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辆黑色轿车开进巷口的时候,隔壁王婶正蹲在门槛上择韭菜。车子走得很慢,像是在辨认门牌号码,最后准确无误地停在我家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红色礼品袋。王婶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在二楼窗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人是我舅舅,郑建国。
十二年没踏进过这条巷子的人,今天来了。
母亲在楼下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我最爱吃的排骨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烟机坏了很久,白色的蒸汽裹着香味漫得到处都是。她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哼着那首老掉牙的《茉莉花》。
门铃响了。
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嘴里念叨着“谁啊这大中午的”。她拉开门,先看见的是那两个红色礼品袋,然后才是礼品袋后面那张阔别多年的脸。
“姐。”
舅舅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狭窄的门廊里来回撞了几下。
母亲的手还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进。”
舅舅弯腰换鞋的时候,我听见母亲转身往厨房走的脚步声有些慌乱,锅铲碰在灶沿上,“当”的一声脆响。我从楼上下来,木楼梯在我脚下吱呀作响。舅舅刚好直起身,和我在客厅中央四目相对。
“小舟都长这么大了。”他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记得上次见你,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个高度,大概到我胸口。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客厅里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刚好指向十二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舅舅那双锃亮的皮鞋上,反射出一小圈光晕。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西瓜放在茶几上,推了推,说:“吃瓜,刚买的。”
舅舅没动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西瓜旁边。“姐,小舟现在在县里工作,我这当舅舅的,心里高兴。一点心意,给孩子添置两身好衣裳。”
信封不厚,但里面那沓钱的厚度隔着纸都能看出来。母亲看了一眼,没接。
“建国,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涩,“你今天来,是有事吧?”
舅舅干咳了一声,搓了搓手。“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小舟在规划局,正好我有个朋友想在城东那块地上盖个楼,想请小舟帮忙看看,审批能不能快一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我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又看看舅舅脸上挂着的那层笑容,突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同样炎热的下午。
那年我十岁,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借的。母亲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还要照顾躺在床上的父亲。家里穷得连我开学的两百块学杂费都凑不齐。
母亲带着我去舅舅家借钱。舅舅那时候刚在城里买了新房,三室一厅,装修得亮堂堂的。舅妈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得满楼道都是。母亲站在门口,说:“建国,姐实在没办法了,小舟要开学……”
舅舅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在播新闻。他说:“姐,不是我不帮你,我这刚买了房,手头也紧。再说,小舟那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还不如早点学门手艺。”
母亲的脸一瞬间白得像张纸。她站在玄关那块印着富贵牡丹的地垫上,脚上的布鞋和地垫格格不入。她还想说什么,舅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排骨汤,边喝边说:“大姐,你家那情况,借钱容易还钱难。我们也得过日子不是?”
我没忍住,说了句:“舅妈,我妈会还的。”
舅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怜悯。她说:“小孩子懂什么,一边去。”
母亲拉着我走了。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舅舅家的门已经关上了。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严丝合缝,把排骨的香味和我们母子俩一起关在了外面。
那天晚上母亲没吃饭。她坐在父亲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缝补我那条磨破了膝盖的裤子,针尖扎破了手指,她也没吭声。我在另一张床上装睡,被子蒙着头,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后来是小姨。
小姨是我妈的亲妹妹,比舅舅小五岁。她嫁在邻县,丈夫是中学老师,家境也一般。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家的事,骑着那辆女式自行车骑了三十多里路赶来。车筐里装着两袋面粉和一兜苹果。
她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刘海黏在额头上。“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三千块,你先用着。”
母亲推辞不要。小姨硬塞进她手里:“拿着,给孩子交学费。不够再跟我说。”
那三千块里有零有整,有百元大钞也有十块五块的毛票,一看就是东拼西凑攒出来的。后来我才知道,小姨把她攒了两年准备买洗衣机的钱全拿出来了。她那台双缸洗衣机又转了五年才换新的。
此后每隔一个月,小姨就会来我家一趟。有时带一袋自己蒸的馒头,有时带两件表弟穿小的衣服,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她来了也不多坐,帮母亲收拾收拾屋子,给父亲按按腿,喝杯水就走。
我考上大学那年,小姨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好好念书,”她说,“你妈苦了这些年,就盼着你有出息。”
大学四年,小姨每个月给我打两百块生活费,从没断过。她打电话来从来不说自己难,总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操心。后来表弟也上了大学,我才知道她那几年同时在供两个大学生,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规划局,笔试面试都过了。我给小姨打电话报喜,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就说了句:“好,好,我外甥有出息了。”
