:"周明远也是按政策走的,他说他年纪大了,想回老家申请点补助盖个房养老。这个补助款下来,他愿意分给你们一半,算是补偿。"
"补偿?"建军冷笑了一声,"他拿了国家的补助款,分我们一半,那这地到底是谁的?以后他想回来盖房,我们也得让?"
吴先生没接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按协议,东边确实该归周明远。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只有麻雀还在不知趣地叫。李红梅看看周德厚,又看看建军,最后看看赵桂兰,老太太的脸色青白,手在围裙上攥得紧紧的。
"吴先生,"李红梅开口了,"这事来得突然,我们得商量商量。您看能不能给我们几天时间?"
吴先生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这是我的电话,你们商量好了随时联系我。"他把名片递给李红梅,又跟周德厚和建军一一握手,"打扰了,那我先走了。"
黑色轿车开走了,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围观的孩子散了大半,还有几个趴在院墙头上往这边看。赵桂兰嗓门一亮:"看什么看!回家去!"几个孩子哄笑着跑了。
建军把那纸复印件往桌上一拍:"爸,这事你不能认。"
周德厚坐在藤椅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你让我想想。"他说。
那天饭桌上的气氛比下雪天还冷。赵桂兰端着碗不吭声,周德厚闷头扒饭,建军扒了两口就把碗一推说吃饱了,转身出门抽烟。周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她爸碗里。
"爸,别想太多了,先吃饭。"
周德厚嗯了一声,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李红梅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周德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开春的夜还凉,他只穿了件薄毛衣,缩在藤椅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爸,外头凉。"李红梅拿了件外套过去披在他肩上。
周德厚动了一下,没回头:"红梅,你坐。"
李红梅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月光洒在院子里,老槐树新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子还是嫩绿色,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爸,那协议……是真的?"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是真的。我认得我爹的字,那个手指印也是他的。"
李红梅心里一沉:"那……"
"但我爹生前没跟我说过这事。"周德厚的声音很轻,"我琢磨着,他是有意不说的。当年分家的时候,周明远他爹分了东边,可他后来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外地,地就荒了。我爹可能是想着,既然人家不要,那就当没这回事。"
"那周明远现在回来……"
"他老了。"周德厚苦笑了一声,"在外面过了一辈子,老了想回来。人之常情。"
李红梅没说话。她看着周德厚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岁月刻下的沟壑。
"爸,那您打算怎么办?"
周德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让呗。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认不行。再说了,那本来就是他爹的地,咱家用了这些年,也该还给人家。"
"可那补助款……"
"补助款的事再说。"周德厚摆摆手,"地给人家的,这是正理。至于他愿不愿意分咱一半,那是他的事。咱不争不抢,该怎样就怎样。"
李红梅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泛上一股酸楚。周德厚一辈子本分,年轻的时候在粮站干了一辈子,从不跟人争长短,退休了回家种地养鸡,唯一的盼头就是把房子翻新一下,让家人住得舒服点。现在横生这么一出,他嘴上说不争不抢,心里能好受吗?
"爸,"她轻声说,"您跟建军好好说说,他性子急,别跟他吵。"
"我知道。"周德厚站起来,拉了拉肩上的外套,"你们也早点睡,明儿还得接着干活呢。"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很慢,背比去年又驼了一些。李红梅坐在石墩上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那晚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军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她知道他也没睡。
"建军。"
"嗯。"
"爸说明天去找周明远谈谈。"
建军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他要真把地让出去,那东边那块以后就不是咱家的了。"
"协议在那儿摆着呢。"
"我知道。"建军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我就是觉得憋屈。那地在咱家眼皮子底下空了这么多年,我们年年收拾年年除草,现在说拿走就拿走?"
李红梅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建军的手又大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手指微微蜷着,攥住了她的。
"算了。"他轻声说,"爸说得对,该怎样就怎样。"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屋里暗下来。李红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两个人没再说话,就这么手攥着手,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德厚就出了门,让建军骑摩托带他去镇上找那个吴先生,说要见周明远。赵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摩托车冒着一股青烟走远,嘴里念叨着:"老头子心善,别让人欺负了去。"
李红梅在院子里接着收拾昨天剩下的瓦片,心里想着这事。周明远要是好说话还好,要是个贪心的,那补助款的事就有的扯了。
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了。李红梅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衫,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风霜刻出来的褶子。他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张望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李红梅身上。
"你是……德厚哥的儿媳妇吧?"
