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叫李建国,名字是爷爷取的,希望他长大后能建设祖国。可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建设,光建设了自己的酒瘾。
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堂哥已经走了三年。三年里,我无数次梦见他,梦里的他还是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手里端着一杯白酒,看见我就笑:“老三,来,陪哥喝一杯。”
我每次都拒绝,说自己不会喝。他也不恼,自己仰头干了,咂咂嘴,露出满足的神情。那神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喝到了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终于在酒精里找到了片刻的解脱。
我一直想写写他的故事,又一直不敢动笔。今天鼓起勇气,是因为上周回老家,看见他儿子小军——我那刚满十八岁的侄子,坐在他爸生前最爱坐的那个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啤酒。那姿势,那神态,跟他爸一模一样。我后背瞬间就凉了。
所以我必须把这个故事讲出来,讲给所有正在喝酒的人听,讲给所有觉得“喝点酒没什么”的人听。别觉得我危言耸听,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李建国比我大八岁,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北方农村,生活条件虽然比前些年好了不少,但也就是勉强温饱的水平。我爸兄弟三个,李建国是我大伯的独子,也是老李家第三代里第一个男丁,从小就被全家人当成宝。
大伯是个木匠,手艺在全乡都有名,谁家要打家具、做门窗,都来请他。大娘在家种地养猪,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在村里也是中上水平。李建国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性格开朗,人缘极好,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愿意跟他玩。我那时候才五六岁,是他屁股后面的跟屁虫,他去哪儿我去哪儿,他干什么我学什么。
我记忆里第一次看他喝酒,大概是1993年,我七岁,他十五岁。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大伯家杀年猪,亲戚们都去帮忙。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大娘做了一大桌子菜,猪头肉、血肠、酸菜炖肉,摆了满满一桌。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大伯拿出一瓶白酒,是那种白玻璃瓶的,标签红彤彤的,上面写着“高粱酒”三个字。
大人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我蹲在角落里啃一根猪骨头,突然看见李建国从外面进来,走到大伯身边,说了句什么。大伯哈哈笑了,拿起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递给他:“来,大小伙子了,过年了,尝尝。”
李建国接过杯子,仰头一口就干了。
我至今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先是皱眉咧嘴,脸涨得通红,然后慢慢舒展开来,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句“还挺香的”。
全桌人都笑了,大伯拍着他的肩膀说:“行,是我老李家的种!”
那时候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农村,十五岁的男孩被认为已经快成年了,过年过节喝口酒,太正常不过了。甚至有人说,男孩子不会喝酒,长大了在外面没法混。这种观念在当时根深蒂固,没人觉得有问题。
可我后来常常想,也许所有的悲剧,都是从这“第一口”开始的。
李建国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跟着大伯学了木匠手艺。小伙子有力气,人也机灵,两年下来就能独立接活了。他做事认真,打出来的家具又结实又好看,十里八村都知道“李木匠的儿子手艺不错”。二十岁那年,媒人就上了门,说的是邻村王家的姑娘,叫王秀梅。
王秀梅我见过,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两人见了面,彼此都满意,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那年秋天,大伯家翻新了房子,三间大瓦房,院子铺了水泥地,还请人砌了个花坛,热热闹闹地办了婚礼。
我那时候上初中,跟着大人去吃喜酒。婚宴上,李建国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脸喝得红扑扑的,但走得很稳,说话也有条有理。王秀梅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拉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少喝点”。他回头冲她笑笑,说“没事,今天高兴”。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该多好。一个勤劳能干的小伙子,娶了一个贤惠的媳妇,靠手艺吃饭,日子虽不富裕,但踏实安稳。可现实不是童话,没有那么多的“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一开始,李建国喝酒还是有节制的,除了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平时基本不碰。他和秀梅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婚后第二年就有了儿子小军,第三年又在村东头盖了一栋二层小楼。那时候村里盖楼的人家还不多,人人都说老李家有本事,李建国争气。
可好景不长。大概是小军三岁那年,镇上来了个南方老板,开了个家具厂,机器生产,速度快,价格低,一下子把周边木匠的生意挤得七零八落。大伯年纪大了,索性就不干了,但李建国不行,他正年轻,还要养家糊口。
他试过去城里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半年,太苦太累,挣得也不多。后来又去县城的家具厂干过,但他那种传统的手工活儿跟流水线作业完全不搭,干了三个月就被辞退了。再后来,他跟人合伙跑运输,刚开始还行,后来合伙人卷了钱跑了,他赔了好几万。
那些年,我正忙着上大学、考研、找工作,跟老家的联系越来越少,对他的情况也只是断断续续从父母口中听说一些。每次打电话回家,妈都会说“你堂哥又换工作了”、“你堂哥跟人合伙做生意又赔了”、“你堂嫂回娘家住了半个月了”。
我妈每回说起这些,语气里都带着惋惜和担忧。她说李建国开始一个人喝闷酒了,有时候大白天的,把自己关在屋里,就着一碟咸菜能喝半瓶白酒。大伯说他,他嘴上答应,转头该喝还喝。秀梅跟他吵过闹过,他就沉默,不说话,也不改。
2008年春节我回老家,那是时隔三年再次见到李建国。
远远地,我几乎没认出他来。他胖了很多,脸是浮肿的那种胖,眼袋很重,皮肤暗沉发黄,才三十出头的人,看上去像四十好几。他看见我,还是像以前那样笑:“老三回来了?来来来,陪哥喝一杯!”