工作第二年,我参与了一个旧城改造项目,因为提了个合理方案被领导赏识,升了科长。消息传得快,没几天连远房亲戚都知道了。但舅舅是头一个找上门的。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挂钟滴答滴答走着,舅舅的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母亲终于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建国,小舟的工作是公家的事,他做不了主。”
舅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姐,就是让他帮忙问问,又不是让他违反纪律。再说了,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衬”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不到地上的灰。我看见母亲的手攥紧了围裙边,骨节突出。她没有提十二年前的事,只是摇了摇头。
“建国,你走吧。”
舅舅站起来,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茶几上没被收下的信封,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行。”舅舅拿起信封,“姐,你现在是儿子有出息了,看不上我这当弟弟的了。”
他换了鞋,拉开门走了。黑色轿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隔壁王婶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母亲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她的手冰凉,掌心却全是汗。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小舟,”她说,“你小姨那儿,你好久没去了吧。”
当天下午我就请了假。母亲往我后备箱里塞了两桶花生油和一箱牛奶,又让我在路口水果摊买了个果篮。车子开出县城,沿着省道往邻县方向走,路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稻田,绿油油地铺到天边。
小姨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白灰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我爬上去的时候,隔着两层楼就听见了小姨的声音。
“让你别买这么多,冰箱塞不下了……”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小姨正在厨房里忙活,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灶台上摆满了盘子,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
表弟小磊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冲我挤挤眼睛:“哥,妈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
小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先是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瘦了,”她说,“工作累吧?快坐,饭马上好。”
我放下东西,走进厨房帮忙。小姨把我往外赶:“别弄脏你衣裳,出去坐着。”
“我帮您剥个蒜。”
小姨没再拦。我站在她旁边剥蒜,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小姨炒菜的动作麻利又熟练,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着,烟火气浓浓地裹着我们。
“小舟,”她边炒菜边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舅今天去你家了?”
“嗯。”
“你别放心上。你舅那人,一辈子就这样,见风使舵。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别替他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
小姨把排骨倒进盘子里,转身看着我。“小舟,你记住,咱们穷的时候不偷不抢,堂堂正正。现在日子好了,也不能忘本。公家的饭碗端稳了,比什么都强。”
她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样,温和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点点头,鼻子有些发酸。
吃饭的时候小姨一直给我夹菜,说我在外面吃不好,要多吃点。表弟在旁边起哄,说妈偏心,小姨就用筷子头敲他脑袋。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餐桌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嗡嗡的声音像一首老歌。
饭后我帮小姨收拾碗筷,她拦着不让。我说就洗几个碗,她才松了口。水龙头哗哗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里跑来跑去。小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忽然说:“你长大了,小舟。”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我低着头洗碗,不敢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小姨,”我说,“当年要不是您,我和我妈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小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傻孩子,说什么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在小姨家的沙发上睡了一觉,沙发太短,我的腿伸在外面。但睡得特别踏实。半夜醒来,听见小姨在卧室里和姨父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只偶尔传来几声笑。
第二天清早我走的时候,小姨又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自己包的粽子、腌的咸菜、还有一罐子自制辣椒酱。她站在单元门口送我,晨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亮晶晶的。
“有空多回来。”她说。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小姨一直站在原地挥手,直到车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了。
回县城的路上我顺道去了趟城东那块地。规划图上的红线标得清清楚楚,那块地的用地性质是公共绿地,盖楼是绝对不行的。我给舅舅发了条短信,告诉他审批的事我帮不上忙,请他理解。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连个回复都没有。