李红梅心里有了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是周明远叔?"
男人点点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我刚从镇上过来,听说德厚哥去找我了。我想着,还是先过来看看。"
李红梅打量着他。这人穿得朴素,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看着不像是什么有钱人。他站在门口,脚边搁着一个蛇皮袋,像是赶了远路来的。
"叔,您进来坐。"
周明远迟疑了一下,迈步进了院子。他四处打量着,目光在那棵老槐树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正在翻修的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桂兰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周明远,脸色一僵。李红梅赶紧介绍:"妈,这是明远叔。"
赵桂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哼了一声:"进来吧。"
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下。赵桂兰倒了杯茶放在周明远面前,周明远连声道谢,双手捧着茶杯,手心被烫得发红也不肯放下。
"德厚哥不在?"他问。
"去镇上找你了。"赵桂兰坐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你跟我家老头子没碰着?"
周明远摇摇头:"我坐早班车来的,到了镇上打听了你们家住哪,就直接过来了。可能……岔路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李红梅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桂兰绷着脸不开口,周明远捧着茶杯也不说话,只有杯里的热水冒着白气。
过了好半天,周明远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嫂子,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十几年没联系,一回来就来要地。"
赵桂兰的眼皮抬了一下,没接话。
"可我实在是……"周明远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跟我妈改嫁之后,日子过得不好。继父那边有几个孩子,我在家里就跟外人一样。年轻的时候去南方打工,干了二十多年,也没攒下什么钱。前年查出肺上有点毛病,干不动了,就回了老家。"
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我回了老家,可老家的房早就塌了,没地方住。我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德厚哥还住在这儿。我琢磨着,我爹当年留下的那块地,要是能申请个补助盖间小房,我也好有个安身的地方……"
李红梅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窘迫,还有一丝隐隐的愧疚。
"叔,"她轻声问,"你申请补助的事,是怎么个章程?"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吴先生给他的一份说明:"补助款下来之后,我能在东边那块地上盖不超过六十平的房。钱不多,也就够买砖买瓦的,工钱还得自己凑。"
"那你之前说分一半给咱家……"
"那是实话。"周明远急急地说,"我没想占你们的便宜。那块地我爹分给我没错,可这些年都是你们在打理,我心里有数。补助款下来,我分一半给你们。我要是以后真在这儿住了,我也是一个人,不碍着你们啥事。"
赵桂兰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没松口:"你一个人住?你老婆孩子呢?"
周明远的眼神黯了一下:"我老婆……前些年走了,癌症。孩子跟着他舅舅在南方,不回来了。"
堂屋里又是一阵沉默。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李红梅起身去灌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赵桂兰的眼圈有点红。
"行了,"赵桂兰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吧,老头子估计快回来了。红梅,去把早上剩的包子热一热,给你明远叔垫垫肚子。"
李红梅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她揭开笼屉,把包子放在蒸架上,看着蒸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灶台。
周明远这个人,跟她们想的不一样。不是什么泼皮无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想回来找个窝。
周德厚和建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周德厚看见堂屋里坐着的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来了。"
周明远站起来,有些拘谨地叫了声:"德厚哥。"
两个人站在堂屋里,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周德厚看着自己这个十几年没见的堂弟,看着他那张风霜刻满的脸和那双局促不安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坐吧。"他说。
那天下午,周德厚和周明远在堂屋里谈了整整三个小时。李红梅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偶尔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大多是周德厚在问,周明远在答。问这些年去了哪,干了啥,身体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
傍晚的时候,周德厚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李红梅走过去:"爸,谈好了?"
周德厚吐了口烟:"谈好了。地还给他,补助款不用分,让他拿着盖房子。但有个条件——他盖了房,得跟我们签个协议,东边那块地他只有使用权,不能转让,也不能买卖,将来他不在了,地还是归咱家。"
李红梅想了想:"他同意了?"
