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敏把电动车支在科技园B座楼下,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周志鹏”三个字。
她接起来,对面第一句就是:“慧敏,你别上来了,你被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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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慧敏攥着车钥匙的手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周志鹏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好的稿子:“公司经营调整,名单里有你,回头找人事办手续就行了。”
徐慧敏低头看了一眼车筐里那个文件袋:“那标书呢?我九点半要开标,标书在我这儿。”
周志鹏顿了一秒钟:“标书你给孙伟,他已经过去了。”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把徐慧敏额前的头发吹散了。
她站在那辆老旧的电瓶车旁边,看着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影,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周志鹏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那你……赶紧把标书送过去吧。”
徐慧敏没回答。
她把电话挂了。
她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送标书。
她拧动车把,掉了个头,直接往家的方向骑去。
到家时,婆婆正窝在沙发里看一档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茶几上摊着半袋子砂糖橘。
婆婆抬眼看她:“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徐慧敏说:“公司下午没活儿,放半天假。”
婆婆“哦”了一声,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推:“那正好,下午你接乐乐去,我跟隔壁你赵姨约好了要去趟超市。”
徐慧敏应了一声:“行。”
她走进卧室,反手把门带上,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放着那张存折。
她对着衣柜门上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二岁,马尾辫扎得紧绷绷的,眼角已经有了摺子,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把存折揣进裤兜里,在床沿上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三点刚过,她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开始拼命震动。
先是周志鹏打来的,她没接。
接着是隔壁工位的小林发来的微信语音,她也没听。
最后,公司内部群里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项目中标了,三十八亿的大单子,全公司上下一片欢腾。
徐慧敏点开孙伟发在朋友圈的一张照片。
会议室里拉了红底白字的横幅,老板陈国栋站在最前面,举着半杯白酒,脸红得像关公。
她刚要把屏幕按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前台的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前台小姑娘声音压得很低:“徐姐,你快来一趟吧,陈总发了好大的火,说要找你。”
徐慧敏说:“我都已经被裁了,找我干什么?”
小姑娘说:“您快来吧,陈总把杯子都摔了,正在问是谁拍板让你走的。”
徐慧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没有动。
她起身去学校接儿子。
乐乐从校门口跑出来时,脸上蹭了一大道墨水印子,说同桌拿他的钢笔乱画。
她蹲下来用湿巾给他把脸擦干净,然后牵着她的手拐进了菜市场。
番茄四块五一斤,排骨三十八,她挑了两根肋排,又顺手拿了一小把葱。
乐乐仰着脸说:“妈,我想吃炸鸡。”
她说:“回家给你做糖醋排骨,比炸鸡好吃。”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婆婆还没回来,手机也没动静。
徐慧敏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把排骨焯了水,开始炒糖色。
乐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把本子戳得沙沙响。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翻腾的酱色汤汁,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下沉。
晚上七点半,有人敲门。
徐慧敏打开门,门外站着周志鹏。
周志鹏还穿着早上那件灰衬衫,领口敞着,脑门上全是汗。
他挤出一个笑:“慧敏,你手机咋打不通呢?陈总那边急得火上房了。”
徐慧敏堵在门口:“什么事?”
周志鹏搓了搓手:“那个标,孙伟把标书是递上去了,可甲方那边负责技术的总工问了一句,说这方案是徐工写的吧?孙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人家当场就起了疑心。”
“后来甲方又打了电话过来,问几个核心参数的计算依据,孙伟全给说岔了。”
“陈总一查,才知道早上把你辞了,当时就把茶杯砸了,拍着桌子问是谁干的。”
徐慧敏淡淡地“嗯”了一声。
周志鹏往前探了探身:“甲方那边说了,必须你亲自去讲技术方案,不然这个合同他们就要重新走流程。”
“陈总发话了,只要你肯回来,条件随便你开。”
徐慧敏看着周志鹏的眼睛:“早上一个电话就让我滚蛋,现在又让我回去?”
“周志鹏,我在这干了六年,你说优化就优化,连个缓冲的时间都不给我。”
周志鹏的脸涨得通红:“慧敏,公司这阵子确实艰难,不是针对你个人。”
徐慧敏说:“我知道,你们针对的是我这个岗位,觉得谁坐都一样。”
周志鹏沉默了半晌:“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徐慧敏没有回答。
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往后退了半步:“饭还在灶上,乐乐等着吃饭呢,你先回吧。”
门合上之后,她靠在玄关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排骨的香味飘过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清晰可闻。
乐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妈,谁呀?”
