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魏晋时期有个著名群体“竹林七贤”,以嵇康、阮籍为代表,还有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这七人常在河南山阳竹林相聚清谈、纵酒,崇尚老庄玄学,以归隐林泉、不问世事与司马氏集团作消极对抗,追求“越名教而任自然”——后人称之“魏晋风度”。
谁知这个山涛(字巨源)在司马氏集团的笼络下,忘了初心,趋炎附势成了司马氏集团的新贵。自己曾任尚书吏部郎,又想举荐嵇康,拉他下水。嵇康心怀曹魏,岂能为司马氏集团甘当马前卒,于是写下这份《与山巨源绝交书》予以坚决的拒绝和辛辣的讽刺。
嵇康在绝交书中纵情所至,毫无顾忌,自然而鲜明地流露出他的真性情,文笔深刻犀利,充满感情色彩,譬喻形象生动、新颖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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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足下过去曾在颖川山嵚(山涛族父)面前称说我不愿出仕的意志,我常说这是知己之言。但我感到奇怪的是您对我还不是很熟悉,不知是从哪里得知我的志向?
前年我从河东回来,公孙显宗和吕阿都对我说,您曾经打算要我来接替您的职务。这件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由此可知您以往对我并不是很了解。您博通事理、善于应变,对人多可而少怪,称赞多批评少;我性格直爽,心胸狭窄,对很多事情不能忍受,只是偶然跟您交上朋友罢了。
近来听说您升官了,我感到惕然不喜,十分忧惧。
“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恐怕您不好意思独自做官,要拉我充当助手,正像厨师羞于一个人屠割烹饪,还要拉尸祝祭师来帮忙一样,这等于让我手执屠刀,也沾上一身腥臊气味,所以向您陈说一下可不可以这样做的道理。
2.
从前我读书的时候,见书上写有一种既能兼善天下又耿介孤直的人,那时我认为不存在,现在我才相信真有。(这是讽刺山涛的反话)
有些人生性对某些事是无法忍受,真正勉强不来的。现在空说有大家知道的通达之人,没有什么是他所不能忍受的,外表与世俗无异,内心又不失去正道,与世浮沉而又不生悔恨之心,这是根本不存在的。
老子和庄周,吾之师也,都是我要向他们学习的人,他们的职位都很低下;柳下惠和东方朔都是通达之人,他们都安于卑微的职位,我哪里敢轻视他们呢!
又如孔子主张仁爱,如果有合乎道义的富贵可求,即使让他去执鞭赶车,也不会感到羞耻。楚国的子文没有当卿相的愿望,而三次登上令尹的高位,这就是君子想救世济民之意。
“所谓达则兼善天下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在显达的时候能够兼善天下而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意志,在失意的时候能够独善其身而内心不觉得苦闷。
从以上所讲的道理来看,尧、舜为君于世,许由隐居山林,张良辅助汉王朝,接舆唱着歌劝孔子归隐,出世或入世,彼此的处世之道的原则是一致的。
仰瞻上面这些人,可以说能遂其志。所以君子表现的行为虽然各不相同,但殊途同归,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所以就有朝廷做官的人为了禄位,因此入而不出,隐居山林的人为了名声,因此往而不返的说法。
吴国季札推崇曹国公子子臧的高尚情操(子臧不接受君位),司马相如爱慕蔺相如的气节,以寄托自己的志向,这是没有办法可以勉强改变的。
(既能兼善天下又耿介孤直的人是根本不存在的,我嵇康顺其本性,不会改变隐逸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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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每当我读尚子平和台孝威传的时候(都是东汉时的隐士),对他们十分赞叹和钦慕,经常想到他们这种高尚的情操。
再加上我幼年丧父,身体也比较瘦弱,受到母亲和哥哥的骄纵,不去涉猎那些修身致仕的经书。我的性情又比较疏顽懒惰,筋肉迟钝松弛,头发和脸面经常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不洗,不是感到特别闷痒,不肯沐洗。小便常常忍到使膀胱发胀才起身。
又因为放纵已久,性情变得孤傲散漫,举止随便与礼法相违背,性情疏懒与处事怠慢却是相辅相成的,而这些都受到朋友和同辈的宽容,从不加以责备。
又读了《庄子》和《老子》之后,愈加放任。追求仕进荣华的进取心日益减弱,任性放纵的情意越发加深。
“此犹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汤蹈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
这就好像鹿从小就捉来加以驯育,那就会服从主人的管教约制;如果长大了才束缚它,那它一定会疯狂四顾,企图挣脱缰绳,甚至赴汤蹈火也不顾;即使给它套上金笼头,喂它最精美的饲料,它反而更加思念它所喜爱的茂林丰草。
4.
