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旬老太到武汉看病,发现医生竟是她在新疆当知青时生下的孩子
1.
从汉口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我两条腿有点发软。倒不是累,是心里发慌。大城市的楼太高了,抬头望得人脖子酸,车流轰隆隆地响,跟老家赶集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攥紧了手里的布包,里头装着我的病历、身份证、还有一张写着我大闺女家地址的纸条。
“妈,这儿!”大闺女阿玲在出站口跟我招手,她旁边站着女婿志强,人还是那么高高瘦瘦的,见了我叫了声“妈”,就接过我手里的包。
“火车上人多不多?您也不让我们买卧铺,坐一宿硬座,您这老腰哪受得了。”阿玲一边说一边来扶我胳膊。
“卧铺贵两三百呢,我坐硬座挺好的,还能跟人聊聊天。”我笑了一下,“就是对面坐了个小伙子,一上车就玩手机,也不理人。”
阿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志强开了车来,黑色的,干干净净,里头有股子新车皮子的味道。我坐进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生怕把座位弄脏了。
“阿玲啊,这车新买的?”
“去年换的,以前那辆太小了,妈您还没坐过。”
我“哦”了一声,转头看着窗外。武汉的马路真宽,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半黄不绿的,跟我老家门口那棵老杨树完全两样。
到阿玲家放下东西,她给我煮了碗面条,卧了俩荷包蛋。我一边吃一边听她念叨:“您这肚子不舒服都拖了多久了,电话里每次都说没事没事,要不是三妹非拉着您去县医院检查,您还瞒着呢。”
“也没多大事,就是有时候胀气,吃两片消食片就好了。”
“县医院都建议来大医院看了,还没多大事。明天我请了假,带您去同济。”阿玲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我吃面,“这次听我的,该查的都查一遍。”
我点点头,没跟她犟。人老了,身体这台机器跑了七十来年,哪个零件不出点毛病。来都来了,查就查吧,让儿女们放心。
晚上睡在阿玲家客房,被子是新换的,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可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肚子里又开始隐隐地胀,我按了按,硬邦邦的。窗外头不知道哪儿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躺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那间土坯房的土炕上,外面刮着大风,沙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那时候我肚子里也胀,不是病,是怀了孩子,七个多月了,那个小东西在里头翻跟头。
那孩子要是活到今天,也该有五十岁了吧。
不,是活着的。只是我不在了。
我闭紧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阿玲不知道,她爸不知道,老家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不知道。那个孩子,我只见过一眼,连抱都没抱过。
第二天一早,志强开车送我们去同济医院。医院真大,比我们县城最大的商场还大好几倍。门诊楼前头排队的人乌压压的,挤得我差点跟阿玲走散。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就像小时候我拉着她去赶集。
“挂的消化内科,在五楼。”阿玲一边看手机一边说。
电梯里人挤人,我贴着最里头站着,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上跳。到五楼的时候,人忽然少了一大半。
“消化内科到了。”阿玲拉着我出去。
候诊区坐满了人,一个个都捂着肚子或是皱着眉头。我们在护士台登记了,拿到一个号,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阿玲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让我坐下,把病历和就诊卡递给我。
“妈,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给您买瓶水。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饿,你去吧。”
阿玲走后,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发呆。墙上挂着大屏幕,红色的小字不停变换着诊室和患者姓名。我看不太清,也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忽然跳进我眼里。
“普外科 张援疆 主任医师”
张援疆。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坐直了身子。这名字……我认识。不,这名字是我取的。
那年在新疆,孩子生下来,护士问叫啥名字,我躺在床上,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就冒出“援疆”两个字。我是从山东来援疆的知青,孩子的爸爸是本地一个兵团战士。那孩子生下来……就叫援疆。
我盯着那个名字,一直到它被别的字取代。脑子嗡嗡响,像有一群蜂子在里头飞。是同名吧?天底下叫援疆的人多了去了。那个年代去新疆支援建设的人那么多,哪家不给孩子取个带“疆”字的名字?
可“张”……他爸也姓张。
我手抖得厉害,赶紧攥住衣角。不能胡思乱想。全国叫张援疆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个在武汉。那个在新疆,在石河子,在兵团农场。
阿玲回来了,把水递给我:“妈,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特别不舒服?”
“没事,刚才有点晕,这会儿好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嗓子眼还是发干。心里头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说:别想了,等会儿叫到你的号,进去看见人就知道不是他。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等了快两个小时,广播里终于叫了我的名字。阿玲扶着我往诊室里走。推开门的瞬间,我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门站在窗户跟前打电话。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五十岁上下,中等个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我不止一次在镜子里见过,眼皮薄,眼尾微微下垂,和他爸一模一样。
他电话还没挂,朝我们点了点头,示意坐下。
我站在门口,迈不动腿。
那双眼睛看见我,只是职业性的扫了一眼,没有任何变化。他讲完电话,坐到桌前,接过阿玲递来的病历本。
“哪里不舒服?”他问,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2.
“我妈最近老肚子胀,吃不下东西,在县医院做了B超,说是胆囊有问题,建议来大医院看看。”阿玲替我说。
他低头翻着检查单,眉头微微皱起来。那眉头,也是他爸的样子。他爸老张当年在兵团开拖拉机,一到秋天忙起来,也是这么皱着眉看机器。
“B超报告我看看。”他抬起头,发现我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阿姨,您坐过来点,我先给您做个腹部触诊。”
我机械地走过去,坐在诊台前的圆凳上。他站起身,示意我撩起衣服。我照做了。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按在我肚子上,凉丝丝的。
“这儿疼吗?”
“不疼。”
“这儿呢?”
“有点胀。”
他按了几下,点点头,示意我把衣服放下来。然后坐回桌前,在电脑上打着什么。
“胆囊结石比较大,胆囊壁也增厚了,有手术指征。”他说,“不过先别急着定方案,做个CT和肿瘤标志物查一下,排除一下其他问题。”
他说“肿瘤”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许医生都这样。
“张主任,您能不能给我留个电话?我妈年纪大了,有什么问题我好联系您。”阿玲说。
“可以。”他撕下一张处方笺,写了一串数字递过来。我盯着他写字的手,右手拇指根部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我眼前一黑,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妈!”阿玲赶紧扶住我。
“阿姨,您没事吧?”他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又按了按我的脉搏,“阿玲家属,先扶她去外面休息区坐一会儿,我开个检查单,你带她去做。”
他的声音很稳,一点不慌。我抬起头,离他这么近,近得能看到他白大褂领口上别着的工牌。上面是他的证件照,没戴口罩的,眉清目秀,嘴角微微抿着,像极了他爸年轻时的样子。
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我勉强笑了一下。
阿玲扶我出了诊室,坐在休息区。我手里攥着那张写着电话的处方笺,纸都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
“妈,您真没事?要不我先扶您去一楼急诊挂个号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蹲一会儿就好。”我摆摆手。
阿玲去给我买了个茶叶蛋,我剥着吃,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几十年前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
1973年,我从山东临沂去了新疆石河子,当知青。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初中刚毕业不久,响应号召,跟着一车同龄人坐了七天七夜的绿皮火车,又换卡车,到了天山脚下的兵团农场。
农场里都是年轻人,分在连队里干活。夏天割麦子,秋天摘棉花,冬天就修渠、积肥。老张是连队的拖拉机手,比我大五岁,本地长大的,爹娘都是五十年代从河南迁过去的。
怎么认识的?有一次我在地里割麦子,镰刀卷了刃,蹲在地头儿磨。他开拖拉机过来,车斗里装着柴油桶,停在我跟前,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扔给我一把新镰刀。
“用这个。”
“那你的呢?”
