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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辞职那天,办公室的同事凑钱给我订了个蛋糕。
不是那种精致的法式甜品,就是楼下蛋糕店现做的,奶油裱花歪歪扭扭,上面写着“老板娘加油”。同事小周拽着我的手说,姐,你这一走,咱们部门可就真没人罩着了。我当时笑着拍她肩膀,说等我家那位公司上了正轨,请你们去大饭店吃。
那时候我是真信。
我跟他结婚七年,头三年他在单位上班,每月工资交完房贷就剩两千块,我工资比他高,家里开销、人情往来、他爸妈的药费,全是我在扛。后来他说想辞职创业,跟几个朋友合伙开茶社,我二话没说把我妈留给我的一套小房子的租金收了回来,又把攒了五年的公积金取出来,拢共凑了二十六万,全打到他账户上。
搬家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租的办公室在城郊一个老旧商住楼里,电梯是坏的,我们俩扛着桌子、椅子、饮水机,一趟一趟爬六楼。他扛桌子腿磕破了膝盖,我蹲在楼梯间用矿泉水给他冲伤口,他龇牙咧嘴地跟我说,老婆,等老子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个大房子,带电梯的。
我信了。
后来茶社生意慢慢起来了,从一间破办公室扩到两个店面,又从两个店面扩到四个。他越来越忙,经常半夜一两点才回家,身上带着烟味和茶味,有时候还有酒气。我心疼他,每天凌晨听见他开门,不管多困都起来给他热碗汤,放好洗澡水,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挂在衣柜最外面。
他爸妈身体不好,公公高血压,婆婆糖尿病,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挂专家号、排队、拿药,全是我在跑。婆婆腿脚不利索,我专门买了辆小电动车,每周末驮着她去菜市场,她挑菜我付钱,回来路上她坐在后座念叨,说咱家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中用。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家人。
转折发生在我辞职之后。
去年年底,我单位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不太好,医生建议手术,但得先观察三个月看变化。我请了半个月病假,领导倒是没说什么,但回去之后发现岗位被人顶了,新来的小姑娘坐在我工位上,连我养了三年那盆绿萝都被扔了。
我跟他商量,他说干脆别干了,你现在身体要紧,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我想了想,也是,他四个店每个月流水加起来大几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到手才八千多,还天天受气,不如回家好好调养,顺便帮他把家里和账目理顺。
我真就辞了。
辞职那天请部门同事吃饭,小周喝多了哭得稀里哗啦,说姐你以后可别忘了我。我说忘不了,等姐日子过好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辞职第一个月,我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送他出门,然后去医院检查、拿药,回来路上买菜、收拾屋子、给公婆打电话问问身体情况。下午把家里账理了一遍,发现他四个店的收支我基本摸不清,只知道他每个月给我转两万块家用,其他的钱怎么周转、存哪张卡、公司账户有多少流水,我一概不知。
我问他,他说你别操这个心,公司账有会计做,你好好养着就行。
我信了。
辞职第二个月,我做了手术,全麻,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我妈。我妈说女婿来了一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店里出点事。我点点头,说没事,他忙。
辞职第三个月,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开始琢磨着帮他管管账。有一天趁他洗澡,我翻了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密码是我生日,从来没改过。
然后我就看见了。
微信里有个备注叫“茶社对接-陈”的聊天记录,我点进去,看见的不是什么茶叶供应商、店面租金,而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医院的胚胎培育知情同意书,上面签着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日期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我在医院做甲状腺手术的同一天,他签了这份同意书。
我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我放大那张照片,一条一条看,什么“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囊胚培养”“知情同意”,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完全看不懂。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原处,坐在床边,听见浴室里哗哗的水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把手机解锁,点开那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他把毛巾往床上一扔,说,你翻我手机?