但我不在乎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稻田变成了越来越密的楼房,家越来越近了。我想起小时候小姨骑着自行车来看我们的样子,想起她口袋里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想起母亲蹲在门后的那个瞬间,想起舅舅放在茶几上又拿走的那个信封。
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比如尊严,比如亲情,比如一个在深夜里替你热饭的人。
我把车停在巷口,拎着小姨给的粽子往家走。母亲在二楼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挥了挥手。我仰起头冲她笑,阳光正好洒下来,暖洋洋的,像小姨厨房里那盆茉莉花的气息。
那段日子过得很平静。规划局的工作按部就班,城东那块公共绿地的审批卡得死死的,我按规章制度办事,谁来说情都没用。舅舅再没找过我,倒是舅妈在超市碰见我妈,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儿子现在官当大了,六亲不认了",我妈回来跟我提了一嘴,说完摆摆手说算了,不提也罢。
反倒是小姨那边出了事。
接到表弟电话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摁掉两回,第三回实在摁不住了,偷偷瞟了一眼屏幕,是小磊。我心底一沉,这孩子平时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哥,"小磊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劈了叉,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妈住院了,在县医院。"
我手里的笔掉在会议记录本上,蹭出一道蓝黑色的长印。跟领导请了假,十分钟后我已经在车上了。去县医院的路我开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觉得红灯格外多,前车格外慢。
小姨是突发性心绞痛。姨父说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收衣服,忽然捂着胸口蹲下去了,脸白得像墙皮,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小磊当时在家,打了120,救护车呜呜叫着穿过半夜的街道,把人拉到了县医院急诊。
我冲进病房的时候,小姨靠在床头,手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的管子垂下来,滴答滴答慢悠悠地走着。她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小磊这孩子,嘴这么快。"
我走到床边,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说不出话来。小姨瘦了,瘦得很明显,颧骨都支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两个深深的阴影。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以前一样,看我的时候带着那种温温的光。
"医生说就是累的,"姨父在旁边搓着手说,"让好好休养,不能再操劳了。可你小姨这人你知道,闲不住,昨儿还在家里包饺子说要给你送去,我拦都拦不住。"
"别听你姨父的,"小姨瞪了他一眼,"我身体好着呢,就是那天收衣服抻了一下。"
我没信她。病房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小米粥,已经凉了。窗台上摆着一束康乃馨,是隔壁床出院的大姐临走前留给她的。花瓣有点蔫了,但颜色还是粉的,衬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显得格外鲜活。
那天下午我去找主治医生聊了聊。医生说小姨的心脏问题不严重,主要是长期劳累加上情绪波动引起的,但必须得好好将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连轴转了。我又问了住院费用的事,医生翻了下电脑,说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的部分大概七八千。
七八千。我心里算了一下小姨家的账。姨父在镇中学当老师,工资就那点死数,表弟刚工作没两年,存款有限。这点钱对别人家也许不算什么,但在小姨家,每一分都有它的去处。
我当天就去住院部一楼把费用结了,又往里面存了一万,跟护士站打了招呼,后续的费用直接从里面扣。护士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她儿子吧?真孝顺。"
我没纠正她,笑了笑走了。
回病房的路上我碰见表弟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知道,你跟李叔说再宽限几天,我这边想办法……不是不管,我哥来了,在医院呢……"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
"小磊,"我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扛不住,垂着脑袋交代了。原来小姨上个月替一个老邻居担保了笔小额贷款,那邻居跑了,钱追不回来,银行找上了小姨。她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咬着牙到处凑钱,白天上班晚上还接了些零散的手工活干,心绞痛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我站在走廊里,旁边是消毒水的气味和护士推着药品车过去的轱辘声,脑子里嗡嗡的。小姨替别人担保贷款这事,放在别人身上我可能觉得糊涂,但放在她身上,我一点都不意外。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谁有难处找到她,她从来不会说不。
"多少钱?"我问。
"四万。"表弟的声音像蚊子哼,"妈不让跟你说,她说你才工作没几年,自己也不宽裕。"
我拍了拍表弟的肩,没再多说。四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工作这两年我省吃俭用存了点,本来打算凑个首付买个小房子的。但眼下这笔钱有更急的用处。
当天晚上我回家翻了存折,第二天一早就把钱转到了表弟卡上。我没跟小姨提这件事,只跟表弟说了句:"别告诉妈。就说你跟朋友借的,慢慢还就行。"
表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憋出两个字:"哥……谢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壳上,叮叮当当响得热闹。我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说小姨没事了,让她别担心。母亲回了个"好"字,又补了一条:"你小姨那人,心太好,吃亏。"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心太好,吃亏。可这个世上如果连心好的人都吃亏,那占便宜的人就该偷着乐了?我不信这个。
小姨在医院住了一周就出院了。我去接她,她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她从住院部大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束已经彻底蔫了的康乃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说:"外头的空气就是不一样。"
我把她扶上车,路过花店的时候停了一下,进去重新买了一束康乃馨,新鲜的,花苞上还挂着水珠。小姨接过去捧着,低头闻了闻,什么也没说,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笑了。
回去的路上小姨忽然开口:"小舟,我听说你把住院费都付了?"