“我还有。”
他挺不爱说话的,说完就开走了,留我一人拿着镰刀站在地头。后来才知道,他在集上专门买了两把镰刀,一把自己用,一把留着给我。
那时候的感情,简单得不行。他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可他帮我修好了掉把的锄头,从家里带过一罐他妈腌的辣萝卜,收工后还教我开拖拉机。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他说他叫张大山,写得歪歪扭扭。我说我叫孟秀兰,他也学我写,一笔一划,像小孩子描红。
1975年冬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候我们还没领证。老张说,生下来,咱们结婚。可就在那个冬天,我收到家里的信,说父亲病重,让我赶紧回去。
我走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老张送我到乌鲁木齐火车站,下着大雪,他穿着军大衣,脚上蹬着大头鞋,帽子边上结了冰碴子。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回来。”
他说好。
可我没回来。
父亲得的是晚期肺癌,熬了半年多,没了。我妈一病不起,家里四个弟妹,两个还没成年。我是老大,走不了。我要是走了,一家老小都得饿死。
我给老张写信,说回不去了。他回信说,没事,家里有他。可下一封信再也没来。我写了十几封,都石沉大海。后来听一个回山东的知青说,老张他爹犯了什么事,他们全家搬去了甘肃,不知道哪个地方。
再后来,我妈托人给我说了门亲事,是镇上粮站的一个工人,人老实,不嫌弃我。我就把那段日子,连同一个没见着的孩子,全都埋了。结婚后生了大闺女阿玲,接着是二闺女阿芬和小儿子阿凯。
几十年过去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可那孩子,我给他取的名字叫张援疆。他右手拇指根部有块胎记。我生完孩子,护士抱过来给我看了一眼,我亲眼看见他小手上那一小块青色的痕迹。
眼前这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右手拇指根部也有一块胎记。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不信,可不敢细想。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呢?
3.
阿玲带我去做了CT,又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她不停地看表,说下午还要回单位开个会,让志强先接我回去。
“我自己能行,你忙你的。”我说。
“那您在医院等我一会儿,我开完会来接您。”
“不用,我认得路,坐地铁回去。”
“别,您又不熟悉,志强来接您。”
志强把我送回阿玲家,又赶回单位。家里就我一个人,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垫,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张援疆。张大山。新疆。石河子。
要是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到武汉来?怎么成了医生?他爸爸呢?他在新疆过得好不好?他知不知道他亲妈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昏脑涨。我想起生他的那天,1976年5月16号,在石河子人民医院。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是产钳拉出来的,孩子的脑袋被夹出两道红印子,我抱过来亲了亲,眼泪掉在他脸上。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和今天诊室里回头看我的那一眼,重叠在一起。
胸口一阵发闷,我捂着脸哭了出来。快五十年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想起那些事。可如今坐在这里,往事像洪水一样冲开了堤坝,拦都拦不住。
晚上,阿玲和志强都回来了,还带着小外孙女果果。果果五岁,一进门就扑过来喊姥姥,我赶紧擦了擦脸,把她抱起来。
“姥姥,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姥姥刚才被风吹着了。”
“吹风会掉眼泪吗?”
“会呀,风里有沙子嘛。”
阿玲进厨房做饭,果果拉着我要玩游戏。我陪她搭了会儿积木,心里一直在走神。阿玲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妈,检查结果明天就出来了,别太担心。”
我点点头。
吃过饭,我把阿玲叫到一边,问她:“今天那个张主任,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同事推荐的,说他在同济很有名,做胆结石手术很厉害。”
“他……多大了?”
“看着五十左右吧,具体不知道。妈,您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看着挺年轻的,怕他经验不够。”
阿玲笑了:“妈,人家是主任医师,一天十几台手术呢,经验比您想的丰富多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夜里,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厉害。阿玲吓坏了,问我是不是哪里特别不舒服。我说是换了地方睡不着。
到了医院,CT和肿瘤标志物的结果都出来了。张援疆仔细看着片子,告诉我们,胆囊结石已经很大了,而且胆囊壁明显增厚,不排除有恶性病变的可能,建议尽快手术切除胆囊。
“手术可以做微创,打三个小孔,恢复快。”他说。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嗡嗡响。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楚,可就是进不了心里。
“张主任,手术风险大吗?”阿玲问。
“常规手术,风险可控。但阿姨年纪大了,术前要做个全面评估。”他顿了顿,看向我,“阿姨,您有别的病史吗?高血压、糖尿病这些?”
“血压稍微有点高,平时吃降压药。”我说。
“吃的哪种?”
“硝苯地平。”
他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着。
我看着他写字的动作,忽然开口:“张主任,你是哪儿人?”
他抬起头,似乎有点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我父母是新疆兵团的,我在新疆出生长大,后来考到武汉来读书,就留这儿了。”
“新疆哪儿?”
“石河子。”
我心跳停了一拍。石河子。石河子。
“我年轻时候也在石河子待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嘴巴像不受控制一样,“七几年的时候,在兵团农场当知青。”
他停下笔,看着我:“是吗?那挺巧。我父母也是兵团的,不过很早就搬走了。”
“那你父亲……”
“我父亲去世很多年了。”他语气淡淡的,没有要多说的意思。
我闭上了嘴。还想问什么,可不敢了。阿玲在一旁使眼色,意思是别耽误医生时间。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他开了住院单,让阿玲去办手续。我坐在诊室里没动。
“张主任,我想问你个事。”等阿玲出去了,我小声说。
“您说。”
“你……你妈妈还好吗?”
他愣了一下,眉头动了动:“我母亲也过世了。”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妈妈……我对他来说,已经死了。或者他从来没有过母亲。
“阿姨,您认识我母亲?”他问,眼神里带着一点点探究。
“不,不……我就是随便问问,以为你在新疆还有家人。”我站起来,腿有点抖,“谢谢你啊,张主任。”
“不客气,您先去办住院吧,下午有床位,安排好了通知您。”
我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阿玲在不远处排队。我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地呼了几口气。
他妈妈过世了。在他心里,他的妈妈已经过世了。可我还活着,站在他面前,他认不出我。
那是当然的。他出生三天,我连病床都还没下,就被我爸从石河子接走了。他连一口奶都没吃上我的。
他的妈妈,是那个把他养大的人。不是我。
4.
住院的日子定在三天后。阿玲给我买了不少住院用的东西,脸盆、毛巾、拖鞋、卫生纸,装了满满一个包。我坐在床上整理,手一直有点抖。
“妈,你怎么了?这两天看着魂不守舍的。”阿玲给我倒了杯水。
“没什么,就是紧张。”
“别紧张,张主任说了,这个手术很常规,他做得多了。”阿玲坐在床沿,握着我的手,“您看您,把我们姐弟几个拉扯这么大,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这小小一个手术?”
我笑了笑,没说话。她不知道,我不是怕手术。我是怕见到那个人。
住院当天,张援疆来病房查房,带着两个年轻医生,一个个地过。他走到我床前,看了看我的各项检查报告,又跟管床医生交代了几句,最后低头在病历上签字。
“明天术前准备,后天上午手术。”他对我说,“阿姨,您今天好好休息,别紧张。”
“张主任,我能不能跟您说句话?就一会儿。”我小声说。
他看了看我,点了点头。两个年轻医生先去隔壁病房了。
他关了病房门,走到床前,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顾虑吗?”
“不是手术的事。”我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张主任,我想问你……你是在哪个医院出生的?”
他脸上明显露出困惑的神情。
“石河子人民医院。”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
“那你知不知道……你亲生母亲……”
他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震惊,也有戒备,还有我读不懂的复杂。
“阿姨,您想说什么?”