我说,这是什么东西。
他说,你先别激动。
我说,我没激动,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是……一个朋友,身体不太好,想先冻个胚胎,我就是帮个忙。
我当时就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就是笑了,笑完了我说,你帮她签知情同意书?你是她什么人?你以什么身份签的?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凌晨三点。他从一开始的“帮忙”改成“一时冲动”,又从“一时冲动”改成“她怀孕了,我不能不管”。我就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一步一步把真相往外挤,像挤一管快用完的牙膏。
我说,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他说,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我掰着手指头算,不到一年,那就是我辞职前后的事。我辞职之前还在单位受气,还在担心他公司周转不过来,还在想怎么多攒点钱帮他减轻压力,他已经在跟别人培育胚胎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我妈,让她过来。我妈来了之后,我又打电话给公公婆婆,说家里有事,你们过来一趟。
公公婆婆到的时候,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我妈坐在我旁边,脸色铁青。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婆婆突然打断我。
她说,你也别太激动,他现在事业正在关键期,你要懂事。
我愣了。
我说,妈,他在外面跟别人有孩子了。
婆婆说,我知道,他不是没跟你说吗?又不是要跟你离婚,你看你急什么。
我转头看公公,公公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一句话不说。
婆婆继续说,男人嘛,这种事难免的,他又没亏待你,房子车子写的都是你名,每个月还给你家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在旁边站起来了,说,亲家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亏待她?你儿子在外面跟别人培育胚胎,这叫没亏待?
婆婆撇了撇嘴,说,我跟你说不着,这是我儿子儿媳妇的事,你一个外人别掺和。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我拽住她的手,把她按回沙发上。
那天晚上公公婆婆走了之后,我妈在厨房里哭了很久,她说闺女,你当初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家。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隔了两天,他那个茶社合伙人老周上门了。
老周跟他合伙四年,从第一家店开始就一起干,平时见面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还给我发红包。他进门坐下,茶都没喝,开门见山就说,嫂子,我劝你一句,别闹了。
我说,我没闹。
老周说,你现在闹,他事业受影响,对你也没好处。公司账上那笔款,你又不清楚,万一闹大了,他账户一冻结,你连每个月两万家用都拿不到,你图什么?
我盯着他,问他,公司账上哪笔款?
老周愣了一下,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打哈哈,说,哎呀,我就是打个比方,反正公司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你一个女人家,别掺和了。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周端着茶杯,眼神往旁边飘,说,知道什么?
我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说,嫂子,我跟你交个底吧。他那个事,我确实知道,不光我知道,他爸妈也知道,我们几个合伙人都知道。但这事真没办法,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他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我问,那我呢?我算什么交代?
老周没回答,站起来说,嫂子,你好好想想,离了婚你什么都没有,不离,你还是老板娘。说完就走了。
老周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下午坐到天黑。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周那句话——“公司账上那笔款,你又不清楚”。
我拿起手机,想查一下家里的银行卡,打开网银APP,输入密码,提示错误。我以为输错了,又试了一次,还是错误。连试三次,账户被锁了。
我打开他公司那台放在家里的备用电脑,想登录公司账户看看,发现密码全改了,之前他告诉我的那个密码,是去年用的。
我给他打电话,打了三个,一个都没接。
我给他发微信,问,银行卡密码你是不是改了?
他过了半个小时回了一句,别乱翻,公司账有会计做,我每个月给你转钱就行了。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抖到按不准键盘。
我忽然想起来,结婚七年,我们家的钱,从一开始就是他管。结婚头两年,我工资比他高,每个月发了工资转给他,他拿去还房贷、交水电、给他爸妈打生活费。后来他创业,我取公积金、退租金,连我妈给的嫁妆钱都拿出来了,全打进他账户。他开公司之后,所有收入走的都是对公账户,法人是他,股东是他,财务是他亲表妹。
而我,除了每个月两万块家用,什么都没有。
没有合同,没有借条,没有任何书面约定,甚至连他哪张卡里有多少钱,我都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一点点黑下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我陪他吃了七年苦,帮他把事业撑起来,给他爸妈当牛做马,最后他连银行卡密码都改了。
我翻遍了家里的衣柜、床头柜、书桌抽屉,连阳台的储物箱都倒出来了。
结婚证不见了。
我们俩的结婚证,红皮的,上面还贴着当年拍的傻愣愣的合影,我记得之前一直放在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现在空了。
我又翻他的公文包,里面只有茶社的进货单、客户名单,还有一张那个女人的B超单,日期是半个月前。B超单上写着“宫内早孕,可见胎心胎芽”。
我盯着“胎心胎芽”四个字,忽然想起我去年做手术的时候,医生说我甲状腺功能不好,以后要孩子得格外小心。他当时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咱们不急,先把你身体养好。
原来他不是不急,是跟别人急去了。
我坐在地上,把B超单捏成一团,又展开,再捏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听见她在那边慢条斯理地说,儿媳妇啊,晚上过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你爱吃的。
我说,我不去。
婆婆说,你看你,还在气头上呢?不是跟你说了吗,男人哪有不犯错的,他又没说要跟你离婚,你差不多就行了。
我对着手机喊,他都跟别人有孩子了!你让我怎么差不多就行了?