那顿饭,我看着他一个人喝了将近一瓶白酒。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的是从镇上打来的散酒,倒进杯子里,杯沿都满了还在倒,酒洒在桌上了才停。他先抿了一小口,闭眼咂咂嘴,然后仰头一口闷了小半杯。每喝一口,他都要哈一口气,那气里全是酒精味。
我劝他少喝点,他说没事,习惯了,不喝睡不着觉。
秀梅在旁边坐着,脸拉得老长,一句话不说。小军那时候十岁了,怯生生地看着他爸,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重。桌上气氛很尴尬,大伯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大娘用眼神制止了。
吃完饭,我试着跟李建国聊聊。我说哥,你不能这么喝,身体要紧。他摆摆手,说你不懂,生活太他妈难了,不喝点酒,心里堵得慌。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老三,你知道人活着最怕什么吗?不是穷,不是累,是没盼头。你哥我现在,就是没盼头。”
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他那几年的遭遇。做生意失败后,他在镇上开了个小店铺卖建材,前两年还行,第三年镇上又开了一家更大的,直接把他挤垮了。他想重操旧业做木匠,可这时候谁还要手工打家具?大家都去家具城买现成的了。他想去城里打工,可秀梅不让他去,说小军正上小学,需要有人管。他就在老家这么耗着,干点零活,挣点小钱,喝酒的花销倒是越来越大。
越没事做,越想喝酒。越喝酒,越不想做事。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一旦陷进去,就很难爬出来。
2009年夏天,出事了。
那天李建国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东西,喝了酒,在路上摔了。幸亏车速不快,但也摔得不轻,右腿骨折,脸上缝了十几针。秀梅赶到医院的时候,闻到他满身酒气,当场就哭了。
出院后,秀梅带着小军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两个月。大伯急得团团转,到处托人说和。最后是秀梅心软,看在孩子份上,又回来了。但条件只有一个:李建国必须戒酒。
李建国答应了。
他确实戒了一段时间,大概有半年吧。那半年,他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李建国——早起晚睡地干活,接了些装修的活儿,虽然辛苦,但收入还行。他瘦了,精神也好了,脸色不再那么暗沉。秀梅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小军放学回来,他会骑着电动车去接,有时候还会带小军去镇上吃碗拉面。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明显轻松了很多,说“你哥想通了,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听了也高兴,心想也许这就是转折点,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戒酒哪有那么容易。
半年后,我又听说他开始喝了。起因是有个老主顾请他打一套衣柜,完工后请他吃饭,非让他喝一杯。他推辞不过,想着就喝一杯应该没事,就喝了。
一杯没事,那就再喝一杯。今天喝了,明天继续喝。就像大堤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很快整个堤坝都会溃塌。他比戒酒前喝得更凶了。
如果说之前喝酒是为了“解闷”,那复饮之后的喝酒,就已经是一种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依赖了。他的身体已经离不开酒精,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手抖,心慌,出虚汗。而心理上,他已经把酒精当成了唯一的慰藉,遇到任何问题,第一反应就是“喝两口”。
2012年春节我又回了老家。这次见到李建国,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浮肿更严重了,肚子很大,像怀孕五六个月一样,这是长期大量饮酒导致的肝腹水前兆。但他自己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
家里人劝他去医院检查,他不去,说自己身体自己清楚,没事。
那年年夜饭,他又喝多了,当着全家人的面跟秀梅吵了一架。起因是秀梅把他的酒藏了起来,他找不到酒,就开始发脾气。吵到最后,他一把掀了桌子,碗筷盘子摔了一地,小军吓得躲在奶奶身后哭,大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孽障”。
李建国站在一地狼藉中间,突然蹲下来,抱着头嚎啕大哭。他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说:“我也不想这样……我知道喝酒不好……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那一幕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娘抹着眼泪去扶他,秀梅站在旁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大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手一直在抖。
我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抓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老三,你说哥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我说不是,只要把酒戒了,还能重新开始。
