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刷那双穿了五年的运动鞋。肥皂水溅到裤腿上,凉飕飕的。手机在石桌上震了三四圈,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来一看——备注写着“二叔”,日期显示,距离上次通话,已经过去整整两年零四个月。
“喂,大侄子,忙不忙?”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络得不像话,像是我们昨天才见过面。
我说不忙,在刷鞋。
“刷鞋好啊,刷鞋好,年轻人勤快。”他顿了顿,然后声音往上提了一个调,“你爸呢?让他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的老爹。他接过手机的时候,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像是预感到什么。二叔在电话里说了大概三分钟,我坐在门槛上,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什么“小涛要结婚了”,什么“成都”,什么“咱们家必须都来”。
我爸的脸从皱眉变成了铁青,最后说了一句“我问问家里人的意思”就挂了电话。
他挂了电话以后,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半天没说话。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某地脱贫攻坚的成果,和我爸那张阴沉的脸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照。
“你二叔说,小涛下个月十六号在成都办婚礼。”我爸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他让咱们全家都过去。”
我愣了一下:“成都?他儿子不是在咱们县城上的学吗?”
“人家现在在成都上班,搞什么互联网。”我爸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你二叔说,小涛在那边买了房子,女朋友也是成都的,女方家里条件不错,所以婚礼就在那边办。”
“那咱们家去多少人?”
我爸看了我一眼,吐出一口烟:“他说,让咱们家能去的都去,说是这么多年没怎么走动,趁这个机会好好聚聚。”
我没说话。院子里那盆月季开得正艳,红得有些刺眼。我脑子里翻涌着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那些关于二叔的记忆,像旧衣服柜子里翻出来的陈年霉斑,一片一片泛着暗黄色的光。
二叔这个人,在我们家族里是个特殊的存在。爷爷奶奶生了四个孩子,我爸老大,二叔老二,下面还有两个姑姑。二叔年轻的时候长得精神,会说话,嘴甜,爷爷奶奶偏心他,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但二叔也是家里最“不着调”的那个,二十多岁就跑到南方去打工,说是要闯出一片天地,结果闯了十几年,也没见他闯出什么名堂。
真正让全家人对二叔有意见的,是他在人情往来上的“一毛不拔”。
我们那个地方,人情世故重。红白喜事,婚丧嫁娶,亲戚朋友之间随份子钱是铁打的规矩。谁家有个什么事,大家凑个份子,一来是帮衬,二来是维系感情。这个钱不多,但讲究的是个心意,是个来往。
二叔二十四年没随过一分钱。
这话说起来都有点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从我记事起,家里每次办什么事——我爷爷过寿,我奶奶生病住院,我考上大学,我爸妈搬新房,我堂姐结婚,我表弟满月——二叔从来没有随过一分钱。
他总有理由。人没回来,说工作忙,走不开。钱没到账,说最近手头紧,过阵子补上。但这个“过阵子”,一过就是二十四年。
我妈为这事没少跟我爸吵架。她是个要强的人,觉得二叔这是看不起我们家,看不起整个家族。我爸总是闷着头抽烟,说“他是我弟”,然后就不再说话。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疼二叔,总替他说话:“你们别怪他,他在外面不容易,一个人打拼,手头紧也是正常的。”
可实际上呢?二叔在南方打工的那些年,抽烟抽的是软中华,喝酒喝的是五粮液,逢年过节回来,穿得比谁都体面。他那些年挣的钱,一部分自己花了,一部分寄回家给二婶养孩子,剩下的,据说攒着在成都给小涛买房子。
二婶是个老实人,在老家带着小涛过日子,没什么主见。二叔说一,她不说二。小涛小时候我见过几次,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跟二叔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后来二叔在成都稳定下来,就把二婶和小涛都接过去了,从那以后,我们几乎就断了联系。
偶尔从我妈嘴里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小涛考上大学了,学的计算机;小涛毕业了,在成都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小涛谈女朋友了,听说长得挺漂亮;小涛要在成都买房了,二叔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添了不少钱……
这些消息像断断续续的广播信号,拼凑出一个我们不太熟悉的生活图景。那个在成都的、属于二叔一家人的生活,跟我们在县城的生活,像是两条平行线,偶尔有交汇点,但大多数时候,各走各的。
现在,二叔打电话来了,让我们全家去成都参加小涛的婚礼。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听我爸说了这事,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声音脆响:“不去!”
“人家都打电话来了……”我爸的声音有些虚。
“打电话来了就去?”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二十四年了,他随过一分钱吗?你爸住院的时候,他回来看了吗?我生孩子的时候,他来过吗?咱家哪次办事他不是装聋作哑?现在他儿子结婚,想起来咱们了?让咱们去成都?路费谁出?住宿谁出?到了那儿,咱们随多少份子钱?他好意思开口,我都不好意思去!”