婆婆好像笑了一下,说,有孩子怎么了?那孩子生下来,还不是得叫你一声妈?你现在要是闹,把他逼急了,真跟你离了,你才是什么都捞不着。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手机砸在沙发靠垫上,弹了一下,屏幕亮了,跳出他发的一条微信。
他说,晚上不回去了,店里有事。
我从地上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忽然想起辞职那天,同事们给我订的那个蛋糕,奶油裱花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老板娘加油”。那时候我还笑着跟小周说,等我家那位公司上了正轨,请你们去大饭店吃。
现在想想,真像个笑话。
我打开衣柜,想找件外套出门,翻到最里面,看见我当年陪他创业时穿的那件旧羽绒服。羽绒服袖口磨破了,我当时舍不得扔,补了个补丁,他还说我会过日子。
我把那件羽绒服拿出来,套在身上,有点紧了。
我想起搬家那天,我们俩扛着桌子爬六楼,他膝盖磕破了,我蹲在楼梯间用矿泉水给他冲伤口,他跟我说,老婆,等老子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个大房子,带电梯的。
房子倒是买了,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但我现在才知道,他早就把他那部分做了抵押,贷了款投到茶社里。这些事,我也是前阵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中看见抵押合同才知道的。
他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拿上钥匙出门。
我没去公婆家,也没去茶社,我去了我们以前租房子住的那个小区。
小区还是老样子,楼下的小卖部还在,卖的还是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我站在我们以前住的那栋楼楼下,抬头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换了,以前是我选的碎花布,现在换成了深蓝色的。
那时候我们俩每个月房租一千二,他工资三千,我工资四千五,交完房租,剩下的钱除了吃饭,全攒着给他创业。冬天没有暖气,我们俩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盖两床被子,他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暖着。
我那时候觉得,就算一辈子住在这里,也挺好的。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冻得手脚发麻,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
我认得他的车,黑色的SUV,是去年他用茶社的盈利买的,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车没熄火,副驾驶坐着个女人,长头发,穿着米白色的大衣。我隔着车窗,看见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女人的头发,那个女人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俩,没有上前,也没有打电话。
就那么看着。
看了大概有十分钟,他发动车子,走了。
车开出去很远,我还站在原地,脚底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我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翻出我妈昨天给我发的微信。
我妈说,闺女,实在不行就回来住,妈养你。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之前跟他吵,跟公婆吵,跟老周吵,我都没哭。刚才在小区门口看见他跟那个女人,我也没哭。可看见我妈这句话,我哭得像个傻子。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摸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微信。
我说,小周,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小周很快就回了,说,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我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咱们单位以前那个法务,现在还在不在?我有点事想咨询一下。
小周说,在呢,姐,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直接加他就行。
过了两分钟,小周把法务的微信推过来了,还附了一句,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憋着,有我呢。
我看着屏幕,又掉了两滴眼泪,赶紧用手背擦了。
我加法务的微信,备注了我的名字,说,我是以前行政部的,有点事想咨询你。
法务很快通过了,说,姐,你说。
我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了,最后只打了一句,我想知道,如果离婚的话,我能拿到什么。
法务回,姐,你得把具体情况跟我说一下,比如有没有共同财产,有没有债务,有没有孩子。
我盯着手机,半天不知道怎么回。
共同财产?我们有一套房子,但是做了抵押。他有四个茶社,但是法人是他,股东是他,财务是他亲表妹。我除了每个月两万块家用,什么都没有。
债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外债,也不知道茶社有没有亏空。
孩子?他跟别人有了,我没有。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他当时说等有空了找人来修,一直没修。
现在那块水渍越来越大,像一张哭花了的脸。
我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拿起手机,给法务回了一句,我现在情况有点复杂,等我整理清楚了再找你,谢谢你。
法务回,没事,姐,随时找我。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我们俩的结婚照,是七年前拍的,他穿着西装,我穿着婚纱,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想摔,又舍不得。
最后还是轻轻放回去了。
我起身去卫生间,想洗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旧羽绒服。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脸,水冰得我一哆嗦,脑子倒是清醒了一点。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公司账上那笔款,你又不清楚”。