他摇头,一个劲地摇头,说晚了,太晚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躺在老家的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摸鱼,摸到一条大鲫鱼,高兴得像个疯子,举着鱼满村子跑。我想起他结婚那天,穿着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意气风发的样子。我想起小军出生时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说“老三我有儿子了”。那时候的他,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想不通。可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我渐渐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好,他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酒精依赖是一种病,是病就得治,光靠意志力是不够的。可在当时的农村,谁懂这个?大家都觉得喝酒是“没出息”,是“管不住自己”,是“丢人现眼”。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越陷越深,越挣扎越绝望。
2013年春天,李建国第一次住院。
那天早上他起来上厕所,发现尿是酱油色的。秀梅吓坏了,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酒精性肝炎,肝功能多项指标严重超标,医生说得住院治疗,而且必须彻底戒酒,再喝下去就是肝硬化、肝癌。
住了半个月院,指标降下来一些,出院时医生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喝酒了,一滴都不能沾,定期复查。
李建国点头答应了。
出院后他又戒了一阵子。那段时间他确实很努力,每天早上去村后面的山上走一圈,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帮着秀梅干点力所能及的农活,晚上早早睡觉。他加了个戒酒互助的QQ群,里面有全国各地跟他一样的人,大家在群里互相打气,分享戒酒经验。
秀梅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又有了希望,说你哥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了,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酒友全删了,谁叫他喝酒他就跟谁翻脸。
可是这条路上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三四个月后的某天晚上,李建国又拿起了酒杯。
至于原因,后来秀梅说起来就掉眼泪。那天李建国接了个电话,是他以前一个老客户打来的,想请他帮个忙。可他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婉拒。挂了电话,他坐在院子里发呆,秀梅叫他吃饭也不应。等到秀梅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发现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
秀梅疯了一样冲过去抢酒瓶,他死死攥着不松手,两个人撕扯在一起。小军放学回来,看到这一幕,书包都没放下就冲上去帮妈妈。李建国看到儿子脸上的惊恐和眼泪,手一松,酒瓶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又后悔了,抱着秀梅和小军哭,说对不起,说再也不喝了。
可承诺这种东西,说得多了,就不值钱了。
从那以后,他又回到了老样子,甚至更严重了。以前还讲究点,吃饭的时候才喝,后来干脆不分时间地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酒,不喝两口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他从镇上打来成桶的散酒藏在床底下、柜子后面、甚至鸡窝里,秀梅找到一次他就换个地方藏,跟打游击一样。
酒精已经彻底控制了他的大脑和身体。群里认识的那帮戒酒的兄弟,他也不联系了,嫌人家烦。谁劝他他就跟谁急,说“我的命我自己做主”,“喝死也是我自己的事”。
最让人心寒的是他对小军的态度。小军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成绩一直很好,在班里排前三。有一回拿了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回来,数学考了满分,高高兴兴地给他爸看。李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喝酒,连句表扬的话都没有。小军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转身走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没出来。
秀梅说,那天晚上小军问她:“妈,我爸是不是不爱我了?”
秀梅搂着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2014年冬天,李建国第二次住院。这次比上次严重得多,肝硬化早期,伴有腹水。县医院的医生建议转到市里的医院,说他们这里条件有限,治不了。
在市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花了七八万。大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秀梅娘家也帮了不少,我爸妈和几个姑姑叔叔都凑了钱。出院的时候,李建国瘦得脱了相,走路都要人扶着。
这次医生的话更重了:“你现在是肝硬化早期,幸亏发现得还算及时,但如果你再喝酒,下一步就是肝硬化晚期,然后是肝癌,到那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所有人围在他床边,大伯老泪纵横,大娘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秀梅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李建国,你再喝一次,我就带着小军走,永远不回来。”
他说:“我戒,我肯定戒。”
可一个月以后,他又喝了。
秀梅没有带着小军走。她收拾好东西,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行李。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娘家的父母年纪大了,弟弟刚成家,也不方便长住。她一个农村妇女,带着个半大小子,能去哪儿呢?
