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结婚三年 我比不上她一根头发 机场大厅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了她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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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十月十七号，阴转小雨。

离婚冷静期结束的日子。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唐暮说要陪我去，我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换上那件黑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涂了口红，还是迪奥999。穿好外套，拿上文件袋，出了门。

新买的沃尔沃停在楼下，白色的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民政局门口，顾司珩已经到了。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面色比上次在墨白见到时更憔悴了一些。他看见我的车，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停好车，撑开伞走过去。

来得很早。

睡不着。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抽了一夜的烟。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取了号，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待叫号。

大厅里有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女的哭得很凶，男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旁边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劝着，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安静地填着表格。

我和顾司珩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像是陌生人。

谁也没有说话。

电子屏上跳出一行红字，请A018号到三号窗口办理。

轮到我们了。

三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接过我们的材料，一张一张核对。核到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她的目光在财产分割那一栏停住了。

女方放弃所有财产？

是的。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司珩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不解。但她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核对，把材料录入电脑。

请双方确认，是否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是。

是。

顾司珩的声音比我的慢了半拍。

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两张纸。她把纸推过来，请在离婚证领取单上签字。

我拿起笔，签字。

顾司珩也拿起笔。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顿了两秒，然后落了下去。

笔尖划破纸面，墨迹洇开，像是在纸上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打印机又响了。

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被推了出来，上面烫金的字体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离婚证。

工作人员把证件分别递给我和顾司珩，语气例行公事，请收好。婚姻关系自今日起解除，双方各持一本。

我接过那本红色的证件，薄薄的一页纸，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开始褪色。

三年。

换来了这个。

我站起来，把离婚证装进文件袋里，转身往外走。

吟初。

身后传来顾司珩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脚下也没有停。

吟初！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急切。

我走到民政局门口，推开玻璃门，九月的雨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我撑开伞，往停车场走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顾司珩站在雨里，伞不知道丢在哪里了，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他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对不起。

我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顾司珩，不用说对不起。

他说了，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欠我的不是一个道歉。我看着他，声音平缓，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欠我的是三年。

他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的身上，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我转身继续走。

吟初。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我没有停。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透过模糊的玻璃，我看见顾司珩依然站在雨里，整个人湿透了，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车子拐上主干道，雨刷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我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不是雨水。

是眼泪。

第一滴掉下来的时候，我伸手抹掉了。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怎么抹都抹不完，像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阀门突然被拧开了。

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终于放声大哭。

不是哭给顾司珩看的。

是哭给三年前的自己。

哭那个站在婚礼红毯上满心欢喜的女孩子，哭那个在新婚夜独自收拾一地狼藉的新娘，哭那个一次又一次原谅、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傻瓜。

她太傻了。

可是她终于，终于长大了。

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妆也花了。

然后我擦干眼泪，重新发动车子。

手机响了，是唐暮。

办完了？

办完了。

你在哪？

车里。

哭了没？

哭了。

唐暮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哭完就别再哭了，回来吧，我炖了汤。

好。

我把车开回主干道，雨小了一些，天色微微放亮，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光。

这场雨，终于要停了。

12

离婚证拿到手的第三天，我正式入职墨白科技。

裴昱给了我一个单独的办公室，落地窗外能看到澜江的支流，视野开阔，采光极好。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墨白科技的logo。

我给你准备的。裴昱靠在门框上，笑了笑，算是入职礼物。

谢谢。

对了，今晚有个行业酒会，澜州各大企业都会派人参加，顾氏也会来。裴昱顿了顿，看着我的表情，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安排别人。

我去。

他挑了一下眉毛，你确定？

我确定。我把绿萝挪到窗台上，头也不回地说，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裴昱沉默了一秒，随即笑了，好，那晚上见。

酒会在澜州国际酒店的宴会厅举办。

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挽成一个低马尾，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坠，是奶奶留给我的那对。

到酒店门口时，裴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整个人挺拔而从容。他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随即绅士地伸出手臂。

走吧，沈总监。

我挽住他的胳膊，好，裴总。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澜州商界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我和裴昱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裴昱在澜州的名气很大，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站的人——顾氏集团前少奶奶，如今墨白科技的市场总监。

几个相熟的合作方过来打招呼，裴昱一一介绍，从容得体。我端着香槟杯，面带微笑，应对自如。

然后我看见了顾司珩。

他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身边站着苏晚棠。

苏晚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成复古的样式，耳垂上挂着两颗圆润饱满的珍珠，整个人温柔得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美人。

