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韩,今年六十三了,退休三年。以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钳工,退下来的时候公积金加积蓄拢了拢有二十八万,存折上这么些钱,我跟老婆子说这辈子够了,省着点花,够我们俩用到八十。老婆子说你就做梦吧,现在钱多不顶用。我说怎么不顶用,我们又不瞎花。
可这一年的工夫全没了。一分不剩。
说起来也是我自己作的,怨不得旁人,就是心里头憋得慌,想说给人听听。你们听完了该笑话笑话,该骂骂,我不还嘴。
去年开春那会儿,我侄子上门来了。他叫陈浩,我大哥家的小儿子,三十出头,以前在一个汽配城上班。那天下午他拎了两瓶酒来,进门就叔长叔短地叫,在客厅坐了老半天,跟我聊他最近在做的事。他说他在搞什么跨境电商,在亚马逊上卖东西,把国内的小商品卖到国外去,一个杯子进价几块钱,卖出去十几美金,利润翻了快十倍。他说这个项目现在好多人做,他搞了半年,赚了十几万了。
他给我看了手机上的截图,一堆数字我也看不大懂,花花绿绿的表格,他说这是后台数据,这是订单量,这是利润。我问他你投了多少钱进去。他说本钱不多,就几万块周转着,但是想扩大规模,缺点资金。他说叔你手头要是有闲钱,借我十万周转一下,一年之内还你,利息按一分五算,比存银行强。
我说十万不是小数目。他说叔你放心,咱们亲叔侄,我还能坑你?我说你爸妈知道吗。他说知道,我爸说让我来找你商量。我大哥我信得过,老实巴交一个人,一辈子没说过瞎话。他既然让他儿子来找我,那应该是靠谱的。
我老婆子当时在厨房,后来跟我说别借,十万块钱给出去容易要回来难。我说那是亲侄子,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人家给利息,比银行高。老婆子说你老糊涂,钱存银行稳当。我说年轻人闯事业,能帮一把是一把。后来我还是取了十万给陈浩,转账的,他写了张借条,一年期,利息一分五,写得工工整整的。
过了两个月他又来了,这回提了箱牛奶,喜气洋洋的,说叔生意好得很,上个月纯利就赚了两万多,我想再扩大点,你能不能借我十万,凑一起规模就起来了。我说上次的还没到期呢。他说叔你放心,这一笔算短期周转,三两个月就还你,到时候利息照给。
我这人心软,他一口一个叔叫着,又说上次的钱你随时要随时还。我就又给他转了十万,他还说凑整数,正好二十万,年底连本带利一起结。我老婆子那天不在家,回来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说你脑子进水了。我说他生意做好了咱们也跟着沾光,万一成了呢。老婆子说你等着吧。
到了夏天,陈浩又来了,说这回是真急事,他在国外那边囤了一批货,海关卡住了要交一笔保证金,三万块,两天就解冻,解冻了马上还。我说上回的还没还呢。他说叔我跟你还能骗?那二十万就在账户里,等这批货一过就全提出来给你。我看他说得信誓旦旦的,又把最后的三万零八百转了,自己留了八百在卡里当生活费。老婆子这回已经懒得跟我吵了,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到现在忘不了。
从那以后陈浩就慢慢联系不上了。起初打电话还接,说在忙,过两天给你。后来打十回接一回,说再等等,货还没卖完。再后来就不接了,发微信不回。我去大哥家找,大哥说他也不常回来,打电话也说忙。我说大哥他借了我二十三万。大哥脸都白了,说他也跟我要过钱,我给了他五万。我说你那五万也要不回来了。大哥坐在那儿不吭声,手搓着膝盖。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坐在客厅抽烟,老婆子也不管我。二十八万呢,我干了三十多年钳工,加班加点的,手让铁屑崩过好几回,留了不少疤,才攒下这些钱。现在说没就没了。
十月的时候陈浩回来了一趟,我堵在大哥家门口逮着他了。他瘦了不少,头发长了也不理,看见我眼神躲闪。我说陈浩你把钱还我。他说叔我现在手头真没钱,货都砸手里了,亏了。我说那你把借条给我写了你认不认。他说认,但真没钱。我说那你说怎么办。他说叔你再宽限宽限,等我翻身了一定还。我说你拿什么翻身。他蹲在地上不说话了。我在大哥家门口站了半天,他也蹲了半天,后来我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蹲着,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老婆子这回没骂我,就叹了口气,说那钱就当喂狗了。我说二十三万呢。她说喂狗了。我坐沙发上拿头撞了两下靠背,不疼,靠背软的。