“我叫孟秀兰。”我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1975年,我在石河子兵团农场八连当知青。孩子的父亲叫张大山,是连队的拖拉机手。我走之前……孩子快五个月了。1976年5月16号,在石河子人民医院生的,是个男孩,取名张援疆。”
我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每说一个字,就觉得自己身上少了一块。
他站在床尾,一动没动。口罩挡住他大半张脸,我只看到他的眼睛,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说不出的冷。
“阿姨,您认错人了。”他说,“我母亲叫王秀芹,石河子本地人,一生没离开过新疆。我父亲叫张大山,对,没错,但他只结过一次婚。”
“张大山……他后来和别人结婚了?”
“我母亲。”他语气平静,“我出生那年他们已经在兵团农场工作了。我父亲从没提过别的女人。”
我只觉得胸口像被大石头砸了一下,眼前发黑。
“孟阿姨,我想您是记岔了,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他轻声说,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有距离的温和,“您先休息,手术的事不用担心。”
他转过身去,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
“等等。”我叫住他。
他没转身,只是停下了。
“你右手拇指根部,有块胎记,青色的,指甲盖大小。”我说,“你出生那天我见过。护士把你抱过来,你手上就有。你左边胳膊上臂靠近肩膀的地方,还有一颗黑痣,黄豆那么点。我问过接生的大夫,她说那都是胎里带的。”
他的手从门把上缓缓垂下。过了几秒钟,他慢慢转过身来。
“您怎么知道?”
他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眉眼像老张,鼻子和嘴的线条却随了我。他站在那儿,眼眶开始发红,下巴微微地抖。
“你左胳膊上……”
他解开白大褂,又解开衬衫袖口,把左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向上撩起袖子。上臂外侧,一颗黑痣,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孩子。”我喊了一声,声音都是抖的。
他慢慢走到床边,蹲下来,离我很近。他伸出手,犹犹豫豫地,碰了碰我的手,像在确认我是真的。
“您……是孟秀兰?”他声音嘶哑,“我妈说……她说她不是。”
“她怎么说的?”
“我小时候问过她,我亲妈在哪儿,她就哭,说我亲妈生完我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我爸不让我问了,说再问就伤我妈的心。我上高中那年,有个从山东来的干部到家里来,和我爸在院子里聊了半天。等他走了,我爸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跟我说,我亲妈死了。”
“他说的?”
“他说,你是山东来的知青,回老家之后没几年就病死了。他怕我难过,一直没告诉我。”
“我没死。”我握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孩子,我没死。我对不起你……我……”
他抓着我的手,额头抵在我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不说话,只是哭。我另一只手放在他头上,摸着他浓密的、夹杂着几根白发的头发。
五十年了。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摸着这个孩子的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他站起来,拿过床头的纸巾,递给我,又抽了几张自己擦了擦脸。
“我得走了,上午还有门诊。”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下午……下午我再来看您。”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病房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他刚才蹲过的地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5.
那天下午,我什么也干不了。阿玲来送饭,我吃不下。她问我是不是害怕,我说不是,就是有点累。
“妈,你最近怎么老走神?”她收拾着保温桶,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别过头去,怕她看见我的眼睛。
她没再问,待了一会儿走了,说晚上再和果果一起来看我。
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想着张援疆——他下午会来吗?他会不会把这件事想明白之后,觉得还是不要认我这个妈了?他从小到大,有他自己的家,有养大他的父母。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太婆,对他来说是什么?
我有点后悔刚才那么冲动。可当时就是没忍住。那孩子跟我只有一面之缘,可我就是知道,他就是我的儿子。
他说过,他母亲已经过世了。他口里的母亲,是另一个女人。她替我把他养大了,给了他一个家。
她到底是怎么跟张大山走到一起的,又是怎么把我儿子带大的?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天快黑的时候,他来了。
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他推门进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像不知道该怎么迈进来。
“坐。”我拍了拍床边。
他走过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病房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
“下午忙不忙?”我先开口。
“还行,门诊看到五点半。”他顿了顿,“您今天感觉怎么样,肚子还胀吗?”
“好一些了。”
又是沉默。
“我……”他张了张嘴,“我把你说的事,想了想。有些地方还是对不上。我爸从来没提过您。他说我亲妈……走了,去世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说。”
“他不想让你难过。”我说,手指抠着被单,“当年我从新疆回山东,他说他会来找我。可我家里出事,走不了。他给我写信我也收到了,后来我给他写信,他就不回了。我托人打听过,说他全家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七八岁的时候,我们家从石河子搬到乌鲁木齐。后来我考上同济医科大学,就来了武汉。”
“你爸呢?什么时候没的?”
“2015年,心梗,走得很快。”他低下头,“我妈2020年没的,乳腺癌晚期。”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女人,我没有资格评价她。她替我把儿子养到这么大,成了个好医生。
“你……结婚了吗?”我问。
“结了。我爱人是本院的护士。我女儿上高中了。”他说。
“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十六岁,叫张萌。”
我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名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后来……家庭呢?”
“我回来之后,我爹没了,我娘身体不好,我得养家。后来嫁给了镇上粮站的工人,生了两女一男。我老伴儿去年走的,也是心梗。”我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您当时为什么不回来?”
这个问题我料到他会问,可真的听到时,心还是揪了一下。
“回不来。”我说,“我爹瘫在床上,我娘精神头不行,弟弟妹妹最大的才十四。我要是走了,一家子就散了。我也想过把你接过来,可老张后来娶了别人,写信也不回了。那个年代,没有电话,联系不上。等我缓过劲儿来,已经过了好几年。我寻思着,你在新疆有爸有妈,比跟我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一圈。
“你过得好不好?小时候有人欺负你没?”我问。
“还行。我爸对我挺好,我妈……我后妈,对我也没得说。她没生过孩子,就把我当亲生的。”他停了一下,“不过我小时候老觉得,她对我好是好,但隔着点什么。现在想来,可能是她心里也怕,怕有天我亲妈来找我。”
我心里像打翻了什么,酸得厉害。
“我不怪她。”我说,“我得谢谢她,把我儿子养成了这么有出息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6.
第二天,张援疆一早就来了。他穿着白大褂,拿着我的所有检查报告,跟管床医生一起站在床边。
“阿姨,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条件。明天上午九点进手术室,我是主刀。”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我心里明白。
“好。”我说。
“今晚八点以后不要吃东西喝水,护士会提醒您。您别紧张,手术不大,我给您做。”
“我不紧张。有你呢。”
他喉结动了动,别过脸去。
等管床医生走了,他弯下腰,小声说:“妈,你放心。”
他喊我“妈”。
五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儿子亲口叫我妈。我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控制都控制不住。他赶紧拿纸巾给我擦。
“别哭,明天要手术,情绪别太激动。”他自己声音也抖着。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睡得出奇地踏实。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觉得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跟他说清楚,虽然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他已经叫我妈了。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接我进手术室。阿玲和志强在门外等着。进手术室之前,张援疆又来了,全副武装,只露出眼睛。他对我笑了笑,虽然口罩挡着,可我看得出来。
“妈,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
“嗯。”我躺在推车上,仰头看着他。
手术室的大门关上,无影灯亮起来。麻醉师给我打针,凉凉的液体流进胳膊。我看着头顶上的灯,渐渐模糊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病房。肚子上有点疼,但能受得住。阿玲在旁边守着,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妈,你吓死我了。”她抓着我的手,“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张主任说很顺利,胆囊已经切除了,病理结果几天后出来。”
我笑了笑,嘴有点干。阿玲给我润了润嘴唇。
“妈,您饿不饿?张主任说等您排气了才能吃东西,先忍忍。”
我摇摇头,又闭上眼。麻醉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我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过来已经是晚上。病房里亮着灯,张援疆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低头看着什么资料。见我醒了,他站起来,俯身看着我的脸。
“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
“有一点,还好。”我声音有点哑。
他给我倒了点温水,用吸管让我吸。
“手术很顺利。胆囊壁很厚,不过看着还好,病理结果出来就能放心了。”
我“嗯”了一声,看着他。他身上的白大褂还没脱,脸上有倦色,但眼睛亮亮的。
“阿玲呢?”我问。
“我让她先回去了。今晚我值班,有什么情况我来处理。”
“你值了一晚上班,明天还能手术吗?”