她挽着顾司珩的手臂，笑容温婉，姿态亲昵。

顾司珩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裴昱身上，再移到我挽着裴昱胳膊的手上，眼神骤然变冷。

苏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她低声对顾司珩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款款朝我走来。

吟初姐姐。

她在我们面前站定，笑得眉眼弯弯，我听说你入职墨白科技了，真替你高兴。裴总年轻有为，姐姐跟着他，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话听起来是恭喜，但每一个字都夹着软刺。

裴昱正要开口，我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抢先一步微笑着说，谢谢苏小姐。我也听说你和顾总下个月订婚，恭喜。

苏晚棠的笑容更深了，谢谢姐姐。对了，姐姐，司珩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今天难得出来，我怕他喝多，先带他回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她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女人之间才能读懂的微妙意味。不是炫耀，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笃定——笃定自己是赢家，笃定面前这个女人翻不出什么浪花。

她转身走了。

裴昱低头看我，你还好吗。

我端起香槟杯，和她碰了碰空气，很好啊。走，那边有几个我在顾氏时的老客户，我介绍给你认识。

我拉着他往人群里走，脚步轻快，姿态舒展。

从头到尾，我没有看顾司珩一眼。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在我身后，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烫在背上，久久不散。

酒会进行到一半，我独自去了洗手间。

从隔间出来，对着镜子补口红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苏晚棠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响了一声。

她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不紧不慢地洗着手。水流哗哗作响，衬得她的声音格外轻柔。

吟初姐姐，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盖上口红盖子，看着镜子里的她。

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司珩这三年。她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声音依然温柔，司珩这个人啊，离了我就不会照顾自己。衬衫皱了不知道熨，胃疼了不知道吃药，深夜工作到两三点，咖啡一杯接一杯。要不是你在，他这三年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她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着我，笑得温婉而体贴。

不过你放心，以后不用麻烦你了。我会照顾好他的。

我把口红放进包里，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看着她。

苏小姐，有件事你可能搞错了。

什么事。

我嫁给顾司珩，是因为我喜欢他。我照顾他三年，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这不是替谁照顾，也不是代谁受过。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这三年是我自己的，跟别人没有关系。你不用谢我，也轮不到你谢我。

苏晚棠的微笑淡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吟初姐姐说得对，是我唐突了。对了，订婚宴在下个月十号，姐姐要是有空的话，一定要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我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化了精致的妆，脊背挺得笔直。她看起来从容、笃定、刀枪不入。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和苏晚棠说的那些话，每个字都像是在往自己心口上扎。

那是她的三年。

没人能替。

也没人能把那三年从她的人生里抹掉。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13

酒会结束，裴昱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唐暮家楼下，他没急着开车门，而是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层很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今晚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没看她。

我愣了一下，谁。

苏晚棠。裴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从她过来跟你说话，到后来你们在洗手间碰到，从头到尾，你没有主动看过她一眼。反而是她，一直在看你。

我笑了一下，看她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裴昱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收了起来。

吟初，他说，叫我的名字时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比她好看。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借着解安全带的动作低下头，掩饰住脸上升起的热度。

谢谢裴总夸奖。

叫我裴昱。

好，裴昱。

他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替我拉开车门，晚安。

晚安。

上了楼，唐暮还没睡，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见我进门，她按了暂停键，用遥控器指着我说，一晚上，整个澜州的朋友圈都在传，墨白科技的裴昱带了个大美人参加酒会。你猜那个大美人是谁。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喝，谁啊。

唐暮翻了个白眼，装什么傻。她还把手机举到我面前，看，有人拍的照片。

照片里，裴昱正低头跟我说话，我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他嘴角带着笑，看起来确实有点那么回事。

拍得挺好看的。

沈吟初！唐暮把抱枕砸过来，你就不能给点正常反应吗？

我接住抱枕，在沙发上坐下。

唐暮，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一个女人，抢了你的老公，跑到你面前来说谢谢你照顾他三年，这正常吗。

唐暮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苏晚棠跟你说的？

嗯。

操。唐暮又骂了那句脏话，这女人有病吧？谢你？她凭什么谢你？你替她当了三年顾太太，她还真当自己是正宫娘娘回来验收成果了？

我把抱枕抱在怀里，没有接话。

吟初。唐暮的语气认真起来，搬来我身边坐下，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嫁给顾司珩是你的选择，你离开他也是你的选择。苏晚棠也好，顾家也好，谁都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对你说三道四。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鼻子忽然有点酸。