"嗯,"我说,"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七八千块钱叫小事?"她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听着不像生气,更像是心疼,"你自己还没买房呢,存点钱多不容易。"
"妈,"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您当年把买洗衣机的钱拿出来给我交学费的时候,也没嫌多。"
车里静了一下。小姨别过脸去看窗外,路边的法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过了好半天,她用手背蹭了蹭眼睛,闷闷地说:"那能一样吗,你是孩子。"
"我现在长大了,"我说,"轮到我照顾您了。"
小姨没再说话。车子拐进她家小区的时候,她把那束康乃馨举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又嗅,忽然轻声说:"你跟你妈一样,犟。犟得让人拿你们没办法。"
我笑了笑,把车停稳。五楼没有电梯,我背着小姨一层一层爬上去。她趴在我背上,比我想象中轻,轻得像一捆稻草。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小姨背着我走了两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她背上汗津津的,脚步却稳当得很,我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想,大人的背真宽啊,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现在轮到我做那座山了。
回去之后我跟母亲聊起小姨的事,没说担保贷款那四万,只说住院费我给付了。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来针往,毛线在她手里一圈一圈绕。她听完叹了口气,说:"你小姨这辈子就没享过福。小时候家里穷,她跟我一起干活养家,后来嫁了人,姨父工资低,她精打细算过日子。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供出来了,还是停不下来。"
"妈,"我坐在她旁边,"以后小姨那边有我呢。"
母亲停了手里的针,看了我一眼。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茧子,但拍在我手上的时候很轻,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后来那段时间我每个周末都往小姨家跑一趟。有时带些水果,有时带些补品,有时什么都不带,就过去吃顿饭。小姨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些,能下床走动了,又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我去了就帮她择菜洗米,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炒一个递,配合得倒是默契。
姨父有回在饭桌上说:"小舟,你小姨现在逢人就夸你,说外甥比儿子还贴心。"
小姨脸一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我哪有逢人就夸,你胡说什么。"
表弟在旁边嘿嘿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扒了一口饭,米饭粒粒分明,甜丝丝的。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播的是个老掉牙的综艺节目,笑声掌声混在一起从喇叭里往外涌。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又开了,香味淡淡的,混着饭菜的热气,让人觉得这个秋天格外柔软。
到了十月底,县里搞了一次评选,要表彰一批对本地建设有突出贡献的年轻干部。我因为城东那块地的规划方案做得好,被局里报上去了,最后评上了一个"优秀青年工作者"的称号。不是什么大荣誉,但授奖那天县里几个领导都到场了,还发了张红彤彤的证书和一个小信封的奖金。
那天晚上我拿着证书去了小姨家。小姨把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眯着眼睛读上面的字,读完了又用手在烫金的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两下,嘴角翘着放不下来。她说:"小舟,你妈要是看见这个,得高兴坏了。"
我说:"我拍照片发给她了。"
小姨点点头,把证书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怕压皱了似的,还用手捋了捋边角。她去厨房端水果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走路还是有点慢,右手偶尔会下意识地按一下左边胸口。我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下次去药店给她买个护心的药备着。
临走的时候小姨送我下楼。秋天的晚上凉,她披了件外套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一高一矮两棵树。
"小舟,"她忽然叫我。
"嗯?"