他笑了笑:“我明天轮休,不排手术。”
“哦。”
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会儿,又问:“你告诉家里人了吗?”
他沉默了。
“我是说,你爱人、你闺女。”
“还没有。”他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我想先跟您多聊聊。等您身体恢复一些再说。”
“不着急。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他顿了顿,“就是有些事,我自己还没完全消化。”
我理解地点点头。换了我,五十多年从没见过的妈突然冒出来,也没法一下子接受。
“你后妈对你很好?”我问。
“很好。从来没短过我吃穿,供我上学,考上大学的时候,她比我还高兴。”他低下头,“我以前……说实话,对她有点怨气。总觉得她不如亲妈。可这两年她走了之后,我才明白,她的一辈子也不容易。”
“她叫什么?”
“王秀芹。”
我重复了一遍:“王秀芹。她跟张大山结婚的时候,你多大?”
“不到一岁。听邻居说,我出生没多久就送到她家了。她那时候和我爸已经认识,应该是在我之前就有联系了。”
我闭上眼,没再问。有些事,问清楚了又能怎样?已经过去五十年了。
“您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他说。
“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值班,有地方休息。您睡您的。”
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深,连梦都没有。
7.
手术后第三天,病理报告出来了。张援疆亲自拿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良性,只是慢性胆囊炎合并结石。切除了就没事了。”
阿玲在旁边长出一口气,眼眶都红了。我倒是没太大反应,总觉得这个年纪了,什么都看开了。
“谢谢张主任。”阿玲说。
张援疆看了我一眼,笑意更深了。
等阿玲出去接电话,他坐到床边,说:“妈,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这个年纪,不错了。”
“以前在地里干活,身子骨打下来了。”
“在新疆那会儿,你也在连队干活?”
“什么都干过。春天挖渠,夏天割麦,秋天摘棉花。”我笑了笑,“你爸还教过我开拖拉机。”
他表情顿了一下。提到张大山,我们之间忽然安静了几秒。
“你爸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我问。
“记得。个子不高,挺结实的,手特别大。”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右手少半截小指,是以前修拖拉机的时候被履带绞的。”
我点点头:“对。你两三岁的事,你还记得?”
“有照片。”他从手机里翻出来一张翻拍的老照片。黑白照片上,张大山穿着兵团的工作服,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身后是一排土坯房。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那是我熟悉的土坯房,熟悉的人。
“这照片谁拍的?”我问。
“不知道,大概是邻居拍的。我前几年回新疆的时候,从以前的邻居那儿翻拍的。”
我看着照片里的张大山。他老了,眼角有皱纹了,笑得很憨。我记忆里他还是那个扔给我镰刀的年轻人,二十多岁,头发浓黑。原来他已经老成那样了。
“你回过石河子?”
“回过几次。有一年出差去乌鲁木齐,专门开车去了趟石河子。老连队的地还在,房子拆得差不多了,修了条大路。”
我点点头。那个地方,我五十年没回去过。
“你想回去看看吗?”他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算了。去了也不知道看谁。”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我住院恢复期间,张援疆每天都会来。有时是查房,有时是休息时间。阿玲看在眼里,越来越觉得奇怪。
“妈,张主任对您怎么这么好?还给您买饭、削苹果。”有一天阿玲终于憋不住了。
“他说我像他认识的一个人。”我含糊地说。
“谁啊?”
“一个长辈。”我敷衍过去。
又过了几天,我能下床走动了。张援疆帮我办了出院手续,又亲自送我到楼下。阿玲和志强去开车了,他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您先回去休养。下周过来复查,我给您约好。”
“好。”
“回去了注意饮食,油腻的东西别吃,少食多餐。”他顿了顿,“我给您开了一些助消化的药,按时吃。”
“知道了。”
他欲言又止,最后说:“我过两天休息,能去看看您吗?”
“能。我在阿玲家住,你去之前打个电话。”我给他报了个地址。他拿出手机记下来。
“妈,我先上去了,还有台手术。”他轻声说。
我摆摆手:“去吧,工作要紧。”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玲的车开过来了。我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走进门诊大楼。白大褂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个年轻人。
“妈,张主任挺关心您的。”阿玲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大夫对病人都这样。”
“不一样。我见过其他医生,没一个这样对病人的。”她发动车子,犹豫了一下,“妈,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望着窗外,半天才说:“等回去了,妈跟你说。”
8.
回到阿玲家那天晚上,等果果睡了,阿玲端了两杯热牛奶到客厅,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旁边。
“妈,说吧。”
我看着她,她今年四十三了,比我当年从新疆回来的时候还大。她眉眼之间有点像年轻时的我,特别是皱眉头的样子。
“阿玲,我在嫁给你爸之前,在新疆有过一个孩子。”
她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没端稳,眼睛瞪得溜圆。
“是个男孩,生下来第三天,我就回山东了。他父亲后来跟别人结了婚,孩子就跟着他们。我跟你爸结婚之前,没跟任何人提过,你爸也不知道。”
阿玲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那个孩子……就是张主任,对不对?”
“你怎么猜到的?”
“他看您的眼神。还有他右手上那块胎记,您手上也有一块差不多位置的,不过小一些。”阿玲看着我,眼睛红了,“妈,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又能怎么样?他在新疆好好的,我在山东过日子,谁也不耽误谁。”我低头搅着牛奶,“要不是这次看病,我也不会知道他在武汉,还当上了医生。”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看门诊那天。”
阿玲捂住了嘴,眼泪掉下来。
“妈,我要是您,我的心得疼死。”
“已经疼过了,这些年早就不怎么疼了。”我喝了口牛奶,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苦,“现在多好,他还认我。他叫我妈了。”
阿玲靠过来,抱住我。我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她一样。她哭着说:“妈,您这辈子太难了。”
我笑了笑:“不难。你们几个都好好的,现在又找着了你大哥,我这一辈子值了。”
阿玲坐直了身子,擦了擦脸:“那您以后怎么办?他也有自己的家。”
“能怎么办。有他,这心里头就踏实了。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以后能走动就走动,不能走动就打个电话。”我看着她,“阿玲,你是大的,这个事我告诉你了,你怎么想?”
阿玲想了想:“妈,我尊重您的决定。不过这事我还没跟阿芬、阿凯说。要不等您身体恢复好了,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慢慢说。”
我点头:“好。不过得先问问你大哥的意思。”
张援疆休息那天,真的来阿玲家看我了。他拎着一堆水果和营养品,进门的时候有点拘谨,在门口换了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阿玲给他倒了茶,又拉着果果说叫“张医生伯伯”。果果躲在阿玲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果果才慢慢走出来,叫了声“伯伯”。
阿玲带着果果去玩具房玩,客厅就剩我和他。他坐了一会儿,问我身体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吃得怎么样。我一一答了。
“阿玲知道了。”我说。
他点点头:“我看出来了。您跟她说的时候,她哭了?”
“哭了。这孩子心软。”
“那我妹妹她们……”
“我还没跟她们说。等找个合适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没告诉我老婆和女儿。”
“不着急。等你想好了再说。或者觉得不方便,不说也行。”我说。
他抬起头:“妈,你觉得我不该说?”