唐暮的肩膀很瘦，但靠上去很踏实。

谢谢你，唐暮。

谢什么，我还能不管你？

电影重新开始播放，是一部很老的法国片，女主角在雨中跳舞，裙摆飞扬，笑声清脆。

我靠在唐暮肩上，慢慢睡着了。

14

入职墨白第二周，我接到了一个重要的项目——墨白科技新产品的全国市场推广方案。

裴昱把这个项目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这个项目，顾氏也在抢。

我翻开竞品资料，顾氏集团的方案团队里，赫然写着苏晚棠的名字。

她进了顾氏的市场部，职位是高级市场经理，直接向我曾经的副手汇报。

我把资料合上，看着裴昱，什么时候要方案。

两周。

够了。

接下来的十四天，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加班，把新产品的定位、用户画像、渠道策略、传播节奏一条一条推倒重来，再推翻，再重来。每天凌晨三点睡，早上七点起，咖啡当水喝，午饭在会议室吃外卖。

裴昱有时候会过来转转，靠在门口看我们忙得鸡飞狗跳，不说话，只是笑。然后第二天早上，我的桌上就会多一杯热美式，不加糖，温度刚好能入口。

他知道我喝美式，也知道我不加糖。

方案提报前一天凌晨，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对着PPT做最后的修改。灯光惨白，整栋楼只有这一间办公室还亮着。

门被推开了，裴昱拎着两个纸袋走进来。

我猜你没吃晚饭。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拆开，是一碗热腾腾的云吞面。虾仁馅的，汤底清澈见底，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公司楼下那家老字号的虾仁云吞，你上次说好吃，我顺路带了。

我看了他一眼，凌晨一点顺路？

裴昱笑着摸了摸鼻子，好吧，我专门去的。

我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眼睛有些发酸。

裴昱在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等我吃完，中间没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我。

吃完面，他站起来收拾餐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吟初，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请你吃顿饭吧。正式的。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灯光下，眉眼清朗，耳根却有一点可疑的红色。

我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

好。

15

方案提报会那天，澜州国际会展中心三号厅。

墨白科技和顾氏集团分别提报方案，客户方是澜州最大的地产集团——锦华集团，开发的项目遍布全国，这次招标的新产品推广预算是澜州近三年来最大的一笔。

谁拿下这个项目，谁就拿下澜州未来三年市场的话语权。

顾氏集团的人先到。

顾司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市场部总监和几个高级经理，苏晚棠走在最后，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她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而优雅，只是眼神飘忽，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手里的资料夹，指节捏得发白。

墨白科技的人随后入场。我走在裴昱身侧，身后是我的团队。经过顾司珩面前时，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晚棠倒是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冷的，和我之前在日料店、酒会上见到的温柔模样判若两人。

顾氏集团先提报。他们的方案中规中矩，渠道策略用的是顾氏一贯的打法，大量投放传统媒体，配合线下活动铺开，预算很大，但缺乏新意。苏晚棠负责讲解最后一部分——新媒体传播。她站在台前，拿着遥控器，对着PPT念了一大段数据和术语。坐在前排的锦华集团副总裁翻了两页资料，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面无表情。

提报结束，掌声稀稀拉拉。

轮到墨白科技。我走上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我站在屏幕前，环顾了一圈台下的面孔——锦华集团的高管们、裴昱带着鼓励的微笑、顾司珩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苏晚棠紧紧攥着笔的手。

我打开PPT，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让房子，变成家。

接下来四十分钟，我从用户情感需求切入，把新产品的核心卖点拆解成九个场景、三十二个触点、五个阶段的用户旅程图。线上用短视频矩阵做情感种草，线下用社区体验馆做沉浸式转化，中间用一个现象级的话题事件完成全网引爆。

全程没有看稿，没有停顿，每个数字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锦华集团的副总裁从一开始的靠在椅背上，到后来的身体前倾，再到后来让人把桌子往后挪了两步好看清大屏幕。提报结束，他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开始鼓掌。

身后锦华集团的几个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签完意向合同走出会展中心时，天空飘着小雨，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裴昱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我肩上，说了一句话。

刚才你在台上的时候，整个大厅都在发光。

我低头看着地上被雨水打湿的桂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身后，顾司珩一行人走出会展中心。苏晚棠站在台阶上，看着裴昱为我披上外套的动作，嘴角紧绷，眼神暗沉，指尖在资料夹上掐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顾司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自己的前妻穿着另一个男人的外套，站在桂花雨里，笑得从未有过的好看。