"你舅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我没接话。风吹过来,楼道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有一片落在小姨的肩膀上,她没察觉。
"他在电话里唠了半天,"小姨接着说,"说他那朋友城东那块地的事儿黄了。又说你工作认真,有原则,是个好苗子。最后还问……你上次去他家,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我跟他说了,"小姨拍了拍我的胳膊,"我说小舟那孩子心里有数,他不帮你是按规矩办事,你别多想。"
"小姨,"我终于开口,"您还替他说话呢。"
小姨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细的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摊平了还是有痕迹。她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告诉你,人这一辈子,有些气该生就生,但不能一直生着。你舅那个人,我从小跟他一块长大,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他改了最好,他不改,你也犯不着为他耽误自己的好心情。"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轻轻推了我一把:"行了,走吧,路上开车小心。"
我上了车,透过车窗看见小姨还站在路灯底下冲我摆手。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松了下来,像一团被攥了很久的纸终于被摊开,虽然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一个个都还清楚。
车开出小区大门,我忍不住想了小姨说的那番话。有些气该生就生,但不能一直生着。十二年前舅舅关上的那扇门,我确实记了很久。但记着归记着,我忽然发现,它已经不疼了。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份耿耿于怀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痕,摸上去还在,但不会再割手。
也许是因为小姨。她端着一碗热汤站在我身后,让我知道无论那扇门关得多严实,总还有一扇窗是开着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花,香气从缝隙里钻进来,把那些冷冰冰的东西一点点融掉了。
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雨,气温骤降。我在单位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接到门卫打来的电话,说有人找我。我下楼一看,舅舅站在传达室门口的雨棚底下,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舅舅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雨棚边缘的水滴落在他肩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话,先把橘子递过来。
"尝尝,朋友从江西带回来的,挺甜。"
我接过来。橘子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一股清香味。
舅舅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雨滴打在雨棚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把气氛搅得没那么尴尬了。
"小舟,"他终于说,"上回那事……是舅舅不对。不该让你为难。"
我看着他。头发花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十二年前深了许多,背也不像从前那么挺了。雨棚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插进兜里又抽出来,抽出来又插回去。
"舅舅,"我说,"橘子我收下了。工作上的事,您以后别找我了,我帮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连着点了好几下。"行,行。舅舅知道了。"
"但我妈那儿,"我顿了顿,"您要是得空,去看看她。她这些年年年过年都给您家打电话,您一次都没接过。"
舅舅的脸在雨棚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他低下头,好半天没出声。雨越下越密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终于抬起头,说:"好,我……我改天去。"
我拎着橘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舅舅还站在雨棚底下,身形佝偻着,像一棵被雨打蔫的老树。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白色的烟雾混着雨雾往上飘,散进灰蒙蒙的天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把舅舅给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母亲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没问是谁给的,但我看见她伸手摸了摸塑料袋上"江西特产"那几个字,指尖在上面停了一小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各地的消息。母亲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橙色的汁水沾在她指尖上,甜丝丝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剥完橘子分了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了,塞了一瓣进嘴里,挺甜的。
母亲吃着橘子忽然说了句:"你小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穿着暖和得很。"
我嗯了一声,继续削苹果。
"你呀,"母亲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你爸当年会疼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一层光洒在窗台上。那只苹果被我削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的,我切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母亲。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橘子的香气还萦绕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那个冬天过得比往年都暖和一些。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心里踏实。
母亲开始让我教她用智能手机发微信,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像只笨拙的蝴蝶在玻璃上扑腾。我教她发语音,她对着手机说"小姨你在家吗",说完自己听一遍,嫌声音太粗又重录,反反复复三遍才满意。发过去没两分钟,小姨那边语音回了过来,两个老太太隔着几十里路你一句我一句聊起了家长里短,从白菜多少钱一斤说到谁家儿子娶了媳妇,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听见母亲对着话筒说:"小舟给你买的羽绒服穿着好不好?他跟我说你嫌贵不肯收,他硬塞给你的是吧?"