“没有。你自己的家,你自己做主。别因为我影响你过日子。”
他叹了口气:“影响多少会有点。我老婆得有个准备。不过这是好事,不用藏着掖着。等我找个时间跟她说。”
“你岳父岳母那边……”
“他们通情达理,不会说什么。”他语气挺有把握的。
我看着他,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个儿子,性格比他爸稳重,也比我会想事。五十岁的人了,做事有分寸。
“妈,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回老家还是留在武汉?”他问。
“等我身体好利索了,还是回老家吧。你阿芬和阿凯都在临沂,我住习惯了。”
“那隔得太远了。”他皱了下眉头,“您这个年纪了,身边最好有人。阿玲在武汉,您就多住一阵子。”
“她也有工作,还得带孩子。我在这儿帮不上忙,还添乱。”
“不添乱。您住着,我还能经常来看看。”
我笑了笑:“你那么忙,哪能老来看我。你在武汉安家,过得好了,比什么都强。我以后想你了,就来看看你。有电话、有视频,方便得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带你去一趟石河子。不是现在,等你身体再恢复恢复。去看看我爸的墓,也看看你当年待过的地方。”
我看着他,嘴唇抖了抖,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好。”
9.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住在阿玲家养身体。张援疆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点他爱人做的菜。他老婆叫刘丽,在医院护理部工作,我还没见过。他说等准备好了就带她来。
阿玲也慢慢接受了她多出来个哥哥的事。她跟张援疆互加了微信,偶尔聊两句。有一回,张援疆来吃饭,阿玲做了一桌子菜,他帮忙盛饭端菜,兄妹俩居然配合得挺好。
“哥,你坐吧,我来。”阿玲第一次喊他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好”。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俩在厨房和饭厅之间走来走去,觉得像在做梦。
果果也跟他熟了,一进门就“伯伯、伯伯”地叫,拉着他看动画片。他一个大男人,盘着腿坐在地毯上,陪五岁的小丫头看《小猪佩奇》,看得比她还认真。
那天晚上,等果果睡了,阿玲拉着我坐在阳台上聊天。
“妈,等阿芬和阿凯知道这事,会不会挺惊讶的?”
“可能吧。不过他们能理解。”
“阿凯脾气直,你别吓着他。”阿玲笑了笑。
“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跟阿芬都会替你高兴。”
过了一会儿,阿玲又问:“妈,你跟我哥……他是不是也要带你去新疆?”
“他是说过。等天气暖和点吧。”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和灯火,“我也想去看看你张叔叔的墓,给他磕个头。”
“您会告诉我哥,您和他爸的故事吗?”
“他要是想知道,我就说。”
张援疆最终带我去了石河子。那是四月,武汉的樱花已经落尽了,新疆才刚刚开始化雪。我们坐飞机到乌鲁木齐,然后他租了辆车,开去石河子。
车上,他话不多,专心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戈壁滩一望无际,远处是白茫茫的天山。五十年前,我坐卡车走在这条路上,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也比如今能折腾。
“你以前回来过?”我问。
“回来过。最近一次是六年前。”他握着方向盘,“爸的墓在南山陵园,我那次回来给他迁过一次墓,原来的地方要修路。”
我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石河子,他先带我去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拉条子。我吃着,味道跟记忆里差不多,就是辣油放得少了。
“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了,以前我爸带我来吃过。”他说。
我抬头看看这家小店,墙上贴着老照片,其中有几张是兵团时期的合影。我仔细辨认,没找到自己。
“你们八连现在还有遗址。”他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擦了擦嘴,“待会儿带你去看看。”
吃完饭,我们开车去了老连队。土坯房果然拆得差不多了,零零散散还剩下几堵半塌的墙,被野草和沙土覆盖。路是新修的,水泥的,两边种着杨树。我在路上慢慢走着,想找找当年的地窝子,却什么都认不出来。
张援疆跟在我身后,不说话。
“你爸当时开的那辆拖拉机,东方红55。”我忽然说,“他老是擦得锃亮,别人都说他一个大男人把拖拉机当媳妇养。”
他笑了:“他后来也一直这样。我小时候他把拖拉机换成了链轨车,还是天天擦。我妈总说他,他当没听见。”
我在一处只剩半截的土墙前站住了。墙根下有一丛野生的骆驼刺,风一吹,沙沙地响。我认不出这是不是我们当年住的地方,可总觉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就是这儿吧。”我说,“可能不是。但我觉得是。”
他走到我旁边,并肩站着,看着远处。
“妈,谢谢你把我生下来。”他说,声音轻而稳。
我眼眶一热,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晚上他带我去见了几个还健在的兵团老职工。有个姓冯的大婶,八十多岁了,居然还认得我。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
“秀兰?真的是你?我们都以为你早不在了。”她老泪纵横,“你走后,大山找过你。你写的信他都收到了,他给你回信,寄到山东你家里。可后来信全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
我愣住了。
“查无此人?我一直在那个地址啊。”
“那不对。大山把信拿给我看过,信封上写的确实是你家的地址,可邮局的退信写的就是‘查无此人’。后来他怕了,以为你家出了事,还专门请了假想去山东找你。可你那时候再没写信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轰的一下。我写了。他写了。信寄去了哪里?
“后来秀芹一直照顾大山和援疆,两个人慢慢走到一块了。再后来他们家就从连队搬走了,走之前大山把攒的钱都留给了你一封信托我转交。可你一直没回来,那信后来也不知去了哪儿。”冯大婶叹了口气,“秀兰,那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好?不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援疆站在我身旁,轻轻扶住我的肩膀。
“大婶,她过得还行。谢谢您当年帮过忙。”他替我回答。
冯大婶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笑了:“援疆这孩子,像他爸。可他当医生,比他爸出息多了。你生了个好儿子。”
我点点头,眼泪滚下来。
10.
第二天,我们去南山陵园看张大山。是个小墓,水泥修的,碑上刻着“张大山之墓”,旁边一行小字:“生于1945年,殁于2015年”。没有照片。
墓碑前头放着一束褪了色的绢花,还有两个塑料酒瓶盖,一个干干净净,一个被土半埋着。张援疆说,那是他前年来看时放的。
他蹲下来,把新买的花放到碑前,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我。
我上前,慢慢跪下,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这是我五十年来第一次给他磕头。
“大山,我来看你了。”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风从陵园的小路上吹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我低下头,额头碰在墓碑前的石阶上。
“对不住,我没回来。你写给我的信,我没收到。我写给你的,你也没收到。”我说,“援疆我找着了。长得像你,性子也像你。他当医生了,在武汉,有家有孩子,过得很好。你放心。”
张援疆在旁边蹲下来,把我扶起来。他的眼睛也红着。
“妈,别哭了。你身体还没全好。”
我擦了擦脸,又站了一会儿。
“你爸生前有没有说过我?”我问。
“很少。他说过你从山东来,能吃苦,是连队里最好看的姑娘。”他笑了笑,“就这些。我问他别的,他就不说话了。”
“你后妈呢?她对你好吗?”
