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的门一关,那个叫董光明的人事经理就没好脸色。
他翻我的简历就像翻一本烂账,眼神轻飘飘的,嘴角还挂着笑。
我忍着气,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爷爷还在医院等着手术费。
可当他那句“你这种人也配来沈氏”甩到我脸上时,我炸了。
我们从吵到骂,从骂到对骂,我差点掀了他桌上的文件。
转身要走时,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一身深灰色职业装,脸色白得吓人。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没说出口。
我愣在那儿。董光明的脸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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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催费单是早上八点零三分塞到我手里的。
护士站的小姑娘说话挺客气,说“苏先生,您爷爷的预交款已经欠了三天了,再不动手术……”话没说完,她的眼神已经替我补了下半句。
我看了一眼单子上那个数字,八万零两百一十一块七毛。头皮一阵发麻。
爷爷住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六人间,靠窗的位置是他。我到的时候他刚醒,正侧着头看窗外。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另一栋住院楼的墙。
“回来了?”爷爷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
“嗯。”我把白粥放在床头柜上,扶他坐起来。
爷爷接过粥,慢吞吞喝了一口,看了我一眼:“面试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还没通知。”
我没说实话。
其实那家叫什么来着,宏远地产,连初试都没过。
面试官就问了两个问题,听到我是大专学历就低头开始写字,头都不抬了。
我知道自己没戏,但还是笑着跟爷爷说“再等等”。
爷爷没再追问。
他喝了半碗粥就不喝了,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缓气。
那会儿病房里特别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在打鼾,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
我看着爷爷颧骨突出来的侧脸,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两个月前查出来的,胃癌,中晚期。医生说早点发现还来得及,拖到这个程度,再不动手术就悬了。手术费加后期治疗,小二十万那是跑不了的。
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那套老房子不值几个钱,卖了六万三。
爷爷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三万二。
我自己的存款,七千。
加起来十万出头。
缺口太大,大到我连着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我干过五金店修理工、快递分拣、外卖配送,一个月撑死了挣五六千。借钱的对象也有,但朋友都是城中村里一起长大的,谁也没多余的闲钱。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摁灭,通讯录翻了三遍。
最后我给一个以前一起送外卖的兄弟打了电话。他叫马超,在城东开了家小装修公司。
“超哥,能借我两万吗?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兄弟,我这边刚进了批料,手头也紧。要不……我先给你转两千应个急?”
“不用了,谢了超哥。”
我挂了电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灯管有段坏了,一闪一闪的,看着特别刺眼。
后来是马超又打过来了。他说有个事儿可以试试,他老丈人的侄子在沈氏集团干人事,听说公司最近在招人,待遇不错,就是门槛高。
“大专的能行吗?”
“试试呗,投个简历又不花钱。”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还是把简历投了。投完之后也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沈氏集团,全市排得上号的大公司。
没想到三天后,通知来了。
面试时间,下周三上午九点半。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截图发给了马超。马超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特意去理了发,回家把唯一一件白衬衫翻出来洗了。那是几年前在地摊上买的,三十块,领口已经洗得有点发白了。
我站在镜子前试了试,扣上领口的扣子,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
二十六岁,看着像三十。眼角的褶子是这一年多熬夜熬出来的。
“可以的。”我对自己说。
02
沈氏集团的办公楼在市中心最繁华那条街上。
我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三十几层,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发酸。门口停着好几辆我没见过的车,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在旋转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小姐帮我刷了卡,指了指电梯:“十楼,人事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密闭的空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紧张。领带是马超借我的,深蓝色,跟衬衫颜色搭得还行。我整了整领口,又整了整。
十楼到了。
走廊很宽,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有几幅油画。走到尽头就是人事部,玻璃门上贴着“面试室”三个字。
我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女的,两个男的,都穿着正装,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看他们那个坐姿,应该是面试官。
“请坐。”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简历递过去。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看向旁边的人。
“董部长,您先来?”
被称作“董部长”的男人四十出头,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拿起我的简历,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苏君昊?”
“是。”
“二十六岁?”
“对。”
“大专学历?”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在别的地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种东西我不会形容,反正挺不好受的。
“我看你写的上一份工作是电器维修?”
“是的,在一家五金店干了两年。”
“为什么离职?”
“店倒了。”
“倒了?”