小姨在那头笑:"这孩子现在会花钱了,我这个当小姨的倒让他养起来了。"
母亲也笑:"养就养呗,咱俩这辈子没白疼他。"
我假装没听见,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那面老镜子的时候瞥了自己一眼,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压都压不下去。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了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和车顶上,像是老天爷撒了把糖霜。我正在局里开年终总结会,散会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小舟,我明天去看你妈,你方便的话也回来。"
号码我存过,但很多年没拨出过,也没收到过。是舅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什么也没回。但第二天我还是请了半天假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里忙活,茶几上摆着两盒点心和一箱纯牛奶,她弯腰在那儿擦了又擦,把牛奶箱子摆得端端正正,标签朝外对着门口。我一看就知道她紧张,这动作做了十二年了,从舅舅买了新房那年开始,每年春节前母亲都备好年礼放在茶几上,等着舅舅来拿。头几年她还亲自送过去,后来就只打电话叫他来取,电话打过去,对面不是占线就是无人接听,到第二年那两盒点心过了保质期,母亲拆开来看,长了一层细细的白毛。她叹口气扔进垃圾桶,再买新的,又摆上。
今年终于不用摆了。
门铃响的时候母亲已经坐不住了,在沙发和厨房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我去开的门,舅舅站在外面,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拎。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小舟"。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母亲从厨房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擦得指关节都泛白了。舅舅站在客厅中央,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自己似的,看看沙发又看看墙上的老挂钟。那台挂钟是我爸还在的时候买的,指针慢悠悠地走,像这个家所有的日子一样,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姐。"舅舅终于叫了一声。
母亲嗯了一声,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手还攥着围裙边。舅舅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那两盒点心和那箱牛奶,红红绿绿的包装,是母亲昨天专门去超市挑的,净拣贵的买。
沉默了一会儿。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这对姐弟。十二年了,他们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点心牛奶,像两座隔着河岸的桥,桥板拆了,河面上飘着雾,谁也看不清谁。
舅舅先开口了。他说:"姐,前些年是我混账。"
母亲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不找借口,"舅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就是混账。家里最难的时候我没伸手,现在小舟出息了我才上门,我自己想想都臊得慌。"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那层薄雪还在,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舅舅花白的头顶上。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些,后脑勺那块几乎全白了,像落了厚厚一层霜。
母亲没说话。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了两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那团蓝布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建国,姐不怪你。那几年姐确实难,但那是姐自己的命。你关门也好,不接电话也罢,你过你的日子,姐过姐的,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舅舅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
"但是,"母亲顿了一下,"小舟上学那年,你小姨把买洗衣机的钱掏出来了。你姐夫腿断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白天在厂里踩缝纫机,晚上回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是你小姨隔三差五蒸了馒头包了饺子送过来。她家也不富裕,她没有不帮的道理,她帮了,我没齿不忘。"
舅舅的肩膀塌下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只挤出半截气音。
"你现在来看我,我高兴。"母亲把叠好的围裙重新抖开,起身往厨房走,"茶给你沏好了在桌上,喝吧。"
她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冲了会儿手。我跟着进去,看见她背对着我在洗碗槽那儿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背,她侧过脸来看我,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她冲我摆摆手,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妈就是……今天风大,吹得眼睛难受。"
我没拆穿她。厨房窗台上放着个搪瓷盆,里面养着一棵小葱,绿油油的从水里冒出头来。我掐了一小段葱叶放进嘴里嚼着,辛辣的味道直冲鼻子。
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顿午饭。母亲焖了米饭,炒了两个家常菜,舅舅吃饭的时候一直说好吃,比外面馆子里做得香。母亲没说什么,但给他碗里夹了两回菜。舅舅也没有推辞,低着头扒饭,吃得很安静。
饭后舅舅要走,母亲把那两盒点心和牛奶推到他面前:"拿回去给孩子们吃。"舅舅犹豫了一下,还是拎起来了。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母亲。
"姐,"他说,"往后过年,我带着孩子来给你拜年。"
母亲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舅舅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小时候看我完全不一样了。他什么都没再说,拉开门走了。雪已经停了,巷子里的雪被人踩出一条灰黑色的窄路,舅舅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上面,歪歪扭扭的,朝着巷口的方向延伸出去。
母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把积了十二年的东西从肺里一点一点清出去。她转过身来冲我笑,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显出一种很久没见过的松弛。
"行了,"她说,"总算过去了。"
那天下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巷子里残存的积雪上,亮晃晃的。我帮母亲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陪她看电视,她靠着沙发靠垫打起了盹,呼吸匀匀的,手里还攥着遥控器。我轻轻把遥控器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起身去阳台上收衣服。