我爸被怼得哑口无言,闷着头抽烟。
我妈继续说:“他自己不随份子钱,现在他儿子结婚,倒要咱们全家都去成都给他撑场面。他图什么?图咱们家那点份子钱?还是图个热闹?他当年一分钱都不随,现在倒要咱们大老远跑去给他送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坐在门槛上,听着我妈的数落,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觉得我妈说得对。二叔这些年确实做得过分,一分钱份子钱不随,连个人情都不走,现在有事了才想起我们,确实让人心寒。
另一方面,我又有些好奇。二叔这个人,虽然抠门,但也不是完全不要脸面的人。他既然打了这个电话,还特意说“让全家族都去”,肯定有他的道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饭桌前,气氛沉闷。我妈还在气头上,筷子夹菜都带着火气。我爸低头扒饭,不说话。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去?”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去干什么?去给他送钱?”
“也不是送钱,”我说,“好歹是亲戚,小涛结婚,我这个当哥的不去,说不过去。”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我妈把碗往桌上一顿,“他二叔二十四年前就知道这个道理的话,今天就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闭嘴了。
吃过晚饭,我躺在床上翻手机,无意中翻到二叔的朋友圈。他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照片,是成都某高档酒店的大厅,金碧辉煌的水晶灯,大理石地面,照片中间放着一张红色的请柬,上面写着“小儿小涛,新婚之喜”。配文是:“欢迎各位亲朋好友光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家酒店我认识,之前在网上刷到过,是成都比较高档的婚宴酒店,一桌酒席大概要五六千块钱。二叔这是下了血本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奇怪。二叔不是那种铺张浪费的人,他抠门了半辈子,怎么这次突然这么大方?难道是因为女方家里条件好,他不得不撑这个排面?
第二天,我给我堂姐打了个电话。堂姐嫁在邻县,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她是我们这一辈里跟二叔家接触最多的人,因为她的婆婆跟二婶沾点亲。
“姐,二叔给你打电话了没?”
“打了,”堂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让我跟你姐夫带两个孩子都去,说机票他报销。”
“机票他报销?”
“对,他说路费住宿他全包了,咱们人到了就行。”
我愣住了。这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二叔。
堂姐继续说:“我也觉得奇怪,他以前从来没这么大方过。后来我跟我婆婆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小涛那个女朋友,家里不简单。她爸是成都那边一个什么局的局长,她妈是开公司的。女方家条件太好了,二叔这是怕被女方家比下去,所以才这么大操大办。他让咱们全家都去,是去给他撑场面的。”
我恍然大悟。难怪二叔这次这么大方,原来是面子问题。他儿子娶了个官家小姐,他得让女方家看看,他们家的亲戚也是体面人。
“那你去不去?”我问堂姐。
堂姐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姐夫商量了,打算去。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二叔,小涛是我表弟。他做得再不对,咱们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再说了,他这次把路费住宿都包了,咱们也就是出个人,随个份子钱,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那随多少?”
“我打算随两千,”堂姐说,“你看呢?”
我想了想:“我也随两千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不是只有我们家去,堂姐他们也去,大家有个伴。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妈知道堂姐他们也要去以后,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松口。她嘴上说“要去你们去,我不去”,但其实我知道,她心里在盘算着份子钱的事。
“咱们家随多少?”她问我爸。
我爸说:“一人两千吧。”
“三个人六千?”我妈倒吸一口凉气,“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那你说随多少?”
我妈想了半天:“两千吧,一家两千,咱们三个人算一家。”
“那表姐他们也是两千,二叔会不会觉得咱们小气?”
“小气?”我妈的声音又拔高了,“他二十四年一分钱没随过,现在咱们给他两千,他还嫌小气?他有脸嫌吗?”