“老板说干不下去了,就关了。”
他“嗯”了一声,把简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想买的商品。
“你知道我们沈氏集团的招聘标准吧?”
“在招聘公告上看了。”
“招聘公告上写的是本科以上。”
我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你的条件……跟我们公司匹配吗?”
这话问得挺礼貌,但意思很明显了。
我咬了一下后槽牙,说:“我学历是低了点,但我干活认真,学东西也快。电器维修这块,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技术,不比厂里培训的差。”
“电器维修?”他笑了一下,“我们招的是行政助理,不是修电器的。”
旁边那个女的面试官也跟着笑了。
我感觉脸上的血往头上涌,但还是压着脾气说:“行政的工作我之前也了解过,我觉得自己能胜任。”
“你了解过?在哪了解?”
“网上。”
“网上?”董光明的声音提高了,“你是说你在网上看了看,就觉得能来我们公司上班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胜任,拿什么胜任?”
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
“苏君昊,”他把我的简历往前推了推,“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这个条件,说实话,连初筛都过不了。你今天能坐在这儿,是找了哪个关系递进来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味道。
我没说话。
“我也不问你是找的谁了。今天叫你过来,也就是走个过场。面试完回去等通知就行。”
等通知。这话谁不懂?就是“你不行,走吧”。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想了想爷爷,又松开了。
“好。”我站起来,“谢谢董部长。”
我刚要走,他后头又补了一句。
“对了,回去换件衣裳。白衬衫这种最基本的面试着装都不懂,你这大专真是白上了。”
我停住了。
脚步停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衬衫,领子都洗秃了,也敢穿着来面试。”他笑了一声,“你们这些底层出来的,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我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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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光明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肚子前,脸上带着笑。
“怎么,我说的不对?”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响。我知道不该跟面试官吵,但那一瞬间,有个开关被拧开了。
“我问你,你凭什么瞧不起人?”
“我没瞧不起你,我在说事实。”
“事实?”我走回去两步,“什么叫‘你们这些底层出来的’?你爹当年不也是给人打工的?你往上数三代,谁不是底层出来的?”
董光明的脸色变了。
旁边两个面试官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你说话注意点。”董光明的脸垮下来。
“你让我注意?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怎么不让自己注意点?”
“我说的有问题吗?你的衬衫的确——”
“我的衬衫怎么了?”我打断他,“我买不起好的,但我洗得干干净净来的。面试的基本要求是整洁得体,我做到了。你凭什么拿我穿的衣服来埋汰人?”
“我没埋汰你。”
“你没埋汰?那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白衬衫最基本的面试着装都不懂’?你是在教我,还是在打我的脸?”
董光明站了起来。
“苏君昊,你要是不想面试,现在就可以走。没人留你。”
“我当然可以走。但这个事儿,你得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我穷,我学历低,我就不配进你们公司?”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那话不就是这个意思?”
“你曲解我。”
“我没曲解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瞧不起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董光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的女面试官站起来打圆场:“苏先生,您先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就是在说理。”
“你这是在面试室胡闹。”董光明开始翻桌上的文件,“行,你的面试到此为止。按照规定,扰乱面试秩序的,我们会记录在案。”
“你记呗。”
“你这种态度,以后也别想在正规公司找到工作了。”
我笑了。
“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你代表全天下所有正规公司?”
“我不代表,但我在这个行业认识的人不少。”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他一眼。
“行。那我不干了。这工作我不要了。但有句话我还是得说。”
我指着他的鼻子:“你们沈氏集团,有你这种人坐在人事部,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董光明拍了一下桌子。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这种人,只会把真正有本事的人挡在外面,留下那些会拍马屁的。”
“你说谁拍马屁?”
“我说你。”
“你——”
他气得满脸通红,手指着我。旁边那个女面试官赶紧去拉他。我转身就要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推开了。
我往后一退。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三十出头,穿深灰色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
脸上没什么妆,五官很好看。
但她的脸色白得不对劲,不是那种粉底的白,是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的白。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愣在那儿。
身后的董光明突然变了语气,那声“沈总”叫得又急又慌,跟在菜市场里被人踩了一脚似的。
“沈总……您怎么来了?”
我没动。
那个被叫作“沈总”的女人,还是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莫名其妙。
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个表情,我的心里也突然堵得慌,像被人猛得捏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你叫什么名字?”