她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以前的同事,不吃饭。”
乐乐问:“那你吃吗?”
她说:“吃,我等你爸回来一块儿吃。”
乐乐撇了撇嘴:“他今天能回来吗?”
徐慧敏没有接话。
她拿起手机,给丈夫赵明打了个电话。
赵明开大货车跑长途,电话接通后,背景音是轰隆隆的引擎声。
她说:“今天公司把我开了。”
赵明说:“开了就开了呗,你那个破单位早该走了。”
她说:“下午他们又中了三十八亿的大项目,老板现在想让我回去兜底。”
赵明说:“那你就回去啊,三十八亿,他不得给你开三万一个月的工资?”
徐慧敏说:“不是钱的事儿。”
赵明问:“那是啥事儿?”
徐慧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只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个信儿。”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九点,婆婆拎着两袋子超市打折的鸡蛋回来了。
婆婆进门看见桌上摆好的饭菜,先拿碗盛了半碗汤,吸溜了一口,然后说:“乐乐班主任在群里发了通知,说明天下午开家长会。”
徐慧敏说:“我知道了。”
婆婆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运气不好,打牌输了二百多,这个月生活费你得多给我点。”
徐慧敏没吭声,她坐在婆婆对面,一口一口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第二天一早,徐慧敏把乐乐送到校门口,没有回家,直接骑着电动车去了公司。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扎得紧紧的,但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口红,那是去年年会抽奖抽到的一支。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慌忙拿起座机给楼上通报。
徐慧敏没有等电梯,她拉开安全通道的门,一层一层爬上了六楼。
她推开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里面乌压压坐了一屋子人。
陈国栋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顶头,旁边坐着周志鹏和孙伟,财务、人事、项目部的几个头头脑脑都在。
陈国栋看见她,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她招手:“慧敏来了?来来来,快坐。”
徐慧敏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录音播放键。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手机喇叭里传出周志鹏的声音,清晰而刺耳:“公司刚做的决定,你那个岗要裁掉……名单是上头定下来的……”
接着是徐慧敏自己的声音:“那我手里的投标怎么办?”
周志鹏的声音:“标书你赶紧给孙伟送过去吧……”
录音放完了。
陈国栋的脸沉了下来,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周志鹏脸上剜过去,又剜了孙伟一眼。
孙伟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站起来想开口解释,被陈国栋狠狠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徐慧敏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总,技术方案是我写的,孙伟讲不明白。”
“甲方那边约我今天上午十点再谈一次,我可以去,但我有条件。”
陈国栋说:“你讲。”
徐慧敏说:“第一,撤销对我的裁员通知,恢复岗位,补发我三个月的工资。”
“第二,这个项目所有技术层面的决策,必须经过我签字确认,少一道手续都不行。”
陈国栋眉头拧成了疙瘩,但他脑子转得快,不到五秒钟就点了头:“行。”
徐慧敏说:“口说无凭,你写个字据,盖上公章。”
陈国栋愣了一下,但目光扫过徐慧敏插在兜里的那只手,还是招了招手,让助理去拿纸笔。
字据很快写好,内容明确,盖了鲜红的公章。
徐慧敏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自己随身的文件袋里,转身出了会议室。
上午十点,她准时出现在甲方公司的会议室里。
面对对面坐着的五位技术专家,她打开自己重新梳理过的PPT,从设计思路讲到参数验证,再到成本控制的逻辑,讲了整整五十分钟。
对方技术总工摘下眼镜擦了擦,当场拍了板:“徐工,方案我们认,下午就走流程。”
她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正头顶,明晃晃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给周志鹏发了一条微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上提前给孙伟透了风,让他去截我的标书,就是不想让我去现场。”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咱们回头慢慢捋。”
周志鹏没有回复。
徐慧敏知道他会慌,她攥着口袋里那张盖了章的纸,又摸了摸手机里存着的录音,觉得脚底下踩着的台阶异常踏实。
晚上到家时,赵明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看见她进门,把烟掐灭了:“你婆婆都跟我说了,你接下来打算咋办?”
徐慧敏说:“你明天跟我去趟银行,把咱家那点存款规整规整。”
赵明问:“什么意思?”