我爸不说话了。
最终,我们家决定随两千块钱的份子钱。我爸、我妈、我,三个人,两千。平心而论,这个数字在我们那个地方不算多,但考虑到二叔二十四年的“一毛不拔”,这个数字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出发前三天,我收到二叔发来的微信。他说他已经订好了酒店,就在婚宴酒店隔壁,走路三分钟。他还说,他让小涛去机场接我们,让我们把航班号发给他。
我跟我爸说了这事,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他这次倒是挺上心的。”
我妈在旁边冷哼一声:“上心?他那是怕咱们不去,给他丢人。”
出发那天,我们坐早班飞机飞成都。我妈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翻涌的云层,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爸闭着眼睛假寐,眉头微微皱着。我戴着耳机听歌,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
我上一次见到二叔,还是五年前。那一年我大学毕业,在家里办升学宴,二叔没回来,只打了个电话,说“恭喜大侄子”。那一次,他也没随份子钱。我妈气得把电话挂了,说“这辈子就当没这个二叔”。
但血缘这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断掉的。不管我妈怎么生气,不管二叔怎么过分,他终究是我爸的亲弟弟,是我的亲二叔。
飞机落地的时候,成都的天空有些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闷热。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二叔。
五年没见,二叔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也多了不少皱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那儿,有些拘谨地搓着手,看到我们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大哥,大嫂,大侄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接过我爸手里的行李箱,又跟我妈打招呼。我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叫了一声“二叔”,语气不冷不热。
二叔似乎也不在意,热情地招呼我们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小涛在外面等着呢,他开车来的,咱们先回酒店休息,晚上我订了馆子,给你们接风。”
我们跟着他走出航站楼,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西装裤,看起来干净利落。那是我表弟小涛,五年没见,他长高了,壮了,脸上带着一种适度的微笑。
“哥!”他叫了我一声,走过来帮我拉行李箱,“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好久不见。”
他打开后备箱,我们放好行李,坐进车里。车子是新的,内饰很精致,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我妈坐在后排,目光在车内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小涛发动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往市区方向开去。二叔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跟我们说话,问我们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晕机。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那种热络的笑,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林荫道,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酒店不算特别豪华,但干净整洁,门头写着“锦江宾馆”四个字。二叔说:“这家酒店离婚宴酒店就三分钟路,你们先休息一下,晚上我订了隔壁的火锅店,咱们吃顿地道的成都火锅。”
我们办了入住,二叔和小涛在楼下等着。我们坐电梯上楼,进了房间,我妈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坐在床沿,长出了一口气。
“你二叔瘦了不少。”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嗯,是瘦了。”
“头发也白了很多。”我妈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以前头发多黑啊。”
我没接话。我爸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半晌说了句:“成都挺好的,比咱们那儿繁华多了。”
我妈没理他,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我坐在椅子上,翻看手机,看到堂姐发来的消息,说他们明天中午到,让我们先安顿好。
晚上,二叔带我们去吃火锅。火锅店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腾腾。二叔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脑花、鸭血,摆了满满当当。他给我们调了油碟,又开了两瓶啤酒,给我爸倒上。
“大哥,咱兄弟俩走一个。”他端起酒杯,眼睛红红的,“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我爸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我妈在旁边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锅里涮了涮,没说话。
那顿火锅吃了将近三个小时。二叔喝了不少酒,说话开始有些含糊,但精神很亢奋,一直在说小涛的事。说他从小学习就好,说他考上大学不容易,说他在成都打拼的辛苦,说现在终于要成家了。
“小涛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二叔拍着小涛的肩膀,眼睛发红,“他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就这一点,我知足了。”
小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爸,你别喝了,明天还有正事。”
“没事,我高兴。”二叔摆摆手,又端起酒杯,“哥,嫂子,我跟你们说实话,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小涛是我最大的骄傲。他结婚,我高兴,我特别高兴。”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妈看着他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夹了一筷子鸭血放进他碗里:“行了,别喝了,多吃点菜。”
二叔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点头,低头吃菜。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在家族里被诟病了二十四年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红着眼睛坐在火锅桌前,为了儿子的婚礼高兴得手足无措。那些关于份子钱的恩怨,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了。
第二天上午,堂姐一家也到了。堂姐夫开着一辆别克商务车来的,两个孩子在后座打闹,堂姐下车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笑容底下藏着一丝疲惫。
“二叔,恭喜啊。”堂姐把一个大红包递过去,“小涛结婚,我们全家来沾沾喜气。”
二叔接过红包,脸上笑开了花:“哎呀,你们能来就是最大的面子,还随什么礼啊。”
堂姐笑了笑,没说话。我们站在酒店门口,阳光正好,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婚礼是第二天下午举行的。场地在酒店三楼的大宴会厅,布置得很隆重——粉色和白色的玫瑰拱门,水晶吊灯,铺着白纱的长条桌,舞台上立着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小涛和女朋友的婚纱照。
女方家的亲戚已经到了不少,一个个衣着光鲜,举止得体。小涛的女朋友叫林薇,长得确实漂亮,皮肤白净,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敬酒服,站在门口迎宾,看到我们的时候,很礼貌地鞠了一躬。
二叔引着我们入座,把我们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我妈坐下以后,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低声跟我爸说:“女方家来的人不少啊。”