"同意了。"周德厚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下,"他本来也没想占咱家便宜,就是想有个地方落脚。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建军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点不情愿,但没说什么。赵桂兰端着饭菜出来,冲周明远喊了一声:"老周家的,过来吃饭!"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眼眶有些红,一声不吭地走到饭桌前坐下。赵桂兰把碗筷摆在他面前,又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吃吧,自家养的猪。"
周明远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李红梅看见了,装作没看见,转身去端汤。
这顿饭吃得比前几天暖和多了。周明远话不多,但脸上的神色松了下来,偶尔跟周德厚碰个杯,两个人喝的是同一瓶二锅头。建军坐在边上,从最初的绷着脸,到后来也倒了杯酒,跟周明远碰了一下。
"叔,"建军闷声说,"以后有啥要帮忙的,说一声。"
周明远的手抖了一下,端着酒杯半天没放下,最后仰头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
那天晚上周明远没走,在周德厚的屋里将就了一宿。李红梅铺了床新被褥,把他那个蛇皮袋拎进屋里的时候,不小心碰开了袋口,看见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和一本磨得边角发毛的相册。她赶紧把袋口系好,轻轻放在床头。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就走了,说回去等补助款批下来。临走的时候,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槐树发了半天呆。
"德厚哥,"他回头说,"这树……还跟我小时候一样。"
周德厚站在门口,摆摆手:"去吧。有事打电话。"
周明远走了。李红梅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她转头看看正在刷碗的赵桂兰,又看看在屋顶上铺新瓦的建军,再看看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周德厚,晨光从老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翻新屋顶的活干完了,新瓦铺上去,整整齐齐的,黑亮黑亮的。建军又在院子里砌了半截新墙,把东边那块地和西边隔开,留了个小门,方便以后周明远进出。
赵桂兰看着那道新墙,嘴里念叨着:"隔开也好,各自有各自的院子,省得以后闹矛盾。"
李红梅没接话,她知道赵桂兰嘴里硬,心里已经接受周明远了。老太太这几天蒸包子蒸馒头,每回都多蒸几个,让李红梅给周明远送去——补助款还没下来,周明远暂时租在镇上的一间小屋里。
周丽从县城回来过周末,看见院子里的新墙,问清了来龙去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明远叔也挺不容易的。"
"可不是嘛。"赵桂兰坐在院子里择菜,"这么大岁数了,孤零零一个人,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那等他房子盖好了,咱们多走动走动。"周丽把包放下,"妈,我这次回来,还有个事跟你们说。"
"啥事?"
周丽在石墩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我谈了个对象。"
赵桂兰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啥?又谈了个?这回是个啥人?"
"我们商场的保安队长,叫刘强。"周丽的语气很稳,"当过兵,退伍之后在商场干了三年了。人老实本分,对我挺好。"
赵桂兰放下菜,擦了擦手:"保安?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多,跟我差不多。"周丽笑了笑,"妈,我知道你要说啥——条件一般。可他踏实,不花哨,处的这几个月,我每次加班他都等我下班,送我回宿舍。过年还给我买了两身衣裳,自己啥也没买。"
赵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李红梅。李红梅端着一盆洗好的西红柿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丽丽,你跟他处了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
"人见过吗?"
"见过几次,他说想上门来拜年,我没让。"周丽的脸微微红了,"我想着,先跟你们说一声,你们要是同意,再让他来。"
赵桂兰"啧"了一声:"你这丫头,这回倒学会稳重了。"
周丽低下头揪着衣角:"上回那事……让我长了记性。条件好不好的,不如人实在可靠。"
李红梅看着周丽微红的侧脸,心里踏实了。这姑娘,确实是长大了。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赵桂兰把这事跟周德厚和建军说了。周德厚听完,把筷子放下:"保安队长?当过兵?"
"嗯,刘强,二十八了。"
周德厚想了想:"当过兵的人,性子一般差不到哪去。让他来家里坐坐吧。"
建军没说话,扒了两口饭,忽然冒出一句:"丽丽,你高兴就行。"
周丽看了她哥一眼,眼眶有点热,低头嗯了一声。
隔了一个星期,刘强上门了。小伙子一米七八的个头,黑黑壮壮的,穿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剪得短短的,进门就立正站好,先给周德厚和赵桂兰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好,我叫刘强。"
赵桂兰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随即笑了:"进来进来,别站着。"
刘强进了屋,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赵桂兰问他话,他答一句是一句,不花哨不啰嗦,问家里几口人、父母干啥的、自己以后有啥打算,一样样说得清清楚楚。
赵桂兰越看越满意,偷偷跟李红梅说:"这小伙子实诚,不像上次那个花里胡哨的。"
李红梅也看出来了,刘强这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吃饭的时候给每个人倒水递碗,利利索索的,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眼里有活。
饭后刘强要走,周丽送他出去。赵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妈,咋了?"李红梅问。
赵桂兰摇摇头:"没咋,就是觉得,丽丽这回是真找对人了。"
李红梅笑了笑:"那您还叹啥气?"