到了年底,我把存折上剩下那点零头也取出来了,因为要用钱,我住院做个小手术,胆结石,花了四千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贴了一千多。那八百早就花完了,这几个月我俩就靠退休金过日子,一个月四千来块,吃饭是够的,但别的就紧巴了。本来想着那二十三万能拿回来,过年给孙子包个大红包,买几件新衣裳,再带老婆子出去旅个游。现在连个屁都没有。
年三十那天我老婆子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我俩就着蒜吃了,电视里放着春晚,一个什么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哈哈的,我一点没笑出来。老婆子给我倒了杯酒,说你喝点。我喝了,二锅头,辣嗓子。喝完了我说老婆子我对不起你。她说你知道就行。我说我这辈子攒了二十八万,一年全没了。她说嗯,全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嗑瓜子,喀喀的,眼皮子都没抬。我说你不生气?她说气过了,气够了。我说那以后咋办。她说凉拌,该咋过咋过,没了钱日子不照样过,饿不死你。她把瓜子壳拢了拢扔进垃圾桶,说你也别老想着那事了,想也没用。
但我心里还是想着。有时候半夜醒了,脑子清醒得很,躺在床上算那笔账,二十三万够我跟我老婆子吃多少顿饺子,够孙子念几年书。算着算着天就亮了。
陈浩后来给我打过一回电话,是开春之后,说他找着工作了,在一个物流园开车送货,一个月挣四千多,说叔我每个月给你打一千,你容我慢慢还。我说行,你说话算话。他打了两个月,每个月准时到账一千,第三个月就没了,打了一千,第四个月没打。我又打电话,他说明年再补上,这个月手头紧。我说陈浩你他妈是个人吗。他不说话,然后挂了。
我现在也不打电话了。打也没用,他没钱,我也没钱。
有时候跟以前厂里的老伙计喝酒,他们问我你存了那么多钱呢。我说造没了。他们问咋造的,我说借给亲戚了。他们说你心真大。我说我心确实大。他们就嘿嘿笑,说老韩你这一辈子就是个实在人,吃亏的命。我说吃就吃了,还能咋。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说到底就是我没脑子。二十八万放银行里虽然利息少点,但稳稳当当的,一年到头还能多个几百块。我非要信什么高利息,什么亚马逊什么跨境,我一个退休工人懂个屁。陈浩喊我两声叔我就找不着北了,觉得他是亲侄子不会坑我。
亲侄子坑起人来才叫一个准。
现在我就剩那张借条了,压在抽屉里,跟户口本搁一块儿。有时候翻东西看见了就拿出来看看,陈浩写的字,横平竖直的,还有手印按在上面,红通通的。我拿在手里觉得好沉,放回去又轻飘飘的。
我今年六十三了,这辈子攒钱是不太可能再攒了。退休金就这样,四千出头,够花但存不下。往后的日子就靠着一个月四千块慢慢过,不能再有别的想法了。我老婆子说得对,饿不死就行。
上个月孙子过生日,我包了个红包,塞了两百块进去,想了想又加了一百。三百块,我给他买了辆小玩具汽车,红色的,轮子能转。他拿在手里在客厅地板上推来推去,嘴里呜呜的,高兴得很。我看着他在地上爬来爬去的背影,心想三百块钱就能买个高兴,二十八万不知道能买多少高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后我就踏踏实实过,不做发财梦了。谁再跟我提借钱,我跟谁急。亲儿子亲侄子来了都一样,没钱,我自己都不够花。
这些话我今天跟你们说了,你们记着也好不记着也好,反正我是吃亏吃透了才明白。别人家的钱是别人的,自个儿兜里那点养老钱,千万别往外掏。你掏出去的时候是真心,人家拿走的时候也是真心——真心不打算还了。
老婆子在厨房喊我吃饭,喊了两遍了。我应了一声这就来。今天中午吃面条,她擀的面,宽宽的,浇了肉卤子。我关了电视去厨房端碗,热气扑在脸上,香。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嘴,吸溜了半天。老婆子坐在对面看我,说慢点吃。我说嗯。面在嘴里嚼着,劲道。吃完这碗面,下午再去趟银行,把退休金取了,留着买菜。
存折上的数字又回到二十八万那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大概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算了不想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