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十七分,我又一次睁开眼瞪着天花板。这六年来,我早已练就了不看闹钟就能精准判断时间的本事——那一串绿色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视网膜上,闭上眼还亮晃晃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长条形的亮斑,我盯着它,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上个月那个农家乐的尾款还差八万没结,儿子的补习班下季度要续费了,公司那个新来的设计师方案改了三遍还是不对路子……
我叫周建军,四十二岁,在城西开了家广告公司。创业那会儿落下的病根子,就跟蚂蟥似的叮在肉里拔不出来。那时候是真难,零九年开张,头一年接的活两只手数得过来,有一回为了追一笔五万块的款子,我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在人家公司楼下守了四个晚上。白天跑业务跑得腿肚子转筋,晚上躺下来脑子却开始加班,各种念头跟沸腾的粥似的咕嘟咕嘟冒泡,烫得人翻来覆去烙大饼。后来公司慢慢有了起色,账上有了盈余,换了好车,搬了大办公室,可失眠这毛病却像个赖着不走的租客,房租到期了还死乞白赖地住着。
安眠药从艾司唑仑换到佐匹克隆,剂量从半片涨到一片半,到后来吃了跟吃糖豆没区别。褪黑素我论瓶买,睡前喷的、贴的、抹的,光泡脚桶就换了三代,最新那个带电动按摩滚轮的,花了我一千二。有一阵子特别流行正念冥想,我花三千八报了个线上课程,每天晚上跟着音频引导从头皮放松到脚趾头,结果每次放松到“感受你的肩膀下沉”时,脑子里准会精准地蹦出来——“明天那个标书封面字体还得改”,得,前功尽弃。我老婆睡得跟婴儿似的,头挨着枕头三分钟呼吸就匀了,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把她摇醒,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我说你教教我怎么才能睡着,她翻个身嘟囔了句“闭上眼不就睡着了”,气得我差点把枕头扔墙上。
上个月的事。我去郊区一个工地看现场,客户要在那片荒地上搞个农家乐,导航给我导到一条断头路上,来来回回绕了四五圈,最后跟着一个开三轮的老乡才找着地方。谈完事出来下午四点多,日头还老高,可我脑袋突然跟被人灌了铅似的沉,眼前一阵一阵地冒金星,扶着电线杆子站了足有五分钟,汗把衬衫后背浸得透透的,风一吹冰凉。路对面有个修鞋摊,蓝布棚子底下坐着个阿婆,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个髻,围裙上鞋油和线头混在一块儿。我过去问她能不能借个凳子歇歇脚。
阿婆抬眼看我一下,啥也没问就把手边的塑料凳搬过来。她大概五十九、六十的年纪,脸上皱纹不少,但气色红润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眼珠子亮堂堂的。她递给我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苦丝丝的草药茶,我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比中药还难喝。她一边拿锥子给一只男式皮鞋上底,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说话——问我多大了,干啥的,怎么跑这野地里来。我有一句没一句应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开了,大概是她说了句“你印堂发青,觉没睡好吧”,我这六年的苦水哗啦就倒了。
她手上活儿没停,锥子扎进鞋底,穿针,拉线,动作利索极了。等我倒完苦水,她把那只鞋往旁边一放,抬头看我一眼,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我教你个法子,不要你一分钱,今晚回去试。”
说实话我压根没当回事。这些年谁听说我失眠都有一套“独家秘方”——喝牛奶的、数羊的、听白噪音的、戴眼罩的,那个正念冥想课的老师还说让我睡前想象自己躺在一片云上,我想象了半天只觉得自己像块悬在半空下不来的石头。可阿婆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头让我没好意思拒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拿起来,翻了个面,手心朝上,然后摁到我大腿下面压住。“就这个姿势,”她说,“手压着,手心贴裤子上,热乎吧?”掌心被体重压着,果然慢慢泛上一股暖意,说不上多烫,就是那么温温的一团。“躺下的时候把手垫在腰底下,”阿婆比划着,“大鱼际——就是拇指根底下那块肉——抵着腰眼。腿伸直了,脚趾头使劲往上勾,勾到小腿肚子发酸了再猛地松开。”然后她说了个呼吸的法子:鼻子慢慢吸,心里念四个数;憋住,念七个;嘴慢慢呼,念八个。她说这叫“四七八”,早年她生完孩子落下神经衰弱的毛病,一个走街串巷的老中医教的,她靠着这个睡了大半辈子踏实觉。
我走的时候她还补了句:“下次来带斤白糖就成。”语气随意的,跟说“今儿天不错”似的。
当晚我照做了。洗完澡关了灯,老婆在旁边刷抖音,我把手塞到腰底下,大鱼际刚好卡在腰眼那两处酸胀的窝里。脚趾头使劲往上翘,绷到脚心都抽抽了,一松,整条腿像泡进了温泉里,酥麻酥麻的。然后开始数呼吸。吸,一二三四。憋,一二三四五六七。呼,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做到第三遍的时候,腰底下那团热气开始往背上走,沿着脊柱像有只温热的手掌慢慢往上推,推到后脑勺停住,整个后脑勺暖烘烘的,眼皮开始发沉。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是老婆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周建军!你闹钟响了十八遍了!”我迷迷瞪瞪摸手机,九点四十。屏幕上闹钟记录一长串,七点半的那个,七点四十那个,七点五十那个,每一个都显示“已响铃”,可我一个没听见。六年了,头一回,我他妈一觉睡了快十个钟头,中间连身都没翻一个。
我坐在床边发了五分钟呆。老婆在旁边涂脸,嘴不停:“吓死我了,推你都不醒,我还以为你中风了呢。”我没理她,光着脚走到阳台上,那天太阳好得过分,楼下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突然觉得这香味是活着的,空气是活着的,我也是活着的。以前每天早上起来脑子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看什么都灰扑扑的,现在这团棉花被人一把揪走了。
后来我连着试了一礼拜,天天一觉到天亮。安眠药连瓶子扔进了垃圾桶,褪黑素塞进了柜子最里头,那个一千二的泡脚桶我给搬到了储藏室。我把法子教给我一个同样失眠了四五年的老同学,他在银行做信贷,压力大得头发一把一把掉,试了两天给我打电话,声音都颤了:“建军,我昨晚上睡了六个半小时没醒,我媳妇说你这是碰上活菩萨了。”
一个多月后的周末,我专门跑了一趟郊区,铁皮盒子里装着斤上好的绵白糖。阿婆还坐在老地方,正拿锤子敲鞋掌,看到我来咧嘴一笑:“哟,来还愿啦。”我把白糖放她摊子上,说您是我救命恩人。她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行了行了,觉能睡着就成,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低头继续敲鞋掌,那个蓝布棚子在风里一鼓一鼓的,跟片帆似的。
古人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花了六年,扔进去不知道多少钱,到头来救我的是一斤白糖钱都不用的土法子,和一个修鞋阿婆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你说这世上的事奇怪不奇怪?我们到处找灵丹妙药,把那些瓶瓶罐罐当成救命的稻草,可真正的稻草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只手心的温度,一口匀匀的呼吸,一个把自己交给床的念头。睡觉哪是什么本事,那是人天生的能耐,是被我们自己给弄丢了。
写到这儿我忍不住想问一句:正在看这些字的你,是不是也背着块石头躺了很多年?是不是也试遍了所有法子,却忘了最简单的那一个——把心放平了,身体先静下来,神自己就认得回家的路。那团从腰眼升起来的暖意,它哪儿也不去,就在那儿等着你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