但她不再管李建国了。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了,是累了,是绝望了。她每天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该下地干活下地干活,但不再跟李建国说一句话。李建国喝酒她就当没看见,他醉倒在院子里她就绕着走,他半夜在厕所里吐得昏天暗地她也充耳不闻。
那种沉默,比吵架更可怕。吵架至少说明还在乎,沉默是彻底放弃了。
小军也变了,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在学校里不爱跟同学玩,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成绩一落千丈,从班里前三掉到了倒数。老师打电话来家访,秀梅去学校跟老师谈,说家里出了点状况,请老师多担待。
老师问什么状况,秀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他爸身体不好。”
她没法说。怎么说?说他爸是个酒鬼,把这个家喝垮了,把儿子喝废了?她说不出口。
2015年秋天,李建国第三次住院。肝硬化晚期,大量腹水,黄疸严重,整个人都变成了黄绿色。那时候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大得吓人,里面全是积液。医生在他腹部插了根管子引流,每天能放出两三升淡黄色的液体。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了。他靠在病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老三来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突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干柴。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说:“哥,你得挺住。”
他艰难地笑了笑,说:“老三,哥这一辈子……活成了个笑话。”
我说不是,你只是病了,病好了咱们重新开始。
他没有接话,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正常说话。
后来他又在医院住了十几天,病情反反复复。有一天突然恶化,肝昏迷,被送进了ICU。医生跟家属谈话,意思很明确:情况很不乐观,就算这次能抢救过来,也是晚期肝硬化,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并发症死亡。
大伯站在ICU外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大娘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秀梅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小军蹲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曾经在村子里意气风发、人见人夸的年轻人,那个带着我在河里摸鱼、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那个结婚时笑得灿烂幸福的新郎,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在ICU里住了五天,李建国醒过来一次。他睁开眼睛,看了一圈围在床边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小军身上。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小军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使劲听。
后来我问小军,你爸说了什么?
小军沉默了很久,说:“他说……别学他。”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2015年11月7日,李建国在医院去世,终年四十六岁。死因是肝硬化合并上消化道大出血,抢救无效。
从十五岁喝下第一口酒,到四十六岁死于酒精,整整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里,他有至少一半的时间在与酒精纠缠。他曾经抗争过、挣扎过、戒过、复饮过、再戒过、再复饮过,最终,酒精赢了。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按照老家习俗,在外面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但因为他是病死在医院的,不算横死,大伯坚持要让他进祖坟。老人说,我儿子没犯法没造孽,就是生了一场病没扛过去,凭什么不能进祖坟?
最后是进了,埋在爷爷的坟旁边。
下葬的时候,秀梅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坑,表情木然。小军跪在墓前,哭得撕心裂肺。十六岁的大男孩,一米七几的个子,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那一刻,站在雨里,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和李建国在河里摸鱼,他摸到那条大鲫鱼,举着鱼满村子跑,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汗水闪闪发光。那时候的他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以为只要肯努力,日子就会越来越好。他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酒精依赖,这种病一旦缠上你,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一点点吞噬你的意志、你的健康、你的人生。
李建国的死给这个家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大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原本花白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都要拄拐杖。他以前多精神的一个人,爱说爱笑,嗓门洪亮。葬礼之后,我几乎没再听他说过话。
大娘更惨,天天以泪洗面,后来哭出了白内障,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她逢人就说:“我儿不是坏人,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秀梅守了一年寡,后来经人介绍改嫁了。对方也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不喝酒,对她挺好。但小军不愿意跟她走,坚持留在爷爷奶奶身边。秀梅走的那天,站在村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上了那辆面包车。
小军没去送。
他就站在自家院子里的枣树下,那棵枣树是他爸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很高很大了。他靠着树干,看着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一直站到天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三叔,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有灵魂吗?我爸能看到咱们吗?”