“苏君昊。”
“苏君昊……”她念了一遍,像在回味什么。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里面说了一句:“给他办入职。”
04
我坐在会议室里,脑子里还转不过弯来。
刚才那个叫沈总的女人走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还是那么复杂。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份劳动合同,纸张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热气。
女面试官,姓林,一直陪在我旁边。她说话挺客气,给我倒了杯水,说“您稍等一下,入职手续马上办好。”
我低头翻了一下合同。月薪,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五险一金。双休。还有各种补贴。
待遇比我之前干的任何一份工作都好。
可我心里头那个疑团越滚越大。
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帮我?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试着回想她的长相。
之前肯定没见过,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的人际圈子窄得很,平时接触的都是五金店老板、快递站站长、外卖总部调度。
沈氏集团的老总,我怎么可能认识?
但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不对,不像是认识很久。
像是在看一个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苏先生,”林姐进来了,“表格我都帮您填好了,您签个字就行。”
我拿过笔,签了名字。林姐又递给我一张工牌,上面印着“行政部·苏君昊”。
“明天早上八点半上班,您直接到行政部,找赵主任。”
“好。”
“还有,沈总说……请您下班后等一等,她想见您。”
“见我?”
“是的。”
“为什么?”
林姐笑了笑:“这个我也不清楚。沈总没说太多。”
我点点头,把工牌放进兜里。
走出沈氏集团大楼,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兜里的工牌。
六千。八千。五险一金。
我说服自己,别想太多。
工作找到了。钱有着落了。爷爷的手术费下个月就能凑齐。
挺好。
回医院的公交车上,我给爷爷发了条消息:“面试过了。”
爷爷没回。
我知道他是不会回消息的。他只会看,看完了就把手机放一边,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会问一句:“你回了没有?”
那时候我再告诉他。
车上的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一排排的梧桐树,绿得发亮。
我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就是发呆。
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董光明骂我时的嘴脸。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种人”时那个轻蔑的表情。
然后门开了,那个女人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她到底是谁?
她又为什么帮我?
我在心里想了无数种可能。她是我爸的战友的女儿?不可能,爷爷说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不太信。
又或者,她认识爷爷?爷爷在城里当了一辈子木匠,给不少人家打过家具。沈家祖宅的阁楼上也有一张苏万财打的木工台。
可这解释不通啊。
要是认识爷爷,直接说就是了。至于站在门口看半天,一脸要哭的样子?
我越想越乱。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往后门走。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林姐发来的微信:“苏先生,沈总要了您爷爷的地址和电话。她说她想去看望一下老人家。方便吗?”
我站在车门那儿愣住了。
她认识我爷爷?
不对,她不是认识。她是知道。
我猛地想起一个细节。
她看我的时候,视线有一瞬间,停留在我脖子上。
我低头看了看脖子上挂的东西。那块木牌,爷爷雕的平安符,老榉木材质,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从小戴到大,习惯了,没怎么注意过。
她看的,是这个?
我攥着那块木牌,心里头的疑团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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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行政部在七楼,办公室不大,一共六个人。
赵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挺犀利。
她把我安排到靠门口的位置上,让我先熟悉一下公司资料。
整个上午我都在翻文件。公司的组织架构、各部门职能、行政制度……我一边看一边记,遇到不懂的就问旁边的同事。
同事姓刘,比我大两岁,人很随和。
他告诉我,沈氏集团是搞房地产起家的,后来扩展到商业、物业、投资,老板叫沈国栋,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现任总裁是沈国栋的女儿,沈晨曦。
沈晨曦。
就是昨天门口那个脸色白得吓人,说“给他办入职”的女人。
“沈总平时来公司吗?”我装作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来啊,天天来。不过她一般都在顶楼,不常下来。你能让她亲自开口留人,挺厉害的。”同事笑了一下,“什么路子?”