徐慧敏说:“我不想再给别人当枪使了。”
“这个项目如果真能顺顺当当干下来,我跟着跑两三年,能攒一笔钱,到时候我想自己接点零散的技术活儿。”
赵明看着她:“你行吗?”
徐慧敏说:“行不行的,总得试试。”
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嘟囔着:“女人家家的,折腾那些干啥,有份稳定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挺好。”
徐慧敏没有接话。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靠在灶台边慢慢喝着。
水杯底下压着那张存折,她伸手抽出来,看着上面那个不算大但让她心里踏实的数字,默默算了算,省着点花,够撑一年半。
陈国栋后来又找过她两次。
一次说要给她加薪,一次说想让她挂个项目副总的头衔,意思很明白,就是想把她彻底绑在这条船上。
徐慧敏每次都是不咸不淡地应对,说:“陈总,我给你干活,你发我工资,这是公平买卖。”
“但技术是我的,方案是我的,甲方认的也是我这个人。”
“我不是谁手里的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陈国栋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呵呵笑了两声:“行,慧敏,这个项目你来当技术总负责,所有事你说了算。”
徐慧敏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国栋现在捧着她,是因为项目还没落地,等工程真的动起来了,他该翻脸的时候一样不会手软。
但她不怕,她手里攥着的那些参数、那些数据、那些甲方只认她一个人的信任,不是陈国栋能用钱买走的。
三个月后,项目正式破土动工。
徐慧敏戴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站在工地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去拢。
包工头老钱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徐工,您往后站点,那边塔吊正在吊钢筋。”
她摆摆手:“没事儿,我看着呢。”
手机响了,是赵明打来的,问她周末回不回去,乐乐说想她了。
她说:“回,回去给他带城西那家卤味店的猪蹄。”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几台挖掘机在深坑里轰隆隆地作业,脑子里把这三个月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从被辞退那天到现在,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叠了好几次的字据,纸边已经磨毛了,但上面的字和章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人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靠山都不如自己手里那点本事靠得住。
晚上她坐最后一班大巴回县城,半路上周志鹏给她打了个电话。
周志鹏的声音透着疲惫:“慧敏,我想跟你道个歉。”
她说:“你说。”
周志鹏说:“那天我是有私心,你和孙伟之间只能留一个,我选了他,是我对不住你。”
徐慧敏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一闪而过。
她说:“你承认就行。”
周志鹏问:“那你……能原谅我吗?”
徐慧敏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最后说了一句:“这事儿翻篇了,但咱俩的交情,也就到这儿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
大巴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反射着月光,白晃晃的一片。
回到家,乐乐已经睡着了,床头还放着他画的一张画,画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加油”。
赵明给她热了一碗小米粥,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
婆婆房间里的电视开着,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隔着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她喝完粥,把碗刷干净,回到卧室。
赵明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翻手机上的货运订单。
她坐到他旁边,说:“工地那边至少还要干两年,我打算在县城租个小办公室,再招一个帮手,平时接点零散的小项目。”
赵明扭头看了她一眼:“行,你定就行。”
第二天清早,陈国栋发来一条微信,问她这周的工程进度报告什么时候能交。
她回了一句:“下午三点前发您邮箱。”
回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那家卖早点的铺子已经支起了油锅,白腾腾的热气裹着油条的香味往上升。
婆婆在客厅里喊:“慧敏,乐乐的数学卷子签字你签了没?”
她说:“签了,在书包夹层里。”
婆婆又问:“那他那个社会实践表呢?”
她说:“也在书包里,粉色那张。”
婆婆嘀嘀咕咕地走开了。
徐慧敏收回目光,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着那张盖了章的字据、录音的备份文件、还有那张存折。
她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重新塞进衣柜最底下那个鞋盒里,上面压了一双她不穿了的雪地靴。
做完这些,她拎起包,换好鞋,出了门。
她没有回头。
街上风挺大,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
她想到两年后,等这个项目收尾,陈国栋大概率会找各种理由把她边缘化。
但那会儿她自己的小办公室应该已经立住了。
那两年里,她要把每个环节都吃透,把上下游的关系都跑熟。
她甚至已经把办公室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慧敏工程技术咨询部”。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脚步。
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冲她笑了笑,她也冲老太太笑了笑。
绿灯亮了,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很清楚,人这辈子,所有能攥在手里的底气,都是一点一点给自己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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