我说:“能,他在天上看着你呢,希望你好好的。”
他没有再说话。
后来小军考上了大学,是省城的师范大学,学的是心理学。我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他说想研究研究成瘾行为,想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上大学以后,我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他告诉我,他在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做志愿者,接触到很多有各种成瘾问题的人,有网瘾的、有赌瘾的,最多的还是酒瘾。他说跟这些人聊天的时候,他总能想起他爸。
“我爸要是活在这个年代,也许就不会死了,”他说,“现在有专门的戒酒门诊,有药物治疗,有心理干预,有很多办法可以帮他。可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没出息,他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就拼命地自我否定,越否定越喝,越喝越否定,最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说:“你能这么想,你爸也会欣慰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他爸。也许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浑身酒气、面目可怖的父亲,想起那些被酒精毁掉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心里会有怨恨。但我相信,他更多的是怀念和遗憾。怀念那个清醒时的父亲,遗憾那个本可以避免的结局。
人世间最让人无力的,就是“本可以”这三个字。本可以不这样,本可以有另一种活法,本可以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可是没有如果,一切都回不去了。
今年春节,我回老家,专门去李建国的坟前坐了一会儿。坟上长了很多草,我从旁边拔了几把,把坟头清理干净,然后点了一支烟放在墓碑前,又倒了一杯酒。
我知道他不应该喝酒,可我还是倒了。
这是老家的规矩,上坟要倒酒。活着的时候不让他喝,死了以后,就让他在那边解解馋吧。
我坐在坟边,跟他说话。我说哥,小军考上研究生了,读的临床心理学,将来要当心理医生,专门帮那些戒酒的人。这小子有出息,你泉下有知,就放心吧。大伯大娘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你。秀梅在那边过得挺好,你别怪她,她是实在没办法了。家里其他人都挺好的,你不用惦记。
说到这儿,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想起那年他结婚,我去吃喜酒。敬酒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说:“老三,你得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哥脸上也有光。”那时候他多年轻啊,脸上连皱纹都没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无数的可能性,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的结局会是这样的。
那一天我坐在坟前,直到夕阳西下。走的时候,我把带来的半瓶酒倒在了土里,剩下的半瓶扔进了远处的沟里。
开着车离开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我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树下抽烟。车灯扫过去的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是小军。
我停下车,按下车窗。他走过来,喊了一声三叔。
我看了看他手里捏着的烟盒,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跟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又亮又深。
我说:“少抽点烟。”
他说:“我知道。”
我又说:“酒也不能喝。”
他笑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说:“三叔你放心,我不喝酒。我这辈子,一口都不会喝。”
我说:“这就对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三叔,下周我们学校有戒酒互助活动,我来当志愿者,我跟我爸说好了,我要做他没做完的事。”
那天晚上,我开着车在乡间公路上慢慢行驶,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有些沙哑。
我忽然在想,李建国的一生到底输给了谁?是输给了酒精吗?是,也不是。他输给的是那个时代、那个环境里对“喝酒”这件事的无知和纵容,是身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对酒精依赖的轻视和误解,是在一次次戒断和复饮中消磨殆尽的自尊和希望。
如果在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这是病、得治,而不是骂他没出息;如果在他想要戒酒的时候,有专业的医生和药物帮助他,而不是让他一个人硬扛;如果这个社会能早一点认识到酒精依赖的严重性,能少一些酒桌上的劝酒文化,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写到这里,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不知道有多少人此时此刻正在推杯换盏,正在说“再来一杯”、“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今天高兴,多喝点没事”。
我想说,有事。真的有事。
每一杯酒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可能被毁掉的人生,一个可能破碎的家庭,一个可能失去父亲的孩子。也许今天什么事都没有,明天什么事都没有,但那些事都攒着呢,攒到某一天,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所以,如果你正在看这个故事,如果你也喝酒,或者你身边的人喝酒,请你一定记住李建国的故事。这不是虚构的小说,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事件。那个从十五岁开始喝酒、四十六岁死于肝硬化的男人,是我的亲堂哥。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我希望你们永远都不要体会。
你可以喝酒,但请适度。如果你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请及时寻求帮助,去看医生,去戒酒门诊,这没什么丢人的。如果你身边有嗜酒的人,请不要一味地指责和嫌弃,帮他们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陪他们一起面对。
更重要的是,如果你是一位父亲或母亲,请不要在孩子面前喝酒,不要觉得让孩子“尝一口”没什么大不了,不要亲手为孩子的未来埋下隐患。你的每一口酒,都可能成为他们模仿的对象。你每一次醉倒,都在他们心里刻下一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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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我堂哥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他的名字叫李建国,死的时候四十六岁,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儿子和一对白发苍苍的父母。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挣到钱,不是没当上官,而是没有好好活着,看着儿子长大成人。
别让他的悲剧,在你们身上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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