16

锦华集团的项目，墨白科技拿到了。

消息传回公司那天，裴昱让行政在办公区开了一箱香槟，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举杯庆祝。同事们围过来跟我碰杯，说沈总监一出手就拿下年度最大的单子。我笑着和他们碰杯，余光看见裴昱靠在会议室的玻璃门上，手里端着香槟杯，只看着我一个人笑。

同一时间，顾氏集团市场部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苏晚棠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封群发邮件，发件人是市场部总监，措辞克制而冷淡——锦华项目竞标失利，全员复盘，请相关负责人准备详细说明。

苏晚棠攥着鼠标，指节白得像纸。

走廊里传来顾司珩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意。

第二天，苏晚棠上了热搜。

不是因为她自己，是因为顾司珩。一个娱乐营销号发了一条微博，九宫格配图，拍的是锦华提报会当天的场景。前两张是顾司珩和沈吟初在会展中心门口擦肩而过，后七张是顾司珩站在台阶上望着沈吟初离去的背影，配文写着——顾氏集团总裁前妻现身竞标会，墨白科技市场总监身份惊艳全场。有人拍到顾司珩全程眼神追随，网友评论：这个眼神，是后悔了吗？

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白月光不香了，有人翻出苏晚棠在机场拥吻的照片和这次提报会上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言简意赅地配了四个字——高下立判。

苏晚棠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咬得发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

17

周五晚上，裴昱兑现了那顿饭。不是高档餐厅，是他家。

他住在一栋老洋房的顶楼，带一个很大的露台，种满了绣球花和薄荷草。露台上放着一张原木色的长桌，铺着亚麻桌布，点着几盏暖黄色的蜡烛。他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红酒烩牛肉、一道清蒸鲈鱼、一道蒜蓉西兰花，外加一锅冬瓜排骨汤。牛肉炖足了三个小时，筷子一戳就散，汤汁浓稠，配红酒刚好。排骨汤是他早上七点起来煲的，撇了三次浮沫，汤色清亮得像山泉水。

吃饭的时候，他从露台角落里那台老式唱片机里放了一张黑胶，是一个法国女人的嗓音，慵懒而沙哑，像丝绸划过皮肤。

你好像什么都会。我说。

不一定。他认真想了想，我不会撒谎。

吃完饭，他送我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只能借着手机的微光照路。我们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吟初。

我转过身。

夜色里他站在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我，目光很亮，声音很轻。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请你吃饭、送你咖啡、让你来墨白，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需要。他深吸了一口气，耳朵尖在夜色里红得发烫，我喜欢你。从那次在茶馆第一次见你，你把白茶泡出安静的味道那天，就开始了。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等你。

我站在单元门口，感觉九月的夜风忽然变暖了。他的手紧张地攥着钥匙，骨节分明，青筋微凸。

我往前走了半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愣住了。

这个回答，够不够。

他站在原地呆了足足五秒钟，然后那双眼睛里忽然炸开烟花，亮得惊人。

18

和裴昱在一起后的第三周，我在国金中心碰到了苏晚棠。她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低着头看手机，脸色憔悴，眼下的乌青连遮瑕膏都盖不住。

我本来想绕开，但她已经抬头看见了我。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面具，只有赤裸裸的疲惫和不甘。

吟初姐姐，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还是轻柔的，但那份轻柔里掺杂了某种灰烬般的东西，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司珩。十二岁就喜欢了。后来我家移民，我哭着求我爸让我留下来，他不肯。在加拿大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他，想他会不会忘了我，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手指在微微发抖。

结果他真的娶了别人。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他结婚的消息那天，在温哥华的家里哭成什么样子。所以我回来了，我以为只要我回来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他确实也选了我，可是——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可是有些东西好像变了。

她抬头看我，眼眶泛红，你知道他手机里还存着你的号码吗？他以为删了就没人知道，可他半夜喝醉了叫的名字，不是我的。

我安静地听完，端起自己那杯热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是一首钢琴曲，轻飘飘地流淌在空气里。

苏小姐，我放下杯子，声音平静，你知道我和他离婚那天，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

他说，对不起。我说，这三个字他用了三年才说出口。而你说他喝醉了叫我的名字，叫的是沈吟初，还是苏晚棠，都跟我没关系了。那个在机场大厅里当众拥吻别的女人的顾司珩，是我的前夫。他现在是你的未婚夫。你们之间的事，不用告诉我。