阮籍不议论别人的过失,我常想学习他的这一长处却没有做到;他天性淳厚超过一般人,无伤害外物之心,只是喝酒过度一些。以致受到那些礼法之士的指责,疾之如仇,幸亏得到了大将军司马昭的保护。
我没有阮籍那种才资,却有傲慢懒散的毛病;又不懂得人情世故,不能随机应变;缺少万石君那样的谨慎,而有直言不知忌讳的缺点。倘若长久与人事相接,得罪人的事情就会每天发生,虽然想避免灾祸,又怎么能够做得到呢?还有人伦礼法、国家法度,我已经考虑得很周详了,但有七件事情我是一定不堪忍受的,有两件事情是无论如何不可去做的:
我喜欢睡懒觉,但做官以后,守门差役一大早就要叫我起来,一不堪也。
我喜欢抱着琴漫行低吟,或者到野地里去射鸟、钓鱼,但做官以后,出入却有吏卒守着,一点不能随意行动,二不堪也。
做官以后,就要正襟危坐,腿脚麻木也不能随意动弹,我身上又多虱子,一直要用手搔痒不停,却要穿好官服,迎拜上级官长,三不堪也。
我向来不习写字,又不喜欢写公文,但做官以后,不仅要处理俗事,而且公文信札堆满桌子,如果不去应酬,就触犯礼教,想要勉强去做,又不能持久,四不堪也。
我不喜欢出去吊丧,但世俗对此却非常重视,已经被某些人怨恨,甚至还有人想借此对我进行中伤;虽然我自己也惶惶然责备自己,但是本性还是难以改变,也想抑制自己以随顺世俗,但违背本性又不合乎我的真性情,而且最后也无法做到既没有错误,也没有赞誉,五不堪也。
我不喜欢俗人,但做官以后,就要跟他们在一起共事,或者宾客盈坐,声音喧闹噪耳,尘土飞扬,秽臭不堪,各种千奇百怪的花招伎俩,成天展现在眼前,六不堪也。
我生就不耐烦的性格,但做官以后,公事繁忙,政务整天缠绕心头,世俗人情也要花费很多精神去考虑,七不堪也。
还有我常常要说一些非议商汤、周武王和轻视周公、孔子的话,如果做官以后不停止这种议论,这件事情必将会显现出来,为众人所知,而且为正统礼教(当时司马氏集团为篡位伪造的礼教根据,打出“名教”旗号)所不容,这是甚不可一也。
“刚肠疾恶,轻肆直言”,我秉性刚直,憎恨丑恶的人事,轻率放肆,直言不讳,碰到看不惯的事情脾气就要发作,这是甚不可二也。
以我这种心胸狭隘的性格,再加上上面所说的九种毛病,即使没有外来的灾祸,自身也一定会产生病痛,哪里还能长久地活在人世间呢?
又听道士说,服食术和黄精,可以使人长寿,心里非常相信;又喜欢游山泽,观鱼鸟,乐于过这种生活。一旦做官以后,再想过这种有乐趣的日子就不能了,怎么能够丢掉自己乐于做的事情而去做那种自己惧怕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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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人与人相互了解,贵在了解彼此天生的本性,然后帮助成全他。
夏禹不强迫伯成子高出来做官,是为了成全他的节操;孔子不向子夏借伞,是为了掩饰子夏的缺点(为人吝啬);近时诸葛亮不逼迫徐庶投奔蜀汉,华歆不硬要管宁接受卿相,以上这些人才可以说始终如一,是真正相知的人。
您也看到直木不可以做车轮,曲木不能够当椽子,这是因为人们不想改变它们天然的本性,而让它们各得其所。所以士、农、工、商都各有自己的专业,都以能达到自己的志向为快乐,这一点只有通达的人才能理解,这些本是你所了解的。
“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不能够因为自己喜爱华丽的帽子,就强迫越地的人也要去戴它;自己嗜好腐烂发臭的东西,于是也拿死鼠去喂养高洁的鸳雏。(这是讽刺山涛,不要自己喜欢作官,就勉强别人也来作官)
我近来正在学习养生的方法,正疏远荣华,摒弃美味,安于淡泊无虑,以追求“无为”为贵。即使没有上面所说的“九患”,我尚且不屑一顾您所喜好的事情。我又有心闷之疾,近来又加重了,自己设想,不能再承受自己所不乐意的事情。我经过一番考虑审夺,如果无路可走也就算了。您也不要来冤屈我,使我陷于沟壑死地。
6.
我近来刚死了母亲和哥哥,意长凄切。女儿才十三岁,男孩才八岁,都还没有成人,而且经常生病。想到这些就十分悲恨,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现在只愿守陋巷,过平淡清贫的生活,教育好自己的孩子,随时可以与亲朋友好叙说离别之情,谈谈家常,喝一杯淡酒,弹一曲琴,这样我的愿望就已经满足了。
倘使您纠缠无休,不过是为官家拉人,为世所用罢了。您以前就知道我颓放散漫,不近世事。我也自认为各方面都不及当今在朝为官的贤能之人。
如果说世人都喜欢荣华富贵,唯有我能离弃它,并以此为快,这话最接近我的志趣,可以这么说。
如果是个有才能高、度量大、无所不通的人,而又能不求仕进,那才是可贵的。像我这样经常生病,原想远离世事以求保全自己,度过余年的人,正是缺少上面所说的那种高尚品质。怎么能够看到宦官而称赞他是守贞节的人呢?
倘使急于要我跟您共登王途一同去做官,想把我招去,时时共得欢悦补益,一旦来逼迫我,必定会使我发疯发狂。若不是有深仇大恨,也不会到此地步。
山野里的人以太阳晒背为最愉快的事,以芹菜为最美味的食物,因此想把它献给帝王,虽然出于一片至诚,但却太粗疏不切合实际了。希望您不要像他们那样。我的意思就是上面所说的,写这封信既是为了向您把事情说清楚,并且也是向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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