“好。我小时候皮,跟人打架被人打破了头,她背着我跑了七八里地去卫生所。那年她刚做完阑尾炎手术不久。”他低头,“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不是我亲妈。后来知道了,有段时间跟她闹,觉得她不是亲妈就没资格管我。现在想起来,挺后悔的。”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后妈不图你回报。她把你当亲儿子。”
“是啊。”
从陵园出来,我们又在石河子城里转了转。城市不大,路修得整齐,路边种着苹果树。他跟我说,这里现在比他小时候热闹多了。
晚上回到宾馆,我累得不行,早早就躺下了。他在隔壁房间。半夜醒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披着衣服走到窗边。街上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远处天空的颜色很深,像能看见星星。
我想起五十年前来这里的时候,晚上也是这样,星星特别亮。那时候年轻,心里有股子使不完的劲儿,觉得日子再苦也有奔头。
现在人老了,劲没了,可那颗心啊,还是软的。
从新疆回来后,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阿玲劝我留在武汉,说气候比山东暖和,医疗条件也好。我没马上答应,在电话里跟阿芬、阿凯商量。他们听了我和张援疆的事,沉默了很久,最后阿凯说:“妈,这是好事。我们多个哥,您多个儿子。您想住哪儿都行,我都支持。”
阿芬说,她带着孩子来看看我,顺便见见这位大哥。
四月底,阿芬带着小儿子从临沂过来了。阿凯也请了假。一家人聚在阿玲家,热热闹闹的。阿玲提前跟张援疆打了招呼,让他带上爱人和闺女一起来。
那天傍晚,张援疆带着刘丽和张萌来了。他爱人四十多岁,微胖,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张萌十六岁,个子比她妈妈还高,穿着校服,规规矩矩地叫了人。
“这是我妈,这是我爱人刘丽,我闺女张萌。”张援疆介绍起来,语气自然得像是说过了很多遍。
刘丽上前一步,叫了声“妈”。她说:“援疆跟我说了您的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张萌在旁边小声叫了“奶奶”。我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五十岁当奶奶,不算早,可这声“奶奶”听得我心里发颤。
阿玲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大家围着桌坐了一圈。果果和张萌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阿芬的儿子跟阿凯在打闹。热闹得我头有点晕,可一点也不烦。
“大哥,敬你一杯。”阿凯端起酒杯,“我妈找了你这么多年,虽然没明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装着这个事。找着了,我替我老娘高兴。”
张援疆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谢谢。”
阿芬也站了起来:“哥,以后我们就是一大家子了。”
张援疆点点头,把酒喝了。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头满满当当的。五十年前那个雪夜里,我从石河子离开的时候,绝没想到会有今天。那时候我只想着家里怎么办,想着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办。可如今,孩子们都在了,一个不少。
“妈,您别光坐着,吃菜啊。”阿玲往我碗里夹了块鱼。
我点点头,低头吃饭,眼泪一颗颗滴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
11.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武汉的夏天热得厉害,空调从早开到晚。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伤口几乎看不见痕迹了。张援疆每个月都来给我做一次复查,每次都带些营养品。
阿玲工作忙,果果放了暑假,报了几个兴趣班。我除了在家帮忙做做饭,也没什么事干。后来我跟阿玲说,想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看看。她帮我办了卡,每周三个下午有活动,唱唱歌、打打太极、学学手机。
就这样,我慢慢在武汉住下了。晚上跟阿凯他们视频,说说这边的情况。阿凯说,既然大哥在武汉,妈在那边也好,他每年过来看看。
张援疆偶尔会在休息日带我去东湖边转转。他开车,我坐在后排。刘丽有时候也跟着,给我买些衣服鞋子。他们一家三口对我挺好的,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个突然闯进别人家的外人。
有一天,我跟他单独在东湖边散步。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我走累了,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他坐我旁边。
“援疆,有句话妈一直想跟你说。”
“您说。”
“我回来了。可你那个家,是你后妈一手带起来的。我不想去争什么。我只要看到你过得好,有工作、有家庭,就知足了。”我看着湖面上漂着的几片荷叶,“往后你有空来看看我,我就高兴。没空就算了,打电话也成。”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不是外人。我跟我爱人商量过了,以后张萌上学忙,您要是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住。或者我在阿玲家附近租个房子,您住着也方便。”
我摆摆手:“不用。阿玲这边挺宽敞的,我住着挺好。你工作忙,能常来就行。”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不再劝。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冯大婶的信。信里说,她在老连队的一个废弃地窖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几封信,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我,寄件人是张大山。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可信还在,只是纸脆了,有些字已经模糊。
张援疆知道后,专门请了假回石河子,把那几封信带了回来。
我们坐在阿玲家的客厅里,打开那个旧铁盒。里头有五封信,信封上的地址是我山东老家的,收件人“孟秀兰”。邮戳是1976年底到1977年初的,寄件人张大山。
我抖着手拆开第一封信。信纸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断开。张援疆帮我轻轻摊平,放在茶几上。
信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字歪歪扭扭,是他的笔迹。他写:
“秀兰,孩子出生了,六斤八两,是个男娃。听你话,取名援疆。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都等你。”
第二封信:“秀兰,援疆会笑了。你走后,我天天去连部等信。你的信我都收到了,我回的信你收到没有?你爹的病怎么样了?要不要我过去?”
第三封信:“秀兰,退了三次。老谢说,这地址查不到人。我攒了点钱,想明年开春去山东找你。援疆被我送到秀芹家了,她愿意带。你别怪我。”
第四封:“秀兰,我不去山东了。秀芹说,孩子小,路上折腾。我还去信。这一封,可能也退回来。我不信你回不来了。你爹要是好了,你就回来。援疆想你。”
第五封只有一句话:“秀兰,你这个地址写信来。不然孩子大些,我再带他来山东。我们全家还在农场。你保重。大山。1977年2月。”
五封信,我都看完了。一字一句,像刀刻在心里。我把它折好,放进盒子里,盖严了。
张援疆坐在对面,一言不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妈,你们这半辈子,真苦。”
我摇摇头:“不苦。就是有些时候,命不由人。”
他看着那个铁盒,忽然说:“我一直以为我爸把我扔给后妈就忘了你。他从来没说过那些信的事。”
“他那个人,嘴笨。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我顿了顿,摸着他的手,“你后妈是个好人。她对你,比亲生的还亲。你别因为我知道了这些,就对你后妈有什么别的想法。”
“不会。妈,我把你们当两个人看。一个把我生下来了,一个把我养大了。你们都不容易。”
他说“你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听了,心里也安了。
那五封信的事,我从没跟阿玲他们提过。那些纸太脆了,我怕一动就碎。后来张援疆拿去做了塑封,还给我。我用红布包着,放在床头柜最里头。
老伴儿在的时候,我偶尔会梦到他,说秀兰你走那么多年,还回不回新疆。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可这几年,我不怎么梦见他了。人就是这么回事,日子一长,好多事都沉下去了。
可那天看完信,我又一次梦见了新疆。梦见年轻的张大山站在地头,朝我扔镰刀,眼睛亮亮的。他身后是一大片金黄的麦田,风一吹,浪一样翻。
我醒过来,窗外已经大亮了。武汉的天蓝蓝的,太阳刚从楼缝里钻出来。我坐起身,听见厨房里果果在咯咯地笑。
活着,就还有日子过。这话谁都会说,可真正嚼出味来,得用一辈子。
12.
张萌要高考的前一年,我去学校门口接过她几次。她穿着校服从学校出来,看见我就跑过来,挽住我胳膊。这孩子跟我亲,一点不嫌弃我是农村来的老太太。她有回跟我说:“奶奶,我爸说你以前在新疆开过拖拉机,真酷。”
我笑了:“那会儿条件艰苦,不酷。”
“我同学奶奶都只会跳广场舞,我奶奶开过拖拉机。”她挺得意。
张援疆知道后,笑着说:“这丫头以后同学聚会有的吹了。”
我想起老张。他当年教我开拖拉机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以后你回山东了,跟人说你开过东方红55,他们得崇拜你。”
年轻人啊。
有一回,张萌来家里吃饭,吃完我收拾碗筷,她跟在我后面进了厨房。阿玲出去买水果了,就我们俩。
“奶奶,您当年为什么不要我爸了?”她忽然问。
我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不是不要。”我转过身来看着她。她个子已经比我高了,脸上还是小姑娘的稚气。我认真地说:“那时候家里出事了,奶奶得回去。后来想回来,可回不来了。”
她点点头,似懂非懂:“那您现在回来了,就住下呗。我爸上班,我上学,就我妈一个人在家,您要是能过去住,我妈还有个伴儿。”
“你妈说的?”
