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五十九
我爸今年五十九,属马,算命的说马到五十九有一道坎,过了能活到八十,过不了就悬。我妈听了这话,连夜去庙里给他求了个平安符,缝在他枕套里。我爸翻了个身,把枕头踢到地上,骂了句"封建迷信",接着睡。那会儿是上午十点半,阳光照在他光着的膀子上,白花花的,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这辈子最擅长两件事:睡觉和吹牛。睡觉能睡到日上三竿,吹牛能吹到月上柳梢。年轻时在厂里当钳工,技术是有两下子,但嫌累,三天两头请病假。后来厂子倒闭,他拿了三万块买断工龄,本可以做点小买卖,他倒好,跟人合伙贩了批假烟,赔得底朝天。从那以后就彻底歇了,用他的话说:"命里没财,瞎折腾不如躺着。"
我记事起,家里的经济支柱就是我妈。她在菜市场帮人杀鸡,一天挣三十块,后来涨到五十。冬天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夏天在鸡笼的腥臭味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我爸呢,早上我出门上学他还在睡,晚上我写完作业他已经在看电视了。频道永远锁定在抗战剧,他一边看一边点评:"这鬼子太假了,当年要真这样,咱们早赢了。"
有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爸,你就不能去找个活儿干?保安也行啊。"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你懂什么,我这是韬光养晦。五十九了,马上退休,熬几年就有养老金了。"
"那你得先交满社保啊,你中间断了多少年?"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到时候再说,国家不会不管的。"
国家管不管我不知道,反正我妈管不了。她跟他吵了三十年,从"你就不能争点气"吵到"我瞎了眼才嫁给你",我爸始终笑嘻嘻的,等她说累了,递杯水过去:"骂完了?骂完我去买包烟。"我妈气得直哭,他却哼着小曲下楼了。
我上大学那年,学费是找亲戚借的。我爸破天荒去工地搬了三天砖,第四天就嚷着腰疼,再也不去了。我妈抹着眼泪送我去车站,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她说:"别怪你爸,他就那命。"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命是自个儿挣的,不是等的。
大学四年我拼了命地读书,拿奖学金,做兼职,没再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毕业留在省城工作,逢年过节回去,我爸还是老样子,瘫在沙发上,遥控器换了个新的,因为旧的那个被他按烂了。他见我回来,第一句话永远是:"带什么好东西了?"第二句是:"有烟没?"
我给他买烟,买酒,买新衣服,他照单全收,然后继续睡。我妈悄悄跟我说:"你爸最近总说腿麻,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浪费钱。"我说我带他去,他躺在沙发上哼了一声:"医院就是骗钱的,我身体好着呢。"
但我知道他在骗人。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房间有动静。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捶腿,一下一下,很用力,嘴里嘶嘶地抽气。他的小腿肿了一圈,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我妈在旁边给他揉,轻声说:"明天还是去看看吧。"他推开她的手:"看什么看,没钱。"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他从来没说过"没钱"这两个字,虽然他确实没钱,但他总装得毫不在乎。那天晚上他在乎了,不是在乎自己的腿,是在乎看腿要花钱——那钱是我妈的,是他心安理得花着的,但真到要紧处,他却舍不得了。
第二天我硬拉着他去了医院。查出来是静脉曲张加轻度血栓,医生说得手术,不然有截肢风险。我爸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像做错事的孩子。
"做吧,"我说,"钱我来出。"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拖累你们了。"
回病房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我扶着他,发现他比我矮了。以前总觉得他很高大,即使整天躺着,也占着家里最大的那张床、最舒服的那把椅子。现在他缩在病号服里,头发花白,肩胛骨支棱着,像个旧沙发里的弹簧。
手术很成功。住院那半个月,我妈天天送饭,我请了假陪护。我爸头一次安静地躺着,不看电视也不吹牛。有天晚上他睡不着,突然跟我说:"你小时候,我背你去过医院。"
"嗯?"
"你发高烧,半夜,你妈上夜班。我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到卫生所。那会儿我年轻,跑得快。"
我记不起来了,但听他这么说,忽然觉得鼻子酸。他也不是一直这么懒的,也许只是后来被什么压垮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出院那天,他让我扶他到窗口看看。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头在下棋。他看了很久,说:"等我好了,我也去下棋。"
回家后他果然变了点。不再睡到中午,八九点就起来,在小区里慢慢溜达。我妈说他开始主动洗碗了,虽然洗不干净,但至少愿意动了。有天我打电话回去,听见他在旁边喊:"跟儿子说,我找了份活儿!"
我妈接过电话,笑着说:"物业让他帮忙看车库,一个月一千二,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一千二,还不够我以前给他买两条烟。但他认认真真地去了,穿了我给他买的保安服,坐在车库门口,看见每辆车都点头。有次我回去,远远看见他坐在那把塑料凳上,背挺得很直,跟旁边人说:"我儿子在省城工作,有出息。"
他看见我,颠颠地跑过来,腿还有点瘸,但精神头不一样了。"儿子,"他搓着手,"爸现在能挣钱了,虽然不多,但够自己花。以后不用你寄钱了。"
我拍拍他肩膀:"行啊老头,有进步。"
他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那一刻我忽然不恨他了。恨了二十多年,恨他不争气,恨他拖累我妈,恨他在我人生所有需要父亲撑腰的时候都躺在沙发上。但那天下午,阳光照在他崭新的保安服上,我看见一个五十九岁的男人,终于开始学着站起来。
回家吃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破天荒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半杯。他举起来说:"以前是爸不对,以后……尽量改。"
我妈在旁边抹眼睛。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行,等你退休金下来,咱家就脱贫了。"
他嘿嘿笑,一口把酒干了。酒辣,呛得他直咳嗽,咳着咳着,眼眶也红了。窗外暮色渐浓,楼下车库的方向有车灯亮起来,那是他守着的世界,很小,但终于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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