“没路子。就是面试的时候跟她看见了。”
“看见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同事明显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
我低头翻着文件,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名字。沈晨曦。沈国栋的女儿。二十八岁接手公司,五年内把业绩翻了一番,圈内人称“铁娘子”。
可这些信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不通。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姐来行政部找我。
“苏先生,沈总让我带您上去。”
我跟着她进了电梯。电梯按钮上的数字一路往上升,最后停在二十楼。
二十楼很安静。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走得近了我才发现,那幅画不是印刷品,是手工绣的。
林姐带我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沈总,苏先生到了。”
“请进。”
那个声音,跟昨天听到的一样,不高不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林姐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沈晨曦坐在办公桌后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她看到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冷漠,也不是热情,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我一愣。
“你认识我爷爷?”
她没回答。
“他住院了。”我说,“胃癌。要动手术。”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又是沉默。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看了她一眼,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我没看明白。往下翻。看到了一行字。
“被鉴定人苏君昊与被鉴定人沈晨曦的DNA检材……符合全同胞关系……”
那行字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全同胞。
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她。
“你看明白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太确定。”
“你是我弟弟。”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亲弟弟。”
“我怎么可能——”
她没说话。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跟前。
那是一张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张老式的木工台,台面上放着几把凿刀,还有一块木料。
台子的角落里,刻着一行小字:“苏万财打·1997年冬”。
“这张照片是你爷爷的木工台。我外公沈祖华家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你爷爷的手艺,我认得那刀法,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出那个来。”
我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
“沈家的老宅里有一张跟你家一模一样的木工台。这张台子的主人叫沈国栋,是我父亲,也是你的父亲。”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不可能。”我说,“我从小就没有父母。爷爷告诉我,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爸在外面打工出了意外……”
“那不是真的。”
她打断了我。
“爷爷他……也有不能说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她没有直接回答。
“苏君昊,我昨天晚上去了一趟医院。我见到苏爷爷了。”她顿了顿,“我告诉他,我找到你了。”
“他怎么说的?”
“他没说话。他一直在哭。”
我攥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你让我想一想。”我说。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直到凌晨三点。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沈晨曦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
“你是我亲弟弟。”
“沈国栋是你爸。也是我爸。”
“爷爷他……有不能说的理由。”
什么理由?
爷爷为什么要骗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爷爷睡着了。护士查过房,说他血压还算稳定。
我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爷爷睡得很熟,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那张脸。
从小拉扯我长大的人,就是他。
我记得小时候发烧,大半夜他背着我走了三里路去卫生所。
我记得他蹲在院子里刨木头,说给我做个小马扎。
我记得下雨天没有伞,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头上。
他是一个木匠。一辈子就靠那双手吃饭。
现在那双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
“爷爷……”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醒。
我低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还在走廊上坐着,手机震了。
是沈晨曦的号码。
“苏君昊,你今天请个假吧。来我办公室……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一个小时之后,我又坐在了那间办公室里。
这一次,她没有拐弯抹角。
“你父亲叫沈国栋,是沈氏集团的创始人。我母亲叫沈曼文。他们结婚以后,生了第一个孩子,就是我,沈晨曦。”
她停了一下。
“后来又怀了一个。就是你。”
“但问题出在我外公身上。我外公叫沈祖华,他重男轻女,重到什么程度呢?他跟我爸说,沈氏集团这么大的家业,必须由儿子继承。我爸当时年纪已经大了,身体也不好。他跟我妈商量,说如果这胎是个儿子,就立遗嘱,把公司给他。”
“我妈当时听了很高兴。”
“但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变了。”
“孩子出生那天,我爸激动坏了。是个男孩。我妈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外公背地里跟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我外公说,如果这个孩子是男孩,就让我爸把公司股权全部过到孩子名下,然后让她姐姐来管。
我妈当时没当回事,还以为是开玩笑。”
“但孩子出生之后,我爸真的立了遗嘱。在遗嘱上写着,长子继承沈氏集团51%的股权。”
“我妈慌了。她怕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位置。”
“她有一天晚上,抱着刚出生的你,偷偷交给了她娘家的一个亲戚。让那个亲戚把你送到外地去。没人知道送到了哪里。”
“她对外宣称,那个孩子夭折了。”
“我爸知道以后,气得脑溢血发作。”
“他在医院里撑了三天。还是没撑过去。”
“我爸去世之后,我妈把我外公叫来了。外公知道真相以后,没有声张。他反而高兴。因为这个家终于没有儿子来跟他争权了。”
“但是那个亲戚后来也出了意外。你被送到哪了,没人知道。”
“整个沈家,只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下落。”
“谁?”