“我妈没说,我看出来的。她每次跟我爸说您一个人住,都不太放心。”张萌凑过来,“奶奶,要不您搬过来住吧。我把我那屋让给您,我睡书房。”
我笑了,拍拍她的手:“这事得跟你爸你妈商量。阿玲姑那儿我也不能撇下。”
后来,张援疆和刘丽也提过这事。我没答应。阿玲这边离张萌学校近,张援疆家离得远,我住过去,帮不上忙还添麻烦。而且阿玲一个人带果果,也挺累的。我好歹能帮点家务。
“我就在你妹妹这儿住着。你们两口子忙,我不掺和。张萌大了,你们多陪陪她。”我说。
张援疆没再坚持,只是说:“那您自己注意身体。我每周都来看您。”
就这么着,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我每天早上起来给果果做早饭,送她上学,回来洗洗衣服,收拾屋子。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晚上跟阿玲一起做饭。周六日,张援疆一家会过来吃饭,或者阿玲带着果果去他们家玩。
阿芬和阿凯在山东,经常打电话来。阿凯开货车跑运输,路上一有空就给我发视频。有一回他在视频里说:“妈,我下个月去武汉,拉完货歇两天,正好看看你和我大哥。”
“来吧,我给你包饺子。”
“行,我要吃韭菜鸡蛋馅的。”
挂了电话,阿玲在旁边嘟囔:“阿凯就知道吃。”我笑着,心里暖烘烘的。
阿凯来的那天,张援疆也过来了。兄弟俩第一次单独喝酒。阿凯开车不喝酒,可那天破天荒喝了二两。
“哥,我妈这人,嘴硬心软。她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阿凯有点醉醺醺的,“她跟你相认了,就是最开心的事。你可不能让她心里难受。”
“我不会。”张援疆说。
“还有,以后她老了,不能动了,你得管。”阿凯红着脸,“你是老大,你不能赖。”
“阿凯!”阿玲在旁边叫他。
“没事。”张援疆摆摆手,笑了笑,“小凯这话说得对。我是老大,妈的事我管到底。”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兄弟说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么多年,阿凯从来没提过这些。他跟阿芬只知道我在新疆待过,不知道我还有另一个孩子。可如今知道了,他想到的不是自己多个哥哥,而是妈老了怎么办。
第二天阿凯走了,留下一堆山东的大葱和煎饼。张援疆帮他装车,两个人站在货车跟前说了会儿话,最后阿凯拍了拍哥哥的肩膀,上了车。车子开走的时候,张援疆站在路边,一直目送到看不见。
13.
那年春节,我们在武汉一起过的。张援疆一家三口来了,加上阿玲、志强、果果,一共七个人。我包了饺子,还学着做了几个湖北菜。
年夜饭吃到一半,张萌举起杯子:“祝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果果也跟着喊:“祝姥姥活到一百岁!”
我笑着把两个孙女搂过来。
吃完饭,外面开始放烟花。电视开着,春晚热热闹闹的。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张援疆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衣。
“妈,外头凉,进去看吧。”
“不凉,刚吃完饭,正好凉快凉快。”
他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烟花。我们俩并肩站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在新疆,过年热闹不?”我问。
“热闹。连队里杀猪宰羊,家家户户串门。我爸会炸油果子和麻花,我每年都帮他。我妈包饺子,包一大盆,从除夕吃到初五。”
我听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张大山在灶台前炸油果子的画面,我从来没见过,可这一刻,竟然活生生地浮在眼前。
“可惜了,你和你爸没见上面。”他说,“如果他还在,你来了,他肯定高兴。”
“他那个暴脾气,指不定见了我还要骂我一顿呢。”我笑了。
张援疆也笑了。
“不过后来我妈……我后妈,把我爸管得服服帖帖的,脾气好多了。”他说。
我看着烟花,慢慢地说:“你爸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他要是想骂我,就让他骂。他等我这么多年,该骂。”
张援疆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过完年,日子又照旧。我渐渐习惯了武汉的生活,也习惯了有个当医生的儿子。小区里人都知道我儿子在同济当主任,平时见了我,总说“孟奶奶有福气”。我笑着说:“是,有福气。”
可人不能光享福。我那把老骨头虽然还硬朗,但到底七十多了。有一天早上,我送完果果上学回来,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脚脖子崴了,膝盖也擦破了皮。保安把我扶到门卫室,给阿玲打了电话。
阿玲吓坏了,赶紧把我送到医院。张援疆正在手术,等下了手术才知道,立刻赶到急诊来。他看了我的脚踝,安排拍了片子,还好没伤到骨头。
“妈,您吓死我了。”他蹲在我面前,拿棉签帮我清理伤口。我低头看着他头顶上一小撮白头发,心里发酸。
“小磕小碰的,没事。”我故作轻松。
“以后别自己走那么急了,有什么要买的跟我说一声,我给您带过来。”
“我能走。”
他抬头看我,眉头皱着。我只好点头:“行行,我注意。”
那天晚上,阿玲把我“押”到她卧室旁边的小房间睡,说方便照顾我。夜里我听见她跟志强小声说话,好像在商量以后怎么安排我。我翻了个身,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过了一个星期,脚踝好得差不多了。张援疆来接我去他家吃饭。吃完饭,他开车送我回阿玲家,路上忽然说:“妈,我跟阿玲商量了,给您请个钟点工。”
“请那干啥?我还能干活。”
“不是不让您干活。您平时一个人在家,我们都不放心。找个钟点工来打扫卫生、做做饭,您就轻松点,也安全些。”
我没说话。过了半晌,我说:“要不我回老家吧。”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在老家,有阿芬和阿凯,还有街坊邻居。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自在。”我望着窗外的车流,“在你们这儿,我是享福,可你们老担心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您别这么想。您在这儿,我们才放心。阿芬和小凯在外头,家里也没人。您回去,我们更不放心。”
我不说话了。
“而且……您才找到我,我不想让您走。”他声音低下去。
我眼眶一热,偏过头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我轻轻说:“那行,住着吧。”
14.
那天从医院复查出来,张援疆说,他下个月有个学术会议在西安,想顺便带我去趟延安看看。他爸当年就是从延安那边迁过去的。
“我身体能行吗?”我有点担心。
“您身体恢复得很好。这次是带您转转,不赶路。”他说。
我想了想,答应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出去走走,是福气。
离出发还有半个月,我没事就收拾行李。阿玲笑我:“妈,还有半个月呢,您着什么急。再说西安又不冷,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了。”
我说:“你不知道,出门得提前准备。我年轻时候出远门,都是提前三天打好包。”
阿玲摇摇头,由着我去了。
张萌知道我要去西安,非要往我包里塞防晒霜和润唇膏,说西北气候干。刘丽给我买了双轻便的软底鞋,让我走路舒服。阿玲给我准备了一小袋常用药。我看着这一堆东西,心里又暖又酸。
出发那天,阿玲和果果送我们到高铁站。张援疆一手拖着一个箱子,我走在旁边。果果仰着头说:“姥姥,你回来给我带肉夹馍。”
“好,姥姥给你带十个。”
“十个我吃不完,三个够了。”
我们上了车,阿玲和果果在站台上挥手。高铁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趟路跟我五十年前坐的那趟车,仿佛隔了一个人世。
在西安住了一天,张援疆带我去大雁塔、回民街转了转。第二天开车去延安。路不好走,开了三个多小时。我坐在车里,看着黄土高原上的沟沟壑壑,想起年轻时在新疆的戈壁滩。
“你爸是从延安哪个县迁去的?”我问。
“延川。我查过,他老家在延川一个叫张家坬的村子。不过现在没什么人了。”他顿了顿,“妈,您想不想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算了吧。都几辈子了,去了也找不着熟人。”
他点点头,没再提。
在延安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在宾馆院子里活动筋骨。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走过来,操着陕北口音问:“老姐姐,您从山东来的?”