我站起来，拿了包，叫服务员买单。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那杯凉透的美式还在原地，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水打蔫的花。

19

订婚宴是在澜州东郊的澜山庄园办的，排场很大，顾家和苏家联姻，澜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

顾司珩瘦了很多。那身订制的黑色西装穿在身上，肩线有些撑不起来，颧骨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他端着红酒杯跟来宾寒暄，笑容得体而疏离，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敬了一圈酒，他一个人走到庄园的湖边，坐在长椅上，望着水面发呆。

苏晚棠穿着那件从巴黎空运来的订制礼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的捧花垂在身侧。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顾司珩手机屏幕上亮着的东西——一张照片。光线昏暗，角度刁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照片里沈吟初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站在澜州国际酒店的宴会厅里，侧身和一个男人说话，灯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整个人像在发光。她身旁的男人是裴昱，但照片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下沈吟初一个人。

苏晚棠认出那张照片的来源——锦华项目提报会那天，有人在会展中心拍了他们擦肩而过的画面，就是那张上了热搜的照片。他把沈吟初单独截出来了。

司珩。她在他身后站定，声音很轻，该切蛋糕了。

顾司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没有回头，只低低地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夜没睡。苏晚棠攥着捧花的手指收紧了。花茎上的刺扎进掌心，她没感觉到疼。

司珩，你还爱我吗。

湖面上一阵风掠过，吹皱了一池秋水。顾司珩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后悔了。

苏晚棠愣在原地。

我后悔在机场那天签了那份协议。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后悔她没有挽留我的时候，我也没有挽留她。我后悔这三年里，我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晚棠，对不起。

苏晚棠手里的捧花啪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红的白的，像那天的机场一样。她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但嘴角却弯起来，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终于说了。

订婚宴没有取消。但那条热搜里的预言，也不幸被言中了。

20

十二月，澜州下了一场大雪。

我站在墨白科技新总部的落地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澜江上，融化成透明的江水，安静地流向远方。我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怀里抱着一叠文件，脚上是一双平底芭蕾鞋——因为裴昱说我穿高跟鞋太辛苦，偷偷把我的鞋都换成了平底。

他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美式，递给我一杯，顺势站在我旁边看窗外的雪，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

你看。

是一张偷拍的合照，拍的是上次茶会散场时，我趴在茶桌上睡着了的模样。脑袋枕在胳膊上，头发散了一桌，睡得不省人事。而裴昱站在我身后，弯着腰，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他的动作轻得像在给猫盖毯子，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吟初，我是苏晚棠。我和顾司珩解除婚约了。他今天早上一个人去了青城，说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我想了很久要不要给你发这条消息，最后还是发了。不是替他说话，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沉默地站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澜州染成一片茫茫的白色。

裴昱没有问我是谁发的消息。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怎么了。

没事。我把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只是觉得，这场雪下得真好。

他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是顾司珩吗。

嗯。

你不回？

我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不回了。

雪还在下，落满了窗台。裴昱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吧。他说。

好。

虾滑多点两份。

好。

吃完饭我陪你去买那双你看中的高跟鞋。

那双太高了，穿着累。

那就不买。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给你买一双不高也不累的。

我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咖啡和薄荷草的味道。我知道你有什么话没说。

什么话。

你今天在办公室里偷偷看戒指了。我从他怀里仰起头，你手机浏览记录里全是钻戒定制。

裴昱的耳朵瞬间红了。

你偷看我手机。

唐暮看的，不是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认真地单膝跪了下去。落地窗外大雪纷飞，办公室里暖气融融。

戒指没有。他仰头看着我，先把话说了。我爱你，想娶你，想每天早上给你磨咖啡豆，晚上给你揉穿高跟鞋站了一天的脚，周末跟你去茶馆发呆，余生都想浪费在你身上。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这辈子过得慢一点。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的大雨里没有掉完的眼泪，咖啡店里面对苏晚棠时没有掉下来的眼泪，三年来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一个人咽回去的眼泪，此刻全都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好。

窗外大雪纷飞，室内温暖如春。他站起来捧住我的脸，拇指笨拙地擦掉我的眼泪，一边擦一边笑着嫌弃我怎么这么能哭。我哭着笑，笑着哭，最后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还是那个号码。

但我没有去看。

有些人的故事，在某个秋日的机场就已经结束了。而有些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