“苏爷爷。”
“他去哪儿找到的?”
“他当天晚上就去把那个亲戚堵住了。苏爷爷不要钱,只求一件事——把你带走养大。”
“我妈答应了。”
“她给的唯一条件就是,远远地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感觉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我爷爷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我妈。怕我外公。怕你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会回去争那份股权。你这些年活得简单,苏爷爷觉得这就是最好的。”
“他不说,是怕你被卷进去。”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妈我来了沈氏面试?”
“我说了。你去医院问他。”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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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冲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刚做完检查,被推进了病房。
他躺在床上,看到我进来,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很轻,像从远处飘过来的。
我站在他床边,手里攥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爷爷,你看看这个。”
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
“我知道了。”
“你知道?”
“昨天晚上她来了。沈家那个丫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爷爷笑了笑,笑得很苦,“她说她找到你了。”
“爷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床单上。空调嗡嗡地响着。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我怕。”爷爷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一块干裂的木头。
“我怕你要是知道了,就不想活了。你才多大啊?你拿什么跟沈家斗?”他伸出那只干瘦的手,握住我的手。
“君昊,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就你一个。我不能让你掉到那个坑里去。”
“那沈家的股份——”
“股份是亲爹留给你的。但不是你自己的。”
他松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纸。那是一封用钢笔写的信,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破了。
“这是你爸生前写给我的。”
我接过来,展开。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苏老哥:我身体不行了。孩子我托付给你。遗嘱在我律师那里。如果有一天孩子长大,他自己争气,就让他自己决定。如果他不争气,就别让他知道了。让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落款是沈国栋。
又一行字,墨迹很淡:“我这辈子最大的错,是没护住他。来世再报答你。”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头都僵住了。
我印象中叫“父亲”的人,只活了几天。
我爸,在我出生后写出这封信。
字写得不好,但意思清楚。
他没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儿子就走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走得那么快。
“你爸是好意。”爷爷说,“他不让你去争那个钱。怕你吃亏。但你长大了,也走到沈家门口了,这事瞒不住了。”
“你想认,我不拦你。你想回去争那份股份,我也不拦你。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爷爷看着我,眼睛里头有泪光。
“别让我白养你一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记得天快黑了,街上开始亮灯。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
手机震了。
是沈晨曦发来的微信:“你在哪?”
我看了很久,没回。
又震了一下。
“姐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这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08
第二天,我还是去上班了。
行政部的同事看到我,问了一句“昨天怎么请假了”。我说家里有点事。他就没再问了。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我。
我知道沈晨曦在等我。
等我找她。等我说“咱们谈谈”。
但我没有。
我坐在工位上,把昨天所有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爷爷的苦衷。沈国栋的信。沈曼文的送走。沈祖华的算计。还有沈晨曦那句“你还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团乱麻。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到了一个人。
沈曼文。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盘起来,气质很好,保养得也年轻。看起来顶多五十岁。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是她先认出我的。
她站在电梯口,本来正在接电话。电话还没挂,看到我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是……”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的电话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你真是……”
她愣在那儿,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看见她眼角一下子红了。那个表情,跟沈晨曦在门口看我的表情很像。
“君昊……”
“沈阿姨,你现在叫我,是不是有点晚了?”
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我绕过她,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原地,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心里头有个声音说:你应该安慰她。她是你妈。你亲妈。
我关了电梯门。
那天晚上我去了爷爷的病房。
爷爷刚喝了半碗粥,精神好了一点。看到我进来,笑了一下。
“今天上班还行?”
“习惯不?”
我们爷孙两个就坐在那儿,你说一句我答一句。谁也不提昨天的事。
到最后我要走的时候,爷爷叫住我。
“君昊。”
“嗯?”
“她今天来过了。”
“沈曼文。”
我心里一震。
“她来干嘛?”
“她说想看看你。问我能不能让她跟你说几句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自己去跟他说吧。他不听我的。”
爷爷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君昊,你跟她说啥了?”