我爸“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我注意到,女方家那边的宾客,穿着打扮明显比我们这边讲究。那些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穿着精致的连衣裙,戴着首饰,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种从容的优越感。而我们这边,除了堂姐夫穿了一件还算正式的衬衫,其他人都穿得比较随意,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我穿了一件普通的蓝衬衫。
二叔在两张桌子之间来回穿梭,一会儿跟女方家的亲戚寒暄,一会儿跑到我们这边来问菜够不够。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紧张,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婚礼正式开始,司仪在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小涛和林薇的爱情故事。小涛站在台上,西装革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林薇挽着他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
当司仪问“新郎,你愿意娶你身边这位美丽的姑娘为妻吗”的时候,我听到二叔在旁边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我侧过头去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台上的儿子,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愿意。”小涛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宴会厅里响起掌声,我也跟着鼓掌。我妈在旁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小涛这孩子,确实长大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二叔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走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脚步有些踉跄。
“大哥,大嫂,我敬你们一杯。”他举着酒杯,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我对不住你们。”
我爸站起来,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这些干啥,今天是好日子。”
“不,我得说。”二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知道,这些年我没随过一分钱份子钱,你们都记在心里。我不是不想随,我是……我是真的拿不出来。”
他说着,仰头把酒一口干了,然后扶着桌沿,身子微微晃了晃。
堂姐赶紧扶住他:“二叔,你喝多了,坐下歇会儿。”
二叔摇摇头,推开堂姐的手,继续说:“你们不知道,我那些年……我那些年在外面,真的没挣到钱。我打过的工多了,搬砖、扛水泥、跑货、开出租,什么都干过,但就是攒不住钱。我不是不想随份子,我是真的拿不出来。”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我看着你们家办喜事,我也想随钱,但我兜里真的没钱……我连给小涛交学费的钱都是东拼西凑的……我……我没脸说啊……”
宴会厅里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我们这一桌人,都愣愣地看着二叔。他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西装上衣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红色的请柬边缘。
我爸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哑:“老二,别说了,我们知道了。”
二叔靠在我爸身上,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小涛从台上跑下来,扶住他爸,连声说:“爸,你别这样,今天是好日子。”
二叔摆摆手,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对,对,今天是好日子,我不该哭的。来,大哥,我再敬你一杯。”
他端着酒杯,手还有些抖。我爸跟他碰了杯,两个人都一饮而尽。
我妈坐在那里,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什么也没说。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酒店。我妈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二叔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
我爸“嗯”了一声,没说话。
“随的两千块钱,是不是有点少了?”我妈又问。
我爸看了她一眼:“那你说随多少?”
我妈想了想:“再加两千吧,凑四千。”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准备返程。二叔和小涛来送我们,站在酒店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二叔穿着昨天那身西装,脸上的疲惫很明显,但精神还不错。
“大哥,大嫂,这次招待不周,你们多担待。”他握着我爸的手,语气诚恳。
“挺好的,挺好的。”我爸拍拍他的肩膀,“小涛的婚礼办得漂亮,你辛苦了。”
二叔笑了笑,又转头看向我:“大侄子,下次再来成都,二叔带你去吃更好吃的火锅。”
我点点头:“好。”
我们上了车,小涛帮我们把行李放好,站在车窗外挥了挥手。车子发动,慢慢驶离酒店。我透过车窗往回看,看到二叔和小涛站在酒店门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中。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成都的城市轮廓在云层下渐渐变小。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臂上,暖洋洋的。
我妈坐在旁边,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二叔,其实也老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那些关于份子钱的怨气,在昨天看到二叔的眼泪之后,似乎淡了很多。二十四年的隔阂,不是一顿火锅、一场婚礼就能弥补的。但至少,在那个婚礼上,我们看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最真切的爱,和一个人对过往最诚实的忏悔。
也许,这就是亲情吧。即使有再多的不满和怨气,在某个瞬间,都会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冲淡。那种东西,比份子钱更重,比面子更深,比时间更久。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阳光变得刺眼。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二叔红着眼睛站在宴会厅里的画面,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那条家族的长河,流淌了这么多年,有过暗流,有过礁石,有过干涸的河床,但终究没有断流。也许这就是血缘最神奇的地方——它不会因为金钱、面子或者时间而真正断裂,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把人们连接在一起。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我妈去了趟银行。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汇款单,上面写着二叔的账号,金额是四千。
她把汇款单递给我爸:“把这个寄给你二叔,就说……就说我们补的份子钱。”
我爸接过汇款单,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盆月季,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晃动。我掏出手机,给二叔发了条微信:“二叔,我们到家了。下次来成都,我请你吃火锅。”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二叔才回复:“好,等你们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阳光透过院墙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地金色的斑点。我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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