还有婆婆说的,“你现在要是闹,把他逼急了,真跟你离了,你才是什么都捞不着”。
还有他改了的银行卡密码,藏起来的结婚证,还有那张B超单。
我忽然就不慌了。
慌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
他们都算好了,就等着我接受现实,等着我要么忍气吞声当这个有名无实的老板娘,要么净身出户。
我偏不。
我擦干脸,从卫生间出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我找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坐在椅子上,开始写。
我要把这七年的事,一件一件都写下来。
什么时候取的公积金,什么时候退的房租,什么时候给他爸妈打了多少钱,什么时候陪他搬的家,什么时候辞的职,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什么时候发现的那张照片。
还有他改密码的时间,老周说的话,公婆说的话,还有刚才在小区门口看见的那一幕。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手还是有点抖,但我坚持写。
写着写着,天就亮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变亮,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再变成浅蓝色。
我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这不是一本哭诉的日记,这是我的账本。
是我七年的青春,七年的付出,七年的真心。
他们想让我认栽,想让我什么都拿不到就走人。
我偏要把属于我的,一点一点,都拿回来。
天亮了。
我合上笔记本,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不一样,就是觉得,之前那个在沙发上哭了一夜的傻女人,好像被水冲走了。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笔记本装进包里,出门前看了眼手机。他昨晚没回来,也没发微信。以前他要是晚上不回来,我会一直等到凌晨,听见开门声才敢睡。现在想想,那些等他的夜晚,他大概都在那个女人身边,摸着她的头发,跟她说别怕,有我呢。
我打车去了公公婆婆家。
敲门的时候,婆婆在屋里喊,谁啊,这么早。我说,是我。门开了,婆婆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妈,我有点事想问你。婆婆侧身让我进去,嘴里念叨着,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大清早的跑过来。
我进门,看见公公坐在沙发上喝粥,电视开着,放的是早间新闻。公公看见我,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粥,没说话。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腿上,问婆婆,妈,他什么时候认识那个女人的。婆婆正在倒水,手没停,说,你这孩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我说,我不是没完没了,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婆婆把水杯放在我面前,坐在公公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我,说,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日子还不是得继续过。我说,你们是不是在我辞职之前就知道了。婆婆没说话,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公公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去年秋天,他带那个女人回来吃过一顿饭。
我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
去年秋天。我辞职是去年年底。也就是说,在我还在单位受气、还在担心他公司周转不过来、还在想怎么多攒点钱帮他减轻压力的时候,他已经带着那个女人回家见父母了。而他的父母,我的公公婆婆,坐下来跟那个女人吃了一顿饭,回头还吃我买的菜、穿我洗的衣服、吃我跑了三家医院才挂上号的专家开的药。
我盯着婆婆,问她,你当时怎么说的。
婆婆躲开我的眼神,说,我能说什么,他是我儿子,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我笑了。是真的笑了,笑出声那种。我说,所以你就帮她瞒着我?我每个月骑着电动车带你去菜市场,你坐在后座说咱家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中用,那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我这个儿媳妇傻,好骗,好糊弄?
婆婆脸红了,嘴唇动了动,说,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难听?我还没说难听的呢。我站起来,说,妈,我今天来就一件事,你告诉我,他给那个女人花了多少钱。
婆婆愣了一下,说,我哪知道,他们的事我不管。我说,你管了,你吃了人家一顿饭,你还帮人家瞒着我,现在你跟我说你不管?公公在旁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说,行了,别吵了,那是你男人,你想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你自己问他去,别在我们这儿闹。
我看着公公,他脸上的表情跟那天老周上门时候一模一样,不耐烦,嫌弃,好像我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我深吸一口气,说,好,我自己问他。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公公端着碗,眼睛盯着电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是我上周买的,他们还没吃完。
我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我眼睛有点疼。我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他在那边说,喂,怎么了。声音很平静,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我说,你在哪。他说,在店里,有什么事。我说,我现在过去找你。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过来干什么,我这边忙着呢。我说,你忙什么,忙着陪那个女人,还是忙着改银行卡密码?