“没说什么。”
“她被你伤了,哭得很厉害。”
我没接话。
“别这样。”爷爷说,“她也有苦衷。她是坏人,但她也是你妈。”
“她把你送走了,这个事儿没得洗。”我说,“但你别太狠。她老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穿着沈氏集团的工装,胸口绣着“沈氏”两个字。
我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晨曦的消息:“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下厨。沈家没有别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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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沈晨曦住的地方不在市中心。
是一栋两层的小别墅,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是六月,桂花还没开,但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青草味。
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她穿着围裙开了门,头发松散地披着,跟公司里那个铁娘子判若两人。
“进来。快好了。”
厨房里的灶台上,正煲着一锅汤。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相框。那些相框里,有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女人,年轻,漂亮,扎着大辫子。
沈晨曦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在看那张照片,说了一句:“那是你奶。”
“我妈呢?”
她迟疑了一下,说:“也在相框里。你找找看。”
我盯着相框看了半天,认出她了。
“这是哪儿拍的?”
“老宅子的院子里。你爸出事那年夏天。”
她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
“君昊,你想好以后怎么做了吗?”
“不知道。”
“股权的事,你可以慢慢想。”
“我没打算要。”
她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我不是为了那些东西回来的。”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为了弄清楚,我到底是谁。
“我想见见她。”
“我妈。”
沈晨曦看着我,很久才说:“她现在也很不好受。”
“你想见她。她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多年。”
“我就是不知道,见了她该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沈晨曦说,“她是你妈。”
我看着桌上那碗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很烫。烫得我直吹气。
沈晨曦笑了。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10
三天后,我还是去见了沈曼文。
她约我在医院旁边的一家茶馆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头发盘得规规矩矩。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
我坐下了。
“坐吧。”我说。
她坐下来,搓着手。
“你……”
“我挺好的。”
“工作……还适应吗?”
“你爷爷身体……”
“在养。”
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都小心翼翼,谁也不敢走得太深。
到最后,茶快喝完了。
“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没回答。
“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我不该把你送走。我不该害怕成那样。”
“你害怕什么?”
“害怕你爸。害怕我爹。害怕那个家散了。”她低着头,“我那时候太软弱。我护不住你。”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
“妈不奢求你原谅。妈只求你让妈知道,你过得好就行。”
最后我说:“你是我妈。这个事改变不了。但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都行。”
“那我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走出茶馆,六月的阳光热辣辣地砸在我头上。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上面有爷爷前天出院时拍的照片。他瘦了,但精神头挺好。他站在医院门口,冲我笑。
旁边还有一个消息是沈晨曦发来的:“晚上回家吃饭吧。我给咱爷炖了排骨。”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回到城中村,推开那扇老旧的铁门。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拿着一把凿刀,在一块木头上刻着什么。
“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
“见到她了?”
他没问细节,我也没说。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看他刻木头。
阳光穿过院墙上的藤蔓,在水泥地面上洒下一片碎影。
空气里飘着木头淡淡的香气,夹杂着隔壁老王家炒菜的油烟味。
爷爷的刻刀在木面上缓缓划过,木屑细碎地翻卷着落下,落在他的膝头,落在我伸出的掌心里。
“爷爷。”
“你说我爸要是还活着,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爷爷手上的刻刀顿了顿,又继续动起来。
“你爸那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人活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争到多少,是守好手里的。”爷爷抬起眼皮看我,眼睛里有浑浊也有亮光,“你手里头有什么,就守好什么。其他的,都是浮云。”
我看着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牌。
小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要在上面刻“长命百岁”。他说,人这一辈子啊,能健康平安地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现在那块木牌还在我脖子上挂着,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沈晨曦发的图片:一锅炖好的排骨汤,热气腾腾的。
下面是收到的文字:“快回来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爷爷,今晚我不在家吃了。”
“去哪儿?”
“沈晨曦家。她炖了排骨。”
爷爷看了我一眼:“去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凿刀,在木头上刻着什么。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格外深。
他没有抬头看我。
但我知道,他是在想的。
“爷爷,那块木牌上,到底刻的什么字?”我又问了一句。
他没抬头,声音慢悠悠的:“等我刻完了,你自己看。”
我笑了笑,关上铁门。
外面的路上,晚风带着老槐树的气味从巷口吹过来。几个小学生在巷子尽头追逐打闹,笑声飘得老远。
我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金红。
我往沈家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爷爷最后说的那句话:“人活着,最大的本事不是争到多少,是守好手里的。”
我一直都不知道,我手里的到底是什么。
但也许,从那天开始,我正在慢慢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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