衣架上晾着的床单被风鼓起一个大包,我一把扯下来叠好,指尖触到布料上还残余着肥皂的清香。巷子对面王婶家的厨房里传来剁肉馅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明快,听得出今天心情不错。更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噼啪几声就歇了,大概是小孩在院子里闹着玩。
年味儿渐渐浓起来了。
除夕那天我回母亲家吃了年夜饭。菜丰盛,母亲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炸丸子炖鱼蒸年糕,厨房里热气腾腾像个蒸笼。我打下手帮忙贴对联,旧的撕下来,新的糊上去,红纸黑字在门框上鲜亮亮的,写着"春风送暖入屠苏"一类的老话。
刚坐下还没动筷子,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外站着舅舅一家三口。舅妈拎着两个礼品盒,表妹穿着件新红棉袄,舅舅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盆绿植,叶片油亮亮的,盆上扎了根红丝带。
"过年好,"舅舅说,"来给姐拜个早年。"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沾着面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腮边。"快进来快进来,"她说,"正好,菜多着呢,一起吃。"
舅妈进门的时候有些局促,在玄关那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换好鞋,嘴里不停地说"打扰了打扰了"。表妹倒是活泼,一进门就跑去看阳台上的花。母亲把舅舅一家让到饭桌前,又去厨房加了两副碗筷,出来的时候顺手往桌上添了盘自己腌的腊肠,油汪汪的,红润润的,看着就喜庆。
那天晚上一桌人围着吃年夜饭,舅舅话少,但破天荒给母亲敬了杯酒。母亲不会喝酒,倒了小半杯意思了一下,碰杯的时候两只玻璃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亮亮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上第一道裂纹。舅妈慢慢也放开了,跟我妈聊起了表妹的学习成绩,说我堂妹数学不太好想找个辅导老师。母亲放下筷子说要帮问问隔壁退休的张老师,两家老太太叽叽喳喳说了半天。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子人,窗外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天上炸开一朵金红色的亮花,光照进屋里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表妹趴在窗台上哇哇叫着看烟花,小脸红扑扑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姨发来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小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围着她那条蓝碎花围裙,身后是她家的小饭桌,姨父和表弟正坐在那儿吃饺子。
"小舟,"小姨在那边笑,"你妈说今晚你舅过去了?热闹吧?"
我把手机转过去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母亲冲镜头挥手,舅舅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小姨在电话那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好,团圆了就好。"
烟花还在放,砰砰砰的响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我看见镜子里反射出来的自己,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有烟花跳动的光点。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大概就是过年的意思吧。不管走了多远的路,不管中间绕了多少弯子,最后大家能坐在一起吃顿热乎乎的饭,比什么都强。
正月初二我去小姨家拜年。小姨照例做了一大桌子菜,排骨炖得酥烂,鱼烧得入味,连白米饭都比别处的香。吃完饭我跟姨父在客厅下象棋,表弟在旁边观战支招,被姨父拿棋子敲脑门。小姨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她跟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哼着什么调子,声音断断续续的,但透着说不出的轻快。
临走的时候小姨把我叫到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我。我推着不要,她就佯装生气地瞪我:"过年给外甥压岁钱是天经地义,你多大也是我外甥。"
我接过来一捏,厚度不对劲。趁小姨转身去拿东西的时候我偷偷拆开看了,里面是五千块。我愣了一瞬,追到厨房问她。
小姨正在擦灶台,头也不回地说:"你上回替我还那四万块钱的事儿,小磊都跟我说了。"
"妈,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知道你愿意。"小姨转过身来,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但小姨不能让你白掏。这五千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你买房子的钱不能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我从小看到大的倔强。她这辈子就这样,受了别人的恩一定要还,哪怕对方是她从泥坑里拉出来的人。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滚滚的。
"小姨,"我说,"那钱不用还。您当年给我那三千块,也没说让我还。"
小姨愣了。她站在厨房的油烟机底下,头顶的白炽灯照着她花白的发丝。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噗嗤一声笑了,拿抹布朝我甩了一下:"行了行了,就你嘴能说。那红包你收着,算小姨给未来外甥媳妇的压岁钱,早点找个对象领回来给我看看。"
我也笑了。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震得玻璃嗡嗡的。我帮小姨把剩下的碗洗完,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一递一接,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热水冲过手背,暖融融的,一直暖到心里去。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一串,在寒风中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我发动车子正要走,忽然看见后视镜里小姨又追出来了,手里举着一个塑料袋朝我招手。我摇下车窗,她把袋子塞进来,隔着车窗说:"给你妈带的自己腌的咸菜,她知道是这个味儿。"
我接过去放在副驾驶座上。小姨退后两步,冲我挥手让我走。车子缓缓驶离小区门口,后视镜里的她越来越小,变成路灯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但那只高举起来的手还在摆着,一下一下的,像冬夜里摇曳的一簇火苗。
车上了大路,两边是黑沉沉的田野,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点零星的烟火。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在脸上又凉又清醒。副驾驶座上那个塑料袋散发出咸菜的酸香味和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我加大了油门,车灯划开前方的夜色,朝着回家的方向稳稳地跑着。后面是走了又来的人,前面是暖灯亮着的家,中间是长长的一段路,弯弯绕绕的,但总归是朝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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