“山东的。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咱们这口音,改不了。”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以前在新疆当过兵,认识不少山东知青。你也是?”
“是。我在石河子兵团农场待过。”
“我也是石河子的!你在几连?”
“八连。”
他眼睛一亮:“八连?张大山你认识不?开拖拉机的那个,我跟他一个连队的!”
我愣住了,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是……”我仔细打量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你是刘保平?在食堂当炊事员那个?”
他也愣了,凑近了看我:“你……你是孟秀兰?”
“是我。”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激动得直跺脚:“哎呀!秀兰!你还活着!大山到死都念着你!”
我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张援疆从宾馆出来,看见我跟一个老头拉着手哭,赶紧跑过来。
“妈,怎么了?”
“这是你爸的老战友,刘保平,以前八连食堂的炊事员。”
刘保平看着张援疆,愣了半天,一拍大腿:“你是援疆?都长这么大了!你爸以前带你到食堂吃饭,才这么高点,坐在案板边上吃馒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张援疆笑了:“刘叔,我那时候几岁,记不太清了。”
“你肯定记不住,你才两三岁。你爸把你扛在脖子上。我们都说,大山命苦,一个人带着个娃,还天天乐呵呵的。”
我听了,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
刘保平非拉我们去他家坐。他家就在延安市区,两居室的楼房。他老伴儿也是老知青,见了我,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秀兰,你和大山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记得。后来大山搬到乌鲁木齐,我还去看过他。你儿子争气啊,考上大学,当医生。大山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他怎么说的?”我攥着她的手。
“他说他找不到你,不是他不想找。那时候你家里出了事,他怕给你添麻烦。后来搬了家,信也不通了。到老了,跟援疆提起你,只说你人好,让他别记恨你。”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衣襟上。
“秀兰,你走的那些年,大山最苦的就是前两年。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工。秀芹帮他带,他还不让。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两个人就在一起了。我觉得挺好,总算有个人给他搭把手。”
张援疆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我看看他,又看看保平。往事像陈年的酒,一口下去,又苦又辣。
15.
从延安回来没几天,我病了。先是喉咙痛,接着发烧。阿玲带我去医院,一查是重感冒,年纪大了,肺部还有点炎症。住院了五天。
张援疆每天下班都过来,有时候穿着白大褂,有时候便装。别的病友看见主治大夫天天来看我,都以为我是什么特殊人物。有个老太太拉着我问:“你是不是医院哪个领导的妈啊?你这待遇也太好了。”
我笑:“那是我儿子。”
她瞪大眼,看看张援疆,又看看我:“亲的?”
“亲的。”
“那你咋才认上?”
我没细说,只笑笑:“缘分。”
病好之后,我瘦了五六斤,走路有点发飘。张援疆不放心,让我搬去他家住一段时间。这次我没怎么犹豫,答应了。
他家三室一厅,张萌把她的房间让给我,自己搬去跟刘丽睡。我说不行,孩子要学习,不能影响她。最后张援疆在书房支了张行军床,自己睡那儿,让我睡他们主卧隔壁的小房间。
“你们两口子分房睡,算怎么回事啊。”我挺不好意思。
“没事,我经常睡书房。有时候晚上有急诊电话,怕吵着刘丽。”他说得轻松。
就这么着,我在儿子家住下了。刘丽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不用我动手。我白天去楼下小公园晒太阳,下午帮他们收收晾晒的衣服,晚上张萌放学回来,陪她说会儿话。
张援疆回家时间不定,有时天没亮就走了,有时深夜才回。我睡在隔壁,能听到他轻手轻脚开门的声音。每次听到,都醒过来,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有一回,凌晨一点多,他又开门进来。我起来倒了杯水,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眼睛闭着,白大褂还没脱。
“援疆,累不累?”
他睁开眼,坐直了:“妈,您还没睡?”
“睡了,起来喝水。”我坐到他旁边,“今天做了几台手术?”
“五台。从早上九点一直站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就吃了个盒饭。”他揉了揉太阳穴。
我看着他,五十岁的人了,鬓角已经花白。我心里揪得慌,伸手给他捏了捏肩膀。他愣了一下,没躲,由着我捏。
“妈,您别忙了,去睡吧。”
“不忙。我睡不着。”我一边给他捏着,一边说,“你这工作太辛苦了。年轻时候拼,行。这个岁数了,也得顾着点自己。”
“习惯了。”他闭着眼,声音发困。
“援疆。”
“嗯?”
“妈以前对不住你,没在你身边。可妈一直在想,你要是饿了谁喂你,病了谁带你瞧。我有时候在梦里见你,就是个小不点,光着脚在田埂上跑,我追都追不上。”我停了手,声音颤着,“现在看见你好好长大了,我这心里头,就像压了一辈子的石头,没了。”
他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妈,我不怪你。”他握住我放在他肩上的手,“真的。从认了你那天起,我就没怪过你。”
我点点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没擦,只是更紧地握住了。
窗外偶尔有汽车经过,灯光闪过,又暗下去。我们母子两个就这么在黑暗中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拍拍他的手:“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了。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你能留下来,我很高兴。”
我冲他摆摆手:“快去睡。”
16.
我在张援疆家住了小半年,身体慢慢养回来了。张萌也习惯了家里有个奶奶,写完作业就跑到我房间来,给我讲学校的事。她有时候说长大了也想学医,跟爸爸一样。刘丽说:“你爸天天累成那样,你还要学医?”
张萌就说:“那我当护士,像妈一样。”
一家人都笑。
日子长了,我也看出来,张援疆和刘丽平时各忙各的,感情不差,就是话不多。有个周末,张援疆难得休息,刘丽却在医院加班。张萌跟同学出去看电影,家里就我和他。
他做午饭,煮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端上桌,忽然笑了:“这跟我小时候我爸做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碗里的面,也笑了:“他以前在连队食堂帮过厨。有回我病了,他给我煮面,放了三个荷包蛋,非逼我全吃了。”
“后来呢?”
“后来我撑得两天没吃下饭。”
他哈哈大笑。我看着他笑,觉得这笑声里,有老张年轻时的影子。
吃完面,他在阳台上修一盏不亮的台灯。我坐在旁边晒太阳,手里剥着毛豆。
“援疆,有件事妈想跟你说。”
“您说。”
“你后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她说,我亲妈在山东,叫孟秀兰,如果哪天能找着,让我别记恨。她说她和我爸都欠您的。”
我愣住:“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
我放下毛豆,望着远处。王秀芹,那个把我儿子养大的女人,她也不容易。我那时候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她把张大山照顾了一辈子,把援疆供成了医生。到了了,还惦记着把儿子还给我。
“妈,改天我陪您去给我妈……就是秀芹妈妈,也扫扫墓吧。”他说。
“她在武汉?”
“不,在乌鲁木齐。爸的墓迁到石河子了,她跟爸合葬在一块。”
我点点头:“好。下回你放假,咱们一块去。”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们母子两个坐在阳台上,一个修台灯,一个剥毛豆。谁也没多说话,可谁也不觉得闷。
我想,往后余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平平常常地过,偶尔说几句话,不热烈,也不疏远。像这午后的太阳,暖,但不灼人。
这世上有些事,用不着说透。有那么个人在,知道他在,就什么都够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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