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秘密，那时候我才16岁，去小姨家，结果小姨不在

那年的夏天来得早。六月中旬的天已经闷得人后背粘着一层汗，我坐在县城到镇上的中巴车里，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灌进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攥着书包带子，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两本暑假作业，腿旁边还搁着一袋我妈让我带给小姨的干辣椒。

小姨比我大九岁，那年她二十五。在我十六年的记忆里她是家里最好看的大人，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颗酒窝。她说话的声音比别的阿姨都软，每次我去她家她会给我做糖拌西红柿，碗底那一层甜汁水她留着让我喝。我妈说小姨在镇上小学教书，教语文的，学生们都喜欢她。我每年暑假来她家住几天，有时候一周有时候十天，她家那间朝北的小卧室是我的，床单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每次都不一样。

车到镇上天已经擦黑了。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走进去，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了停——树杈上挂着一串风铃，上次来还没有。风铃是浅蓝色的玻璃片做的，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轻很脆。我抬头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小姨家那扇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小姨"，院子里的灯没开，堂屋的门也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把辣椒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掏出钥匙开了堂屋的门。屋里一股闷了一整天的热气扑面而来，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灶台是凉的，碗柜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有张纸条，用搪瓷杯子压着。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小姨的笔迹，她写字有点往右斜："小许，我去县城开会三天，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着吃。屋后李婶家有备用钥匙，急事去找她。"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去厨房开了冰箱。里面有两颗西红柿、一把空心菜、几枚鸡蛋、一小块五花肉。角落里还搁着一碗没动过的酸梅汤，碗上盖着保鲜膜，大概是她临走前给我留的。

我一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在小姨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铺了床。她家晚上安静得厉害，窗外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吹树影动来动去，像是谁在外面走路。我翻了几页书就关了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第三天，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早上起来煮面，中午炒个空心菜，下午坐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发呆。树上的花开了不少，橙红色的花瓣在绿叶间一团一团的，蜜蜂绕来绕去。有一天下午我实在闲得慌，去翻小姨的书架。她书架不大，上面一层是课本和教案，中间一层是小说和散文集，底下那层塞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没上锁。我本来没想碰的，但是手伸到那一层去够底下一本旧书的时候碰到了盒盖，那盖子松着，碰了一下就开了。里面是一沓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缘起了毛边，收件人地址是本市某个大学的学生宿舍，寄件人地址写着"小姨的名字"，字迹跟她给我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但笔画更细更整齐，像是认真一笔一划写的。信口没封，里面装着信纸。我拿着一封信翻到背面，看到信纸折了三折，纸边露出一行小字："你走了之后我每天看那排梧桐，叶子黄了。"

我蹲在书架前面把那沓信拿在手里，掂了掂，不重。没有拆开任何一封的封口，只是把最上面那一封抽出来看了一眼落款日期。那一年她十九。十九岁的小姨在给一个大学里的人写信，寄了大概十几封，信口没封，大概是写完了之后反复看，看过又放回去，最后也没寄出去。

我把信一封一封原样放回铁盒子里，盖好盖子，塞回书架最底层原位。蹲在那里的时候膝盖有点麻，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书架第二层，碰掉了上面一摞书中间夹着的一个牛皮纸本子。本子掉在地上翻开了，摊在一页夹着干花瓣的地方。那页纸上的字被涂改过很多次，有一行被铅笔划掉了，下面又写了一遍，再下面又划掉又写。唯一没划掉的是最后一行，短短的几个字："他在信里说毕业后回来，没有。"

本子合上之后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我把它塞回那摞书中间，把书摞正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照在对面的墙上。我闭着眼睛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沓信、那个铁盒子、那页夹着干花瓣的本子。小姨十九岁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在信里说毕业后回来，没有回来。后来她做了小学老师，每年暑假给外甥做糖拌西红柿，碗底那层甜汁水留着让他喝。她大概没有再写过那样的信。

第三天下午小姨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拎着一袋橘子和一个西瓜，脸上的笑容跟往常一样亮堂，左边脸颊那个酒窝浅浅的。她放下东西先洗了手，然后端了碗酸梅汤递给我说"热坏了吧"，我说还好。她坐在院子里石榴树下的竹椅上，剥了一个橘子，递了一半给我。橘子在夕阳的光线里泛着暖融融的橙红色，橘络一缕一缕的缠在果瓣上。她问我这几天怎么过的，我说看书、发呆、看你那棵石榴树开了好多花。她"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树梢，花还开着，橙红色的花瓣在晚风里微微颤着。她说"今年开得挺好"。

我就没有问那个铁盒子的事情。也没有问那些信，问那个"他没有回来"是谁。我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吃那半个橘子，酸得我眯了一下眼。她的脚搭在竹椅踏板上，穿着凉拖，脚指甲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指甲油。石榴花在头顶摇曳着，一片花瓣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了她肩上，她伸手拂掉了。

后来我长大了，有一年收拾旧物翻出那年来她家住时带去的日记本。上面有几页写了那几天的事情，其中一行写着："小姨书架最下层有个铁盒子，里面有十几封信，没寄出去。她十九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再后面一行是空白的。我翻到那一页坐了一会儿，合上了本子。

后来很多年小姨都没嫁人。家里有人催她她就笑一笑岔开话。我妈私底下跟我说过"你小姨年轻时受过伤"，我问是什么伤我妈又不肯细说了。我也没有追问。那沓信还在不在书架最底层我不知道，后来再去她家也没再翻过那个铁盒子。石榴树年年开花，她年年暑假给我做糖拌西红柿，碗底的甜汁水还是留给我喝。一直到她四十几岁才结了婚，嫁的是隔壁县一个脾气很好的丧偶男人，两个人过得平平淡淡的，每年春节给我寄一箱她腌的腊肉。

那年夏天的秘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小姨不知道我翻过那个铁盒子，我妈不知道我蹲在书架前面看了那些信。但那些信还在我记忆里，泛黄的纸面，写了一个十九岁女孩子的等待和落空。后来她做了大人、做了老师、做了别人的妻子，但我记得她还有一层身份——一个写了十几封信没有寄出去的年轻女人。

石榴花每年都开。风铃每次去都还在那棵槐树上挂着，蓝色的玻璃片在风里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脆，像是轻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喊了，没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