他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茶社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看见我脸色不好,一路上没说话,只把收音机音量调低了一点。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茶社门口。我下车,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喊了一声老板娘,声音里带着点紧张。我没理她,直接往里走,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老周,两个人正对着电脑说什么。看见我进来,老周先站起来,说,嫂子,你怎么来了。我没看他,盯着他,说,我有话问你。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我,说,你说吧。
我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着问他,你什么时候认识那个女人的。他说,去年七八月份吧,茶社进货认识的,她做茶叶批发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带她回家见你爸妈的。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点飘,说,我带她回去就是吃顿饭,没别的意思。
我说,去年秋天,是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我说,那时候我还在上班,还在给你攒钱,你带她回家的时候,你爸妈坐下来跟她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个老婆?
他没说话。
老周在旁边插嘴,说,嫂子,这事吧,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别这么激动。我转头看老周,说,你上次说公司账上那笔款,我不清楚,现在你告诉我,是哪笔款。
老周脸色变了,看了他一眼,他瞪了老周一眼,老周赶紧说,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没什么款。
我说,好,你们不说,我自己查。
我转身去开他身后的文件柜,他站起来拦住我,说,你干什么,这是公司文件,你别乱翻。我甩开他的手,说,公司文件?这公司当初是谁出的钱?二十六万,是我取公积金、退房租、拿我妈嫁妆钱凑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不让我翻?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这些数字记得这么清楚。
我趁他愣神的功夫,拉开文件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夹,我一个个翻,进货单、对账单、租赁合同、员工工资表,翻到最下面一层,看见一个牛皮纸袋,没贴标签。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房产抵押合同,还有一份公司股权变更协议。
我扫了一眼,股权变更协议上写着,他把他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给了一个姓陈的女人。
姓陈。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之前的无所谓变成了紧张。我说,你给她转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他说,那是为了公司经营,跟你没关系。我说,跟我没关系?那是我们俩的共同财产,你转给别人,跟我说没关系?
他把文件从我手里抽走,声音提高了,说,你懂什么,公司的事你不懂,别在这儿瞎掺和。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特别陌生。不是那个跟我挤在单人床上、把我的脚揣在怀里暖着的男人,不是那个膝盖磕破了、蹲在楼梯间让我冲伤口的男人,不是那个跟我说“等老子赚了钱给你买大房子”的男人。
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会算计我的陌生人。
我说,好,我不懂公司的事,那我问你,你把结婚证藏哪了。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结婚证。
我说,咱们的结婚证,红皮的,之前一直放在书桌抽屉里,现在没了。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桌面。
我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什么都拿不到,就自己走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忽然就不想再问了。问什么都是多余。他做的每一件事,改密码、藏结婚证、转股份、培育胚胎,都是计划好的,一步一步,精密得像他做茶社的生意。他只是没想到我会这么早发现,没想好怎么收场。
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说,你去哪。
我没回头,说,去查账。
推开门,我走出茶社,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法务发了条微信,说,我这边情况整理清楚了,能不能约个时间当面聊。
法务秒回,说,行,姐,今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等你。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司机还是那个大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脸色比刚才好点了。
我笑了一下,说,是吗。
大叔说,是啊,刚才你脸上像要下雨,现在天晴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我想起昨晚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些字,想起那件旧羽绒服,想起我妈说的“妈养你”,想起小周说的“姐,有我呢”。
那些哭过的夜晚,那些等他的凌晨,那些热了一遍又一遍的汤,那些洗了又熨的衣服,那些骑着电动车驮婆婆去菜市场的周末,那些我取出来的公积金、退回来的房租、我妈给的嫁妆钱,那些我因为他一句话就辞掉的饭碗,那些我信了七年的话,那些我以为会一直过下去的日子。
都过去了。
我要做的,不是哭,不是闹,不是求他回头,不是给公婆下跪。我要做的,是把属于我的东西,一分不少,拿回来。
车拐过一个路口,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这个疼让我觉得清醒。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下午两点,法务面谈。重点:共同财产、股权变更、婚外子女、过错方证据。
打完这行字,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出租车发动机嗡嗡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放的老歌,司机大叔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厉害。
我闭着眼睛,心里想,七年了,我陪他吃了七年苦,没吃过一口甜的。现在,该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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