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翻开碑帖拓片，黑底白字，一笔笔端雅楷书静静诉说一百八十年前的往事。这方《黄光焯墓志铭》，刻于清道光二十六年，撰文、书丹、篆盖皆是当时江南名士，拓本却远渡重洋，留存于海外，让后世得以窥见一位清代士大夫完整的一生。
很多人说起清代书法，总以为乾嘉之后全是碑学横行，人人追求粗犷雄强。殊不知帖学一脉依旧薪火相传。乔重禧书写的这篇墓志铭，就是晚清帖学楷书的实力代表。没有狂放张扬，字态修长端正，取法欧阳询、褚遂良，骨力藏于温润之中，中锋行笔稳健，方圆兼备，每一个笔画都收敛有度，肃穆又不失灵动。写墓志，是为逝者立传，笔墨之间，满含敬重，字字不苟，这便是传统文人书法的风骨。
墓志的主人黄光焯，字槐江，祖籍安徽休宁，家族迁居至江南金山朱泾。十九岁便发奋读书，一路科考，道光三年考取进士，入职户部贵州司主事，踏入帝国的权力中枢。
道光初年，江南御黄坝溃决，河运受阻，漕运危机震动朝野。满朝文武一筹莫展之时，黄光焯挺身而出，率先提出海运方案。这份远见卓识，得到当时尚书英和的赏识，正要大力举荐重用，前途一片光明。就在仕途即将腾飞之际，家中传来消息，老母亲日夜思念儿子。自古忠孝难两全，权衡之下，他选择告假回归江南故土，放弃京城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
回到家乡之后，厄运接踵而至，先后遭遇父亲、母亲双双离世，接连守孝。料理完家中丧事，他并未就此闲居度日。不忘本源，远赴安徽新安，修缮家族祠堂，修订整理家谱；心系桑梓文教，出钱出力，重建柘湖书院，修缮文庙圣庙，为金山地方培育读书人，造福一方百姓。庙堂之上能为国献策，江湖之远能守护乡土，这便是传统士大夫的理想模样：达则为国分忧，退则造福乡里。
只可惜天不假年，一身抱负还没有尽数施展，黄光焯染病，中道辞世。墓志铭这样感慨：“聖廟君之所以有志於事者方未有已，蓋将出其身以為國家效馳驅之用，而不幸遽遘疾以卒，此有志之士所為撫躬而歎息也。”一腔报国理想还没有来得及实现，抱憾而终，读来令人唏嘘。壮志未酬，是古代无数读书人的共同宿命。
这篇墓志，由清代文学家姚椿挥毫撰文，上海名家乔重禧书丹，朱光珽篆写碑盖，云间刻工李秋宇镌刻，一文、一书、一篆、一刻，集齐江南一众文人巧匠。友人整理他一生行状，写下文字，刻入石头，伴随他长眠地下。
墓志不只是冰冷的书法碑刻，更是一部微型人物传记。我们从石上文字看见，清代的士大夫不只有朝堂争斗，不只有科举功名。他们心中装着两件大事：一件家国天下，为国家筹谋利弊；一件宗族桑梓，守家风，兴文教。得志便鞠躬尽瘁，不得志便转身建设家乡。
时光流转，柘湖书院早已消散在岁月尘埃，黄光焯的名字，也渐渐被历史淹没。所幸这一方碑刻拓片留存下来。黑白拓纸之上，端正的楷书跨越一百八十余年，把一个读书人的理想、遗憾、忠孝与担当，完完整整留给今天的我们。
今天我们看这篇墓志，看的不只是精妙的笔法，更是读懂那一代江南知识分子的精神底色：心怀家国，不忘故土，穷达之间，守住本心。石头会风化，但是刻在文字里的精神，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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