"我叹我自己。"赵桂兰白了李红梅一眼,"上回丽丽让陈浩那小子伤了心,我心疼了好几个月。这回看她找了这么个踏实人,我心里这口气啊,总算舒坦了。"
李红梅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妈,您就是操心太多。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闯,闯好了闯坏了,都是他们的命。"
"你倒是看得开。"赵桂兰拍拍她的手,"行,听你的,少操心。"
春去夏来,老槐树又长满了叶子,浓得遮天蔽日的,投下一大片阴凉。周明远的补助款批下来了,建军帮他张罗着买砖买瓦,又在村里找了几个壮劳力帮忙打地基。东边那块空地热闹了好一阵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周明远隔三差五从镇上过来看看进度,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两斤猪肉,有时候是一条烟,硬塞给周德厚。周德厚不要他就急,说"德厚哥你不要我心里过意不去",周德厚只好收下,回头让李红梅多蒸一锅馒头给他带回去。
七月的一天,太阳毒辣辣的,李红梅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周丽回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刘强跟在后面,两个人手上都拎着东西。
"嫂子!"周丽的脸晒得红扑扑的,进了院门就喊,"妈!爸!我们回来了!"
赵桂兰从堂屋里探出头,看见两个人手里大包小包的,眉开眼笑:"又买东西干啥?上回拿的还没吃完呢!"
周丽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着刘强在堂屋里坐下,清了清嗓子:"妈,爸,哥,嫂子,我跟刘强商量好了,打算下个月领证。"
屋里安静了两秒,随即赵桂兰"哎呀"一声叫出来:"领证?这么着急?"
"不着急了妈,都处了半年多了。"周丽看了刘强一眼,刘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金戒指,样子简单,但金光闪闪的。
"阿姨,"刘强站起来,有点紧张,"我攒了半年工资买了这个戒指,虽然不大,但我是真心的。我保证以后对丽丽好,让她不受委屈。"
赵桂兰看着那枚戒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转回来的时候嗓门还是亮的:"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坐下说话。红梅!红梅快去把那只老母鸡宰了,今天晚上炖汤!"
李红梅应了一声,笑着出了堂屋。她在院子里抓鸡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赵桂兰高高低低的声音,一会问彩礼的事,一会问房子的事,周丽在旁边"妈""妈"地叫,刘强老老实实答着,间或夹杂着周德厚慢悠悠的几句话和建军闷闷的笑声。
她抓着鸡翅膀往厨房走的时候,路过堂屋门口,往里瞥了一眼。一家子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赵桂兰拉着刘强的手在说什么,周丽坐在刘强旁边嘴角翘着,周德厚靠在藤椅上笑眯眯地听着,建军坐在角落给每个人倒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李红梅把鸡拎进厨房,烧水褪毛,剁块下锅。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起来,她往里面扔了几片姜和一把枸杞,盖好锅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热烘烘的。她伸手摸了摸围裙口袋,空的。那几张红纸早就让她收进抽屉最里层了,可她总觉得那纸上的字还印在心上。
五个属相,五个人。属狗的建军闷头干活,属马的公公勤恳本分,属鸡的婆婆刀子嘴豆腐心,属龙的丽丽跌了一跤又爬起来了,属羊的她在一旁看着,该伸手的时候伸手,该退后的时候退后。
"五畜归位,家运昌隆。"
李红梅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苗蹿起来,映得她眼睛亮亮的。她笑了笑,低声说了句:"准。"
锅里炖着鸡,院子里晒着被,堂屋里热闹着。日子像是被老槐树的叶子筛过的阳光,碎碎的,暖暖的,稳稳地铺了一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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